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闪电

幸福的闪电

没有她,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我只感谢她!我只感谢她!

6月 8, 2022 阅读 2213 字数 20302 评论 0 喜欢 0
幸福的闪电 by  黄亮

1

他反感人家叫他“马老板”。

他认可“老师”这个身份,认为叫他“老板”是对他的不尊重,把教书育人变成了市侩的交易,“老板”这词不适合高校里面使用。“我缺打工的,多雇几个熟练技工不好?”当他初登杏坛,课题组里有学生以“老板”称他时,他这么反驳,并且强调,“招你们来是要教你们科研。”马老师忌讳学生叫他“老板”,跟他混的硕博全都知道,这事已达到“离心机配平、废液不能倒进水槽、移液枪垂直放置”的理论高度,代代相传,一并作为实验室里几大禁忌。

他没有说一套做一套,他欣赏自己知行合一,自豪自己从来都将学生当作独立的科研人员看待,而不是规训成流水线上的工人、课题组变成文章工厂;他鄙视同事在校外接私活,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派去工厂做项目。他没借科研繁重推掉教学任务,而是主动请缨,这是他的原话,他喜欢说“主动请缨”这词,每个学年面对一批新生,他都强调《分子生物学》是他跟学院主动请缨过来教的。他坚持西服着装,上课脱稿、风趣幽默,将专业课、知识点编成段子讲,在本科生里大受欢迎。相比之下,《生化》老师就显得水裆尿裤、面目猥琐,只会盯着天花板照本宣科,缺乏自信,不敢跟学生产生眼神交流,常常昏头涨脑错将粉笔当成话筒往嘴唇上举。这样,学生更推崇他,有时他上课上得神清气爽,就用第三人称自夸,仿佛站开一点欣赏自己:“马老师可不像别人,因为手里有点小权力就拿一把,能签的字我都痛快签,往后你们谁跟马老师混就等着偷着乐吧。就连组内聚餐,马老师都不会逼他学生喝酒。”

但是今天,这个头昏脑涨的早晨,陈术旋开他办公室的门,大呼小叫“马老板”时,他没反驳。陈术叫他“马老板”同时具有欣羡和讥讽两重意思,尤其外人多时,陈术更爱如此狎昵,显示老虎的屁股旁人摸不得我却能摸的亲近。陈术和他本科就是同学,不过那时他俩关系只是一般,谈不上好坏。老马被他岳父引回国,接手胡老教授实验室后,陈术才和老马真正好上。每次聚餐陈术都伤感地说:“咱班这几个兄弟就剩咱俩了。”然后单方面宣布老马就是他这辈子最铁的哥们儿。陈术就是这么强贴过来,顺水推舟,硬拗造型。

老马乍一听时虽感诧异、突兀,但是酒桌气氛祥和,有人口口声声把你当成他最铁的哥们儿,咋好反驳?倒显得你薄情寡义。老马因此半推半就,被陈术的情感绑架成了他的铁哥们儿。如果攀交情也能发表期刊,陈术能评上院士,他擅长这个,只对有利可图的人和事掏心掏肺,一副热心肠示人,面子浅的人都不好意思拒绝。他的两篇博士论文就是这么来的,本来说好帮助师弟、师妹参谋实验,可是参着参着,他双手双脚全都掺合进来,屁股一扭把人挤到一边,将实验成果据为己有。他会来事儿,谢师宴上活灵活现,点了“霸王别姬”要给导师滋补。导师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和稀泥的态度,默许陈术。师弟妹们认倒霉、吃哑巴亏,拿“吃一堑长一智”开解自己,背后骂他“王八炖鸡”。

老马到底和“王八炖鸡”铁了,并非完全被动、迫不得已。随着他对陈术了解加深,老马越是鄙视他,越在潜意识里增加好感。老马知道陈术是个标准的学术混子,道德败坏、撒谎成性、酗酒吸烟,毫无生活品质可言。可是,一个混子对他学术地位到底威胁不大,即便两人研究方向重叠,老马还是自信关键时刻自己能镇得住他。更重要的是,他有结交陈术的欲望。因为,在相对可控范围内安全地结交一个混蛋,对自己身心大有裨益,这个朋友会从反方向增强我们的自我认同感,使我们自以为是个好人。

陈术再次叫他。“马老板!”这声称呼拖了长尾颤音,又滑又腻,老马这才循声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清晨他没开灯,也没拉开百叶窗,光是拄着办公桌置身一片夜蓝色的昏暗之中,百叶窗两两拉片间闪着光栅。“你这屋可真够暗的。”陈术啪嗒一下拍开顶灯,白炽光霎时充满屋子,仿佛风暴中的海浪撞击船头,碎成琼玉,这股强光来势突然,老马惊得心脏七上八下,晕船一般颠簸、忽悠、脚踩不实。等他眼睛完全适应,才看清陈术弹冠相庆、心照不宣共谋似的坏笑。陈术手里夹着烟,咧着嘴,整个上身随着谄笑颤抖,跺方步走来近前,一把搂住老马肩膀:“被我抓住了吧。”

