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烬事

寒烬事

有很多事儿都在慢慢被大家遗忘。

7月 9, 2021 阅读 447 字数 17524 评论 0 喜欢 0
寒烬事 by  刘酿苦

我叫夏悔,河南省水骨县人,三十岁之前是软蛋,三十岁之后是通缉犯。

杀的第一个人是刁苓,我的妻子。

跟刁苓结婚,真不知道是谁吃亏。她辍学后去广西打了几年工,回来接着玩儿,跟一帮半大小子,挺乱的,之前忽悠了一个外地的中学老师。她长得好,虚报了年龄,结婚后跟人玩儿还被抓到了,婚龄总共不到半年。镇上知根知底的没人敢要她,也就我了。

婚后,刁苓很快就怀上了。

按说日子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可还是那句话,人生啊……

她总出去喝酒,我也没管过,时间长了,不怎么回家,我还不管。家人都劝我多跟她交流,可我一跟刁苓说那些事儿,她就骂我是瘸子,杀人犯的种。

总之,婚后的那两年我活得跟武大郎似的。我提过离婚,提一次她就跟我闹一次,发誓只要离了婚,她就抱孩子跳楼。说真的,我都怀疑那孩子是不是我的,父母倒是挺喜欢那孩子,平时都抢着带。

弄她的那天,我刚从外地旅游回来,隔着门就听见家里有人。我到楼下买了把菜刀,在门口给刁苓发短信说快到家了,没五分钟,门就开了,我砍了那男的两刀,腿脚不便,被他跑掉了。刁苓也去厨房拿了刀,要跟我拼命,我把她按在地上砍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逃亡的第五年,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在这里,我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见过。

有个长得不错的小伙子,在网上交了女朋友,把女孩叫过来,晚上去公园溜达,专挑老年人下勾,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讹钱。我亲眼看着那小伙子背着一袋现金跑了,没带他女朋友。

还有一个人,四十多了,不怎么干活,一到晚上就在酒吧门口蹲着,天亮时,总能扛回来个不省人事的女孩,扔到床上就开始弄。我睡他上铺,咯吱咯吱晃得我睡不着。有一回他让我也来一次,我往下看了看,那是个很漂亮很白的女孩,长发掩着小尖脸,两条腿微微岔开,若隐若现。他伸出一把手说,五十块,随便搞。

这样的事,我可以一直讲下去。

我真正想讲的是,这几年,我惨得万里挑一,一言难尽。

如果要找出一个比我更惨的人,那就是我爹。

我决定回到忆往镇,结束这一切。

我的母亲叫夏芽,客家人,出生于珠海,祖上中过探花,官至四品道台。

19岁,她考入广东警官学院,大二时,失踪了。姥爷死得早,我没见过,姥姥对母亲心心念念,寄托了一切希冀。她失踪后,姥姥四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母亲去了东南亚,学坏了。过了两年多店,母亲突然回来了,姥姥说她当时看起来很疲倦,像没睡好,无论问什么都不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阳台上往外看。

珠海的空气好,街道也漂亮,小时候我去过几次。姥姥家的房子很大,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房子送给我。其实姥姥一直有些怨母亲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后来她也等着母亲解释,可母亲始终什么都没说,只依靠着时间将过往译成潜台词,消解彼此的隔阂。

我在广深一带流窜那几年,大部分时光是不幸的,白天窝在地下群租房,晚上去快餐店排队领免费的盒饭,大街上那些快乐精致的路人总让我想起母亲。她如果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说不定我也能那样活着,而不是这般徘徊在生死边缘。可这又是个悖论,如果她的人生照常进行,就不会有我。到底是谁做错了什么?我说不清,估计她也说不清。

母亲在家呆了半个月,忽然对姥姥说她要去省厅上班,有正式编制,管档案,副科级。

姥姥惊愕又欣喜,可过了两天,母亲接到一个电话,她又失踪了。电话是母亲的上司王石打来的,说体检结果显示她怀孕了。

我无法给母亲当时的心理状态下定义,她始终令我琢磨不透,我只知道在火车站,她遇到了父亲。

我的父亲叫何南,中专学历,曾在河南水骨县担任人民警察、送货工、搓澡师傅、小卖铺老板。

那时的珠海火车站,被各路社团盘踞。

东北帮最横,几个人组团混上车,腰里别着军刺,一车厢一车厢地挨个劫钱,最钟意衣着讲究的香港人。

西北帮多是捞小钱的,卖一些劣质小玩意,开小牌摊,跪地乞讨之类的,收入小,风险也小。

另有行骗敲诈的,几乎都来自河南、山东一带。

这些帮派经历90年代,和千禧年两次严打,才溃败消散。

我见过母亲二十来岁的照片,看着像高中生,身材清瘦,眼里像藏了块暖不化的冰。

那年那时,她走入火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并不清楚自己该去哪儿,一个黑溜溜的小孩拿着塑料盒凑过来要钱,母亲掏出钱包正要给,一个男人说,骗人的。

母亲仍给了小孩两块钱,小孩接过钱,并白了男人一眼。

男人又说,你越给钱,这种人就越多。

母亲说,我不想那么多,就为自己,图个心安。

男人说,你才多大啊,就开始图心安了。

母亲说,那你多大,就开始不求心安了。

男人说,我在这坐一夜了,给出去十好几块,再心安我就回不去了。

母亲端详起那个男人。那是我父母的第一次对视。

冬天,有雨,岭南少有的阴冷季节。父亲外面披了一件棕色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夹克,只有裤子不普通,军绿色的警裤。

父亲见母亲瞄了眼他的裤子,忙解释说,本来没打算穿,但想着防贼,就穿了。

母亲说,假的防不住贼。

父亲说,真的,但也不管用,还是被摸走了一兜零钱。

母亲说,我是说人是假的。

父亲说,我看你人才是假的。

母亲说,我又没穿假警服,哪儿假了?

父亲说,给小孩钱啊!你也说了,办好事就为自己心安,是不是挺假?

母亲说,信不信我报警抓你?私买警服,够关你几个月的。

父亲在大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在母亲眼前晃晃说,假证够关几个月?

