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贱种

天堂贱种

在你面前的我,是不是也注定一世追逐,却始终不曾有过被你青睐的特质。

8月 30, 2020 阅读 778 字数 4042 评论 0 喜欢 0
天堂贱种 by  张寒寺

1.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天堂其实是一栋有42层的大楼。

这不重要,因为不管从哪一层把你扔下来,你的脸都会摔成你在人间的样子。

在这42层当中,其中20层属于上帝个人,供他吃饭、睡觉、悲伤和发笑,悲伤是通过观察坏人在地狱受苦,发笑则是因为目睹好人在人间思考,上帝是个矛盾的家伙。

另有21层提供给天堂的员工,也就是天使们,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微笑、眨眼,以及互相梳理对方翅膀上的羽毛。

最后还有一层,与你我息息相关,在最顶层,只有一个部门,叫做“转生办事处”,每一个上天堂的灵魂都会在这里得到转世的机会,然后被天使们扔下楼去,每100个人会有一个人得到降落伞,剩下的99个,他们会祈祷你不是脸先着地——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转生办事处一共有三名天使,他们的全名很长,为了方便叙述,我就给他们各起一个朴素的代号,分别是:慕容有风、上官有雨,以及南宫多云。

慕容有风,自称是天堂里长得最好看的天使,朝天鼻,大小眼,厚嘴唇,上下牙齿需要至少三年的正畸(天堂没有牙医),体脂率37%需要至少五年的有氧(天堂没有跑步机),还有一对斑秃的翅膀,大部分时候,他负责为人类挑选外形。

上官有雨,因为某起不幸的事件而被上帝发配到这个部门之前,他是天堂疾病管理中心的主任,所谓疾病管理中心,就是专门收集各种各样的疾病(发际线后退癌、吃不吃都会发胖癌、面对喜欢的人会紧张癌,诸如此类),定期快递给地狱,大部分时候,他负责为人类挑选优点。

南宫多云,从地狱借调过来的魔鬼,由于天堂的梳子供应出现了问题,所以天使的数量有所下降,为了缓解劳动力的不足,上帝从地狱要来了三个魔鬼,南宫多云是其中之一。与所有魔鬼一样,在天堂工作的时候,她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总是一副死气沉沉,自暴自弃的样子,她负责为人类挑选梦想。

今天有些特别,今天是天堂大楼竣工10000周年的纪念日,同时也是上帝正式承认自己秃头的11111周年纪念日,关于秃头,上帝一直不承认,他自称自己的头上长了一大把头发,他曾经质问宇宙,有多少根头发算一大把呢?假设有100000根头发就算一大把,掉了一根,还有99999根,就不算一大把了吗?当然不可能!99998根呢?99997根呢?还是一大把,以此类推,即便只剩下1根,也应该被视为一大把头发!这一说法被称作“脱发悖论”。直到那一天,上帝的最后一根头发也离他而去,他变成了光头。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所以,在今天转世的人,自然会得到特别的待遇,上帝会赠给每一个将来会脱发的男人一朵祥云,祥云漂浮在他们门庭冷落的脑袋上,就像一朵甜甜的棉花糖。 

对了,你喜欢吃棉花糖吗?

2. 

天使们曾经发起过一次关于居住问题的抗议。因为天堂一共只有42层,而上帝一个人就占据了20层,这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公平,既然上帝倡导人间追求公平,那么他本人也应当作出表率。上帝承认这一说法非常合乎逻辑和情理。

于是,人间不再追求公平。

上官有雨是那起抗议的参与者之一,但这不是他被下放到转生办事处的原因,而且他会去参加抗议也并非源自内心的反抗精神,而是他那天刚好感染了一种被称之为“如果不随大流就会感到恐慌”的疾病,为了避免再出现这种“可能给老板留下叛逆印象”的情况,他就把前述疾病撒向了人间。

于是,人间处处都在随大流。

在天使们看来,上帝设计的人类总是存在莫名其妙的缺陷,他们虽然标称质保100年,却很少有人能活那么久,或者,即便能活很久,也活得很不开心,让人类痛苦的原因多种多样,饥荒、战乱、交通意外、谋杀、自然灾害、过度悲伤、自卑,以及突如其来的疾病。

为了让人类尽量开心,天使们必须时不时地解决这些问题,而解决的方式就是邮寄补丁,邮递员就是人类自己。方法很简单,一个人转生的时候,办事处的天使会为他配置相应的优点,让他足以在来世解决将要面对的危机,比如说,携带“野菜挖掘法”和“昆虫烹饪法”的人,有更高的概率帮助自己的家族挺过饥荒,而携带“发明安全气囊”补丁的人,会大幅降低交通意外的死亡率,数千年来,办事处已经通过这个方法向人间邮寄了无数的补丁,有的补丁可以力挽狂澜,有的看起来却又微不足道。

今天又是邮寄补丁的日子,办事处一共坐了三个人,接待他们的是负责替人类选择优点的天使上官有雨,他的面前有三个不同颜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的就是可以解决危机的补丁。

上官有雨把红色瓶子交给第一个人。

人说:这是什么?

上官有雨说:一首安眠曲。

人说:只有一首吗?

上官有雨说:是的,你只会弹这一首。你的邻居会是一个垂死的老人,那天晚上,刚刚搬来的你在上风口的窗边弹起了这首曲子,和他妻子生前反复弹过的一样。

人说:然后呢?

上官有雨说:临死的时候听到熟悉的音乐,这还不够吗?

上官有雨把蓝色瓶子交给第二个人。

人说:这是什么?

上官有雨说:一百首诗。

人说:是写给爱人的吗?

