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魂,天知否

人有魂,天知否

不管如何,在父亲昏迷前没能赶到医院见上一面,都是我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7月 11, 2024 阅读 1021 字数 4295 评论 0 喜欢 0
人有魂,天知否 by  李正虎

1
在我山东农村老家,坚信人是有魂魄的。人死后,魂魄处于游离状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在死者入土第三天的下午,死者的亲人要为死者引魂。

死者亲人手持一根穿着白线的缝衣针,针尖挑着一张红纸剪成的小人,然后绕着死者生前居住的房屋墙壁缓缓行走,一边走一边喊着:“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可以走了,不要牵挂这里了。”如果纸人在哪里一下子贴在墙上,说明死者的魂魄就在这里,在执事人的作法下把魂魄引走,最终送到死者的墓前。

在给我爸引魂的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大哥用针尖挑着纸人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纸人都没有贴到墙壁上去,然后我接过又走了一圈,纸人还是没有贴上去。执事人说,这是我爸不愿意走,不舍得走。我妈走上去对着纸人说道:“老头啊,你走吧,不用牵挂我了。”我跟着说:“爸啊,你走吧。以后有我照顾我妈呢。”可是走了一圈纸人还是贴不上去,我大哥又接过去,再重新走一次,走到我爸遗像上方的时候,纸人突然掉了下去,然后贴在了遗像的边框上。在此之前,我大哥挑着纸人走过遗像的时候,纸人曾经掉下去三次,当时以为是没有挑住。现在终于明白了,我爸的魂魄在遗像上。

我看着那张遗像,眼泪于是就下来了。

我爸一生没有留下多少照片。这张遗像是前年十月份到北京参加我的婚礼时,我带着他在天安门前拍下的。我爸去世后,家里翻了半天找不到可以冲洗做遗像的照片,于是我拿着这张天安门前的照片去冲洗店进行了抠图处理。遗像上的我爸,虽是满脸的皱纹,却是嘴角扬起,眉眼含笑,一脸的幸福。遗像冲洗出来拿回家,我妈一直说,这张照片上的我爸好看。当然好看,这是他在参加自己儿子婚礼后拍的,那时候的他心里是满满的幸福,还有对未来老年生活的各种打算。

我久久看着这张遗像,心想,如果我爸死后真的有魂魄在家里,他为什么选择留在这张遗像上。其实也不用想,我就明白了。

在我爸昏迷住院到去世的这短短十几天,我妈和我重复最多的话就是,我爸一直念叨着过完春节去我北京的家,我的女儿出生两个月了,他还没有见过。他一直念叨着要去抱一下。他想抱一下自己的孙女,想着远在北京的儿子。他生前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和我妈抱怨:你都去了三次了,我就去了一次。这是我爸去世前唯一的心愿,多去几次北京,春节后去小儿子家住上几天,抱一抱尚未满百天的孙女。

如果人真的有魂魄,或许这就是他停留在这里的原因吧。

2
父亲一生身体健康。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头疼脑热,几乎没有犯过什么大病,在我们老家农村更是出了名的壮实。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父亲于2016年12月29日早晨突发脑梗塞住院,31日早上出现重度昏迷,随后在进入重症监护室持续昏迷第9天后,也就是2017年的1月9日早上4点41分离开了。享年70岁整。

在父亲发病的前一天,也就是12月28日上午,我完成了一部创作时间长达两年的电视剧本,欣喜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得到了无数点赞和祝贺。当晚六点多晚饭后,我坐到电脑前,看到完稿的剧本,心中感慨不已。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手拨通了父亲的手机号码,父母睡得早,父亲已经躺下了。父亲接起电话迷迷糊糊地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随后我挂断了电话,因为我不知道要和父亲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何要打这个电话。况且父亲已经睡了,那就休息吧。

谁能想到呢,这是我与父亲的最后一次通话,也是我与我父亲这一生最后的一次对话。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父亲说,什么事?我回答:没事。

