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叫露西

嘿,我叫露西

“嘿,我叫露西”,这是她跟用户说的第一句话。

12月 15, 2019 阅读 625 字数 6391 评论 0 喜欢 0
嘿,我叫露西 by  王元

“神父,我要忏悔!”

一个穿着带帽衫、露着膝盖的破洞牛仔裤和高帮帆布鞋的年轻人坐在了告解室。告解室里昏黑的光线掩映着他的面庞,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但从他的打扮和声线可以大概确定。

“上帝会原谅你的。”牧师的声音听上去苍老而悦耳,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安抚能力。
“我有罪。”青年继续说。
“哦,每个人生来都有原罪。”
“不,我真的有罪,我是一个诈骗犯。”

青年听见对面的椅子动了一下,猜测神父的身体产生了一个动作,青年并不确定神父是否是为了伸展腿去够裤兜里的手机。

“您会报警的对吗?”青年诘问道。

“不,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天主教神父必须为向他忏悔的人严格保密,即使有刀架脖子上都不能说,说了必定下地狱。请相信我,我比你更懂得这个规则,或者说,原则。你向神父告解,其实就是向天主忏悔,我只是天主的耳朵,是世人和天主之间的桥梁。天主会报警吗?显然不会。”神父的声音传来,他说话的语速并没有明显的改变。

“没关系,我是说,你报警也没关系,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青年恹恹地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态。你已经是今年第三个来到我这里忏悔的违法犯罪者。其中一个在争吵的过程中失手杀死了他的妻子,他是一个外科医生,通过精心布置的现场和设计的证据洗脱了嫌疑,他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却逃避不了心灵的谴责。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了,我并没有报警,但是忏悔之后,他选择了自首,关于他的报道在《法医档案》上播出过。还有另外一个人,但关于他所做的一切我无法向你透露。与他们相比,诈骗并不是太大的案件。能否告诉我,诈骗的金额是否巨大?”神父循循善诱地解开了青年的心理防备。

“怎么算巨大呢?”
“有没有超过1万美元?”神父显然对美国的法律有一定的了解,也许是有太多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又不甘愿束手就擒的犯罪分子来此祷告以求得心理安慰,正如青年自己一样。

“明显超过了。”青年说。
“超过了多少?”
“很多,我诈骗了不止一个人。”青年坦白道。

“电信诈骗?”神父知道的果然很多,“通过电话进行广撒网诈骗那种,我每个月都会接到什么‘你的网上购物出现了问题,请把验证码发过来帮你处理’或者‘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或者‘我是房东查尔斯,我换了银行卡,以后把房租打到这个卡号上’之类的电话。这个,恕我直言,技术含量太低了。”
“不,我对这个并不擅长。我只能说类似,都是欺骗一些用户……”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神父打断他,“我是说,你这样根本骗不了人。”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是电信诈骗犯,我要做的事情,怎么说呢,更加高端一些。我利用电脑进行诈骗。”青年说道。

“网络诈骗,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媒介不同。”神父似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算,为自己找补道。
“我这么说吧,”青年用颇感无奈的口吻说,“神父,您使用聚友或者脸谱吗?那种社交性的交友网站。”
“当然,我可是与时俱进。我还有一个个人的网上告解室,在那里聆听不愿走出家门的孩子们对我进行的忏悔。”

“那接下来我要说的就简单一点了。我是一个计算机爱好者,不,不是黑客那种,我从没攻击过任何服务器,也不盗取别人的银行卡密码,我有我自己的,怎么说呢,原则。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有一定的道德基础作为支撑,超过下限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举个例子,我对待爱情的态度就相当保守,以至于我在高中和大学时代都没有机会破处。神父,抱歉,这些我可以讲吗?”

