一个人的坏天气

一个人的坏天气

这里就是孤岛,这里的每个人也像一座孤岛。

3月 10, 2022 阅读 2971 字数 5366 评论 0 喜欢 0
一个人的坏天气 by  苏更生

我不喜欢住在日本,住在日本是很寂寞的。

今年快到夏天的时候,收到国外来的包裹,打开才发现是我住在日本时的衣物。去年因工作住在京都,回国时想着很快就要回去,东西都没有带走。后来却因各种事,又一直不想再去,于是托友人把衣物打包——包裹在海上漂了几个月后,才到了我手里。

寄回来的这箱衣服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一种混着洗涤剂的香味和密闭太久的陈味。想起那种洗涤剂来,一颗蓝色的小球,用可溶于水的薄膜裹着。丢进洗衣机,衣服可以洗得很干净,香味也能留存很久。去年刚到京都时,觉得此地酷热,京都的纬度算起来是南方,又是一个极小的盆地,小到无论站在哪,都能看见山。这样的地形热起来很厉害。租好房子才发现住在医院对面,那阵子中暑的人太多,深夜里总有巨响的救护车哇呜哇呜驶过。日本的救护车声音是在太大了,大得有次将我吵醒,倏然从床上跳下来,以为地震了。

住在日本对我来说算是很新奇的事。我总是好奇地发现各类东西:比如洗衣球,还有一种静电拖把,用一张湿纸巾做抹布,擦上一遍后就直接扔掉。日本环境好,灰尘少,每日擦一擦,不用洗抹布,很方便。日本人虽以俭省著称,但在拖把这件事上并不在意。还有些很奇怪又方便的设计,浴室的地漏总是堆积头发,也很容易堵塞水管。日本人设计了地漏贴纸,一张圆形的贴纸粘上去,既不影响流水,又能把头发阻隔住。还有厨房下水道,跟欧美人在下水口安装垃圾粉碎机不同,日本人选择了在下口出安装一个网兜,把剩菜剩饭接起来。这些设计都很好,前提是人必须勤快更换。与欧美人一劳永逸的方式不同,他们的注重简便,成本低廉,但对费力并不在意。

日本的房屋总是很小的,建筑的样式也都很类似,尽是些不到十层的长方形楼房,正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十多套房间沿着走廊一字排开。这些泡沫经济后几十年内建起来的房子,毫无美感。日式建筑所谓极简的风格,看起来让人感觉心酸。我的房间也是很小的,一张单人床再加柜子,摆好书桌与椅子,就没多少的空间了。我向来好动,在屋里经常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日本主妇善于收纳,大概也是因为屋子小的缘故。

由于在家工作,对衣着也就没有要求,在优衣库买了一打T恤和短裤,合起来才30多块人民币一件。日本人也很喜欢买。便利店开得到处都是,生活非常方便。日本的超市精细极了,去大超市,光是买豆腐,就是数百种,不仅是物品种类多,每种都很精细,三五片洗净的薄荷叶,叠放整齐,包在盒中出售。不得不感叹,日本人精细过了头,价格自然也不菲。

有些东西就便宜极了,例如饮料,日本的自动贩售机在街上随处可见,数十米就有一台,它们属于不同的饮品公司,每台机器出售的都是本公司的饮料。商业的自由竞争带来便利,也培养了消费者的习惯——日本人喜欢喝饮料,饮料不比纯水贵多少,喝纯水的时候不多。不过日本人和全世界人民一样,怕胖,各大饮品公司又开辟了新战场,无糖低糖饮料果汁蔬菜汁,包装得天然而有野趣,极力让人相信这是健康的。

日本商品市场竞争激烈,简直到了残酷的地步,又因大部分日常消耗品由女性来做消费决策,各类厂家在包装和产品样式上各类卖萌。住在日本久了,会觉得这个是举国卖萌之地。就连卖一枚西瓜,瓜农也要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几句保证质量或种瓜已久的话语。

按照日本人的收入,这些日常消耗品并不算太贵,普通日本人月入一万人民币并非难事,打两份零工即可,大多数刚工作的毕业生也可以领到这个数额。虽然总听日本经济停滞,但此地商品丰富,人们的生活并不困顿。虽然日本政府并不鼓励进口,关税也不低,但比之中国,还是便宜太多,所以日本人并不需要代购。

只是这里确实缺乏某种活力,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有个同事原在日本大型企业上班,初入职场,发现这间企业每个月都让员工给自己评分,他自觉干劲十足,打80分,结果被上级谈话,问:前辈们都给自己打50分,你怎么可以打这么高呢?这次就算了,下次还是从30分打起吧。他一时语塞,日本企业的等级制度分明,按工作年限升职,只要不出岔子,基本可以做到退休,工资基本靠年龄就能推算出来。这对年轻人来说实在苦闷,同事离开了这间企业,这在日本职场也是罕事。