母亲将信将疑,父亲又掏出一张照片说,你帮我看看那个人,和这个照片上一样吗?我一夜没睡,眼花了。

母亲对比了一下说看不清。

父亲说,应该不是,他得再瘦点儿。

母亲说,这人犯了什么案?

父亲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说,我手底下一小孩,还没弄上正式编制,要杀人。

母亲说,你就编吧,我看你那证也是假的。

父亲说,我要弄假的也弄军官证,比警证好使,到哪儿都不用排队。

父亲又打了个哈欠说,我跟你把事情大概讲讲,你能帮我一忙吗?不是什么大忙,我困了,等会儿你把我叫醒就行。行吗?母亲点点头。

父亲讲述的故事中,主角叫傅虎。我管他叫老虎叔,曾在小学作文里写过:老虎叔叔性格暴躁,心地善良,英年早逝。

傅虎他爹在我们县里买凉皮,有天县里的开发商领着小蜜出来逛街,小蜜想吃凉皮,开发商说凉皮不干净,傅虎他爹就不愿意,说自家东西最干净,从来没吃死过人。开发商冲他摆了摆手,不愿意搭理他。他爹也愣,也朝着开发商摆手。

俩人就这么呛上了,没几句就动手,开发商身后跟着人,过来帮着打,把老头儿打死了。

这事儿在我们那儿挺多的,一般都是私了,大家都觉得,人都没了,还能怎么样呢?能捞点是点儿呗。

傅虎不愿意,要打官司,可没啥结果,判了一个跟班,三年半,那开发商没事,照样开场买地皮,就是不怎露面了。

那几天,傅虎摸准了他来珠海办事儿,就想过来堵他。他手里有枪,从所里偷的,所长就要调走了,怕耽误自己,务必让父亲把他悄悄带回来。

母亲问,你能拦得住吗?

父亲说,试试吧,我不为别的,他年轻,路还长呢,我不能看着他把自己毁了,是吧?

母亲说,有些事是注定的,就得自己受着。

父亲说,我知道。人总难免出差错,但我觉得吧,最好方法就是把扛着错往前走,走着走着也就把路走正了……我撑不住了,再过一个半小时,你叫醒我吧,谢谢你了同志。

父亲一歪头就睡着了。

母亲排队买了张站台票,叫醒父亲,两人一起排队进站。父亲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一些,慢慢往前挪动,在人群里左顾右盼。

到了月台,父亲刚寻到开发商,傅虎就从人群中冲出来。父亲挡在开发商身前,一把握着傅虎的手腕说,别冲动,听我的。

傅虎说,师傅,这事跟你没关系。

父亲说,你都叫我师傅了,就跟我有关,有事咱一块扛。

开发商说,去你们个逼崽子,阴魂不散啊!

父亲一个肘击砸在开发商的面颊上,又顺势踹了一脚,傅虎的枪已经拔了出来,父亲又拉开风衣挡在他身前,手在里面紧紧握住枪管,几乎是央求着说,为他这种人不值当,跟我回去吧,洗个澡,给你爹烧点纸,日子还得过。

傅虎问,那我爹白死了?

父亲说,恶人有天道治。

傅虎问,天道在哪儿?长什么样儿?

傅虎这么一问,把父亲问住了,张了张嘴,怎么都蹦不出一个字。

开发商好不容易堵住鼻血,骂骂咧咧地说,法院都判老子无罪了,今天你他妈动我一下,我告死你!

他说着就推搡父亲,母亲过来拦,他又将母亲推倒,走到月台边上点了根烟说,还想杀老子?这么多年了,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母亲撑着地爬起来,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径直撞在开发商身上,当啷一声。

众人皆是一惊,过去一看,开发商后脑勺磕在铁轨上,翻着老大的白眼,双脚溺水一般蹬着。撞他下去的正是母亲施舍过的那个小男孩。月台上的人一片哗然,他们仨趁乱逃了。那开发商和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他们没告诉我。

在火车站后巷的一家客家菜里,父亲用仅能动用的钱点了几样不算寒酸的酒菜,傅虎大口吃菜喝酒,又咧嘴哭了一阵儿。

父亲和母亲正式地互相介绍,临别时候父亲说他父母走得早,自己在一个叫忆往镇的地方上班,那是个小地方,老所长退了以后,他就是所长了,如果母亲想的话,可以随时去找他。

后来母亲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我的名字就是她在那段未知的岁月里起的。

我出生后,母亲给王石打电话,说孩子生下来了。她还说省厅的编制我不要了,把我调走吧。

于是,母亲抱着不足满月的我来到了忆往镇,找父亲。半年后,我学会在地上爬,他们结婚了。婚宴主菜是炸羊肉条,王石特地来赴宴,说很好吃,他当时在省厅又小升半级,一心等退休,还说他的孙子和我同岁。

就这样,我在忆往镇落了户,随母亲姓夏,叫夏悔。上学时,父亲总让我写成夏辉。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或期盼。

忆往镇是个小地方,村不村县不县的,主要靠来往的长途车拉动经济。

父母在这里有威望,镇上的大小事,如需裁断,必须得请他俩之一出面,需要撑场面,就得请他俩共同出席。

别家孩子在小卖铺吃辣片得花钱,一毛钱两片,我不用,如果我不怕回家挨吵的话,甚至可以跟老板要走一大包。父亲后来的失落,估计就跟这种落差有关。

每逢中秋,姥姥就从珠海过来看我们,总带很多大家从没见过的点心,变着花样的好吃,一个平平无奇的酥饼里都有两层果馅,一口下去,我仿佛尝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

我要上小学那年,姥姥又来了,说这儿的条件不行,要带我去珠海上学。父亲那几天跟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探头弯腰,姥姥说一句,他就应一句,还总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瞟我。

这件事的结果是,母亲对姥姥说我们母子哪儿都不会去,父亲保证等我上大学就考到广东去。其实还是母亲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姥姥临走前塞给我一个大红包,我拿着里面的钱去合作社买点心,但都不好吃,我因此怄父亲,他到处托过路的司机买广式点心。母亲则因此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我深刻意识到,我属于忆往镇。一切都他妈消停了。