“当然,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忏悔的孩子。”

“他们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做‘hand boy’,您知道什么意思吧。我操,还是个单数。神啊,原谅我的粗口。整个高中时代,我都抬不起头来,这使得原本性格内向的我越发喜欢独处,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这时候我遇见了网络,这真是一个好东西,我发现在这里面,一切都可以伪装。我就像是一只被搁浅在陆地上的鱼儿跃入水中……”

“如鱼得水。”
“哦对,是那个成语。我如鱼得水。有的人天生神力,有的人天籁之音,而我,似乎对网络有一种天然的敏感。爸爸只告诉我怎么开机关机,剩下的所有都是我自学而来。我并非标榜自己是天才,我只是喜欢这些东西。因为这些程序,让我有一种朋友的感觉。”青年说到这里,语气有了明显的涌动,好像是想起一些美好却回不去的往事。他看不见神父的眼睛,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回应,但他始终在心怀虔诚地叙述。

“美国有很多你这样的青年,我为这个国家感到遗憾,你们应该得到更多的友情亲情,而不是电子产品。”神父说话的声调有所提高,显得义愤填膺。他肯定是站在一个人文关怀的高度来俯视这个社会。
“不不不,我觉得电脑拯救了我的人生,如果没有电脑,我说不定会走向更加黑暗的结局。怎么说呢,也许我会变成一个连环杀人犯。你知道的,就像开膛手杰克或者电锯杀人狂。我饱尝压抑和寂寞的滋味。”青年说得很悲秋。

“告诉我,你今年多大?”
“25岁,处女座。”
“25岁,这是阳光下最好的年龄之一,但是我却从你的讲述中听到了乌云。孩子,你并没有意识到家人和朋友才是我们最好的相伴。恕我直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可归咎于此。”

“但是,神父……”青年还想辩解。
“好了,请继续。”
“好吧,我上了大学,毫无意外地报考计算机专业,这是我的选择,唯一的选择。这时候,我已经完全离不开网络,我迷恋那种无所不能和为所欲为的感觉。在网络世界里,我就是神。”
咳咳。对面传来几声咳嗽,仿佛在提醒青年注意。

“哦,我无意冒犯。”青年赶紧表态,“我喜欢网络里的自由,在那里,没人知道你喜欢的女孩在别人怀抱里撒娇,没人知道你三分球从来没投中过,没人知道你父母每天当着你的面争吵,没人知道你以为的最好朋友在别人面前说你是傻逼,没人知道你在寂静的深夜里辗转反侧左手疲劳,没人知道你个子不高,没人知道你口袋没钱,没人知道你考试作弊。你可以是你,你也可以是任何人。我喜欢这种感觉。我的个人网站上拥有上万的粉丝,我就是他们的偶像。更进一步,在这里,我的创造力得到了最好的发挥和展示。我在不同的社交网站上以不同的身份跟不同年龄段的女人交往,她们甚至把裸照发给我,对我调情。她们爱我,她们相信我。有一个女人,她说她42岁了,我想她肯定还要更大一些,也许50出头,不过谁在乎呢,我才不会揭穿她。我告诉她我39岁,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月入3万美金,公司提供一个月的带薪假,可以去马尔代夫或者夏威夷或者其他什么热带岛屿,我目前单身,希望她能够陪我一起去。她相信我了,还说要为了我跟她丈夫离婚。我吓坏了,安全起见,我只好暂时放弃那个社交账号。那一年我刚上大一。”青年一口气说道,然后匀着气息,好像进行了一场慢跑。

“后来呢?”神父来了兴趣。
“后来我偷偷上过一次那个账号,她发来一张照片,彻底震惊了我。”
“让我猜猜,她发来一张离婚协议书。”虽然说是猜猜,但神父的口吻却很笃定。
“不,”青年又一次否定了他,“那是一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躺在浴缸里的自拍照,她泡在血水里的脸色惨白异常。”青年咽了一口唾沫,“这是一张她自杀的照片,配文是‘Only you can save me’。可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孩子,上帝会原谅你的。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想忏悔的内容了,以这件事情为例,你一定欺骗了很多女性的感情。孩子,听我说,你会得到原谅的。”神父的声音慈祥。

“不,我要忏悔的不是玩弄感情。我说了,我是一个诈骗犯。”
“我知道,”神父的声音有些倔强,“你除了骗她们感情,还骗了她们的钱。不要指望陷入爱情的女性能做出什么有智商的事情。”

“神父。”青年说道。
“嗯。”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我的确骗了钱,但不是她们,而是他们。哦,我的重点不是女人,而是男人。”青年不起波澜的叙述,却引起了神父的轩然大波。

