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鳗鱼的冷冻史

一条鳗鱼的冷冻史

永别了,我的爱。

9月 17, 2021 阅读 3708 字数 8239 评论 0 喜欢 0
一条鳗鱼的冷冻史 by  倪晨翡

1.

在太平洋随暗涌长距离漂游时,我的身体扁平透明,薄如柳叶。三十分钟前,我正和几十条与我相差无几的同类暂住在海鲜市场一个常年生意冷淡的摊位。不否认是天意安排,我和他在被捕、分装、运送的过程里始终缠绕着彼此柔滑的身体,而那几乎耗光了我们所有的力气。我们再次扭成一个活扣,女人说她只要一条,幸运的是被带走的是我。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永别了,我的爱。”但这愚蠢的女人竟以为我想咬她,于是失控尖叫了一声。现在,外面的一切都被附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阴影,我有时看左边,有时看右边,有时用我那两只脱水干瘪的眼睛一起看,仿佛这是我在被处决前能够欣赏的最后的风景。

女人将我倒入一个圆底的容器,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向其中注水,直到将我的背鳍淹没。我讨厌浮游在有重金属离子的水,如果这是她杀死我的方法,那未免有些残忍,我宁愿被她用刀斩断脑袋,给我一个痛快。

我独自待着,为延长生命尽可能减少自身活动。直到天色昏暗,女人仍然没有出现。这片黑暗使我想起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我和他第一次约会就在那里。当然,我们只是在它的浅层,因为我曾听同类说过那是地球上最深的地方,终年在吞噬海水,一旦靠近,我们也会被吞噬掉。我们穿过荡漾的海藻森林,在冠水母的灯霞下跟磷虾群和小丑鱼打过招呼,后来我们在鲸鱼的歌声里向着那片未知之地蜿蜒前进。我们相互扶持,就像我们相遇的那天,顺着南印度洋的暖流,沿着同一方向进入到一片全新的海域,后来族群被打散,我们总算成长到这一天,意识到除了更底更深的地方,我们永远逃不开那张巨大无比的捕捞网。我们无比珍惜性别没有发生改变的时候,我知道,即便我们中的哪一个变成了雌性,我们都仍然爱着对方。但最终仍是缺乏勇气,我们尽可能遗忘那深沟之下的桃花源,而期待有朝一日洄游到淡水区,找到一处安身之所。

此刻,黑暗被打破,明亮的灯光使我再次紧张起来,我下意识地摆动我那逐渐僵硬的身体。女人终于带来了刀,她将刀交给了一个男人。男人比女人要好,手起刀落,让我死得更果决一点。那男人只是盯着我,某一刻,他似乎正注视着我半边有所留恋的眼睛,我突然又一种感觉,他和我都不希望我死掉,就好像我的死亡对他具有某种意义,但我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意义,毕竟我只是一条鳗鱼,一条不再柔软的柳叶鳗。男人放下了刀,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哀求,当我稍感庆幸的时候,男人说了一句话。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我更加无法预料的残忍,而这,却并非是我冷冻的开始。

2.

永吉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当时我通过亲戚介绍在去年三月的某个星期天上午见到了他。他坐在咖啡馆的靠窗位置,正翻看一本菜单。我大概猜到了,我们曾通过微信见过对方的照片。永吉三十岁,是名自由撰稿人,家境不错,有车有房,并且长相白净。一想到这,我便感到某种像是占得便宜的喜悦。我三十四岁,大龄剩女,在一所民营广告公司担任策划,父母离婚后,我和弟弟与母亲住在一起。那天除了基本的个人情况以外,我们其实没有聊更多的事,他的话不多,但并未令我感到不快,相反,我可以趁他低头无所适从的时候,静静地观察他。我最喜欢他的嘴唇,薄薄的透出一股淡粉色,我在臆想亲吻它时的触感,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嫉妒,我羡慕面前这个男人拥有这般美好的嘴唇。当然,我喜爱他的所有,喜爱他适时的沉默,因此我们不必快速交换信息来尽早结束这场相亲的任务;我喜欢他垂着眼睑听我讲话,我说你一定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作家,我喜欢他在听我夸奖他时显露出暗藏欣喜的羞涩眼神。