总之,七岁以前,我活得毫无顾虑,潇潇洒洒。

如果没有那场震惊全国,并在当地震荡二十余年而不平息的凶案,我或许会一直那样快乐下去,按部就班地营造一个平凡而可靠的人生。

可无论是生活的魅力还是人的魅力,就在于对方有无数种合理的可能性,我想竭力探清,得到的却只有失落,那种失落便是外界呈现给我的幽默感。

忆往镇上有好几家汽修铺,其中一家姓夏。

有天老夏他爹肚子疼,去当刁医生家里看病,可刁医生没在家,他爹自己抓了药回去吃,也不知抓的什么药,没几天蹿稀蹿死了。

老夏觉得是刁医生弄死的他爹,找法院找警察,都说跟刁医生没什么关系,老夏还是不愿意,整天叫他儿子小夏在诊所门口蹲着。刁医生跟夏家打过,打不赢。

父亲一开始还管,后来他们闹得勤,就懒得管,让他们自行解决。这俩家商议的解决方法是,正儿八经地约一架,刁医生赢了,老夏低头道歉;老夏赢了,刁医生出丧葬费。

忆往镇的北边是水夋县城,有洗澡的地方就有小姐,有喝酒的地方就有无赖,刁医生在那儿逗留了两天,想找打手,没找到。回来的路上见有三个迷路的外地人,一胖一瘦,领头的是个高个,他们正好来忆往镇找人。刁医生捎上他们仨,问能不能帮他打架,那仨人爽快地同意了。

三码车走到镇口时,碾过一排路钉,车身不受控制,斜着飞进无水河里,幸好那会儿河里没水,河道被风吹得如平地一般硬实。

路钉是夏家父子放的,防的就是刁医生。车里的四个人撞得七荤八素,刁医生心想糟了,还没打呢,士气先没了。可他没想到那几个人都是狠茬,看着夏家几个本家拿着家伙走来,问刁医生仇家是不是他,刁医生点点头。

那仨人中最瘦小的一个走过去,拳打喉结,脚撩裆部,几下子把人收拾干净了。刁医生都看傻了。

高个外地人说,跟你打听个人,刘娅,认识吗?

刁医生说镇上没这人,外地人拿出张照片,刁医生说,这是我们所长的老婆,夏芽。

刁医生说完,瞥见了那几个人的腰里都别着枪。

事情发生时,父亲正在孬蛋家里训人。孬蛋用猎枪在山上打了只小野猪,这事儿在当时已经不允许了。

那一声枪响,容易让人以为是货车的胎爆了,父亲辨别出是枪声,拿着孬蛋的猎枪跑到街里,隔着老远就看见傅虎趴在地上骂娘,他的小腿中了一枪,有一胖一瘦两个人正试图用手铐铐母亲。

父亲当即往前猛跑几步,瞄着胖子开了一枪,土枪,范围大,胖子的肩头炸开了一片血口。剩下的俩人带着母亲躲进院子里跟父亲对峙。父亲让他们把人放了,外地人又朝傅虎开了一枪,父亲也朝胖子开了一枪,随即傅虎中了第三枪。

父亲说,什么都好商量。

我在放学路上得知派出所出了人命,赶紧跑过来。那时候人胆子大,都围着看热闹。所里还有一个正式工,还另有一个合同工,在门口守着不敢进去,他们想拦我,但没拦住。

小孩儿嘛,心里无畏,一头冲进派出所。办公大厅的门关着,地上的两个人都跟血瓢似的,胖子的半张脸都被打烂了,傅虎一直往外吐血。我蹲在他身边开始哭,哭了了会儿,办公大厅的门开了,听见父亲和母亲让我走,但那个瘦子用两只手铐把我的手脚都反铐了起来,还用一块脏布堵住了我的嘴。

我受电视机影响,试过用围巾堵自己的嘴,发现都能用舌头顶开,可那次我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脏布直接抵进了嗓子眼,恶心得很,吐不出来。更糟糕的是我有鼻炎,不能用鼻子呼吸,所以嘴一被堵上,我就闷住了,拼命往里呼气,鼻腔里木头似的涌堵往后挪了半寸,彻底卡死,脑壳里炸了一个炮仗。没几秒,我有了死的感觉。

傅虎知道我的病,他一点点爬过来,三四米的距离,几乎没有停顿,拖了一路的血条子。扯下我嘴里的脏布后,他说,咋感觉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早啊。

我说,都五点四十了,我爸我妈呢。

他说,我刚下饭馆吃饭了,给你打包了条糖鱼,在后厨隔着呢。

我说,你流血了。

他说,真是冇想到。

傅虎死的时候二十四岁,那天正好去饭馆相了个亲。

我眼看着他咽气,肚子里的血染红了一小片土地,殷红的血顶着土层蔓延,像在寻找一个适合停留的形状。

派出所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朝院里扔石块,露出探险般的笑容,有人挥手让我出去,有人冲里面喊脏话,办公大厅的门一打开,所有人都猫下头,然后再缓缓地探出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外地人,他看起来很平和,有些书生气。

他问我,你就是夏悔?

我说,我叔死了。

他翻了翻傅虎说,对,他死了。

我问,我爸我妈在里面吗?

他说,他们没事,你要跟我走吗?

我说,你救救我叔吧。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外地人扑倒了我身上。是孬蛋在后面打了他一枪。

之后的日子里,孬蛋凭借着这勇敢的一枪,令方圆百里的人刮目相看。孬蛋打完黑枪后就立马闪人了,那个瘦子从包里拿出一把微冲,冲出派出所的大院打了半梭子,死了不少看热闹的,其中有夏铁匠父子。

瘦子劫了一辆小货车,外地人把我抱上去,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里面喊我,但不见人,估计也被铐起来了,所里一共有五把手铐。

我开始挣扎,外地人哄我说他们等会儿也就过来了,他身后也有血涌出来,血腥味儿让我发懵。瘦子问他东西埋在哪儿,他说了一个地方,顿了顿又说,其实还有一批货,那地方不好找。

出了镇子有一段路,瘦子停下来,对我们说,下去吧,人多了,目标大。

外地人斜着眼看他,瘦子又说,这样谁都跑不了,大强已经死了,你的仇也算报了,各顾各的最好。

瘦子下车拉开车门,把我俩拽下去,开着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四野茫茫,仅存的霞光在天边涣散,风扑倒身上,有点冷。我吵着要回家。外地人脸色发白,虚弱得很,他问我,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那你知道怎么走出去吗?去大城市,去外国。

我说,我姥姥家是珠海的。

他说,你要好好上学,长大就别回这儿了。

我问,是你杀了我叔吗?

