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踪者

人间失踪者

钢琴考级,我是分数最低的。因为只会一首曲子。

1月 5, 2021 阅读 1158 字数 8445 评论 0 喜欢 0
人间失踪者 by  狮心

1

下车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迎接我的是浣溪的水泥地,又干又白,像是白癜风患者的面皮。

浣溪是我出生的小镇,大学毕业后已经四年没回来了,这次匆忙跟公司请了一周假,若不是急事,我决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出了月台看到一个馄饨摊。

锅盖掀起时,蒸汽川字形向上升扬。有几个饿得不行的家伙坐到了摊位前,火车停站时的汽笛里有他们吞口水的吧唧声。

卖饺子馄饨的老头我认识,姓郭,老得和他盛馄饨的搪瓷杯一样,听说那些杯子都是他年轻时候从坟里挖出来的。老顾客吃馄饨不说吃几两,大多竖手指,三根就是三两,两根就是二两,说数字郭老头听不到。你手指竖起时,他的手便穿过蒸汽上来摸一把,粗糙的老皮让你觉得那是从墓地伸出来的。

我绕过他,走向秀南街。

父亲的短信来了。

“到哪里了?”

“秀南街了,快到了。”

以前听父亲说这里要修缮,没放心上,回家一看几乎要认不出了。

两旁虽然还是江南特有的翘顶式房屋,但明显改良过。顶上的瓦大多换新,梁处还能闻到偷工减料的腥漆味。没修的房子则落魄很多,两者一比,像你在大街上看到个女的,一半脸化着精致的妆,一半素态。

2

过了石拱桥就是我家。六十平米的老屋四敞大开着门窗,挤了近二三十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这次突然回来是因为我的爷爷失踪了。

大伯走过来拍我的肩,加上大学四年,我们已经有八年没见了,仿佛肩上的几下足以将多年的陌生感中和,我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姑姑说我变化太大,走在大街上肯定认不出了。我想说,你也是。

爷爷膝下有三子女,大伯,我父亲和姑姑。以前因为这栋老屋,三人关系闹得很僵,爷爷每年要吃三顿年夜饭。

我挤进人群,看到大伙围着什么,是铁桶做成的老式煤饼炉。长年累月的熏烤,表面已经焦黑,底下的煤屑零零散散,脚踩到就会拉出一条墨渍。炉内烧到一半的煤饼像是蜂巢的某个切面,夜里燃烧时俯看,会错觉般以为里面藏着数十只萤火虫。

爷爷家的厨房和卧房被一条小路隔开。按照大伯的话讲,他来时,厨房还烧着煤饼,勺子搁一边,上面糊了一面的焦蛋皮,该是要包蛋饺的准备。

这是非寻常的情况,非寻常情况。大伯喋喋不休地对前来的警察重复这些话。

两个小警察听到一半放下笔,摇头说,只有失踪24小时才可以立案。确定老人已经失踪24小时了么?

没人能够回答。

又问了一些问题,例如爷爷有没有老年痴呆症,会不会去了家属不了解的朋友家等等。

警察走后,杂七杂八的言论都浮上水面了。大伯觉得爷爷虽然八十多了,脑袋却好用,奶奶在世的时候,两人还一直早起去公园晨练。自己走丢是绝对不可能的,再加上厨房间还烧着煤饼炉,应该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的。

大伯的意思我知道,他讲的是住在爷爷家后面的老头“憨逼样子 ”,长辈们是不许孩子们说出“憨逼样子 ”这种下流话的,但他们自己提到这个老头,也总是啐一口唾沫,憨逼样子三个字喊得震天响。他是个瘸子,也七十多了,年轻的时候做过警察,后来因为偷东西掉了饭碗。我们家和他的过节源于一棵树。

几年前因为拆迁,大院里奶奶的小菜园被一墙之隔的纺织厂波及,连带着一起毁了。碎石压垮了蔬菜,棱角上流着茎叶的菜汁,奶奶看了很心痛,但也没办法。“憨逼样子 ”借机打算把后面的地填平来扩大面积,但有两棵树挡着最后一寸土,那两棵树自从爷爷搬来时就一直在,似乎有百年的历史,他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浇点水。