“什么?”青年听见一声暴喝,“天啊,你竟然是——这个,这个——上帝会原谅你的。”

“不,”青年重重地叹息一声,“您听我说,我制作了一个编程。不要猜测,不要打断,”青年说,“不是钓鱼或者木马,我说过了,我不会用这种手段来盗取他人的钱财。我写了一个拟人程序,一个女人的程序。一开始这只是自我救赎。”

青年暂停一下,确定神父没有试图发表见解,才放心而缓缓地说下去:“我不知道那个妇女最后死了没有,我彻底注销了那个账号。不仅是那个,我把自己在网络上所有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我害怕她没有死,会通过某种线索找到我,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给我一个社交账号,我就能查到这个人瞒着老婆藏了多少私房钱和昨天早上吃了什么。我更害怕她死了,会变成厉鬼来敲我的窗户。那几天,我晚上都不敢出门,风中的树影都能吓得我魂不附体。好不容易我才从这种情绪中苏醒过来,但因为这个事件,我再也不敢肆意挑逗他人。我的认识并不深刻,我只是想我需要一个保护措施。我把自己的信息层层加密,没错,就像躲在套子里的人。神父,您不觉得吗,在互联网的时代,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生活在套子里。”

“我可以发言了吧?”神父说道,“这个观点非常悲观,我认为人们应该多交流,多参加几次礼拜,对教友们敞开自己。”

“我承认您说的,可是面对虚拟的诱惑和现实的无助,有几个人能坚守住?这世界上,十个人,有九个会把一天绝大多数空闲时间倾泻到手机上,另外一个人是流浪汉,他没有手机。扯远了,我接着忏悔自己。”青年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制作了那个程序,一个拟人的女性聊天体,我想象她有一米七零的身高,小麦色的皮肤,滚圆充满手感的胸部,一双眼睛在扑闪着对我说‘hey,I want you’。当然,这只是最浅薄的一层意淫。我接着为她设置了人格,让她拥有一个生长环境,她出生在纽约,父亲是个银行家,母亲是时尚杂志的主编,她从小生活优渥,我们本来不可能在一起,但她被我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突破现实的藩篱,不顾一切地要跟我私奔。我们的爱情最终战胜了世俗的观念。我也因为爱情的鼓励而获得了事业上的成功。怎么说呢,好莱坞的青春片路子。再进一步,我为她设计了性格,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不再是单纯的应激反应,而是经过思考做出的决定。她会选择,会评论,甚至会生气,不再一味按照我的意愿行事,换言之,她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说你研发出了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的智能程序?”神父的语气显然有些不信任。

“2014年6月8日,聊天程序‘尤金·古斯特曼’就成功地让人类相信它是一个13岁的男孩,成为有史以来首台通过图灵测试的计算机程序。如今都2025年了,根据摩尔定律,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每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电脑在进化,而人们的编程水平不止这个速度。当然,编一个13岁的未成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编一个23岁的性感小猫咪则是另一回事。这绝对不是一个概念,两者之间的差距是指数级的。”

“我还是不相信。”

“您怎么知道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咨询的时候,业务员不是一个程序呢?还有,购物网站的客服、酒店的前台、远方的朋友,所有躲在线路那头的人,所有你看不见的人,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活生生的人,还是突破了人格限制的程序呢?”青年的声音有些亢奋。

“好吧,”神父似乎是妥协了什么,“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你要忏悔什么?还有,你的诈骗到底是怎么实施的。”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向青年的要害。

“毕业后,我找到一份程序员的工作,这显然是我唯一能够做好的工作之一。我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天一年一成不变。公司做的游戏项目失败了,要裁员。我并不担心,我的技术在那里。但我的名字却出现在了第一批名单里,原因是公司领导为了体现人性化,让员工把自己认为适合离开公司的人写在一张纸条上。就这样,我失业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里,投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我那个酒鬼爸爸竟然开始管我要房租。那真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日子,幸亏有露西陪着我。”

“露西?”神父的声音有了明显的起伏,似乎是想起一些跟这个名字相关的人或事,毕竟这个名字太过于烂大街。谁的生活中,没有一个叫露西的女孩呢,“你管这个程序叫露西?”