后来,他再次开了口,我本以为我们要在此画上句点了,可是令我意外的是,永吉没有随便找个借口像一条鳗鱼一样从这间咖啡厅逃脱,他问我有没有感情经历。按照他的问法,回答的方式貌似只能是有或者没有。但考虑到我的年纪和他问问题时的诚挚眼神,我不想让他感觉到我在骗他,我也想努力保持我的真诚,于是我向他毫无保留地坦露了仅有的两段悲伤的恋情。

第一段,我即将跟交往了五年的男友订婚,但一次体检却将我穿上一半的婚纱狠狠地拽了下来。乙型肝炎。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我本以为他会包容我,我们会一起克服这个问题,但显然这最后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他跟我分手就好像扔掉一个撞伤了的桃子。因为这件事,我患了暴食症,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使我丢了原本化妆师的工作。

直到三个月后,一段新的恋情总算令我从这片阴霾里走了出来。他很爱我,他带我和我的家人去旅行,他有时在我家小住,我们互道晚安,抱在一起睡,我对他无比信任。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正温柔地看着我,跟我说他想做一笔生意。我说好,我支持你,于是我套光了两张信用卡,并借了五万块钱的网贷,全部用于资助他所谓的事业。当时我丝毫不担心这笔钱会有去无回。在上一段恋情宣告终结后的三个月里,我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当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他这个事实,我们可以进入新的一段人生旅程的时候,疫情却突然爆发,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有一天他说他要去柬埔寨打工还钱,这是迫不得已的决定,他说他很舍不得我。那段时间我被网贷的催款搞得很绝望,我说好,你去吧。我大脑中的想法是尽一切可能今早还上这笔钱,也许因此我对他感到了失望,并且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一个月偶有给我微信转账三五百,不知是出于愧意,还是仍想挽回这段感情,但我知道,我们两个无业游民如泡沫般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

永吉似乎并没有预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和盘托出,他喝光了杯里的咖啡,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之后我们离开咖啡厅,沿着中心路右边走,他送我回家。永吉没有提出看电影或者其他的打算,所以我认定等到我们回到家,交完差,然后就会变成再无交集的陌生人。直到两天后,永吉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一句简短的话——我们结婚吧。那天刚好是愚人节,可我面对着这条短信却幻想起我和他的婚后生活。母亲急于把我嫁出去,她说两段失败的恋情已经耽误了我,如果有一个还算可以的男人就结婚吧,好让她安心。母亲昨晚再次跟我说了这番话,她不厌其烦,恨不得亲手操控我的终身大事。前几日我的初任男友在朋友圈晒出他妻子的孕照,他侧耳贴在妻子圆滚滚的肚皮上,多像一个无微不至的丈夫、爸爸。我几乎没多做思考,给永吉回了一条短信,我说好,我们结婚吧。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从海鲜市场买了一条鳗鱼。我听说这玩意对男人的性功能好,实话说,闪婚后的一年时间里,永吉还一次没有碰过我。永吉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因此我希望自己带给他一种足够美好的体验。有一次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还在睡,但他的内裤支起了小小的帐篷。我竟大胆地用一只手握住了它,然后温柔地套弄,直到永吉身体突然颤抖起来。我起床去卫生间洗手,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穿着睡衣的永吉就坐在床边,正对着我。他忽然哭了起来,我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走过去坐到他身旁,用双手环住他。永吉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我记得他说了不止一遍。我对永吉说第一次对谁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今天,我觉得是时候了,我们可以迈出这一步了。我甚至为今晚的行动准备了情趣香薰和情趣内衣。当永吉选择将那条鳗鱼整条放进冰箱冷冻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他也一并将自己身下的那条鳗鱼放了进去。他要保鲜他的贞洁。柏拉图式的爱情放在当今时代并非一件稀奇事,但当它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我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惹人厌弃的老太婆。所以,我决定要在韶华将逝之前,完成我们爱情最后的仪式。

3.