他说,是刚才那个人杀的,他也会死的。你的名字怎么写?

我说,夏悔,后悔的悔,我爸叫我夏辉,辉煌的辉。

他说,夏辉好听点。夏辉,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说,你送我回家吧。

他指了一个方向说,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站起来,咱们去外面生活,我可以给你买很多好东西,你要不愿意,我就不动了,我不动就会死。

我一听见死,又哭起来,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拉进怀里,很暖和,我渐渐睡了过去,再醒来,看见的是父亲惊慌的脸,警灯在我们身上闪烁,几个警察把外地人抬上了车。

之后的几天,忆往镇展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主干道上扎了一排灵棚,从街头到结尾,哀乐齐鸣,因为葬礼太多,显得宾客不太够用,人们就从街的这头祭拜那头,每拜过一家,就响起一串火鞭,硝烟像雾一样弥漫着忆往镇。

县里的领导和电视台都来了,搭台子讲了很多话,每讲两句就停下来,等大家鼓掌。父母遭到了严格的审问,我在刁医生家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哭。刁医生心里愧疚,觉得这事跟他有很大关系。

一天夜里,父母终于从县里回来,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王石也死了,是那个外地人杀的。镇上开始传关于母亲和那个外地人的流言,挺难听。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恨忆往镇。

他俩都被停职后,父亲去镇上的澡堂干活,母亲足不出户,一哭就收不住。时间一长,我和父亲意识到母亲不太正常,她开始摔东西,骂人,莫名其妙地大哭大笑,说有人要杀她。

最终还是让姥姥把母亲接走了,说是去南方的大医院瞧一瞧。姥姥也准备把我带走,父亲几乎要跪下来求她。那个场景是我悄悄扒着窗户看见的。

姥姥和母亲走得那天,是个晴天,我和父亲去火车站送她们,父亲总中途突然钻进路边的小店,出来时就提着吃的喝的用的,让母亲捎上。火车渐渐开动的那一刻,母亲忽然扒着窗户问我俩中午吃什么,姥姥往后扯她,母亲的脸庞开始轻微的颤抖,那是发病前的征兆。

之后父亲开始酗酒,隔几天就喝得不省人事,澡堂的人经常来家里叫他,有时说池子没刷干净,有时说搓背的不够了,话后面总要加上一句“你以为你还是所长啊”!

父亲像一头阉了的牛,只知道干活跟喝酒,有时会跟我说一些很缥缈很励志的话。中心思想是,我们以后会过得比所有人都好。

那几年,我和父亲最大的盼头就是过年时去珠海看母亲。一路上很不容易,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脚肿得鞋子都脱不下来。父亲依然敬畏姥姥,每次去都会对我俩的着装精心打扮一番,到了珠海也不会立即去姥姥家,而是找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去市场采购年货,再拎着大箱小包敲开姥姥家的门,满面红光地叫一声妈。

第一次去珠海看母亲,姥姥领我们去了精神病院,母亲不太说话,很困的样子,见了我们也不怎么激动。

后来几年,我们再次去珠海,母亲真的好多了,不但从精神病院出来了,还能和姥姥一起做饭,见了我俩有些木讷,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俩多久没洗澡了?我和父亲憋了一肚子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姥姥明言父亲现在的职业没前途,她愿意照顾我和母亲,让父亲回去做个小生意。父亲手里的筷子一颤,婉拒了。

晚上睡觉时,我问父亲,妈妈的病都好了,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父亲没说话。我又说,留在珠海也挺好的,暖和,你开个小卖铺,让姥姥帮你。父亲说,姥姥想让你们留下,让我回去,不愿意让我养你,不愿意让我见你妈了,懂吗?我并不太懂,自从在珠海坐了公交车,我就想留在珠海,期盼有天能当上公交车司机。

就这么去了三四年,父亲越来越不被姥姥欢迎,最后一次连母亲的面都没见着。自那之后,父亲再也不提去珠海看母亲的事情了。

也是那会儿,县里准备把忆往镇打造成一个古镇景区,开发无水河和镇后面的山头,反正一切都变了。

有很多事儿都在慢慢被大家遗忘。

那年除夕,我放烟花,呲到了一个孩子的鼻孔里,他踹了我几脚。

回到家,父亲正在跟刁医生喝酒,俩人莫名哭起来。

刁苓过来叫他爸回家,悄悄问我刚是不是挨打了,我说是,她说等着吧。

刁苓比我大五岁,没遗传刁医生的性格,是镇上第一个穿黑丝袜配超短裙的人,在忆往镇开的第一家网吧里,只要提她的名字,没人不知道。

她找人把那男孩揍了一顿,还告诉我她在几年级几班,有事儿就去找她。

从那会儿起,我就有点喜欢刁苓。可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表达爱意,我吸引她注意的方法就是欺负她,在街里远远看见,总要过去拍打她,然后做个鬼脸转身就跑,心里期盼着她能追过来。同学知道我认识刁苓,挺羡慕。但有人都说刁苓流过产,被刁医生捆到树上打。

后来就不怎么跟刁苓说话了。原因是有一次我跟同学去县城打台球,远远看见了她,着实太激动,就飞奔过去给了她一脚,把她给踹飞了,她气得冒烟,爬起来抽了我一嘴巴,说了很多狠话,什么小逼崽子,有人生没人教之类的。

从那之后,我再看见她就低头走。

相比于刁苓的小打小闹,混得更开的是孬蛋,镇上的第一家网吧就是他开的,买了辆广本整天来回蹿,那小逼装的,一收一放的。他仍铭记着他那英勇的一枪,有次碰见我上网,就指着我说,我那年一枪打死的就是这货的亲爹!

