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约会的那个人是谁

和我约会的那个人是谁

成年以后,生活里不会再有惊喜,甚至连意外都很少。

12月 16, 2019 阅读 417 字数 5270 评论 0 喜欢 0
和我约会的那个人是谁 by  焦冲

身材高大的侍者端来了卡布奇诺,小染低声道谢,捏起勺子,跷着细长的小指轻轻搅动。叠在一起的心形拉花被扯开,扭断,撕裂。窗外的天蓝得醉人,能看到花之圣母大教堂的圆顶和鳞次栉比的砖红色屋顶,几片云宛如贝壳慵懒地飘着。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热烈,生着绒毛的叶片在熏风中小心翼翼地颤动。置身旧地,经年累积的琐碎日常如迷雾般被一层层吹散,记忆随之显出底色,不断袭击着嗅觉的咖啡香让小染仿佛回到了那个暮春下午。

两个多月前,她和刘平定下了婚期,房子已装修好,在搬家前需要整理一下杂物。出租屋里有很多书,她是个喜欢看书的人。在一本书页泛黄的外国小说集里她翻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七年后的今天下午三点,还在此地,不见不散,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落款的名字里只有一个“哲”字,时间是2009年4月28日,地点是佛罗伦萨古城的一个咖啡馆。

“哲”是谁?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呢?

那几年小染很忙,忙着工作、学习和生活,就是没时间恋爱。每年少说也要往返西班牙意大利好几十趟,多半是因公,那些旅行团多由国内的学者和艺术家组成,来国外进行所谓的文化艺术交流。她主要负责翻译,导游则有专门的人。小染长得不错,属于那种牛仔裤白衬衫也能穿得很有型的人,遇见她的男人除了同性恋者基本上都想和她发生点儿什么。小染不是随便的人,但也并非冰山美人,有人和她搭讪搞暧昧,只要不是特过分,她照单全收。她觉得被别人喜欢是一种荣幸,就算她不喜欢那个人,一样可以享受被他喜欢。她认为尊重自己的拥趸就是对自己的尊重,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越雷池一步。

合上书,小染打开电脑,去翻以前拍的旧照。那些照片被她以地点和时间命名,大多是风景照,只有少量到此一游式的人物照。据照片上推算,那几年里她一共去过佛罗伦萨23次,有6次拍摄了人物,那些人脸现在看起来都很陌生,即使那个长得很有特点的导游也让她想不起来有关的记忆。也许那些日子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即使过上一千日也不过一句话就能说清,而且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否则为什么她换了工作后就马上把那几年的经历从大脑中自动抹去了呢!设置成幻灯片播放方式,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播放完这些照片,盯着它们一张一张滑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连便签中提到的咖啡馆也没有。

她把便签放进了钱包夹层,不打算再去想。有些东西越是需要越是寻找反而找不到,有些问题越是绞尽脑汁去想反而想不起来,这时候不如暂时放下,也许某个瞬间就能茅塞顿开。小染又回到了日常生活中,上班下班,给刘平做饭,忙着减肥,准备拍摄婚纱照。在她每次打开钱包时基本都会看到便签,然而始终没有想起,搞得她还以为自己失忆了。在刘平出差的某天夜里,她和他打过电话,诉说完彼此毫无激情的日常后,她决定不远万里赶赴这个七年之约。也许只有故地重游才可能触景生情,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碰到“哲”呢!她马上订了机票,次日又准备了办签证所需的材料。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是疯了,可是她好喜欢这种心血来潮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刘平不太能理解小染为何突然要独自远行,他们的蜜月旅行定在了六月份,目的地在高更生活过的大溪地。他觉得她本可以再等等,然后和他一起去。她自然没有告诉他真实原因,这是在认识他之前的事,况且一旦说了,很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婚姻。她只说感觉累,有些迷茫,想一个人放松几天。他只当她是婚前恐惧症,便默许了她的做法,叮嘱她注意安全。她叫他放心,等她回来。平心而论,刘平这个人挺好的,长得不错,性格也不赖,只是在一起相处时间长了,她几乎已经从这段关系中得不到快感,这导致了他们决定结婚。成年以后,生活里不会再有惊喜,甚至连意外都很少。不能不说,在她渴望揭开那个谜底的同时也隐隐有着别的期待。

顺着石板路往城市的高处走,绕过几栋有着黄色外墙的民宅后才找到了这家历史悠久的咖啡馆,据说伊丽莎白泰勒生前经常光顾这里。及至踏上门口被无数人的鞋底磨得平滑的石阶,小染才恍惚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啜了两口咖啡后,她依稀想起那是个暮春的午后,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可回忆在这时再次驻足,像是有一道上了锁的大门竖在面前,周围是高高的围墙,要想翻过去似乎不太可能。她看了看时间,三点一刻。咖啡馆里的顾客不多,男人更少,且都是西方脸孔。她觉得“哲”一定是亚洲人,或者再具体点说应该是中国人,看他写的字,看语法,看他承诺的内容,就知道不会是老外。小染决定等到四点钟。