老流氓自然想把树给砍了,但他不敢,因为我大伯孔武有力绝不让他这么做,后来便找机会晚上下手。他用硫酸浇树根,偏被我爷爷起夜撒尿抓了个正形,本是件很小的事,弄得上了街道居委会,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树还是死了。

爷爷表面没有说什么,结果半夜去泼别人油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一跛一拐拎了桶油漆,夜色没有能压抑他的愤怒,他就像只年迈的老狗,只能揪住相当的对手,把院子和两棵树的怒火一并算到另一条掉毛老狗头上去。

八十岁的老头去给一个七十岁老头家泼油漆,这本来是幅荒诞甚至搞笑的画面,后来差点打起来,大半夜的居委会调解员从鹅绒被子里出来。赶到时,爷爷被几个年轻人架住胳膊,徒劳地挥动着手中的拐杖,“憨逼样子”摇着电动车躲得远远的,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仍坚持释放出他也许是七十年来全部的脏话储备。冬夜舔着他的肌肤,他迷茫地看着面前的状况,饶是这样,还要在灰蒙蒙的脑袋里挤出一片劝和的话。

梁子结下后,每次老流氓开着残疾人电动车进出大院时,他都碎碎嘴,假牙在泡沫中咯咯作响。

大伯说是老流氓做的,他认识一大群麻将搭子,一定是爷爷又在背地里找他麻烦,于是他们将爷爷带走了。大伯说要找他们拼命,结果冲到后面,他家也没人,这更加剧了他的想法。

哄闹声中,人群走了一个又一个,我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多少次头,咧了多少次嘴,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这栋老屋。

我呼着白气,看屋内用布遮盖的钢琴,Robinson牌子,听说诞生在莫斯科鹅毛大雪和血肉横飞的冬夜。

小时候爷爷逼着我弹,现在已经生疏了。

3

我的爷爷是炮兵。

抗美援朝时趴在战壕里用拇指在测量器上比划着敌方大炮。四周只有泥土被轰烂的声音,机关枪子弹蒲公英花粉般飘来,风带着它们深深播种在爷爷前面的战壕里。有个信耶稣的家伙拿本圣经,探出了脑袋,他嘴里喊了句,主保佑我们这些……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扫成了马蜂窝。他掉在爷爷的旁边,身体的洞还冒着温气,食袋掉出早上未消化的米饼。

也许我爷爷对基督教的偏见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

美国人一直在把战线往前推。他摸遍全身也没发现子弹,只有腰间别着一个手榴弹。扔弹时,同乡半个人头飞进他怀里,眼珠挂在他前襟扣子上,爷爷手一抖,手榴弹就扔在前面十米。爆炸激起的石块削去了他的两根手指。

当然,他总说那是和美国人对枪杆时受的伤,但白酒二两下了肚,故事就一遍一遍地流出来了。

“天天啊,你读的不是电影学院么,爷爷和你讲个好故事。”

……

后来爷爷和十几个剩余的兵一起逃了,在密林中吃着从尸体上搜来的大米,躲了大概十几天,实在忍不住出去,结果发现他们那一拨敌人被援兵扫平了。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爷爷具体也没对我说,总之,他和那些老伙计都风光地回国了。真相则伴着国际主义烈士的躯体一起埋入了黄土。

爷爷作为光荣复员兵被接待去了军长家,踏入别墅一刻,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架琴,然后是琴键上的一双手,阳光下的脉络像是雪山的山脉。

“小顾来啦。”

“军长。”

“婉云,别弹了,我和你说的大英雄来了。”

女人挽起锁骨上的发尾,微笑和他点头,我爷爷木讷地忘了回敬。

那天,我的爷爷,家中还有三个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小孩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资产阶级小说里的爱情,那是他未曾体验过的感觉。大字不识几个的爷爷不能很好地描述它。如果一定要描述,那就是58年,他吃下第一盆白菜饺子时的感觉。那时三年灾荒,树皮混着人皮吃,味道没什么区别。