“干啥坏事,灯也不开?”陈术笑嘻嘻逼迫老马如实交代。老马支开他,推说昨晚没有睡好,早上一来粘椅子就盹儿着了。陈术没理会老马情绪不佳,挤兑道:“咋的,乐失眠啦?”“我有啥可乐的。”陈术道:“还瞒哥们儿,哥们儿可知道了,你那篇文章给的小修,对不?”老马道:“那也不包准。”陈术笑着骂了一个脏字,说道:“又跟哥们儿藏心眼儿,哪个小修不是听编辑的,随便改改就能发了。”

老马没搭腔,他还闷在整个夜晚折磨他的苦恼里,虽然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暂时岔开他的思路,但是低落的情绪依然蔓延,仿佛有只臭鼬,你刚要伸手把握住它,它反身一个响屁,然后一溜烟儿地消失遁去,留你一人在这气氛里面不快。没有得到响应,陈术并不感到局促,他兀自坐到侧面沙发,往桌上盆栽里面弹烟灰,“哪天我给你拿个烟灰缸。”接着,他将烟屁股掐死在盆栽的花土上。陈术大剌剌站起来,见窗台有条白净毛巾,便随手拾过来,重新坐下跷起一只脚,边擦他的皮鞋边奉承道:“咱班老哥儿几个数你出息了,你一年文章都赶上半个学院的产值了。”老马苦笑一下,仍未搭腔,那只臭鼬他依然没有把住。陈术擦完两只鞋子,站起来跺跺脚,嘴上重重说了一个“行”字,仿佛有人和他讲定什么似的,自顾自爽快道:“等你文章下来,找上骚浩,咱们给你庆祝庆祝,乐呵乐呵。”话音未落,陈术随即立马伤感道:“咱班这几个兄弟就剩咱俩了。”

陈术告辞,没走出去两步立马回过身来,说有件小事差点忘了,他扒着门框腆进半个身位,笑道:“你文章提交时候,别忘了加哥们儿一个基金号。”臭鼬重新露头,老马终于穿过头昏脑涨的清晨,想起情绪低落的根源,他招手让陈术过来,并示意他带上身后的门。陈术嘴上虽然笑嘻嘻一连说了几个不急,手里动作却很麻利。他轻轻旋转扶手,一改往日生拉硬拽,仿佛为了避免锁扣咔嗒一声弹响,妥帖地按紧房门才小心放手。再回头时,两眼放光,一脸表情写满将要参与密室阴谋,紧张、激动、跃跃欲试。

“我的事,你告诉胡鑫的?”

“啥事?”陈术听了先是一慌,红光瓦亮的脸顿时白下来,如同新烀熟的猪头给速冻上了层霜,然后他略定定神思忖道:“胡鑫咋能知道呐?谁的嘴这么欠呐?”

“她说你说的。”

陈术从办公桌前一下子跳脚跳到地当间,忿忿地说:“她诈你呢吧?你咋这嫩,吃她诈呢?这可好,让老娘们儿诈出来了,自己个儿不觉景儿,在这拷问上哥们儿了。拷问吧!你要是还怀疑哥们儿,咱俩去找胡鑫对口供,我倒是要问问她,我啥时候说给她的。我敢拿我妈发誓,你问她敢拿她妈发誓不敢?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哥们儿啥人,女学生我都过手多少个了,我哪有脸讲究你?我是秋毫无犯的人?我有资格讲究你?”

陈术先声夺人,一通抢白、发誓弄得老马六神无主。老马这才收敛逼视、打量般的目光,别过头去长吁短叹。老马不纠结陈术是否告密了。妻子打什么渠道知晓的,本就不是老马苦恼重点,甚至帮他解脱了担忧事情败露的焦虑。陈术见老马态度缓和,柔声劝道:“当然了,这事也不能怪你,谁让咱俩关系好呢,胡鑫拿别人当幌子你也不信呐。她不拿我诈你,还能拿谁?谁让我是你哥们呐,这事不能怪你,谁摊上这事都够倒霉的了。”

陈术见老马脸上领承了他的同情,就知道泄密这事翻篇了,他在侧面沙发坐下,点着闷烟一根,叹道:“你家那位可不像我家,我家老娘们儿她敢管我?借她俩胆儿!”说完,陈术静默半晌,光是盯着一处空地皱眉发呆,仿佛急人所急,在陪他的哥们儿一道犯愁。陈术手里闷烟吸了大半,灵光乍现似的猛站起身,将烟头往花土里匆匆一怼、掐死,振奋道:“那你也咬死,咋的都不承认。”他说:“诈出来算啥?就是捉奸在床,你也不承认,就说她看错了、听错了。凡事比的不是证据,而是谁的立场坚定,只要你坚持住、别松口,一口咬定这是造谣、栽赃、泼脏水、同行眼红,胡鑫听多了准保心里嘀咕、怀疑自己。她一蒙,你就跟她气愤、发火,责怪胡鑫你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不信任你,你太失望了。她要是还不信,那也好办,你二话不说立马把那女学生随便找个组发配了,她叫宋雨对不?咳,无所谓了,反正不重要,重点是从明天起,你得给她派得远远的,去联合培养。南京够远不?南京不行,就广东、海南,反正能证明你心里不在乎她就行。并且你告诉胡鑫,虽然她对你妄加猜测使你难堪,但你还是愿意为她避嫌,愿意和那个谁来着?对,宋雨,看这记性,又忘名了,咳,反正不重要,撇得干干净净。”