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长着东方脸孔的女人。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小染抬头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了一起,随后又不经意地避开。等到女人往吧台走去,小染才从背后打量她。女人穿着紫灰色的休闲套装,上衣下摆盖住臀部,腰身算得上挺拔,裙子下露出一双白皙的腿。点单后,女人转身环视半圈,最后朝着小染这边走过来。到桌前用中文问小染,你好,我可以坐这儿吗?小染略微吃惊地点头,没想到女人会主动搭讪。女人坐下来,小染才发现她已不年轻了,肤色倒白,像豆腐,几道皱纹并没有把她变丑,看上去显得平实和舒服,像一件穿旧了洗了几水的棉麻布衣服。女人坐下道,我一看你就是同胞,虽然亚洲人都是黄皮肤黑眼睛,可只要到了国外,完全凭直觉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日本人,哪些来自韩国。小染笑笑,问她从哪儿来。女人道,南京。

来玩吗?小染问。

算是吧。女人道,出来散散心,你呢?

我要结婚了。小染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这几个字便脱口而出,语调中竟然自然而然地透着一丝无奈,像是对未婚生活有着无限留恋。

明白。女人道,最后的自由,最后的疯狂。

你也是一个人?小染问。

对。女人道,我喜欢一个人旅行,想溜达就溜达,不想出门就呆在酒店一整天。

难得自由。

女人点的摩卡被端上来,她的睫毛垂下来,喝了一口咖啡,问,你来多久了?

快半个钟头了。小染道。

这里的卡布奇诺很出名。女人望着小染的咖啡道,但我以前喝过。

所以想尝尝别的。小染猜测。

嗯。女人道,人活着就得什么都体验一下,就像婚姻,即使以后会离,也要结一次。

小染笑笑,她可没想过以后要离婚。

你别介意。女人道,我并非针对你,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没什么。小染道,你结婚了吧?

结过,去年离了。

哦。小染没做评价。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问,你为什么想结婚?

想不开呗。小染开玩笑似的说。

女人露出过来人才有的那种鼓励性笑容。

小染问,你呢,为什么离婚?

他爱上别人了。女人侃侃而言。

你怎么知道?小染问,他跟你说的吗?

不。女人道,我发现的,男人变了心藏不住的,早晚都会露马脚,但有的女人习惯睁只眼闭只眼,她们可能以为那样的话婚姻还可能挽回。

你不这么想吗?

我知道也有那个可能。女人道,但是多没劲啊,我不爱吃回锅肉,再说,他很花心,外遇不只那一个。

并非所有男人都这样。小染道,还是有专一的。

你未婚夫吗?女人的口吻里含着淡淡的挑衅,好像她和刘平很熟。

不止他。小染道,我身边有很多好丈夫。

那都是妻子塑造出来的。女人道,以前我为了面子也会自欺欺人。

小染轻笑,她觉得女人的论调未免偏执。

女人又补充道,老实的不是没资本就是没机会,相信我,男人都一个德性。

这种强加于人的感觉让小染觉得不舒服,她板起脸孔,不再言声。

他前几个月结婚了。女人道,我认识那个女人,比我长得老,也没我好看,虽然我也算不上好看。她撩了撩额前的头发,扭头盯着窗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女人喝完了咖啡,问小染,一起走吧?

在她和女人聊天的过程中,一个亚洲男人都没有出现,小染已不抱期望,却又不想就此放弃,她看了看时间,已过四点。

莫非你在等人?女人问。

当然没有。小染忙起身道,我能等谁?走吧!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后,女人问。

陈小染。小染稍微迟疑才道。

哦,挺好听。女人道,有没有昵称或小名之类的?

没有,小染道。问这种有些隐私的问题,她不明白女人究竟有何目的。

女人道,我叫李霞,特普通的名字,你可以叫我霞姐,不管怎么说,能遇见算得上缘分。

小染点头,她不习惯别人这样套近乎,她更喜欢两个人不交换身份,像陌生人一样讲讲自己的事情或者心情。

你饿吗?李霞道,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还不饿。小染看看时间,才四点多。

那去喝点。李霞道,去酒吧,回酒店也没意思。

小染有些犹豫。

走吧!李霞游说道,我请你,既然出来玩,就要尽兴。

穿街过巷,她们先后路过了几间酒吧,但李霞都没有进去。单看看门面,她便断言里面的氛围不够热烈,肯定不好玩,直到一首西语歌从一间开着的酒吧窗户飘出来时,她才驻足。随着节奏晃动了几下身体后,李霞说,进去看看吧。小染有好多年没来这种地方了,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自从她辞掉那份翻译工作后,尤其是和刘平确定关系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任何夜店。刘平比较宅,休息时他喜欢在家看电影,在床上、沙发上搂着她一起看那种比较闷或是小众的片子。他唯一热爱的户外运动是散步,往往是晚饭后,两个人一起在小区里或是旁边比较安静的街道上慢慢走,有时牵着手,有时各走各的,眼角里装着彼此的衣服与移动的脚,不时有刺啦刺啦的炒菜声传到耳中,或是谁家红烧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那些时候,小染是欢喜的,即使不说话,也有一种现世安稳的安全感。