一阵恍惚的车轮声将我吵醒,我走到窗口,看到老流氓喝着酒一步一瘸拖着残腿停好电动车,应该是刚搓完麻将。他喝着酒大力拍着自己家的门,我看了会就把窗帘拉起来。

这样的人能和我失踪的爷爷有什么关系呢。

4

大伯还在喋喋不休地要找老流氓算账,在大伙不断拉扯下,总算没有把事情弄得更麻烦。大家讨论着谁是最后一次见到爷爷的人。一张张嘴报出了依次递进的数字,姑姑是最后一次见到爷爷的人,不过,那也是三天前的事了。

姑姑住在浣溪的新城区,不繁忙的时候,每月会来探望一次爷爷,通常是在爷爷的老干部补助发下来那几天。那天老人心情不错,还去小菜场买了一只鸭做红烧。我们做了下整理,众人七拼八凑,拼成了爷爷老年的生活作息表。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他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上午回来后,爷爷会看会电视,下午去街道棋牌室打牌,晚上看些电视剧后就早早睡了。我惊叹于这种机械生活,也许步数比老屋内的发条钟都精准。

子女三人步入中年后来看望的次数越来越少,本来还有人陪着,奶奶过世后,大部分时间只剩爷爷一个人。

姑姑想在秀南街每根电线杆贴上爷爷海报,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照片。大伙并不知道他把相册放在哪里,翻腾一阵才在电视机下的衣橱里找到,但里面都是子女们的照片,剩余的是我和表弟。我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觉得陌生。

仔细找,才在薄膜的夹缝间找到一张一寸照,是爷爷复员回来时照的。年代将他的脸调成一杯浑浊的茶,想起念大学前我父亲曾说想把这些老照片去数码店翻新。

结果也忘记了。

姑姑抽出照片就去印刷店做寻人启事。没有人搭理大伯跟踪老流氓的提议,他只得抓住我继续大谈跟踪计划。大家都心急如焚,混乱的场面让我有些头疼,不过,也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

父亲一直低头划手机。从昨天起他就在打电话,不停给千里之外的亲戚通气,把爷爷失踪这件事藏着掖着,还要问出个大概。

他看我没什么事做便给我一串号码。

“这里怎么还有青岛的亲戚!”

“你就打吧,一个个打过来,也不知道老头去哪了。”

“我们家和他们都不联系了吧。”

父亲想想,还是把那串号码划掉了。

突然看到表弟来了。我走过去想和他打招呼,结果发现他根本没有发现我。

“你他妈有病吧。”

“我告诉你,这件事先别和你妈说。”

“先这样,我等下和你说。”

我站在他后面,笑容僵硬。

“表,表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就来了。”

“我昨天也来了。”

“不用念书?”

“这几天请了假。”

如想象中一般干瘪的对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和表弟的关系还不如公司同事来得亲密。今天见他很烦躁,应该也是在为爷爷的失踪担心。我刚想走,表弟叫住了我。

“表哥……”

“嗯?怎么了?”

“我和你说件事,你别告诉我妈。”

“……好。”

“最后见到爷爷的,不是我妈。”

“那是谁?”

“我现在带你去见她。”

5

爷爷在陶瓷厂当厂长的时候,工资是二十块。

他说学徒七块钱,一般人都是十四五块,自己算不错了。本来是有机会当排长的,但每次看到手上缺掉的那两根手指,心绪就歇菜了。有次,有个皮革厂的书记来做考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笑着说:“顾厂长,断两根手指就算是残疾人了。”爷爷不服,抄起旁边刚做完的药罐就要砸上去,还是一旁的人拦着才没酿成事故。这脾气遗传给了我大伯。

虽然大事化小,但残疾人三个字深深刺激到了他。他找了做皮革的朋友专门定制了一副手套,断掉的两处用海绵绕着铜丝填充,手掌想要握紧时,掌心还能听到钢丝被压缩的咯咯声。日后,每次爷爷在厂里总结说到兴奋时,都会停顿下,然后把手拿近话筒紧紧握住。广播和厂内的空气生生将这种咯咯声挤进了员工的脑袋。