反正日子就那么过着,在年少的叛逆期里,我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

姥姥偶尔会寄信给我,直接寄到学校,里面总夹着几张钱,还有母亲的近照。这是我的小秘密,每当我在通信室拿到信件,心里都有种因背叛父亲而同时升腾起的快意与愧疚。姥姥信中提到的事情并不多,但很准确地给我营造了一种远方的氛围。

我偶尔会用公共电话给姥姥家打电话,无论跟姥姥还是母亲,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聊的,姥姥只会叮嘱我,母亲说话总缺少逻辑性。我唯一想问的是母亲到底再婚没有,却始终没有问出口。母亲在姥姥的保护下,像一个珍贵无比的宝物,我要得到那个宝物,就得挣脱开父亲这条恶龙。

有几次,父亲发誓不再酗酒,并跟我约定轮流打扫家里的卫生,还相过几次亲,都没往下走。他攒钱跟人合伙买了辆小型油罐车,给人加黑油,但油里有杂质,被人举报后不但扣了车,还被关进了派出所。

所长是以前他手底下的合同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了他,还请我俩去大饭店吃饭,吃完了,在县宾馆给我们开了间房。我头一次住那么高级的酒店,在浴缸里泡了很久。父亲半夜起来呕吐,吐完了坐在床边抽烟,抽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在眯着眼偷偷看他。

我想过去找母亲,姥姥给的钱除了买书和零食,还剩下很多,我查了火车票,足矣支撑我去珠海找她们。我甚至无数次幻想我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会作何反应。但这都只是设想。县宾馆那一夜之后,我再独自去无水河边发呆,看着金色波光,粼粼闪烁,心底总浮现上来父亲那落寞寂寥的背影。

高一那年,珠海传来噩耗。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表舅说姥姥心梗发作去世了,让我们把母亲接回去。

我跟父亲再次去往珠海,帮忙操办了姥姥的葬礼。母亲像完全变了个人,木讷得很,也老了许多,对姥姥的去世并无多少悲痛,对我们的到来也无多少惊喜。

远方表舅说这些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母亲和姥姥,所以姥姥的房子应该归他,也有一些其他亲戚帮我们说话,但父亲并没有争取,带着我和母亲回到忆往镇。

大部分时间里,母亲都能正常交流,只是感觉哪儿不对劲。有次我们去县里逛超市买衣服,她拿起一条蓝色内裤冲我和父亲大喊:给你们俩一人买一条吧!父亲忙让她小声点儿。买完东西出去的时候警报器又响了,保安在母亲的口袋里搜到了那条蓝色内裤。后来我们才知道母亲彻底失常了,好几次她光着上身跑到了大街上,也捎带着引起一阵风潮,大家又讨论起了那年的惨案。

总体而言,母亲的回归,让我们这个家表面看起来更像个家了,但随着时间的蔓延,像傅虎的血迹那样蔓延,我总渴望挣脱些什么,停留在某个合适的状态中凝固下来。

我设想未来的数种可能中,都有一条相同的必经之路,那就是离开忆往镇,离开忆往镇的方法就是好好念书。

我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高考发挥失常,勉强考了四百分,如果选择复读,有机会上重点,可我匆匆报了一所广州的三本,学费很贵。

上学走的那天,父亲把犯病的母亲用床单捆起来,去安阳火车站送我。他对我说,我卖血也要让你把学念完。大学四年,我没回去过,不完全是抗拒父母,我必须深爱他们,我抗拒的是忆往镇。

学校如我想的一样糟糕,开学第一天,辅导员说:知道为什么学校一进门就有个下坡吗?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坑!你们来这里上学就说明你们的人生已经到谷底了,从此之后不会比现在更差啦!

我们班四十几个人都是差生,是整个教育体系里最没有希望的人,但那一刻我们都被辅导员的话深深震撼到了,仿佛裹上了一层压抑的希望。

头一年的大学生活,我泡在图书馆,营造某种人生意义。与图书馆一墙之隔的是网吧,总听见隔壁传来的喧闹声。

我爱过一个女孩。书法社跟隔壁的一所艺术院校举办联谊活动,大家凑钱租了一个公寓玩儿,每个人要做三十秒的自我介绍时,我就在三十秒内,爱上了那个悄美的女孩。

我看着她,脑子里想着我的家乡,我的父母,我的经历,以及藏在书里的种种悲歌。我始终没主动过去搭讪。我应该算是一个聪明人,所以我知道我上前去跟搭讪,极大可能是徒劳的,是自取其辱。

散会时,大家互相交换微信,我这才拿到她的联系方式,当晚我就翻遍了她的朋友圈,放大她的每一张照片,直到两个月后,她发了张跟一个男生的合照。那会儿我还在纠结隔几天说一次晚安才合适。

这件事对我更重要的影响是,我看清了自己的本质,那些在书中获取的清高和骄傲,一遇到真实的问题,就变得比书页还轻,铅字撑不起我的自信。

之后我就不怎么读书了,颓了。每逢假期或没课,我甚至连床也不下,玩手机、睡觉,或者偷偷自慰。

11

四年大学时光,像一条灰色河流,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睡懒觉、逃课、网恋、打游戏,还偷偷去学校后面的村庄嫖娼,那些丰腴的村妇总是散发着浓烈的狐臭。同屋的一个舍友怀疑自己去嫖宿村妇时得了性病,又不敢去医院看,经常在夜揪头发。

当我失落时,总想起辅导员那句话——从此之后不会比现在更差啦!那位辅导员在送走我们那一届后的暑假里,被一辆三轮车撞死了。

我还去找过一次王石的孙子。

我俩喝了顿酒,他说那天保姆接他放学回家,本来拐个弯就到了,路过一辆面包车时,突然下来两个人,直接把他俩掀了进去。他当时小,一直哭,保姆也哭,把那几个人哭烦了,等到了郊区的一片烂尾楼,几榔头把保姆敲晕,特别响。他吓得只敢喘气。一个男的问他家的电话号,他说了,那人打过去说,王领导,知道我是谁吗?王石说,正在开会,少给我装孙子啊。那人把电话递给他,他叫了声爷爷。那人接着对着电话说,我是左旗啊,我没死,我回来了。他以为王石会带很多警察过来,电视里一般都这么演,但没有,王石就一个人过来了。等王石过来的那一个小时里,保姆醒过来接着哭,被水泥管打了两下,彻底没声了。