2

陈术彻底走后,老马还在厌恶他提到宋雨时随便的态度。若不是自己处境尴尬,他早就奉劝他嘴巴干净一点,或是干脆就把陈术轰出去。陈术就是这种人,上次老马家里装修,他三不五时回去监工,陈术知道了笑他徒鄙、不会使唤学生。老马当时不想标榜自己有多高尚,也不想教陈术诧异、犯嘀咕,因此假借关切实验进度为由进行遮掩,并用陈术听得懂的语言作为补充,笑着反问:“能让他们闲着?活早排满了。”谁知陈术听说没有作罢,竟拿自己学生过来送礼,他领了两个研一学生找到他的新房,命令他俩代替老马监工。“交给他俩就行。”没等老马推辞,陈术扔下两个学生跑了。老马到底没让学生代替自己监工。“一点不会做人!人家嘴上让让,你俩就走?”这俩学生后来被陈术好顿训,他认为老马之所以没让他俩监工,是由于他们不够机灵、没把老马哄开心。肯定是学生表现得有问题,陈术不相信世上还存在有便宜不占的傻子。陈术就是这种人,只把自己用得着的当作人看,他想,陈术提及宋雨时的随便态度太可恶了。

老马打开电脑点开学生拟的文章,还在想着陈术对宋雨的随便态度。可恶,如何才能将这篇文章主旨拔高?怎么包装?往仿生上靠,还是做成分子载药?大小写都拼错了,可恶,你都博二了,文章摘要怎么还是写得这么随便。我对他们真是太宽容了,我上学那会儿要让教授看见一个错字就给你直接扔回来,我就是人太好了,才让他们这么随便。老马在心里暗暗骂了一个脏字,想起陈术申了基金自己结不了题,求他文章带他一个基金号码。这对老马倒没什么,但他厌恶陈术老是提前摸清他的底细,再跑来跟他确认他手里是不是有了什么。他不是说 “反正也不耽误你啥”,就是说“你要这玩意儿没用,给我得了”。然后陈术一副都安排好了的表情,帮他哥们儿做了主。这完全剥夺老马主动伸出援手时的快乐,倒像人家自己努力争取去的。可恶,咋不给他派得远远的,去联合培养,反正不重要,撇得干干净净,可恶,你要这玩意儿没用,给我得了,可恶,我就是人太好了,才让他们这么随便,可恶,谁都敢来替我做主了。

尿意更强了。自打早上一来办公室,老马就想去趟厕所,可是那时尿意微弱,一晃神便被头昏脑涨遮掩过去。陈术过来烦他时,老马感到自己体内正一滴一滴注满,只是那时他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上,因此尚且可以忍耐。陈术走后,剩下老马一人修改学生文章,肿胀才凸显出来,疼痛难忍。他没径直跑去厕所方便,而是蜷着上身两腿并拢一再延宕,他怕在走廊撞见岳父。虽说胡老教授把实验室给他代管后就退居二线,整月不在实验楼里出现,但是他对岳父的敬畏,使他莫名预感这天岳父准会在实验楼里露面。他预感自己一出屋就会迎头赶上遭遇战,他不知如何面对岳父,有畏难情绪,因此躲在办公室里,憋着泡尿,企图靠修改文章尽力分散注意力,祈祷神仙让膀胱里的液体再度参与体液循环。

修改文章没有派上用场,这主意和学生交上来的初稿一样烂,他越尝试分散注意力,注意力越是集中,他的体内还在一滴一滴注满,整个人缩成一个质点,灵魂也下移迁居到这个质点上。他看见墙上的表,想起圆形,想起小时玩的注水气球。他闭上眼,禁止自己联想一切与圆形、水相关的东西。“奇怪,陈术在时咋没感觉?”接着,他强迫自己再把陈术方才说的过遍电影。可恶,陈术提到宋雨时的态度太随便了。肉体上的痛苦加重了他的忿忿不平,因着膀胱,陈术对宋雨的随便态度使老马有了锥心刺骨的疼。可恶,应该从明天起把我老丈人也派得远远的,去联合培养,南京够远不?南京不行,就广东、海南,反正他得意海南,反正不重要,不如跟她一家撇得干干净净。