在之后陪父亲住院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回想这次通话。如果真有天意,那就是给了我一次和父亲最后通话的机会,可是我没有珍惜。

我写作出身,后来做电视剧编剧,无论是创作小说,还是创作剧本,描述过无数次的生死离别和临终遗言,每每都是长篇累牍,字字含泪。可是落到了自己身上,只有一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生活对白,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只言片语。如果说戏剧源于生活,那么从今以后,我再也无法写出感天动地的生死离别,从此以后,在我的创作世界中,最痛苦最真实的生死离别就是这一句极其家常的对白:什么事?没事?从此两人阴阳相隔,再也不见。

12月29日早上,吃完早餐后,我正在楼下遛狗,接到了叔家二哥的微信。二哥说,大爷病了。你知道吗?我赶紧电话过去,得知父亲早上起床后,感觉到四肢无力、浑身出汗、言语模糊。因为当时大哥在市里工作,大姐二姐都已嫁到别处。母亲赶紧通知了叔家二哥送往县医院。我问二哥,什么病?严重吗?二哥说脑血栓犯了,现在人有些迷糊,估计打几针点滴就可以回家了。

在此时,所有人都没有在意父亲的病情有多严重,这要说回到一年前,父亲在此之前,得过一次脑血栓。那是父亲第一次住院,在点滴了一个上午后,就可以下地了。在坚持了半个月的住院后,父亲的身体完全康复。医生曾叮嘱两个月后复查,戒掉烟酒,按时吃药。然而,父亲是一个从二十多岁就开始烟酒不离身的人,他怎么可能戒得了,甚至觉得就是一次小意外,连随后的复查也都没有去。这一切都是这次病发的原因之一。

我大哥大姐他们是中午时分赶到医院的,我给大哥电话是否现在订票回去,大哥说不用。他们的判断都是一样,父亲就是脑血栓犯了,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康复回家。就这样,我耽误了能和父亲最后道别的机会。直到父亲住院的第二天下午,大哥才说病情有些严重,让我订票回家,但是还是告诉我目前的病情应该是戒酒导致的后遗症,让我不用太担心,第二天上午赶到医院就行。于是我定了次日一早的机票。

似乎真的一切早已注定,我本应八点十分起飞的飞机,却整整延误了三个小时。等我总算乘上飞机,赶到临沂机场,再从临沂机场打出租车赶往费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在前往费县医院的出租车上,大姐夫打来电话告诉我,父亲已经重度昏迷了。医生的诊断是脑梗塞导致的栓塞动脉以及脑干坏死。

这一天是12月31日,2016年的最后一天。

我在南苑机场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是这样说的:2016年最后一天,父亲脑血栓昏迷住院,我被困南苑机场不知何时起飞,内心悲苦,望一切安好。

一切就像我笔下的剧情在渐次上演。在我虚构的剧情中,哪怕前39集跌宕起伏,到了最后一集总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生活却是如此残酷和无情:内心悲苦依旧,一切从未安好。

3
12月31日下午一点左右,我终于赶到医院,望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一脸惊慌的母亲,故作冷静的大哥,抹着眼泪的大姐等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抓住母亲的手,一再告诉她,不会有事的。母亲的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母她牵着父亲的手说道:“你醒醒啊!你小儿子回来了!你醒醒啊!”

我看着父亲,胡子拉碴,眼睛深陷,假牙摘掉了,嘴角也深深地凹了进去。我到这个时候,都不相信父亲会有生命危险,我都不相信父亲会从此再也不能醒来,都不相信父亲会从此永远地离开。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父亲从这天昏迷后,就一直没有醒来。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没有醒来,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眼。

在父亲昏迷的9天里。我一直在自责,我为什么不能在父亲住院当天就回家,我们为什么不在父亲发病当天就送往最好的医院。市医院的医生曾间接地告诉我们,如果病人在病发后三个小时内送到进行手术,还是有康复的可能。县医院的技术和医疗手段是导致父亲昏迷的主要原因。可是如今,一切都晚了。我们不只是晚了三个小时,而是晚了整整三天。这一切,都源于我们对病情的无知。