那间酒吧更像是电影里常出现的监狱,墙壁是黑色的大理石,天花板很低,小窗口上装着栏杆,昏暗的灯光让人觉得压抑。有个歌手在一边弹琴一边低低地哼唱。人不多,也许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挑了一个离吧台很近的位子坐下,要了两杯酒。小染喝了一口,李霞喝了两口,小染喝第二口时,李霞喝完了半杯。她对小染说,这才叫喝酒。小染笑着,她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其他酒的味道她也不喜欢。李霞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好像要把自己灌醉一样。小染道,你慢点喝,别醉了。李霞道,别担心,我酒量好着呢!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小染,这让小染感觉不舒服,她有点儿后悔跟李霞来这里了,可又不好意思走人。

有一个男人朝她们走过来,打声招呼便坐在了旁边。他的英语有点儿蹩脚,但因为简单,勉强能听懂。他问她们从哪里来,李霞回答了他。男人说以前没见过她们,小染心想见过就怪了,原来全世界的男人搭讪方式都差不多。李霞问男人来自哪里,男人说西班牙。小染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长得高鼻深目,脸部线条硬朗,头发呈现泥土的颜色,眼睛像是潮湿的海滩。男人发觉她在打量自己,转而对小染发起了攻击。小染照常回应着他,并不看对方的眼睛。他指着角落里的FOOSBALL问小染要不要去玩。小染摆手道,不会。男人说,很简单,我教你。小染这时想起了他长得像一个踢足球的,她喜欢看世界杯欧洲杯之类的比赛。男人已作势要起身,小染想去玩玩,但觉得把李霞一个人扔在这儿又不太好。李霞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对她挤眉弄眼道,去吧,这老外长得还挺帅。

小染的公司里有桌上足球,有时中午她也会玩几把。男人操纵起来很熟练,看得出来他应该经常玩,两个人由此谈到了真正的足球和一些运动员。男人胜了两局,他问小染,和你坐在一起的女人是你妈?小染不由得大笑,随即朝李霞那边看了一眼,心想李霞哪有那么老,而自己也没有那么年轻,可见这个男人不是眼神不好,就是故意这样问的。都是套路,她想。李霞还在喝酒,看起来有些落寞。小染突生怜悯之心,和男人又玩了一局,就不再玩了。男人邀请她出去转转,小染礼貌地拒绝了,然后回到了李霞身旁。

怎么没跟他出去?李霞问。

为什么要跟他走?小染道,我不是来找艳遇的。

你有情人吗?李霞道,我指的可不是你未婚夫。

当然没有。小染笑道。

什么叫当然?李霞哼了一声,没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前没有过,也不能说明以后不会有,你长得那么好看,还年轻,肯定有不少男人喜欢。

她的态度让小染不爽,她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李霞的笑容里充满了不相信,且生出几分醉态。

她拿出手机,划开一张照片给小染看。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发福,肉肉的样子,眉毛很浓,眼睛还算有神,如果瘦点也许会好看。

李霞问,认识吗?

小染摇头,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我老公。李霞道,哦,不对,我前夫。

我怎么会认识他?小染诧异道。

你在咖啡馆不是等他吗?李霞露出诡异的笑容,好像早就看破了一切似的。

你什么意思?小染有些愠怒,是心事被人看穿的那种恼羞成怒,但她克制着。

你就别装了。李霞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便签,推到了小染跟前。

昏黄的灯光落在便签上,像故意做旧了,散发着时光的气味。便签上的内容和小染钱包里那一张上面的意思差不多,落款却是一个“珊”字。字迹不是自己的,小染很确定,她因此理直气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叫珊。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李霞道,这是我还没离婚时发现的,在他裤子口袋里,就在裤子口袋里,皱皱巴巴的揉成一团,可见他根本没当回事,早就忘了。

你前夫很渣。小染恶狠狠地说。

李霞冷笑几声道,我就想看看“珊”会不会来,我想告诉她,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他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按说我应该感到快慰,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竟然有点儿兔死狐悲。

如果真是我,我没必要不承认。小染对李霞说,谢谢你请我喝酒。她不想再呆下去,转身出了酒吧。天快黑了,乱云飞渡,撞击着,好像要变天。一阵阵冷风吹得她心口疼。她向后仰起头看天。她希望马上有雨从天空中胡乱地飘下来,以配合她现在的心情。

焦冲
12月 1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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