老马心上如此赌气放肆想去,想这事他老丈人爱咋看咋看,难道没有老丈人就搞不了科研?往后靠自己。老马顾影自怜,头中不觉夸大昔日自己仰人鼻息的卑微身影,越想越气,人倒豪迈了。关于岳父他在心上减去几分敬畏,恨不得此刻就去找人打上一仗。老马怒气冲冲去了厕所,去时气宇轩昂左右巡视,往隔壁实验室里扫上一眼,好像尿不急了,可以匀出许多工夫四下寻仇。走廊没人,厕所同样没人,一路上老马一个活人都没堵着。厕所窗户开着,通风不错,没有异味,老马料理罢了他的急事,顿觉心地畅快、豁然开朗、再无挂碍,仿佛什么事都困扰不住他,命运把握在自家手上。

回了办公室电脑前面坐下,文章再改不下去,脑子里想法乱纷纷相互攻讦。“马老师本来就没靠她家,托福不是我考的?实验不是我做的?哪个基金申报不是我自己写的?不都是我干的嘛。你们就冤枉马老师吧。看马老师这就去跟她家撇清关系,撇清、撇清、撇清。”亢奋自大膨胀起来,被委屈和顾影自怜滋养,像个热气球送他直上青云。“你们就在背后冤枉马老师吧。冤枉我吧。我不为自己辩护。我就是人太好了。”然后,忽地风云易色,一道闪电击来:“凭什么你比本科同学发展得好?”他问自己,对未来惶惑不安,直拿最恐怖的情景吓自己。“没有靠山,自己发展?两年申不到基金,课题组就萎缩了,没设备、没耗材,有多少idea都白费,连自己学生都瞧不起你。我倒不如陈术,陈术起码能够放下身段四处腆脸拜码头,我能吗?马老师那么清高。我倒不如陈术了。”老马无法想象自己像陈术一样。“为什么不能?没逼到份儿上,逼到份儿上一样。不行,岂能为了五斗米折腰,为了点钱,脸都没了。咋能像陈术一样?”

老马在两个极端徘徊跳跃,两个极端各有各的尖锐,刺激着他无法偏居坐定一侧。“其中利弊得失,非得小数点后四位的电子天平才能称量出来!”他感到心头烧得毛躁、恶心干呕,便索性丢开这道自昨夜就折磨他的数学题,点开新闻,保养过载了的头脑:脱欧日期推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不容易,海湾水域多艘油轮遭袭或被扣,一晃荡就是一年,一晃荡就是一年,我倒不如陈术了,森林大火烧死五亿动物!你说五亿就五亿?谁统计的?准确性如何保证?样本是否干净?假数据吧!是不是连蚊子都算上了?我倒不如陈术!

“马老师……”来人叫他。

起初几声他没抬头,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他以为这声音不是听觉捕获到的空气振动,而是来自内心深处起伏不定的波涛,是尾随地震而来的次生伤害,是自己在以第三人称呼唤自己:“马老师……你倒不如陈术了……马老师……”直到那人伸手敲门,老马下意识抬起头,并对这一动作本身感到茫然困惑,他的目光透过这人、也透过这人身后的门,光是盯着远处某个终点怔怔发呆。“马老师……”来人又叫他了。老马这才激灵一下晃过神来,仿佛通畅了被痰迷了的心窍,看清这人,原来是宋雨。

“马老师,想啥呐?都出神了,叫你也不答应,构思新文章呢?”

“没有,我在想你。”

老马没在想她,老马从昨夜至今早整个身心都没在想她,只在陈术建议老马随随便便远远发配了宋雨时,才引发一阵厌恶,但是多半原因由于陈术。妻子点破老马之后,他就再没主动想起宋雨,就像一处秘密花园顷刻之间成了尽人皆知的大众景点,老主顾为了小众特质遭到破坏,顿感索然无味,甚至还会刻意与其保持距离。老马没在想她,不仅没在想她,而且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没在想她。只有宋雨走来,摆在面前成为一件事实、老马随手抓起惯用的套话招架应付、条件反射似的敷衍宋雨,才发觉自己没在想她。他的口是心非从反方向提醒自己:他从昨夜至今早整个身心都没在想她。

“为何没在想她?”接着,老马又听不见了,光是瞅着宋雨。他的思维此前经历了两个极端尖锐的折磨,此刻便贪婪地在她的脸上寻找安息。老马在感受,感受比语言管用,当宋雨凑在老马跟前时,他看到她领口蜜色内衣肩带,涂抹不均的红色指甲,微微上翘的双眼皮贴,以及眉笔拖长了的眉梢,他闻到宋雨嘴里呼出来的温热臭味,暗想:“这小丫头,准是又没吃早饭。”这缕气息淡淡的,比香水更振奋,他暗自喜欢:“这属于调皮的味道。”针扎般严刑拷打过后,他的灵魂终于被人抚摸,得以喘息、慰藉。然而,之前决然没在想她!老马受惠之后,才后悔自己没能早点想起宋雨,一个声音忽地在他脑海闪现,自我批判:“前番种种计算无不出于庸俗!”

