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亮的人

偷月亮的人

我很少在北方的冬天见过雨,干涩似乎才更适宜这个难缠的季节。

4月 26, 2021 阅读 696 字数 7813 评论 0 喜欢 0
偷月亮的人 by  孟纯青

万加仑回来的时候,正值冬天最冷的十二月。冰冻三尺,呵气成霜,水珠在屋檐下连成尖锐的锥子。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踩一辆摩托车,从公路尽头歪歪扭扭地驶过来。庞大的车流从身边顺向而驰,他缩着脑袋,风把围巾上的线头吹得飞舞。

返程的油罐车不断,一辆连一辆,他始终无法靠边。我就站在路旁等他,冬日特有的凛冽穿过身体。事实上,我好久不曾见过他了,五年,十年,或许更长。印象里他离开是二〇〇五年后的事情,彼时一切的社会秩序都还未建立,天空总是暗灰色的。

我期待和他见面,好像见过了,很多熟悉的情感就会接踵而至。只是那天,我等了很长时间,他才找到机会,从车缝里钻过来。我帮他扶正车把,他脚蹬地,摘下起雾的头盔。我这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蓄起了胡须,额前的头发被压得向上翘,冒起一串尖。

他冲我笑,眼睛里落满了疲惫,好像那个冬天被雾气吞咽的月亮。

九十年代的那场洪水,让我爸妈丢了工作,也继而对南方失望。他们带我坐火车去了淮安一带,投靠我叔叔。那时候我叔叔在车间加工零件,做出了些门路,要出来单干。我爸就想和他一起。为此我妈总质疑,说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但我爸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和我叔叔两个人,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对于一件没发生的事,他们在家里吵过很多次。我觉得我爸没把事情想简单,他只是昏了头脑,急切要满足男人的虚荣心。毕竟创业在当时是件时髦的事。

搬到淮安的前三个月,我爸和我妈都是分床睡的。我爸背一只断了带的军用包,每天早出晚归。我妈基本不怎么和他说话,只有晚上会在茶几留一份夜宵。看得出,他们并不愿意这样,可谁也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个人,都在等一个契机。在那样的氛围里待着,我觉得很压抑,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力气。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松子,她活得也很压抑。我和她不是一所学校的,她的学校只有当地最好的学生才可以去。她在班里负责管纪律,她总给我说,平衡老师和同学的关系太难了。

松子在淮安长大,在当地比我熟络得多。镇上有根废弃的大烟囱,她知道从围墙边不费多少力气就可以翻上去。她爱穿裙子,通常都让我先上。我缩着胳膊唯唯诺诺,她就会骂我像猪一样笨。我们会在烟囱上待到子夜,等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月光就像幽深的水,穿过污浊的空气,洒落在我身上。

那是我离月亮最近的时候,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松子会给我讲很多学校的琐事,让我觉得我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因为我此前很少和女孩说话。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觉,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蜂蜜味,这可能和她爸爸是养蜂场的司机有关系。

无所适从的生活统共持续了小半年,其间除了和松子一起,我很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工厂慢慢运作起来,我爸主动缓和了家里的关系。我记得第一批零件出工的那个晚上,正好赶上冬天跳段降温,冷气渗透到骨头。我爸带着我和我妈,同我叔叔一家吃了顿饭,就在工厂外的羊蝎子火锅店。

那是我第一次见万加仑,他很瘦,平头,穿着一件棕色的皮衣。万加仑是我叔叔的孩子,比我大五岁,此前我听说过他,知道他很早就不上学了,在城市里打零工,神出鬼没的。“神出鬼没”在当时并不是个很好的词,所以我隐约断定,他在大人眼里不是个好孩子,起码和松子那样的人不太一样。

整个饭局相当热闹,菜不断上桌,各种肉也是应接不暇。一晚上,我爸和我叔叔都在不停起瓶,交杯,唱伍佰和王菲的歌。那时候我才知道,淮安要开一趟铁路,需要很多加工的钢材,我爸和我叔叔这次是沾了光。再后来,他们聊到之前的生活,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那是独一次我妈没反对我爸喝酒,甚至她还和我婶婶喝了两杯。我觉得很陌生,记忆里我妈并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是那些热气氲氤了她的神经,还是她真的替我爸高兴。

那天晚上,我和万加仑是唯二不说话的人。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我不知道。在我的认知里,他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和大人们混迹在一起了,并且坦然接受那些无比尴尬的玩笑。