四岁时候起,爷爷逼着我学钢琴,为此花天价搬来了那台Robinson琴,姑姑和大伯抱怨爷爷偏心我。他不置可否,只说我的手指细长,适合弹琴。当时,除琴外,一起抱来的还有大堆的谱子,他摊开琴谱让我弹这首,没过副歌又换那首。后来才知道,他是希望能够再次听到那天在军长家的钢琴曲。

一首首地弹,我足足用了四年才让他重新听到。

曲子是理查德克莱曼的《梦中的婚礼》,法文原名为“MARIAGE D'AMOUR”。每次我弹奏,我俩的身份就颠倒了,他成了小孩,静默坐在旁边听。时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吐着悠长的呢喃。

再长大一点去钢琴考级,我是分数最低的。因为只会一首曲子。

七几年是爷爷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年,国际局势动荡。

他犯了一点错,受了一点惩罚,颈椎是那个时候坏的。很奇怪一点,几年后,我爷爷的脖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腰直不起来了。每当他双手放在腰后时,就成了我作文里经常用到的一个标点符号。

问号。

“她是?”

“我的……女朋友。”

我来到弟弟的职校,校门前有几个小孩聚在一起抽烟,门卫用报纸挡着装作没看到。一个女孩子颤颤巍巍从校内走来,看上去大病初愈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爷爷的?”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前天。”

“在哪里?”

“医,医院里。”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但猜不出什么情况,只能继续听下去。

“这是我表哥,有次和你说过的,顾天天。这件事你和他说吧。”

“……”

“说啊!”

女孩欲言又止,任由刘海遮挡面容。

“什么事,你说吧。”

“……”

“表哥,那个……爷爷前天是陪我女朋友去医院,去医院打胎的。”

“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我眼前一白,岔气堵在喉咙,一阵恶心后,头又开始痛了。

“说下去。”

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她染了淡黄的头发,脸上化着用来遮盖平庸面容的的浓妆,校服套着卫衣,背后翻出卫衣的帽子。印象中这间学校的女生都长这个样子,像是从流水线拼装出来的。

“你倒是说啊,操。”

“就是,就是我让你爷爷陪着我去打胎了……我没钱。”

“我操,你还真去找我爷爷了。”

“我让你给我钱,你又不给!我说找你爸妈又不可能真的去找你爸妈,只能……找你爷爷。”女孩快哭了,她也没想到会这样,更怕的大概是爷爷失踪和自己有关。

“你把前天的事原原本本和我说下。”

我平叙了自己的心情,后脑的血管嘭嘭跳动着,面对这种情况,能做的只有倾听了。

原来表弟和他女朋友发生了关系,女孩想让他陪自己去做人流,但表弟一直找借口推脱。女孩非常生气,警告他如果不陪自己去就告诉我的姑姑,但其实她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无助。因为不敢告诉父母,身边没有钱,只能去秀南街找到了我爷爷。

“你他妈傻逼吧,爷爷都八十多了,你让八十多的老人陪你去医院打胎!”

“我他妈这是为了谁!”女孩哭着对表弟扯嘶吼,但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说话。她全程不敢看我一眼,甚至脚步一直往后退。

“什么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

“你把前天接待你的医生的名字告诉我。”

我接过她写下的纸条,转身要走,表弟想跟上来,我拦住了他。

“别再掺合进来了,先想好你的那点破事怎么和你妈说吧。”

6

“不行,这怎么行,我孙子怎么可以叫这种名字,再怎么说,名字也要是我来取。”

“爸,我和那边都说好了。”

“这种事你来做主?你给我一边去,我孙子的名字我自己来取。”

“顾苏耶不是挺好听的。”

“娘的这是女人的名字,再和你说一遍,我孙子不会叫这个名儿。你摆不平你丈母娘,我去摆平。”