无可否认,前番种种计算无不出自庸俗!我真可笑,竟要借电子天平来称,还要求小数点后四位的。老马没放这个声音滑过,而是一把抓住,跟随自我批判的声音往下想,我放着一颗钻石看不见,却苦恼无法称量两堆沙子。我真庸俗,居然为了名利忘了真情,险些完全被名利摆布了。你还笑,你有什么脸笑?你应该惭愧才是,你是不是又要用第三人称标榜自己挣脱名利的束缚了?不,马老师这次不用第三人称,咱们说点实话好不好?“我其实没在想你,”老马被他自我批判的声音迷住了,他告诉宋雨他方才说在想她其实是句假话,“我从昨夜至今早整个身心都没在想你。”

宋雨听了羞赧,认为老马故意捉弄她,便别过头去。老马将她重新摆弄端正,郑重声明他没在说笑,命令宋雨也严肃认真一些。“好吧,信你一次,我不笑了。”老马神色庄重地说:“因为没想起你,此刻我深感惭愧。”“天呐,我又上当了,刚才你那正经样太唬人了,你可真会演。”“不是演的,都是真心话。”宋雨煞有介事假意嗔道:“马教授,请您嘴巴不要太甜。”老马道:“不怪你不信我,连我都觉得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实话告诉你吧,这两天我完全就是利欲熏心,一刻都没想起你。”“男的有事业心也好哇。”“恰恰相反,一点都不好,你不知道我才是个混蛋,连陈术都想起你了,我反而一点没想起来,哈,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比陈术强呐,哈,看来我比他更加混蛋。我还老说自己是好人呐。”

“陈老师提我干啥?”

“他提你是为了证明自己混蛋,但是方才他根本比不过我,我才混蛋,他根本比不过我,你明白么?但是此刻,哼!混蛋又是他的了。不是我没比过,是我不跟他抢了。你明白么?如果我想不起你,我就是混蛋。因为你是我新生活的立足点,是我和他们对抗的支点,是我拯救自己的出口,只有通过你我才能摆脱名利的苦恼,没有你我心里就老不平衡。然而你来之前,我居然没想起你,你说这不叫混蛋叫啥?”

老马说得颠三倒四,宋雨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恍惚觉得老马在赞扬她,因而也就不究底里,光是低头笑着赧于应承。“不该为了名利放弃真情。”老马重复道。此时,这句话整个抓住老马身心,为之痴迷、陶醉,他对这句话生出宗教般狂热情绪。有了你,我就不怕面对他们。陈术下辈子也比不上我。生命里有比名利更崇高的事,“这是咱们俩的秘密,我们不告诉别人。这是咱们俩的秘密。”就让他们庸俗下去吧,陈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赶不上我。什么?陈术会困惑、不理解?哈,就让陈术不理解吧。就让他笑我徒鄙吧。咱们让他失望、大吃一惊,做个鬼脸,吓他一跳。马老师就是要这么做,让他们不理解,让他们大吃一惊,吓他们一跳,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谁也别想过来支配马老师。

老马因为情绪过分激动浑身上下颤抖不已,“想想我可真是混蛋,方才陈术那么说你我都忍了,哈哈,不过现在咱们不提这事了、不提了,”他再次谴责自己没能早点想起宋雨,同时感激她的到来使他摆脱了苦恼的折磨,使他想起生命中有比名利重要的东西,“你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老马狂热地抱住他新生活得以建立的论据。这一抱不含一点肉欲,倒像久别重逢的游子扑进母亲怀里,在外受的委屈都在这一点上得到释放。不能为了利益放弃真情,就让他们不理解吧,让他们笑我徒鄙吧,我现在就做个鬼脸,让他们全都大吃一惊。“这是咱们俩的秘密,我们不告诉别人。”

老马东一句西一句,又是讽刺自己、又是傻笑,神神秘秘再三强调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嘘着求她别告诉外人。宋雨更加莫名其妙,感到恐惧,不清楚老马这是干啥,她摸老马一脑袋汗,担忧老马病了,惊道:“呀,你发烧了。”老马的灵魂本来还在三十三重天外盘旋,被宋雨这么一说,才回落到肉体里面,老马感到自己头脑发热、透不过气,精神亢奋使他窒息。大话都说尽了,再往下老马也不知道应该谈些什么。仿佛一篇文章立意过高,高调喊到十成、做戏做到顶点,便不知往下如何升华、拔高才好。老马感到晕眩、迷茫、无所适从。