我爸和我叔叔哭完,酒快要见底,他就叫我和万加仑去外边买点更烈的洋酒。我看着窗户上结的霜,想要拒绝。可万加仑很主动地站了起来,去衣钩那拿了我的外套,冲我指指外面。我的直觉告诉我,和他出去也许还蛮有意思的。

那是我和另一个人共同沉默最久的时间,估摸相当于一部冗长的欧洲电影。万加仑比我高出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我能听到他皮衣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脆弱细碎。我把手放进口袋,戴着绒线帽,只把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很多汽车的尾灯滑过湿冷的视线,又转而流向远处。 

在一个路口,万加仑突然站住,对我说:“我不能陪你了,商店离这不远,一会你要自己过去。”

 “你去哪里?” 我看着他。

 “我有点事情,” 万加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完他就替我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路边,拦下一辆红色夏利。

“可我不想回去了。”我对他说。

“你不想回去?”他又问了我一遍。

“是的。”

“那你告诉我,你多大了。”

“十四岁,下一个月中旬就十五了。”我很笃定地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坐长途车了。”他说话的时候呼出很多的白气,“你应该有选择生活的权利。”

他没再说别的什么,坐上了夏利。我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面特别暖和,音响放着舒缓的港台歌曲。万加仑说了个我很耳熟的地址,汽车咯噔着喘息了几下,才发动起来。路上司机开得并不快,我搁着防窥玻璃一直向外看。街边的霓虹灯闪烁着,很多行人缩起脑袋行走。总有一些戴眼镜的下班族,骑着掉漆的自行车向前行驶,前筐放着打包好的炒饭。

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特别渺小,好像眼前的世界把我包裹其中。但这种感觉又让我觉得很安心,因为我并不需要过多思考,想很多不属于我的身外之事。

“你晚上没事情吧。”万加仑在切歌的间隙对我说。

我想起晚上我要去松子家找她,一起去大烟囱那边看月亮,就跟他如实说了。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万加仑平淡地说。我听到那个词心跳快了一倍。

“不是,就只是好朋友。”我说,“常聊天的那种。”

“你们也去大烟囱那边玩啊。”万加仑表现得稍微有点惊讶,“司机,掉下头吧,我们先去他说的地方,接个人。”

松子家住在一片筒子楼内,开过去花了十几分钟。她那一片的灯坏了,我摸着黑到她家楼下,按响门铃。半晌她跑下来,穿了一条之前都没穿过的毛呢裙,天蓝色,上面带着很多褪色的玫瑰花瓣。

“怎么这么久。”上车以后,我问松子。

“我妈妈看电视一直没睡,我等到《还珠格格》演完才偷跑下来的。”松子看到车上有陌生人,就趴在耳边悄悄对我说。

“好吧。”我也小声回应她。

夏利又往前开了一阵,马力一直上不去。有一阵,电台在重放世界杯的录像,嘈杂的欢呼和解说员激动的声音笼罩在车内。我觉得很吵,就想睡一会,松子好像也有点困,但没睡多久车就到达目的地了。万加仑把我俩叫醒。我往外面看,那是市里的卫生所,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进进出出。窗户悉数亮灯,光线从空旷的大厅溢出来。我知道这里,我妈以前带我来这边开过药,刚来淮安的时候,她有一阵总是偏头痛。

我拉开车门,冷风灌进衣服的下摆,冻得我缩起肩膀。在卫生所门口的商铺,我们遇到了黛西,她嚼着泡泡糖在玩衣服扣子。黛西的个子很高,穿着肥大的长裤,一副中性打扮。她身上有种特别轻松、无所谓的气质,我好像只在国外杂志上见过这样的人。

万加仑一路过来,其实就是为了找她。不过这些在当时我并不知晓。他和黛西在卫生所楼前交流了一会,接着他回过头,看着我和松子。

“万淼,我和黛西要去卫生所一趟,她生病了。”万加仑对我说,“你们可以随便走走,大概两个小时后,我们四个还在这儿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黛西在他身后冲我笑,比了个V字。我不觉得她生了什么病,起码看起来没有,她特别的年轻健康。