一九八七年,伴着老屋屋檐垂下的第一滴雨,我在浣溪出生了。

当时,爷爷隔着育婴房对我叫嚷,势必要让我学钢琴。大嗓门把楼道里所有心思细腻的护士都给得罪了,我现在长相端正,身体部件齐全,真要感谢当时民风淳朴。

在端详嗷嗷啼哭的我时,一个难题出现了,谁来给我取名。

当年十一月,南非当局释放了著名黑人领袖姆贝基,这件事代表了南非和国际社会民主力量的胜利。但对于我们家,取名的事比贝基老兄还要重要十倍。

我那天主教的外婆坚持要给我取名顾苏耶,说圣母会保佑这个孩子。我很感激她当时没有想要给我取名,顾玛利亚。

爷爷怎么肯,拿着衣叉直奔外婆家。当时我的外公刚过世几年,外婆一个人住在向阳三村,他也不避讳别人说法,什么欺负亲家,骚扰老寡妇。

他什么都不管,站在底楼对准房间就叫喊。衣叉倒也不是打人的,只是增加气势,对骂占上风时就用底部敲击地面,其功效大概就和他握紧手套时一样。

外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二楼走廊里,用她所能说出的最伤人的词语还击爷爷。但精明如她就是不下去,占据地理优势的外婆还从家里拿出瓷碗扔下去,一盘盘花朵般砸下,准确地避开我爷爷,碎渣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避魔圈,我爷爷还真不敢跳出去。

我能想象那天的大概,如同一幅生动有趣的油画,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为了给孙子取名,在众人面前撕破老脸用土话骂对方,面子早丢到上海的黄浦江了。

我父母则里外不是人,不知道该帮谁。

这出闹剧最终还是爷爷取胜,作为点缀他的荣耀,我的户口本上,名字那一栏写的是顾天天。永远向着蓝天的意思。

英雄笔蘸着蓝墨水足渗透了两张纸。

医院的味道千年不变,消毒水加霉菌,我捂着鼻子在走廊找寻名单上的医生。但怎么都找不到,这才意识到是那个女孩子骗了我。

其实想找一定能够找到,玩弄这些小把戏,我实在不知道该对那个没心肺的女孩说什么。

医院来来往往神情落寞的人,不知为何,我停下脚步开始欣赏起他们。也许是头痛让我想要休息下。

我四年没见的爷爷,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苍老。从前,脸上的皱纹如天地初生时,盘古劈下的口子。大块斑点夹杂其中,那些皱纹如此贪食,悲伤时分泌的眼泪,滴下的瞬间就被那些沟渠分杯干净了。

现今,皱纹是不是又延伸了一些。

医院里走来走去的人让我想起爷爷,他迈开沉重的腿来陪小孙子的女友打胎。以前生病时就连挂号都是父亲带他去的,他找得到挂号的地点么?我突然在消毒水中闻到了爷爷的味道,微弱而胆小,像躲在汽车底盘下的猫。

他心情一定是复杂的,但好歹是一条生命,而且自己要做太爷爷了,或许还有些高兴。按照女孩说的,我在脑中模拟着爷爷陪她的经过。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乞求十几岁的少女不要把孩子打掉,一遍遍地说,口水溅到她校服上。他说自己立刻回去拿钱,拿出每个月的退休工资给女孩安胎。

那个女孩怎么愿意把孩子生下来,但眼前的老头一直拖着自己不让进人流室,力气之大还推不动。没心肺的女孩骗爷爷说,好吧,我不做,你去医院外买些粥来,我肚子饿了。

爷爷笑着走了,路上开始想曾孙的名字。做了一辈子主的他还想霸占这个权利不放。爷爷一走,那女孩便踏入了人流室。

我拍拍脸,不敢再模拟下去。

眼前一个老头走过,背也弯得厉害,我依着他的轮廓想出了爷爷样子。比模糊好一点,但依旧飘忽。我总觉得在时间这双手的揉捏下,他被慢慢捏成了田螺姑娘,驼着背,身体越来越小,我真害怕有一天,他会小得掉进泥缝里。