酷热过后,正是7月中旬,本打算参加祗园祭,这是日本最大的天神祭礼,已举行了上千年。到了这段时间,人们都会穿着传统服饰上街游玩,观看神轿。不巧的是那几天突然来了台风,而后又有暴雨,甚至有山体滑坡的危险。日本人对应对天灾训练有素。我与同事都收到市政府讯息,如果感觉可能遇到危险,请到家附近的小学躲避。所幸那场暴雨并没造成灾祸,只是祗园祭却取消了几场,剩下的,我也没能赶上。

京都的高楼很少,住宅大多都是十层左右。因为楼层都低矮,天空就显得很美。暴雨时期京都天色一片铅灰,到没觉得有何特别。几日后放晴,天又热起来,我的房间朝东,落地窗外是延绵的低矮住宅,最远处是山。每天我会看一会云,白天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傍晚是铺天盖地的火烧云,美得让人沉默。

偶尔出门与日本人谈工作,总是搭乘电车。日本公共交通非常方便,算好时间出门,可以准点到分,没有迟到的风险。在上班高峰期里,电车里尽是男性上班族,他们着装几乎一样。奇怪的是,日本很少能见到胖子,他们似乎没有中年发福的困扰。如果有胖子,那必然是极端的胖,必定要超过200斤。

与日本人谈工作,鞠躬是免不了的。每次道别,就要深吸一口长气。日本人一定会把客人送到电梯口,然后鞠躬,电梯里的人也要回礼。可气的是日本电梯普遍狭窄,门又装有自动感应。如果鞠躬被探头感应到,门就不会关上。这样半开半合间,人总要鞠躬十几次。好不容易等电梯门合上,里外的人都已晕头转向。日本人虽然勤恳,上班不会玩手机,也不会闲聊,但他们的工作效率极低。在日语中,有确定权的领导被称为担当,普通的职员虽然一刻不闲,但不愿承担责任,所有事情都要等担当来决定,办事颇为费劲。

日本人遵守规定的刻板劲到了可爱的程度。有次去吃饭,看到有烤鸡翅,一盘2支,我们三个人,想点一份半……跟店员说了很久也被拒绝了,一份就是一份,绝不卖半份——这种极端地遵守规则保证社会有序且高速地运转,破坏秩序付出的代价就大。有次我傍晚散步,忘记看红绿灯,在红灯时过了马路,结果两边都有车飞快地驶过,我猛然侧身才没被车撞。日本很少有人闯红灯,司机默认不存在这种状况,于是把车开的飞快。但万一有人闯红灯,被撞死的几率很高。

回想起第一次到日本的时候,那还是几年前的冬天。我去了京都南禅寺,突然遇上漫天大雪,鹅毛一样洒而下,又恰好遇到有人在寺内举办婚礼——新娘着一身白无垢,雪白的脸上是鲜艳的红唇,新郎穿传统服装。几部黑色的礼宾车缓缓驶入,穿着和服的亲友们下车。他们结伴款款走在雪里,走向那对新人,真是美极了。

但住了京都久了,各类寺庙去的多,也觉得乏味起来,宁愿骑着车在普通的大街小巷上乱串,也不想去景点。只有一次,一间不知名的神社却让人震惊了许久。

我租住的房子在市中心,楼下是间便利店,我时常下去买饮料。有天晚上我去便利店,发现想买的那款饮料卖光了,就走去斜对面的药妆店买。我来过这间药妆店很多次,大多时候都是在白天,没注意到隔壁有间很小的神社。那天晚上神社门口的两排灯笼亮起来了,门口参天的两棵大树投下黑影,灯笼显得很亮。我走到旁边看了看,这间神社真小呀,大概占地不到100平方米,院子里的神龛中供着神,靠里有间小屋子,里面大概是有人在合唱。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发现这间神社似乎已在这里几百年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很感动,或许是那种屋内合唱的声音,又或许是灯笼的光与明亮的药妆店比起来太过微弱,我似乎感受到某种神圣。它与京都最负盛名的寺庙神社的庄严而宏大都不同,这里是种日常的神圣。这间神社就静静地在现代化的住宅和商务区里低矮地存在了这么多年。

人在日本,不得不回答一个问题,日本人喜欢中国人吗?——答案有些复杂。民族性这种东西,起源无非是于我们不一样,日本人不见得不喜欢中国人。我住在这里,又不会日语,开口就知道不是本国人,但也并未受到不同对待。倒是日本人更不喜欢韩国人一些,偶尔在景区,日本同事遇到韩国旅游团,他们大声说话,穿一模一样的运动鞋,这位同事就会撇嘴。不过比起来,日本确实更喜欢欧美人。或许是明治维新后,日本人全面西化,与欧美人更有亲近感些。在日本与人谈合作,用英文交谈,会更顺利一些。

住在日本那么久,我只见过一个日本右翼,也是我唯一一次与日本人发生冲突。那天我与同事在超市买东西,结账时我们正在排队,大概是我与同事说了几句中文,被后面一位女士听到了。她突然大嚷了一句,我没听懂,以为她嫌我付钱太慢,于是赶紧拿着零钱走开。可她还在大声嚷嚷,我问同事那人在说什么?