“好吧,晚点我去找你。”老马自嘲,说自己太幸福,心脏病都要犯了,需要冷静一下,就建议两人先不说了,依依不舍送走宋雨。

3

“往后叫我大哥吧,”中午谢师宴上,老马欣快的情绪还在延续,他痛痛快快,没有挂碍,对什么都心满意足,仿佛心里涌出大爱,被屏蔽久了的感官再度敏感,早就熟视无睹了的世界忽然新鲜,正午阳光、行道树、校门岗亭一切都新奇可爱,在他心田投下初临异乡般的况味。不仅如此,老马甚至能在消极状况里看到积极乐观,曾经臭不可闻的垃圾、糟糕的交通都有了新意,他不再嫌恶抱怨缺少治理,而是从中读出烟火气息。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活着。他感到宽容,希望皆大欢喜,当他得知他们订的包房由于饭店失误提供给了别的客人,一点没往阴谋论上想,认为失误不是店家耍的花招,并且拦下得理不饶的门下弟子,笑着接受店家建议:去小一点的包房挤挤。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活着,毕业季的饭口,校门外的饭店排满三条街,还挤成这样,别把人总往坏处想。他高兴人家生意兴隆,两个服务员身体单薄抬了大桌板过来调换,老马发自心底想给人家减省麻烦,便号召组里男生全都帮着去抬。

该加的位子加了,该添的餐具添了,老马与组里十来个学生坐下去。小包房稍显拥挤,彼此虽然挨得紧了,反因同学间的熟不拘礼增了亲密、热闹。老马也被这一氛围感染,想和学生打成一片。当两个即将毕业的博三学生过来敬酒,他告诉他们:“马老师其实就和你们大哥一样。”

老马素来不善饮酒,也鄙视嗜酒的人,可是这会儿他想喝酒,想要借酒助兴,将本就高涨的情绪往上再拔一个八度。给我满上!他没说出声,光是想想,在座学生就从他的表情里听清楚了。“快给马老师满上。”一瓶新启开的啤酒递过来,交到老马右侧学生手里。右侧这个学生不会倒酒,下手很急,一杯倒出半杯沫子,冒出来洒在桌子上。大家看他手忙脚乱、局促不安,全都笑了。“歪门邪倒!”一个能喝酒的说着将他赶去一边,自己坐到老马右侧,端起半杯沫子往地下一泼,瓶口贴着杯口重新满了一杯奉给老马。接着,组里另外几个能喝酒的都端了杯子围上来,祝酒辞水涨船高,感激之类的套话教先敬酒的说干净了,越往后越难翻出新意。“说点没听过的,不然咱老师不跟你喝。”老马右手边的趁机狐假虎威,刁难后面来敬酒的。

老马正在兴头儿上,不用旁人替他挡酒、控制节奏,喝了几杯还想再喝,便没任由右手边的难为敬酒的。不等对面与他碰杯的人搜肠刮肚组织语言,老马抢先问道:“你说,马老师平时对你咋样?我自己不说,你说!”敬酒的奉承:“赶上亲生父母了。”“可赶不上,”老马且否定且快慰,骂了一个脏字,自夸道,“马老师真是越喝越清醒了。”老马说了脏话,平日儒雅形象撕开一角,跟着喝酒的听了都觉得跟老师的关系更亲近了。接着,右手边的带领起哄,批评对面敬酒的虚伪,罚他一杯,大家见了又笑。两轮敬酒过后,扩大范围,敬过的怂恿不会喝的也敬一杯。一个女生自告奋勇起身过来,老马右手边的突然发现今年发表文章最多那位尚未敬酒,便将要敬酒的女生拦在半路,指着文章发表最多的人:“你不敬一杯太说不过去了吧?”这人解释自己酒精过敏,终究没有强过大家起哄,拼着硬喝两杯,脸顿时红了。“像猴屁股。”大家见了又笑。

气氛好极了,全都乐乐呵呵的,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活着。老马如同侦探办案一般巡视全场,逐个审查在场者的表情,以求宾主尽欢、所有人都分享到了他的快乐。哪里火势不旺,他就过去捅咕一下,等人笑了起来,又去纠正旁的。会讨巧的学生懂得怎么取悦老马,分外卖力、配合表演,以致笑得夸张、做作。笑容此刻成了包房里的通货,被老马一再超发,以至通货膨胀。喧闹成了常态,不那么兴奋的就被凸显出来。老马巡视的眼睛落在一个女生脸上,发现她不够投入,虽然嘴角上扬,可是落落寡欢、置身事外,仿佛心里积下忧愁卸不掉,勉强装出苦笑。今天,马老师非要让她开心开心,都给我乐乐呵呵的。老马想着,越过酒桌指名道姓问她:“你愁啥呢?”

这女生被人冷丁一问,吃了一惊,推说没有。组里学生见她神色慌张,全心照不宣地笑。“我知道,因为他。”老马右手边的指着对面一个男生喊了一嗓。那男生被人一喊也慌下来,弱声弱气反驳。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觉得刺激开始起哄,又跺脚、又拍桌子。“她喜欢他,他不干。”桌子上的餐具再次震动起来,众人乱哄哄地随声附和,闹到服务员敲门进来照看,碰倒两只酒瓶场面才安静下来。