实际上,我并没说出我的想法,万加仑和黛西就走进卫生所,消失在转角暗淡的灯光里。我不想待在外面了,马路对面有一家影像书店。我问松子想不想去,她没拒绝。

“他们是谁?”过马路的时候,松子问我。

“他是我一个好朋友,那个女孩是他的好朋友。”我想了想说,虽然在此之前我都没见过万加仑。

“他和我们不太一样。”松子认真地说。

“诶,我还认识很多这样的人呢。”我说。

走进影像书店时,里面有很多人蜗居于此,边看书边烤暖气。千禧年之后,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书店,经营文本、打口碟、游戏卡,蓝光DVD也卖。那几乎是城市青年人常去的地方。

松子逛了一会,选了本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园》看。我没找到很吸引我的书,就跑到后面的小房间看电影,那儿坐着不少穿花外套的年轻人。

银幕在放一部70年代的法国片,讲的是一个青年屡屡受挫的故事。我觉得剧情有点俗套,不过配乐很吸引我,贝斯贯穿了影片大部分段落。可惜看到一半,放映机坏了,银幕的光变得特别暗。前台男人跑进来修的时候,松子呼了我的bb机,我就和她从书店走出去。

我们回到卫生所的大楼前,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街上不少店铺已经打烊,银色的卷帘门包裹在凛冽的冷风中。我和松子在医院边的台阶上看到黛西,她蜷缩着坐,手捂在小腹。万加仑在一边搀着她的胳膊,用袖子擦她额头冒出的汗。

“黛西姐,你怎么了?”松子试探地说。

“那个医生太过分,真的,麻药根本就没打够。”万加仑开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回答松子。

“你想吃石榴吗?我看宣传册上说,石榴可以补血。”他问黛西。

“术后不能吃凉的,医生强调过。”黛西把头抬起来,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些血丝。

“你还信那个医生的鬼话?!”我看到万加仑的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我真不理解。”

“去拿车吧,就在商铺旁边。”黛西很虚弱,“我想去看‘脚印’。”

万加仑没说话,他站起身,把那件棕色的皮衣脱了下来,披到黛西身上。

“万淼,你过来。”他叫我,“照顾好她,我待会就回来。”

黛西给了他钥匙,他就去商铺边取来一辆军用摩托,是那种三车轮式的,旁边还插着彩旗。此前我只在马路上见过这样的车,它的颜色构造都不特别,但从远处看就是有种深邃的质感。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这辆车的。反正那天,黛西坐在副驾驶车斗的位置,松子坐到万加仑的后面。他们卸下瘦小的备用轮胎,我就坐在后车盖上。万加仑拧动车把的时候,寒冷的风吹得我眯起眼,我感觉有什么在身后推了我一把,接着摩托车便行驶进夜色中。

一路上,风糊住了我的耳朵。我想起万加仑说过大烟囱,还有脚印这个名字,一切都有股神秘的气息。我并没有直接询问他要去做什么,那种未来朦胧、不知道会去哪的感觉,让我觉得特别舒服。

万加仑开了一会,摩托就驶出城市。等到霓虹逐渐消失,我看到了那根烟囱,它矗立在雾气中,就像一座楼。

“你在想什么?”黛西问我。

“哦,学校的事情。”我不想表达真实的想法。

“你们是同班同学吗?”她说。

“不是。”我和松子异口同声。

“怎么称呼你?”万加仑问松子。

松子腼腆地看我,我知道自我介绍让她特别紧张。

“她叫松子。”我说。

“日本人?”

“中国人。”

“中国人叫松子?”

“她叫杨雨松,实验中学的。”我说。

“好好加油,我听说实验中学很厉害。”万加仑把摩托的速度降低不少,“里面的学生都能考去北京。”

“还好了。”松子说,“主要还是看自己,和学校关系不大。”

“所以我才说好好加油。”万加仑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你也是。”

万加仑把车拐进一条小巷,朝大烟囱的方向开。我以为他会把我们带去那下面,但是开到烟囱边时,他并没停,直接将车把拧到底。那一片全是废弃的厂房,半夜没什么人,黑暗一片,空气里全是呛人的酒精味。尽管有万加仑在,但我心里还是打怵。

“我有点害怕。”松子拽了拽我的衣服。

“有我在。”我对她说。

“你们不是常在这片玩吗?”万加仑说。

“是的。”松子说话的时候,拽到了我的肉,“可我们没进到这么靠里面。”