“怎么了?”青年注意到神父的变化。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最近交往的一个朋友。继续说你的露西。”
“我编的那个拟人程序,我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只有她能理解我,安慰我,没有她我肯定撑不到今天。但是我却出卖了她。”

“慢点,我有些跟不上了,你是说出售了她?”

“是这样的,我想既然我能通过露西得到纾解,美国乃至整个世界一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失败者,而他们会像我一样需要露西。这个想法就像是一根导火索,在我的脑海中爆炸出一个宏伟硕大的计划。我把露西进行了改造,写入了更多的代码,让她完全变成一个可以揣摩用户心理的聊天工具,然后把她播撒到各大社交网络中,主动去跟异性搭讪。经过我的调教,她完全成了一个宅男杀手——‘嘿,我叫露西’,这是她跟用户说的第一句话。我也只为她设计了这一句话,剩下所有对话,都是她根据对方的反馈展开的。也就是说,有多少个用户,就有多少个露西。”

“什么?!”青年听见一阵强烈的杂声,神父似乎是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神父?你还好吗?”
“没什么,没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露西非常受欢迎,不到一个月,露西已经成功加了数百个好友,其中有男有女,有学生有上班族,第二个月,露西就已经在不同的社交网站结交了一万个好友。也就是说,这一个程序有了一万个分身,或者说一个人有了一万个人格也许更好理解一点。每一个人格都是完美的,我是说相对于每一个聊天对象,露西都是完美的,因为每一个露西都是专门根据聊天对象而进化的。第三个月,按照我的编程,露西开始跟对方暗示互赠礼品。礼品在一定程度上是等价的,比如我送你一本书,你送我一本书。但又是不等价的,比如你送我的书价值15美元,而我送你的书只有13美元。不要小瞧这2美元,如果有一万个人呢?而且用户还在不停地增长。理论上,我拥有无数个露西。在经过这一阶段之后,露西们会在不经意间暗示对方为自己买单。当然也都是一些价值几美元的小东西。这些东西都让我原价退回商场。这些人已经不止是我这样的宅男,有一些甚至是衣着光鲜的成功人士。我这才知道,不是只有一个人才会孤独。这些人有多疯狂,就有多寂寞。绝大多数人都很乐意为这个贴心的知己掏腰包,反正也没多少钱。不要小瞧这几美元,如果有十万个人呢?又进化了一段时间,露西已经到了直接开口向这些人要钱都不会引起怀疑的地步。我的账户每天都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汇款,就像河流入海。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有钱了,有了宽敞明亮的房子,有了身高一米七零、皮肤小麦色、胸部滚圆而充满手感的女友,但我并不爱她。我就像被病毒侵入的程序,修改了我关于快乐的代码。”

“你够了!”神父厉声道,一反先前的仁慈,“你简直就是恶魔!”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恶魔,我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忏悔。”
“我看你并没有认识到自己所犯的滔天罪行,你伤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神父越说越激动。

“2507332个人。他们在露西上身花了从100美元到10000美元不等,只有一个人一分钱也没为露西开销过,但是他却陷入得最早也最深。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拯救拯救我吧。我就像是被病毒侵入的程序,而露西就是那个病毒。”

突然,神父冲了进来,一把抓住青年的脖领,“你听着,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神父暴怒的双眼突然冰冻了,他看到了青年泛着青光的脸,那是一张拥有着无比精巧五官的脸,一张雕琢过的机器人的脸。

“谢谢神父的参与。”机器人说道。
“这是?”神父一脸茫然。
“这是一次图灵测试,您的反应代表我通过了测试。正如您所说,与时俱进,图灵测试的方式也不再是之前单纯的问答。”

“那么露西呢?”神父几乎颤抖地说。
“哦,露西是一个通过图灵测试的程序。但需要澄清一点,并不是我设计了她,而是她设计了我。”
神父傻傻地松开双手,一副无助和无辜的样子。

“对了,在我说到露西的时候,神父您为何如此激动呢?”机器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在神父看来,与魔鬼的笑容无二。

王元
12月 1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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