“左旗问我爷,你妈在哪儿,保证说了就放我走。我爷犹豫了会儿,说了。左旗也算说话算数,当着我的面把我爷吊死了,没动我。那个人叫左旗,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回去上网搜索这个名字,才发现那件凶案网上有不少报道和帖子,大概脉络是说左旗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大匪,在被警方击毙七年后,左旗才从东南亚潜回国,为兄报仇,在警方的合力追击下被击毙。

我还搜到了那个逃走的瘦子的报道,他被炸死在云南的一片山林里,被发现时就剩一堆骨头了,他姓满。

后来王石的孙子还联系我,说要订婚了,我没回应,我俩不是一路人。他的人生令我相形见绌。

我毕业后当了两年文案,活儿挺熬人的,日子过得寂寞无助,发烧到39°还得强撑着找小诊所输液,在出租屋死了都没人知道。

过年也没回去过,家里呆不住了就出去,隔着落地玻璃看别人吃年夜饭。父亲说过很多次家里要拆迁了,母亲也比以前好多了,可我还是不想回去。

毕业的第三年,我进了一家大型医疗公司,写虚伪的通稿和产品文案,从底层干了一年半,终于混到了执行主编,从而见到了一些黑幕,听起来挺渗人的,但我不能说。

总之,心里就是不安,也觉得不忿,瞧不起公司那帮坏逼,更多的是想找点事做吧。那篇稿子我花小半年时间才写完,将近两万字,如果发出去能给公司一击重创。我写完就辞职了,躲在出租屋里给各大平台投稿,基本上都没回信。

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南方系的编辑,说篇幅太长,发在了官网上,也没什么波澜。公司倒是看到了,打电话质问我。反正都撕破脸皮了,我就跟他们吵,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掉头跟我打感情牌,我还是没理。直到他们说愿意花三十万让我撤稿,我意识到不太对劲了,他们愿意花三十万撤稿,也就意味着愿意花三十万雇人干掉我。

我犹豫了两天,正准备走,被他们逮到了。在罗冲围后巷,一间放医疗设备的仓库里,他们敲断了我的左腿,让我给南方系的编辑打电话撤稿,那编辑离职了,费了点事才把稿子删掉。他们又清空了我的邮箱,砸了我的电脑,让我拿母亲发誓不跟人说这事,我都照做了。他们这才把我送到一个黑诊所接骨,也没接好,从那会儿起我就跛了。

之前我挺喜欢赵本山和范伟演的《卖拐》,没事就看一遍,特搞笑,之后就不看了,范伟是被忽悠瘸的,我他妈可是真瘸啊。

告也没处告,他们说这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干,也不敢告,他们拍了我的裸照。更重要的是,我拿我妈发过誓,那三十万确实也给到位了。他们都是老江湖,会办事,巴掌和枣双管齐下,任谁也挨不住,要再多关我几天,说不定我就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我就这么回了家,腿不能长时间曲着,买的卧铺票,在火车上偷摸哭了一夜。

十二

六年多没回来,忆往镇变得太大了,山上景色清明,街里很像城市里的民族街。

父亲说现在全体居民股份制,每家都开着小店,态度好,游客也就慢慢多了。镇上拆迁分了三套房,还租给了我们家一间小门面,卖香烟饮料什么的。我编了一串借口,准备抵挡父亲的询问,可他捏了捏我的小腿,只说了三个字,不碍事。

他四处托人给我找对象,忆往镇的经济一起来,人们就开始挑了,那段时间我挺失落的,也不出门,整天在家陪母亲,她不认识我,但不妨碍我俩对话,我跟她说话老容易哭,她就摸着我的头,问我为啥哭。

我说,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她说,前天你爸炖的鱼。

我问,我爸是谁?

她反问,那你是谁?

我看着她的脸,竟看出了一丝狡黠,怀疑这么多年她是装疯的,可再往下看就看不出来了。

我说,我是你儿子。

她说,你是个瘸子。

父亲老了,我瘸了。我们的关系比之前缓和了很多。

我偶尔夜里失眠会喝点酒,他就陪我喝,我喝酒时不怎么说话,他就主动挑起话题。

在三年前,父亲瞒着我去隔壁县的灶君庙里烧香,给我请了个生日。我是三月初九中午整点生的,算命的说刚直易折,父亲给我请的生日是十月十六。那当天,我们一家人去庙里烧香,烧了六十六个金元宝,在庙门口把供奉过的红鸡蛋吃了。我在庙里的黄历上看了看,《彭祖百忌》说十月十六这天是:癸不词讼理弱敌强,丑不冠带主不还乡。

那晚父亲跟我说,我这次磕头给你求的是姻缘,希望你过得顺点儿,别走我跟你妈的路。

我这条件,在忆往镇可以说相当一般了,腿瘸,没正式工作,别人问父亲我在干什么,父亲就说之前在广州上班。广州,那个城市的光芒成了我遥远而渺茫的支柱。

我不愿意相亲,觉着培养不出感情,媒人过来给我介绍对象,我就沉默。有一次,一个媒人风急火燎地过来跟我介绍一个姑娘,十分感慨地说,你猜猜人家什么条件?你都猜不着。我说,什么条件啊?媒人兴奋地说,二本毕业呀!过了几天,媒人来了消息说人家听了我的条件,说不合适。

当时就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忙活了那么久,我一个女孩的面都没见成,他就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在乡下找个行不行?

我说行,卡上还有三十来万,付彩礼够了。

父亲很惊讶,你还有存款啊!不早说。

就这样,我的档次在媒人口里稍微提了提。又介绍了几个,终于见上了面,还有一个是我初中同学。怎么说呢,那些女孩倒不刻薄,反而很体贴,生怕露出瞧不起我的意思。反正一段饭之后没联系过,成年人了,能看出彼此的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刁医生还是没释怀。他成了镇上医院的院长,也得益于他,母亲吃药没花过一分钱。刁医生说把腿敲断了重接一次,可以矫正过来,去北京做手术,很保险。我拒绝了,不想受二茬罪,再说了,我的人生跟我的腿瘸不瘸已经没啥关系了。

那年春节前后吧,刁医生领着刁苓上我家串门,她比我大五岁,离过婚,没孩子。好些年没见刁苓,一想起小时候暗恋过她,就有点忐忑。她进门就坐到母亲旁边,挨着她说,夏辉小时候可孬了,成天追着我打。

吃完饭,父亲让我俩出去走走,山脚下有篝火晚会,我问她,你还抽过我一巴掌呢,记不记得?