气氛好极了,全都乐乐呵呵的,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活着,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老马希望撮合别人幸福。“你凭什么不喜欢她?”不等那个男生回答,老马自以为掌握了全部秘密,他迫不及待给人意见,因为他迫不及待彰显自己:“我说一个,你俩在批判中接受,也可以不听。我觉得是人就不要忽视真情,尤其在名利面前。”“不是因为名利。”男生小声反驳。老马一半酒醉上头、一半情绪激动,满脸、满脖子通红,怒冲冲道:“因为什么也不行!”就让他们不理解吧,就让他们笑我徒鄙吧,陈术下辈子也比不上我。老马又听不见了,光是这么兀自想着,愤愤不平。学生见他脸色大变,酒席气氛霎时肃杀起来,一切喧闹仿佛齐刷刷地被斩断了,全僵僵的无人吱声,只有隔壁突兀的叫嚷,瓮声瓮气。

老马右手边的忽然噗嗤一下乐出声,笑道:“不如你俩喝个交杯吧。”老马气愤时,由于酒气与宁静的双重作用,眼皮发沉,拄着胳膊盹了数秒,听旁人说话劝他去喝交杯,忽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酒席主位。组内学生皮笑肉不笑看着老马,仿佛都在等他发话。难道说都知道了?也是陈术泄的密?可见光速不是最快的。宋雨坐在他斜对面,此前老马一直不往那瞅,省得与她产生眼神交流,让人捕风捉影。到底还是都知道了。老马醉眼惺忪,满脸热气,整个酒席头一回转头去看宋雨,她和别人一样半笑不笑,在等他拿主意,既不反对也不羞涩,甚至带点儿期待、鼓舞。

“也好,就喝一个。”

老马态度坚决,奋不顾身般抄起酒瓶满了一杯。当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右手边的学生连忙扶他坐下,将他酒杯端去,递给方才那个男生,笑道:“这回你俩面子大了,马老师亲自倒的,还不赶快喝个交杯。”组里学生听了全松了口气,重新说笑起来,起那两人的哄。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马老师脸色不再板着,给了学生一个台阶去下,露出笑模样陪着学生一起胡闹。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马老师。那两人扭捏几下,两侧被人架着、推搡着,半推半就勉强喝了一个交杯。大家全都笑了,感到痛快,尖叫、敲桌子、跺脚,餐盘被人敲到地上,碎成几片,大家见了又笑。

老马思路终于和瞌睡前的接续上了,明白那是学生在打圆场,也跟着笑,笑自己险些闹出误会。两个喝了交杯的学生被人笑得更窘迫、拘谨了,老马看在眼里,得意又蔑视:他们不懂,他俩对真情一无所知。他再次向宋雨望去,这回他更欣快、更肆无忌惮,甚至向她挑了一下眉毛。宋雨当没看见,躲向一边拉着同学说话。小东西害羞了,好了,马老师,咱们不捉弄她了,小东西不吃早饭,可是中午也没见她吃多少呀,也喝个交杯?好了,好了,咱们收敛些,咱们不叫她难堪好不好?

老马终究没有管住自己,他端了酒杯踅过去,学生见了抬了一个靠背椅子给他。宋雨此时正拉着一个女生说话,见老马笑嘻嘻过来莫名心慌,她觉得老马今天人很奇怪,有种热情让人瘆得慌。她担心他会趁着酒劲儿闹出什么乱子,就索性不睬他,把身旁女生当作掩护,拉着那人叽叽喳喳,讲她本科实验:“一上来就解剖兔子,当时大家觉得白兔可爱,都也不忍心下刀。后来生生拖了两个小时。老师眼看要下课了,就威胁说晚了的没有学分。大家一听这个,就一下子啥都忘了,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给拆扒了。”对面女生应道:“你那不算啥,我室友一年寒假回家过年,忘了喂小鼠,这帮小鼠饿得互相吃,等她回来,实验室那叫一个臭,再看笼子里就剩胳膊腿了,还有一只小鼠使劲往笼外钻,钻了一半没出去,下半身卡在里面,内脏都被掏空了。”

“我们那届有个浩哥。”小东西害羞了,老是躲着我。老马感到被人冷落,想要参与进来,便插话:“他大一一来选了一门植物药学,上完课给自己开了副中药壮阳。不知哪弄个砂锅在寝室熬药,楼里都是中药味,别人劝他也不听,”现在,就是现在,让咱们把椅子往前蹿蹿,吓她一下,跟她做个鬼脸,虚晃一招,“吃到食物中毒,被我们连夜抬去校医院洗胃,才保住性命。”让她明白不用躲我,马老师越喝越清醒,有分寸的,“自那以后浩哥就出名了,连老师都叫他浩哥,但是他啥课也不上,专在寝室里面打坐,研究道教白日飞升。”哈,这小东西道德感还挺强的,我能看见她头皮都麻了,我能看见,只有我能看见,“管遗传实验的老师发现他的台子老没人,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操作一下,又威胁他再不来,他的果蝇就跟别人配对去了。浩哥还是不来。过了两天,这老师又给浩哥致电,求他,”咱们现在不捉弄她了,让她放心,让她明白咱们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凑个热闹,“来吧,浩哥,多少过来看下结果,同学们帮你操作的,你的果蝇已经怀上了。”