同事气到不行,说,她嫌我们很吵。

我回想了一下,我们一直都在低声交谈,绝不至于吵,现在整间超市都只听得见她在嚷嚷。于是说:啊,这个人自己才吵吧?同事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回了一句。

这位女士吓了一跳,发现我们竟然听得懂日语,她更生气了,说:“中国人都很差劲。”——其实日语里脏话的词汇非常有限,比之中文里五花八门的脏话,简直到了匮乏的地步。不过她态度蛮狠,不用敬语,已是非常恶劣,又反复指着我们说中国人差劲。同事翻译给我听,我说:“有的日本人也很差劲啊!”

于是我和这位女士就隔着语言,靠着翻译,在超市里吵了一架。收银的店员已走的远远的,躲在货架后,这也是日本人的个性,谨小慎微,不惹是非。他们经常道歉,但并不觉得有所愧疚,只是礼貌而已,但眼前这位,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

吵到后来,她也发现并非我们的对手,于是气冲冲提着两瓶酒走掉了。同事气的要死,她住在日本六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无论日本人是否喜欢中国人,这样的冲突都是很罕见的。我因听不懂日语,所以倒不太生气,只觉得好玩。这大概就是右翼吧,看得出来她已经喝醉了,而且很穷,拧着两大瓶廉价的酒,酒精已经毁掉了她的人生。近年来总有媒体说日本右翼势利抬头,但这几乎不太可能,在普通日本人看来,这也是很可怕的吧。

其他的党派倒是挺多见的,动不动就上街游行。因为住在市中心,楼下常有游行队伍经过。有次我竟然见到日本共产党在楼下走过,有人举着旗帜和标牌,有人用喇叭呼叫口号,大多数人则是有说有笑。我趴在阳台上看着,队伍里有人发现了我,大笑着跟我招手,竟像是要去郊游一样。有时在商业中心和政府门口也常见到党派或团体请愿,却很少看到警察。

只有一次在东京的大型集会上,看过几排巡警维持治安。日本的巡警并不配枪,拿的是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这似乎是明治时代传下来的习俗,只有少数刑警执行任务时才会佩枪。路上常见的警察带的都是木棍,戳在地上,双手握着,很像拖把棍子。关于日本警察有多温和,华人圈里流传着一个笑话:有位华人留学生想包饺子,但没刀剁陷,于是骑车去同学家借了一把。回来的路上,他把刀挂在车把上,戴着耳机听歌。一位警察见状喊他停车。同学没听见。警察跟在他身后追,大声喊他停下来。同学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是警察,于是调转车头,向警察骑过去——结果警察一看,有人车上挂着刀朝他冲过来,转身就跑了。

日本的治安实在太好,去餐馆吃饭把包丢在门口,吃完再拿也毫无问题。我一直喜欢看东野圭吾写的推理小说——在日本住久了,就越发怀疑,是不是全日本的罪犯加起来都没有东野圭吾写的多?

在国内总能看见批评中国游客在海外没素质的新闻,住在日本时却发现这好像不对。我经常看到的中国游客都很有礼貌,愿意且能够遵守当地的风俗习惯。 唯一见到中国游客与日本人发生尴尬,也不是因为素质不佳。

那天我在商场买完东西,在退税区退税。因为赴日的中国游客太多,很多大型商场会聘用中国雇员来服务中国人,这样办理起退税更方便。有位中国女孩不知道这件事,她对商场的服务员提出要找英语流利的服务人员,服务员说没问题,请原地等候。就在等待的当口,她突然发现退税人员会说中文,于是高兴地坐下退税。一位日本老先生走了过来,他接到指令,来退税区为这位中国女性做翻译。日本老年人较多,出来再就业的老人也很多,这位老先生就属于此类。老先生个头不高,西装笔挺,看到这位女性已经坐下办理手续,于是站在一旁等候。

这时女孩也发现了这位老先生,但她没有理会,而是继续用中文和退税员交谈。女孩当然也明白老先生是来帮助她的,但是那一刻,她或许就是觉得问题已得到解决,老先生可以离开。但老先生既不方便上前询问,也不知道这位女士是否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帮助,于是还是站在一旁,只是脸上露出了失落的神色——对于想要提供帮助却未派上用场的自己,莫名其妙地等在这里,有一些尴尬。

直到女孩退完税离开,老先生才走开。我也觉得很尴尬,但指责这位女孩素质不佳显然是不对的。或许就是女孩那一刻没想明白,也或许是中日两国人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不同造成了误会。轻易指责谁总是很容易,但要解开误会,则需要更细致地耐心。

人总是急吼吼地想要得到结论,却不知道理解需要漫长地等待。

回国之后,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在打开那只飘在海上几个月的包裹时,曾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了这个过度——狭长的,干净的太平洋上的岛国。人们沉默且有序地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孤岛,这里的每个人也像一座孤岛。每当我回想起来,只记得疾驰而过的洁白电车,低头匆忙走过的人群。人们穿着都好类似,我也从不知道他们要去往什么地方。住在这里的日子里,印象深刻似乎只有所遇到的坏天气,还有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寂寞。

苏更生
3月 10,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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