闭上眼,想象自己已经八十多了。岁月轮回的片段一次次冲刷我的神经,时光鞭打着我的皮肤。这个年纪,器官随神思一起衰竭。我的孩子一遍遍地叫着我。

爷爷,爷爷……

八十岁人的心境到底是如何的,那种已经可以看到死亡近在眼前,活着的意义便是等死。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境。周围声音低下去了,我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是一个人孤独飘荡在浩瀚的宇宙。星光距离数光年之外,我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

眼角很矫情地有点湿了,擦擦却没有眼泪。

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医生,对方很不耐烦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先开口。

“这里是妇科。”

“……”

“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这里是女朋友遇到什么难事了吧。”他玩味地对我说,似乎在看待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天是不是来过一个老人。”

“什么!老头!没有的。”

“是陪这个女孩一起来的。”我拿出手机里备份的照片。

“哦哦哦,你这样讲,我就有印象了。有的有的。呵呵呵……”

说到这里竟然笑了出来,他身后的小护士探出脑袋。

“前天那个?八十了还能带着小姑娘来做人流,关医生,你学学人家。”

“呵呵呵,走开。”

我有点想要揍人。

“女孩做完人流,他就走了么?”

“他好像蛮难受的,差点晕过去,我们给他点水喝后,问了下情况……哎对了,你是谁啊,问这么多。”

“我是他孙子。”

“哦哦,孙子啊。老人说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我怕可能是高血压上来,就让他去神经内科去了。”

“谢谢。”

我头都不回地走了。

7

“找到你了,天天。”

“啊?”

“放学不回家吃饭,知不知道你爸爸妈妈都在找你。”

“啊!已经五点半了。”

“回家吧。”

“嗯。”

小时候的我最大的兴趣就是看火车,但身体小,时常会被围墙挡住,爷爷就把我架在他的肩上,这样视野就宽阔多了。火车来时,条纹色栏杆会放下,阻隔了下班买菜的行人,同时产生叮当叮当的声音。

这成了我童年时代一个很有标志性的声音。

“爷爷爷爷,一直沿着铁轨会走到哪里?”

“爷爷不知道。”

我双手张开,走在长而无尽头的铁轨上。

“我以后一定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不喜欢浣溪?”

“不是,就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不会一辈子在这里的。”说这话时我年纪尚小,总觉得未知的便是好。

身后有大风,远处绿皮火车的信号灯在风里忽明忽暗,爷爷拉我下铁轨。火车几乎贴着我的面容前进,铁轨上的小石块轰隆轰隆作响。

“爷爷,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说出口不要生气。”

“你说。”

“你怕不怕死啊?”

爷爷沉默了会,他大概没有想到小屁孩的我会问这个问题。

“怕不怕?”

“怕。”

“怕?”

“不怕。”

“你怎么又变卦,到底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啊?”

“我死了就去那边陪你奶奶,没死这里有你陪着我。两边都好。”

“你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爷爷,你说死掉痛不痛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人眼睛瞎的时候就要死了。”

“谁和你说的,错的这是,老师说人停止呼吸之后才会死。”

“停止呼吸一定会死,但眼睛瞎了就说明这个人太老了,也要死了。”

“谁和你说的?”

“我的老师。”

“好吧。”

“快回家吧,红烧肉要冷掉了。”

爷爷一边说,一边拍我裤子,拍下一大片粉尘。

8

我推开了宾馆的门,那是爷爷老朋友开的。

我一直在想,父亲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连爷爷唯一的朋友都没想到。老头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就泡一杯铁观音守着老店,收营台上的钨丝灯泡一到晚上就常常跳了。

他看了看我,摇摇头,递来一串钥匙。

开门的时候,空气中真的有很多粉尘,爷爷双手合十安静地躺在床上。我不知他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总之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慢慢坐到床沿,右手放到他手背上,弹起了那首《梦中的婚礼》。

房间安静如初,我好像弹错了很多键,又好像是二十多年来弹得最好的一次。

一曲完毕,爷爷醒了。他身体顿了顿,张张嘴,最后也只说了三个字。

“我瞎了。”

眼睛有点酸,但我怕他说瞎了是骗我的,怕他看到我哭。便别过头去,笑笑道:“回家吧。瞎了也要回家呀。”

狮心
1月 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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