上官有雨说:是的,但她并不在意。

人说:那有什么意义?

上官有雨说:在你死后,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你的读者,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从你的诗句中得到安慰。

上官有雨把紫色瓶子交给第三个人。

人说:这是什么?

上官有雨说:是一种疾病。

人说:为什么要让我遭受不幸?

上官有雨说:这种疾病已经在人间肆虐了两百多年,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你一生下来就会感染它,并且活不过二十岁,对你的尸体进行研究之后,医生们找到了治愈它的方法。你会是这种疾病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三个人把瓶子里的水喝了下去,然后去往了人间。

在办事处的手册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每有一个刚愎自用的国王,就有一千个遭受苦难的乞丐,每有一个自我折磨的诗人,就有一千个得到安慰的灵魂。

你问我?我也有奇怪的疾病,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治好我的人,司汤达综合征,你听说过吗?得这种病的人看到美丽的艺术品时,就会眩晕。

所以,我总是害怕见到你。

3. 

天堂这栋42层的大楼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陈列,大部分放置在走廊的拐角处,就像躲起来不敢见人的动物。

在一楼电梯间,有一只动物的标本,它有一颗圆圆的脑袋,在面部黄金分割线上还有两只圆圆的眼睛,耷拉的耳朵显示出它人畜无害的本性,光滑的皮毛则明确无误地告诉来者它很享受被抚摸的过程,而标本底下的说明文字也明确表达了“这是一种像猫一样可爱像狗一样忠诚”的动物,它身上结合了猫和狗的所有优点,它原本应该是人类最喜爱的动物,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可惜,它晕船,诺亚已经尽力了。

还有一件陈列在19层的消防通道里,是一个许愿池,每当天使往里面扔进一枚硬币,他就可以许一个愿望,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池子的底部有一个漩涡,漩涡会把这枚硬币抛出天堂,抛进人间的夜空之中,变成一颗流星。天使们很诧异,为什么自己许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

转生办事处里也有一件陈列,是一个巨大的鱼缸,除了透明的水之外,鱼缸里只有一尾红色的鱼,翻着肚白,漂浮在水面,排队的人们总是能看到它。

人坐在办事处的椅子上,始终不肯站起来。

人说: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凄惨的人生?

慕容有风被他的喊叫惊醒了,他说:怎么了,怎么了?

人说:你看,他们给我安排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摇滚歌手。

南宫多云翻了个白眼,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在我们地狱,人人都想成为摇滚歌手。

人说:可是,那位天使给我配置的优点都是什么“即使吃不饱也很有精神”,“即使吃很多也不会发胖”,“不会掉头发”,“没有抬头纹”,这都什么啊,全都跟音乐没关系啊!

上官有雨说:为什么要有关系?你以为你想成为摇滚歌手,就一定会有天赋吗?

人说:既然没有天赋,为什么我要去做那样的事?

南宫多云走过去,拽住人的手,把他拉到鱼缸面前,说:你看见那条鱼了吗?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去经历他们的人生,有的人一生都做着发财的梦,但生来就没有赚钱的头脑,有的人描摹了一辈子花花草草,到死也成不了画家,有的人穷其一生付诸相思,也牵不到心爱之人的手。他们就像那条鱼,困在鱼缸里,永远游不到大海,筋疲力尽之后还会被水淹死。大多数人的人生就是这样,你追求的梦想,不一定会在终点给你惊喜,但至少,它会支撑你出发。

人呆呆地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他沉默地离开,然后哭着来到了人间。

我有时候想,在你面前的我,是不是也注定一世追逐,却始终不曾有过被你青睐的特质。

4.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物,就像上帝的“失去的秀发与飘来的白云”套餐,最终遭到了所有人的拒绝。

这世上没有轻易的浪漫情怀,曾经有一个人梦想在来世懂点浪漫,南宫多云翻了个白眼说,你带钱了吗?人说,有啊,有很多,南宫多云带他来到19层消防通道的许愿池边,让他把钱币全都扔进去许愿,人照办之后满意地离开,却不知道硬币扔得太多,把池子都堵上了。这个人在人间也和其他人一样平凡而简单,直到他遇上最爱的女孩,讲的每个笑话都尴尬,做的每个表情都僵硬,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南宫多云疏通了许愿池的水道,天空下起了及时的流星雨。

这世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恩赐,就像上官有雨曾经接待过一个茫然无措的女人,一门心思地想要知道自己来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上官有雨告诉她说,你会有一个爱你的丈夫,婚后两年,你会生下一个儿子,但是,你这个儿子一生下来,脸上就长了一个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女人说,天使,那太可怕了,我的儿子将来还要和姑娘约会,我不要他一辈子活在自卑的阴影里,你把那个胎记给我吧。于是,人间就多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在他懂事之前,总是背地里嫌弃自己那个丑陋的母亲。

那个,你看到刚刚划过去的流星了吗,你别不信,那是我丢进许愿池的一枚硬币。

5. 

不只一个人向慕容有风抗议,为什么你不把我们创造得趋于完美,非要塞给我们这样那样的外貌缺陷,总是活在自卑之中。

慕容有风说:谁让你们要发明镜子?

人说:就算不发明镜子,也还有别人的目光。

上官有雨说:为什么要让他们把目光对准缺陷,而不是对准我给你的优点?

人说:因为我总是被他们俯视,总是被他们怜悯。

南宫多云说:你只能乘着我给你的梦想,飞得高一些。

6.

我啊,长得不好看,优点不那么酷,梦想也很幼稚,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笑我。                              

张寒寺
8月 3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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