“快到了吧。”黛西说。

“再拐三个弯应该就差不多。”万加仑回应。

摩托最终停在了一片树林边,半夜那儿有尖锐的鸟叫。我们从车上下来,天空飘起了小雨,我很少在北方的冬天见过雨,干涩似乎才更适宜这个难缠的季节。万加仑拔了钥匙,就招呼我们快走,他怕这一片会有巡山的守卫。树林里有一条被枯草盖住的小道,他一路向前,我们紧跟在后。越往里走泥巴就越多,我担心有毒虫或者蜥蜴一类的动物,被咬一口就完蛋了。

万加仑带我们爬了小半座山,绕出树林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幽深的隧道。洞口是不规则的拱形,两侧堆满了篮球大的碎石。我刚一跑进去,回声就在隧道里响彻起来——雨下大了,从山顶倾泻而下,仿佛连环潮湿的钢珠。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雨声穿梭在我们之前。我忍不住往外面看,那天的月亮特别亮,掉在成片的水幕里,像是一个吻。

坐了一会,我才发觉衣服大部分都被打湿了,围巾变得很黏。我索性把它摘下来。

“戴上,你会冷的。”万加仑坐在一边对我说。

我不想戴,但万加仑的好意我难以拒绝。

“这是什么地方?”我转移话题。

“不知道,可能是开山的隧道吧,我和黛西三个月前发现的这里。”

“你们常来?”

“她想来,我就会陪她。” 万加仑说,“别转移话题,把围巾戴上。”

我没法反驳,但围巾实在太湿了。犹豫的时候,松子把她的摘下来递给我。

“戴我的,我里面的衬衫有领子。”松子对我说。

她帮我仔细地戴好,打了个结。我闻到上面有清新的蜂蜜味。紧接着,我们就慢慢往隧道里面走。地上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全是细碎的石子,走起来凹凸不平。顶部的石壁生长着倒置的钟乳石,不断滴下露水。

“太黑了。”黛西说,“应该是下雨的缘故,云层把月亮都遮住了。”

“我有点害怕。”松子说。

“肯定是下雨的原因。”万加仑说,“上次有这么大的雨,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还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妈妈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脑袋里长了个东西。她离开后,我爸爸很快又和别人在一起了。”万加仑说,“万淼,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别说了,你答应过我不再提的。”黛西说。

我想起饭局上的一切,突然有点难过。

 “你们觉得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松子说。

“很平和,每天都是晴天,谁也不会和谁争吵。”我说。

“没有战争,大家都活得很健康,很专一。”万加仑说,他看着黛西,“你呢?”

“随便吧,有未来就好,我怕没有未来。”她很深沉。

“我在生物课上学到的,以后会是一个机器人的时代。”大家都说完,松子变得不那么害怕了,“没有性别,没有讨厌的事情。大家都靠数字信号和指令交流,所有的事情就不会有误解,肯定特别舒服。”

“‘你好,我是代号703的机器人’,这样打招呼吗?”我凑到她面前说,

“差不多,不过你这样太做作了。”松子笑了。

后来,我们走到一片空地,脚下出现了一条宽大的裂缝,万加仑和黛西就不再向前。我过去看,裂缝不深,但有很多转折,里面生长着一些杂草。黛西把胳膊伸进去,叫着“咻,咻”,不一会就有一些光点从眼前一闪而过。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有一只小狐狸从裂缝里跳出来,蹿到黛西的手上。它的眼睛是褐色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刺鼻味道,我本来想后退,但黛西仔细抚摸着它的尾巴,狐狸睡得很沉,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

“‘脚印’瘦了。”万加仑说着,蹲在黛西身边。

“嗯,我们好久没来看它了。”黛西抱着两只手臂。

我和松子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围成一个圈。

“它好可爱啊。”松子抑制不住眼睛里的喜悦。

“是啊,你要抱抱它吗?”