在这9天里,我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因为监护室不能随时开放,只能在下午4点进行半个小时的探望。门口有一张长椅,椅子上一直坐着监护室病人的家属。我耳边听着其他病人家属的交谈,大部分都是关于后事如何料理的言语。在农村老家,进了重症监护室,能出来的希望几乎是渺茫的。

我手里盘着一串珠子,我祈祷着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灵,我如今已经找不到可以依靠和相信的力量,只能寄托于这世间所有的信仰。我宁愿献出我拥有的一切,换取父亲的健康。

每天下午四点的时候,我端着热水和毛巾走进监护室,给父亲擦洗身子。我一边擦一边呼喊父亲,有时候会聊天,有时候给他听我刚出生女儿的哭喊声。我在父亲耳旁说:“你听见了吗?这是你孙女的声音。你听见了吗?她喊你爷爷呢?”

我始终抱着一份希望,希望真如电影中的某个片段,在亲人的呼喊声中,父亲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慢慢地醒来。我一直抱着这个期望,一直到母亲决定放弃治疗,可是父亲的手指一动也没有动过。

这期间母亲多次想放弃治疗,带着父亲回家。她的理由是,不希望父亲继续受罪。是的,昏迷中的父亲虽然毫无知觉,但是在我们眼中太受罪了。昏迷第三天开始进行鼻饲,就是把一根管子通过鼻孔插进胃内,为病人喂食一些液体的食物,但是也只能喝一些维持基本生命的稀饭和奶粉。

昏迷第4天,父亲的呼吸开始吃力,肺部开始感染,喉咙中的浓痰无法咳出导致堵住了呼吸气管。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你站在他的身旁,听着他吃力的呼吸,却无能为力。看着护士在一次次的吸痰后,你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总觉得父亲稍微舒服了一些,可是用不了多久,又开始呼吸沉重,浓淡又把气管堵上了。还有持续不断的高烧,从38度,到39度,最后烧到40度。从注射各种退烧药,到用冰毯进行物理降温,但是因为脑部中枢神经和肺部的感染,高烧一直持续不退。医生告诉我,脑梗死最大的危险就是高烧不退,导致病人血压消失,然后心跳停止,导致死亡。

昏迷第7天,全家人都已经失去了希望。这期间,母亲再次建议放弃治疗。而我一直在纠结之中,是选择继续维持治疗让他痛苦地活着,还是放弃治疗回家让他安静地离开。我无法做出这个决定,也不能随意同意母亲的决定。

昏迷第8天,监护室内正常的吸痰已经不能维持父亲的呼吸,医生建议进行呼吸道插管手术。此时的父亲已经肺部重度感染,身体日渐消瘦,脸色越加苍白,除了心跳正常能够呼吸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命意识。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拿着片子到北京协和医院问诊,专家告知醒来的希望几乎没有了。

昏迷第9天,我一个人坐在北京回曲阜的高铁上,手里抱着父亲的片子。我看着窗外流逝的树林、河流、大地和山峦。我感觉到了生命的逝去和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等我回到老家医院,决定遵从母亲的意见,放弃治疗带父亲回家。

回家当晚凌晨四点许,父亲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我们。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我至今还在幻想如果再坚持几天,父亲会不会醒来,或者遭受更大的病痛折磨。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不管如何,在父亲昏迷前,我没能赶到医院见上一面,都是我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人皆有一死,这是我们唯一能预见的事。但是让我遗憾的是,直到父亲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睁开眼。给我们一次好好道别的机会。

人有魂,天知否?惟愿时光倒流,让我在父亲昏迷前赶到医院,就算不能用言语告别,哪怕只是好好看上一眼,也就够了。

而这一切也都不可能了。

李正虎
7月 11,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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