你们好,我叫永吉。

西西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读书会上做自我介绍。一个半月,我们读完了《安娜·卡列尼娜》和《雷雨》。现在,轮到我当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后,我公布了讨论结果,下一本要读的书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本书最初是来自我的提议,后来有幸得到野田的赞成。野田是读书会的合作商,提议的那天,野田作为新面孔出现。朋友悄悄告诉我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是茂源书店的经理,茂源是当地有名的书店,四年前我曾在那举办过我第一本书的签售会,因此我对它并不陌生。我话音刚落,戴礼帽的男人突然举起了右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这本书顺利通过了投票环节。散会后,我在卫生间洗手,野田从门口走了进来。我抬起头,发现他就站在我身后,正在看镜子里的我。野田的眼神像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锋利,他一眼看透了我,我内心感到慌乱。我结结巴巴地问野田,你也看过这本书吗。野田耸耸肩说没有,不过他想读读看。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我看见西西正坐在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有香水味,也有一股腥味。西西跟我说她去海鲜市场买了一条鳗鱼,接着是一个有意的停顿,她说我为你买的。西西的眼睛仍然那样纯净,可我不敢与她对视。我说好,我去处理吧。西西起身跟我走到厨房,她看着我手足无措地摆弄着那条湿滑的鳗鱼,看见它一次又一次从我的手中逃脱。我尴尬地笑了笑,跟西西说,我们改天再吃它吧。西西问我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我说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当然记得。西西总算露出一丝微笑,她说她还为我准备了别的惊喜。西西走回客厅,啪地一声将灯全都关掉,整个空间一片漆黑。

我没有说话,等待西西的惊喜像等待黎明前的破晓,我知道那总会来临。现在,一盏明艳的灯从沙发床头亮起,伴随着挑逗情欲的爵士音乐,我看见西西穿着红色的文胸和内裤走到我面前。相比从前西西对我隐晦地暗示,这次,她像是势在必得。西西踮起脚在我的耳边轻柔地吹了吹,然后亲吻了我的嘴唇。西西开始解我衬衫的纽扣,她不焦躁,富有耐心,似乎我已是她的笼中之物。气氛恰到好处,我闭上眼睛,试图将她想象成我曾经的恋人,或者那些春梦中的对象。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一遍又一遍给自己心理暗示,长年的写作锻炼了我的想象力,终于,我准备睁开眼睛将一张硬朗的脸套用在西西的脸上。然而此时西西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音乐仍在继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头脑发涨的气味。西西将脑袋靠在我的胸口,她在哭,她小声地啜泣,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的。我一时感到了莫大的负罪感,当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时,我坦言我并没有做好面对它们的准备。

“我有性行为障碍。”这个词最先出现在我的大脑,继而脱口而出。

“什么?”西西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我,她正视着我所谓的坦诚。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以为我们有时间解释这件事。”

西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我说:“没关系的,只要你还爱我。”

这是我没预想到的回答。

当时我看着西西的眼睛,在香薰晃动的的烛光下,我透过她的眼睛我看见了我自己。就这样,我再一次骗了她。那天晚上我坐在西西身旁,跟她编造我的病情,这是我的专长。西西很同情我,她抚摸着我的脑袋,说你一定很痛苦吧。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我会继续积极配合治疗的,相信我。西西的手心很温暖,但并不能够将我身下那条冷冻的鳗鱼解冻。在我决定结婚的那天,它便已经进入到一个漫长的冰河世纪。

第二天上午,我吃完西西做的爱心早餐,驱车前往茂源书店,打算选几本书为写作新的长篇做前期准备。我刚刚发动车子,西西从家门口跑了出来。我摇下车窗,西西喘着粗气跟我说这个忘记带了。那个蓝色的礼物盒是我为与我洽谈新书的出版社负责人准备的礼物,第一次见面不宜空手,其实主要原因在于第一本书之后,再没有出版社找过我出书。我承认第一本书销量惨淡,甚至无法补足出版社为此在印刷费上的投入,因而我感到抱歉。自那以后我长时间在家闷头写作,人近中年,迫于婚姻和事业的双重压力,我不得不在父亲的威严面前妥协,赴会了我的第一次相亲。

当时在咖啡厅,我察觉到西西坐在对面一直在偷偷看我,我本想随便聊聊然后各回各家,但这个女人却近乎愚蠢地将她的感情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我。我对这种信任感到恐慌。那天并没有发生其他事,我以为我的生活仍将按照现在的轨道继续进行,直到两天后的愚人节,父亲锤我的房门,喊我出来,当我看见他打开了我的包裹,而那只硅胶阴茎明晃晃地躺在茶几上,正沐浴在一片温和的日光下的时候,我心想完了,还是被发现了。父亲问我这是什么,他必然知道那是什么,父亲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一个男人为买这种情趣用品。我吞咽着口水,尽力稳住慌乱,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的日子,于是我尴尬地笑了笑,跟父亲说这是我送给一个女性朋友的礼物,您知道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是父亲丝毫没有改变他看我的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已经掌握证据的警察在审视一个胆破心惊的小偷。我将那只阴茎收进包裹,然后默不吭声地回了房间。关上门后,我终于绷不住了,我的内心积满了愤怒和恐惧,我说我再也不想这样了。当我给西西发了那条短信之后,我感到一阵舒适,但那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黑洞般的空虚席卷了我。我握着那个柔软的硅胶阴茎,把它装进了一个蓝色的礼物盒,然后迅速离开了家,跳上车,将礼物盒塞进了副驾驶的抽屉。