她说,你那一脚踹得我三天走路都是瘸的!你现在就是报应,看谁要你。

我说,那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她说,想得美,追我的人可多了。

我说,那你随便挑吧,算我一个。

她说,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我说,这不瘸了嘛。

十三

父亲卖了一套房,装修布置了另一套房,家电沙发都不丢人,刁医生陪送了一辆奥迪A4,又跟镇委会申请了一间店铺,卖奶茶。托孬蛋找人批的条子。他老了,不再吹嘘当年那英勇的一枪。

刁苓很快就怀上了,生了孩子,还是那个样儿,不着家。刁医生气得犯了一次心脏病,父亲也劝我多跟她交流,可她不听,我没办法。其实知道她外面有人,一直忍着,但她为啥非得带到家里搞?为啥?为啥?

当时砍了得有二十多刀,死得透透的。我洗了手,去老坟那儿给傅虎烧了纸。本来还想去家里看看父母,但走到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还想杀孬蛋来着,在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我扔掉手机和身份证,拦途径的大巴车坐到了终点站,济南。琵琶泉的水看着很干净,水底游着锦鲤,我喝了半瓶,腹泻不止,在旅馆加倍地吃止泻药,等病好了,在高速公路口坐上了大巴车,辗转了几个省市。

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焦虑像刀子,时不时地戳我一下,唯有不断离开才有些许平息。

最后,在南方的一个人才市场落了脚,网吧和旅社都不要身份证,混乱肮脏,消费极低,有一套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秩序。那我在地下室长租了一个床位,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找小姐过夜。身上的现金块花光时,把身份证卖了六十块钱。之后就给人打零工,什么都干,干一天活,回来躺三天,一天天吃一顿饭,不觉得饿。

最开始还是怕,一个塑料瓶子倒了都心惊胆战的,连续睡觉从没超过三个小时,神经衰弱,头疼。

我喜欢买一种叫做道口大曲的廉价白酒,和着碳酸橙汁先喝半斤,然后去网吧看电视剧,经常看得出现幻觉,似睡非醒地仿佛在跟着角色前进。

有一次夜里,我在网吧醒来,机子已经到时了,旁边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飞机,手在裤子里晃动得十分有力。我问他几点了,他说他快射了。我走出网吧把胃里没消化完的酒精全吐了出来。那天是除夕,广场上有十分钟的烟花表演。我仰望着烟花在空中冷冷散开。

城中村曾在半年内连续出了三起命案,政府展开了一场彻查。来得很突然,群租房的房间被一一敲开,要查身份证,我躲进卫生间,隔着窗缝看见楼下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经过。如果有人敲厕所门让我出去,我就完了。我甚至想直接走出去自首,这么想着,反而不慌了。在厕所抽了半盒烟,一个室友敲门问我好了没,他要用厕所,我才知道,检查结束了。

我来到街上,下着小雨,空气比往日要清新,警察正在撤离,如退潮般。我走到一家面馆,吃了碗青菜面,面条和生菜的气味充斥了我每一个细胞,是我吃过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当我正视过去,过去便不值一提;当我直面结果,结果便平淡如水。

从那天起,我不怕了。从那天起,我总梦见同一片柔软的海洋。

不人不鬼的日子里,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事情。例如母亲,我觉得她的精神失常,很早就埋下了根。例如父亲,父亲的命运让我相信命运。例如科学,科学是确定未知的事实,以及推倒已知的事实。例如灵感,灵感是一道自我命题。例如夕阳,夕阳是这个世界生锈的理由。

有次梦见左旗回来了,要带我和母亲走,父亲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醒来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用新的微信号查找了父亲的微信,他没有设置朋友圈权限,我翻看了很久,得到两个重要信息,孩子上幼儿园了,以及母亲去世了。

那一刻我就想回去杀掉父亲,然后自杀。这个念头来得无比突然和猛烈。

但凡我们家有一个活得像个人样,活得稍微好受点,哪怕一点点,我都能接受。可我们活得都太没有尊严了,就算生命延续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也都是在一张糟糕的画作上覆盖糟糕的油彩!对于我想结束父亲的痛苦这件事而言,自始至终,我不后悔,不羞愧。

14

几年时光,头一次走出人才市场,像在烈阳下融化的野鬼,我拿着黄牛票,登上了大巴车,车载电视放着《阿甘正传》。

阿甘说,生活是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个比喻跟我的生活经度相同,但纬度不同。我也不知道下一颗会吃到什么味道,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巧克力。

可即便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现实还是在我身上演绎了另一种风格的不幸。我只能开脱地理解为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是人生意义的一种。

从忆往镇的车站出来,发现每一栋楼都刷了色调相同的白漆,我凭着一家老杂货铺弄清了方位。人们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

在家门口等了有大概三个小时,期间好几次想离开。傍晚时候,父亲一进楼道,我就辨认出了他的脚步声,心跳顿时加速。他老了,看见蹲在门口的我愣了愣,眼里的疑惑和惊讶令人头晕目眩,然后,就像消化他人生中其他难以消化的苦难一样,坦然而艰难地接受了。那一刻,我很后悔回来。

从哪儿回来的?他说着,从兜里拿钥匙准备开门。

我忙挪到边上,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腿,跟着他进了家,在茶几旁相对而坐。

我说,从广东。

他说,坐挺长时间的车吧?

我说,一天一夜。

他说,你妈没了,就快到百天了。你困不困,要不先去睡会儿?

我说,还行,能撑住。埋在哪儿了?

父亲说,镇上的墓园,专门请人设计过,修得很好看。你妈旁边那位置我都占好了,等我没了也埋那儿。

我点了一根烟,缓缓抽起来。

父亲又说,烟还没戒?