黛西把脚印递给松子。它的身体很软,仿佛水一样,自然地搭在松子的怀里。

“为什么要叫它‘脚印’。”我说。

“遇见它的时候,是我和万加仑第一次来这个隧道,它受伤了,好像是赶路的时候被人无意踩了一脚,身上有一只皮鞋的脚印。”黛西说。

“我当时不想让她这么做,动物不会知恩图报的。”万加仑摇了摇头,“但她很喜欢。”

“如果是我,我也会救。”松子抬起头,“它是个多么可爱的生命啊。”

黛西愣了一阵,很久才回过神来。万加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我见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待在隧道里,聊了很多事情。雨声就砸在我们头顶的石壁上,隧道里有难以抑制的回声。那种感觉特别舒服,我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和心跳,这让我明白我和他们都还活着,事实上很多年后,我都不曾和别人产生过这样的联系了。

快到凌晨的时候,雨似乎小了一些。我们都困了,黛西和松子就把脚印放回裂缝里。我把围巾取下来,还给松子,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接着我们就向外走,快到达隧道口的时候。我见到了月亮快要消失前,空中那种淡淡的蓝色,仿佛只在我睡不着的夜晚才会出现。

我踏出去,雨声变得小却密集。突然,一声巨响贯穿了整片山谷,他们在我身后大叫。我抬起头,大烟囱在视线里轰然倒塌,带着拉线的雨水,直挺挺砸进森林里。

万加仑把我送回家时,已经逼近天明。屋里窗帘紧闭,地板上有几摊恶心的呕吐物,玻璃杯碎成一地。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她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我坐在她身边,才看到我爸在里屋的床边靠着,睡得正香。

“你去哪了?”我妈问我,声音很沙哑。

“哪也没有去。”我说。

我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我,但那天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好像真的老了,抬不动你爸了,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我妈把头发挠得很乱,“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有的,妈妈。”我坚定地说,“是因为你也喝酒了。”

“你这样认为?”

“我这样认为。”

她叹了一口气,把头垂得更低,仿佛一轮暗淡的月亮。

“帮我清理一下地上的东西吧,我有点累。”她用气声在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是靠言语,还是给她一个切实的拥抱。可这些符合我的身份吗?我想告诉她我长大了,但我不知道她怎么才能信服。

我去厨房拿了拖把,清理我爸的呕吐物。我忘了那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大概有一世纪那么漫长。当时我特别想对我妈说,都会好起来的。但我始终都没有说出口。我感觉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生活在我这里好像永远是剥离的,连环的碎片,拼凑不成完整的样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信赖。

二〇〇三年的冬天,我妈心脏里长了一根肉刺,需要手术。她住院的时候我很害怕,怕她出事,我爸就会变得和万加仑的爸爸一样。但好在手术很成功,并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天过后她变得很沉默。

我爸和我叔叔的工厂越办越大,后来他们因为钱的问题狠狠吵了一架,发誓再也不联系。

也是在那个冬天,淮安通了第一趟火车,从山间的隧道开出来。万加仑在第一场雪下之前,坐着火车离开了淮安。他开始会给我发邮件,当时互联网刚刚盛行,但不久我的邮箱就被人盗号了。失去那串代码,我就一下联系不到他。那时候我才认识到,人生就是不断地分别,再遇见新的人,如此反复。

万加仑要回来的消息,是他托人找到的我。我提前从外地赶回淮安,住下来。大学毕业后我就离开了这里,但这里给我的感觉始终都是安全的,温暖的。

我和万加仑寒暄了一阵,接着带他回了家。他看上去像个沧桑的中年人,尽管他都没到四十岁。一连三天,我和他走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晚上,我们在市中一家新开的大排档吃烧烤,烟又高又浓,周遭放着吵闹的音乐。这里是那家羊蝎子火锅的旧址,不过换了东家。

“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吧?”我问他。

“就过呗。”他说,“你呢?”

“我在做设计,也是很繁琐的工作。”我想起很多赶工作的夜,就像小时候无法入睡的时候。

“这工作适合你。”他笑着说。

我们又吃了一会,服务员端上来两盘牛肉。

“对了,松子还好吗?”他问我。

“不知道,她考到北京,我们就没再联系过。”我漫不经心地说

“她真的考去了?”他说。

“是的。”我说。

“黛西呢?”我吃着牛肉问。

万加仑沉默了,在饭吃到快结束时,他才含糊着开了口。他说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把我送回家后,黛西非要回到山上,去找脚印。她怕雨水冲垮了隧道,会淹没那只狐狸。万加仑拗不过她,就只好带她过去。可黛西跑得太快了,万加仑明明看她转过一个弯,但等他转过去,黛西已经连影子都找不见。他不知道她去了哪,找了很久都没见到。直至那晚的月亮消散在云里,雨停了,太阳升起来,他说他这一生都没见过那么美的初晨。

孟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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