等候红绿灯时,我打开了抽屉,发现一年前的那个蓝色礼物盒还在,它是浅蓝色的,西西给我的这个是深蓝色的。我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臆想,我怕这个深蓝色的礼物盒打开后也是一个硅胶阴茎,那是西西帮我包装的,所以她已经知道了我欺骗她的事,然后我想起昨天晚上她靠在我的胸口,哭着说只要你还爱我的情景。想起这些,我感到快要喘不过气,像一条溺水的鱼。此时后面车的司机正疯狂地按着喇叭,我抬头一看,绿灯只剩最后的五秒。由于手心全是汗,我在抬手刹时打了滑,驶到白线之内不得不停下车,等待下一轮绿灯,后面的司机正在骂我。

周六,路两旁的停车位爆满,我不得不将车子停进恒隆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前我再次确认了一遍礼物盒的颜色,没有拿错,手表,手表。跟出版社负责人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此时距十点还有四十分钟,而出版社离茂源书店不远。我拎着礼盒走进书店后,在文学类区域闲逛,我一边扫视着书架上的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逡巡着书店里的人,我似乎是为了遇到谁才来到这家书店的,而这个人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出现在饮料吧的吧台,他像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戴着棕色礼帽,捧着一杯鸡尾酒,消失在长廊的拐角。没多久,我接到负责人的电话,他问我在哪,我说在茂源书店,他说那太巧了,十分钟在店里见。

在这十分钟里,我随手翻看一本百科大全。翻到一页,讲的是鳗鱼。书上说鳗鱼的一生是孤独的,期间也没人催它们成家立业,它们可以悠哉游哉地活上几年乃至几十年——直到有朝一日突然开窍,从吃货变成情种,它们储备好路上用的以及交配所需的能量,然后不吃不喝,奔赴它们的出生地马尾藻海,目的只是“相爱然后死亡”。路上大概要花费六个月,秋天出发,第二年春天抵达。在路程后半段,鳗鱼渐渐用繁殖器官充满自己的身体,到达目的地后繁殖,然后死亡。

这段话令我有些不适,于是我翻到了下一页。上面写着在一些罕见的情况下,一些雄性黑猩猩如果将自己的孩子误认为是其他猩猩的,它们很有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孩子。当我看见书页上那只毛发呈银灰色的小猩猩躺在成年黑猩猩的手掌中时,我突然想象一个属于我的孩子。我想象他从一颗受精卵长成少年,朋友见到他时会说鼻子和眼睛像我,然后他试图离开我这个父亲,我因爱他也开始探寻他的秘密。但我知道那只能停留在这般图景,我和西西也许最终会从柏拉图式的爱情变成丁克一家。我合上书,接起电话,准备去门口迎接负责人。那是一个有些女性化的男青年,他留着蘑菇头,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挎包,一只手打着电话,另一只手正快速舞动,跟我打招呼。我们简短交谈了几句后他引我入书店,经过长廊的时候我打算将准备的礼物交给他,男青年连连推手,说了一些客气话,之后他突然说不如将这份礼物送给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

办公室里坐着的男人正是野田,野田起身迎接我们,此时他脱掉了礼帽,露出里面利落的分头。我一时尴尬,男青年见状将我手中的礼物推送到野田面前,野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收下了礼物,道了声感谢。商谈的过程十分顺利,我不知道野田还有出版策划人这一重身份,而他在尽可能满足我对新书的一切要求。我受宠若惊,我不知道这个只会过一面的男人为何对我如此信任,而我深知自己是一个并不值得被信任的人。我们当即签订了图书合同,约定半年后交稿。在我和男青年准备离开的时候,野田叫住了我,说有一些关于读书会的事情需要跟我聊聊,于是男青年走后,我和野田在这间缭绕着咖啡香气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独处。当时我并不知道,和野田的对话会在日后形成一段冗长的余波。