我说,没。

父亲说,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感觉不对劲,心里一直慌,中午回来检查了一下煤气。下午还是觉得不对劲,总怕家里着火,就提前回来了,平时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都是到晚上才关门。

我说,我想给我妈磕个头。

墓园建在西边,父亲开了二十分钟的车,中途买了一束花。

里面的小道挺窄,两旁石碑林立,青松挺拔,我们又往里走了一会儿,直到他绊了一跤似的突然站住,指着一块碑说,到了。

我看向那块碑,青色的合成石板上镌刻两行欧楷,一行是母亲的名字,一行是日期。遗像应该是临终前拍的,眼神呆滞,嘴唇微张,头发也剃短了,仅眉宇间的惆怅有三分熟悉,若在别处见到,我可能不会认出来。

碑前有束干萎的小白花,和父亲手里拿的一样,他说现在镇上为了环保,不提倡烧纸钱,所以过来就买花,电影里的西方人就这么干。

他说着,拾起枯花扔进卫矛丛,把新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我朝墓碑跪下来,手指撑着地面,磕了三个头,弯下去时能闻见地面的寒意,那股寒意也迅速侵入指节和膝盖,生疼,大脑被空白逐渐占据。

父亲从背后拍拍我说,行了,地上凉。可能是一天多没吃饭的缘故,我起来时眼前发晕,小腿发软,一个趔趄倒在父亲身上。他托住我缓缓放到地上,又脱下厚实的外套让我垫着,见我好点了,就说,傅虎的坟也迁过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临走前是不是给他烧了纸?我点点头。

我又跟着父亲绕到了墓园的另一边,给傅虎磕了头,父亲则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上的白瓷烟灰缸里,里面已积攒了不少烟头。然后是沉默和不知所措,我们就这么站着,站到余晖散尽,凉意侵袭,树影和碑影融为一体。

走吧,他说。

返程时,我依然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肩颈和腰杆依然如此平直,步伐急切,像要迎接着什么。我摸了摸腰后的斧头,告诫自己不能手软。

苓苓在另一个区,还去看吗?父亲指着身后。

我说,赶紧回家吧。

又走了几步,父亲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说,孬蛋的坟也在那边,你还记得他吧?那货以前多厉害啊,去年喝死了,脑梗,这墓园还是他承建的呢,没成想自己先用上了。父亲继续指着身后方向,我回头看过去,只见一团浓郁的黑暗。

十一月份是旅游淡季,路上没什么人,很难想象,我还能如此坦然地走在忆往镇。父亲在楼下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我站在外面等他,如果小卖铺的老板看见我,我就过去打声招呼吓吓他,可他压根没往外看。

饺子是小作坊生产的,不怎么好吃,吃完了饭,他去厨房刷碗,我绕着家里仔细看了一圈。

我家是两居室,镇上开发景区时按人头盖的安置屋,八十平,基本没变样,细看的话,墙沿、柜脚、茶几漆层磨损得已经相当严重了。

我从腰后抽出斧头,把挂着日历的钉子往里砸了砸,接着有人敲门,父亲让我去开。我刚碰到把手,整张门直接脱离门框飞撞过来,一堆警察冲进屋,死死把我按在地上,咋咋呼呼地警告我不许动。

我抬起头,一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我的右眼,那是一团浓郁的黑。

父亲在厨房没出来,我上警车时往楼上看了看,他的身影隔着纱窗,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散掉。

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给我煮速冻饺子,出门饺子进门面嘛,他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我很后悔没直接下手。

其实动摇过,在选凶器的时候就动摇。县城的五金店什么都有,不知道该选择锐器还是钝器。老板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我顺手拿起一把斧头,他说这是店里最好东西,一百八。我问,好用吗?他说,操,不好用你回来用这个砍我。我盯着他看了会儿,他斜着头也盯着我看。我付了钱时想,抽空回来结果了他。

本来打算一见父亲就动手的,就是怕犹豫,可还是犹豫了。我给自己最后的期限是夜里,等他睡着以后,那样我俩都好受点儿。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在楼下买饺子时报了警,父亲还是秉持着他的人格。

我以为必死无疑了,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人生同情了。律师说我杀刁苓属于激情杀人,正常判的话,顶多十年以下。可没成想,我身上还背着其他事儿。

那是刚去深圳时候,我打车去梧桐山玩儿,司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梧桐山啊,我以为他不认识路,就用手机给他导航,他嫌吵,就骂我:你他妈把那玩意儿关上吧,我知道路!他生活应该挺不顺的,开一天车,脾气确实容易暴躁。

我说,怎么脾气这么大啊。

他说,我们东北人说话就这样!

我锁住手机,随即又解锁,手机不断发出“持续为您导航”的提示音,他气得脸憋红了。

在杨梅坑那儿,他停下来扭头问我想干什么。我没说话。他说,操你妈,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那是辆老式出租车,不像充电式的,车内有监控,我掏出水果刀攮了他很多下,攮的脖子根和下巴颏,人跟泄了气似的,一下就没劲儿了。

捅完那个司机,我步行从小路上山,用了四个小时才爬到山顶,极目望去,云朵静止,城市静止,眼前的一切像块精致的沙盘。我袖口上的血,在山顶的水池子里洗掉了。下山时候吃了碗炒饭,警察封了路,排查来往的车辆行人,狭窄的山道彻底堵死了,我挤在211路公交车里,缓慢而安全地下了山。

被抓之后,我也不慌,就是有点难受,怕在法庭上看见父亲和刁医生。手上这疤是我自己划的。前几天吧,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爷爷去世了。落款是夏南,笔迹很稚嫩,应该是刁医生让他写的。我都忘了那孩子的名字了,平时也没怎么想起过。我掰碎了勺子把,用尖尖儿在手臂上写了他的名字,对不住他,他以后的人生应该也挺难的。

我不想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你们别告诉我,也别因为我的坦诚而对我有丝毫怜悯。我该死,早就该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终审的那天,别让我看见熟人,就这么点要求。

我从没拥有过真正的美好,所以无畏失去。

我不后悔,这一切。

刘酿苦
7月 9,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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