野田坐在我对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正是读书会下一期要讨论的书《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野田说书很好看,我问你看完了,野田点了点头,我说你看得很快,野田说这是一本好书,接着他诵读起了其中的一段。

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些告诉你。让我今天告诉你吧,我是多么地爱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其中夹杂着一段沉默。野田放下书后,看着我,跟我说你不记得我了吧,永吉。我诧异地盯着野田看,试图理解他这句话。野田笑了笑说,小学五年级、课间操、教室里、那个吻。刻意的断句,那段记忆被就此揭开。我怎么会忘呢,可我不记得他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丝毫没有他的影子。当时的那个小男孩又黑又瘦,做过我半学期的同桌。我们被老师罚抄写,抄完的同学接连跑出了教室,后来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就在我奋笔疾书的时候,野田突然问我要不要玩一个游戏。

那是一个明朗的秋天,我在野田的诱导下仰卧在两张座椅之上,眼中两片薄薄的嘴唇像母亲的钱夹,像三月的柳叶。我小小的身子从钱夹里偷走了几元硬币,又化身一只燕子在柳叶间飞舞,采购春天的柔软。后来他起了身,我看见那两片嘴唇此时变成了吸足了血的水蛭。我推开他,飞快地跑出教室,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半年后升学考试,我跟随父母去了外地定居,逢年过节才回趟老家。当我越长越大,每一个和陌生肉体温存后的寂静夜晚,我想起那个吻,都会后悔没将那段时间再延长一点。

野田说,你的生命里需要一个歌尔德蒙。

4.

鳗鱼,鳗鱼的做法。百度迅速提供了几种最常见的烹饪方式,我盯着砧板上那条结了霜硬邦邦的鳗鱼,忽然笑了出来,它从冰箱里取出来时就成了这副模样,颀长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圈。西西不在家,当她回来看见这条鳗鱼已经解冻,即将被熬成一锅鳗鱼汤的时候,应该会很高兴吧。几个小时之前,我像那天从教室里跑出去时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野田的办公室。他说他早在几年前跟父母坦白了,但并没有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他被赶出了家门,接着他一边打工,一边在世界各地流浪。他语气轻巧,仿佛那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回忆。当野田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冥冥中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没有,他没有说出我想听又害怕听到的话。我告诉野田我已经结婚了,那就如同是在告诉他,我不是他想的那样,当初的那个吻只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游戏。野田沉默了片刻,问我,她知道吗?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我掩埋在心底的愧疚和罪恶之意,我毫不留情地告诉野田,这是我的事,我没有必要对一个外人说。野田点了点头,说对,这是你的事,但你可以不那么自私的。我发誓我真的很想离开这个地方,面前的这个男人深知我的脑中在想些什么,所以他不疾不徐,等着我为自己开脱。我说我会给她一个孩子的。

“可你将来想怎样死呢?”

这是临终前歌尔德蒙对纳尔齐斯所说的话,也是野田留给我的最后一句。

坚硬的鳗鱼逐渐变得柔软,但它已经死了。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了一周前在某个杂志上看到的关于试管婴儿的报道,我在犹豫要不要跟西西商量,但我以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性行为障碍?不知何时,我已经变得如此残忍。当我再次停在白线之前等候下一轮绿灯时,车载媒体突然响起了一首歌,我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但那令我感到莫名的舒适,就像是多年前那个被当作游戏的吻终于落在了对的人的嘴唇上。这首歌不是我的出口。我想西西本身有什么过错,她为什么要因为我而承担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爱我吗,我痛恨这句话,因为我始终无法面对这句话所带来的美好或是残酷的可能。我松开离合器,不知道这一切何时才能结束。

5.

男人保留了我的全尸,这也许是他最后的仁慈。现在我是一个浮游在水里的灵魂,男人等待锅里的水沸腾。后来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了几颗椭圆形的蓝色物体,那小小的物体很快令整锅水变成了蔚蓝。水开始滚沸,升起浓白色的烟雾,我突然想起我的前半生,我也曾是一个不为交配繁衍忧虑而永远孤独的孩子,我想起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想起我们在那天错过了一生再也不会遇见的桃花源。

倪晨翡
9月 1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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