小东西竟然没笑,这么搞笑的事居然不笑,“在美国时,实验室有个俄罗斯大妞,”看来小东西够拘谨的,对真情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呀,“她一进细胞间,别人样品就都染菌,大家抗议,禁止她出入细胞间。她的实验卡在那了,没人帮她,还是我人好哇,顺手帮她养了几板细胞。”现在就让她放心,“她要谢我,请我去她家吃饭,一开门,哎呀妈呀,这穿得也太凉快了,给我吓得撂下红酒转身我就走了。”现在,就是现在,马上就逗她笑,“美国有种药,专治性瘾,满大街打广告!”全都乐乐呵呵的,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活着,“我当时还纳闷儿呢,寻思这玩意能有市场么,哪个瘾头子那么大,还得吃药控制,就算有瘾,结婚两年就给你治得明明白白,不冷淡就不错了,还性瘾!”

“别喝了。马老师,你喝多了。”

“马老师没多。你马老师活了三十七年,数今天清醒。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架的我左胳膊,那个小谁在我右面来着,对不对?”老马被几个学生搀回办公室,还在向人证明他没喝多,“你手劲儿挺大,都给我胳膊掐红了,看吧,我都记着,我还记得钱包递给那个小谁了,让他买单,那个小谁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去看看,是不是跟服务员跑了?这孩子真是,一点学术都搞不起来。”对面学生将老马钱包、手机、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叫老马放心,又把他的皮鞋摆在脚边,扶老马去穿。老马认为这个动作在暗示他醉了,感到不满便把学生推开,说自己会穿:“你以为我不知道鞋怎么跑到你手里的,难道我会不记得?我记得,我都记得,因为迎面一个垃圾桶,老挡我道,被我一脚踹开,右鞋就飞出去了。我深一脚浅一脚,你们说马老师把自己喝瘸了,我告诉你们腿没毛病,是‘学’的原因,你们不懂,等我把‘左学’也踢出去,你们才会明白。还笑我呢,真不知道倒是谁喝多了。你们后来把垃圾箱扶起来了?好,你们做得对,虽然他老挡我道,但是我们不要欺负老实人。马老师今天小小地不讲了一下公德,但是你们应该把他扶起来。看,现在两只鞋都在这,不在那,也不在那。你们还笑,我现在就让你们不敢小瞧我,我现在一脚就穿进去,怎么样。哎?有点儿挤脚。谁穿跑了?难道我的鞋也是好玩意儿?也不想想,鞋不跟脚能跑快么。”学生摆正鞋子,老马见了骂了一个脏字,笑道:“大家见笑,是我穿反了。”对面学生拧开矿泉水递给老马,准备与其他学生一起离开,老马拦住道:“我劝你们别去追那个小谁了,是我自己穿反了,虽然他一点学术都搞不起来,咱们今天还是祝福他,都乐乐呵呵的,都热火朝天地活着,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要告诉每一个人。”

学生熄了灯,轻掩上门,都退出去,留他独自休息。百叶窗仍未拉开,两两拉片之间闪着光栅,静谧里,夜蓝色的昏暗重又袭来,声势浩大,天罗地网般轰隆一响,便罩下来,仿佛钢板拍下来的沉重。这声撞击撼得整间屋子颠簸不已,老马座下转椅忽然偏向一侧,他尽力倚着扶手,脚后跟蹬出鞋子,才勉强撑住没有摔倒。余震接踵而至,转椅倒向另外一侧,老马感到有股离心力往外甩他,就扑向前,从转椅上跌下来,跪着展开双臂侧脸紧贴桌面,他眯着惺忪醉眼,看见对面书架变形弯弯曲曲,缓缓砸来,速度不快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老马慌忙转头用力一躲,感觉脑袋霎时散了黄,瞬间天旋地转,书架、沙发、花盆、饮水机、百叶窗手拉手在他眼前跳起圈舞。离心力更强了,老马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漩涡里极速下降,他感到恶心,嘴里泛酸,胃里涌动。就在决堤的一瞬间,他梗住喉咙,拼命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膈肌压抑着猛烈抽搐,肚子一下子胀了老大,酸酸的口水含了一嘴,既不能咽也不敢吐。他明白胃里东西还在翻腾、跃跃欲试,便一动不动、压低呼吸,仿佛伏击猎物,避免一切多余举动打草惊蛇。半晌,余震过去了,膈肌再次猛烈抽搐,这回他感觉离心力减弱了,便敞开喉咙长长久久地打了一个响嗝,胀鼓了的肚子瘪下来,打旋的感觉也减弱了。

老马身上舒服多了,松弛下来,脑袋从先前死命贴着的桌面滑落,一屁股跌在地上,侧身倚着抽屉打鼾。他听不见自己的鼾声,也没发觉自己在睡着了。此时,他的鼾声多响,他的意识就多活跃,他的思维依然亢奋、激烈,偏执地盘算着某些事情。这些睡梦中的盘算连不成逻辑,如同震后留在寂静里的耳鸣,在他意识深处往复单调地喊着口号:从明天起,把我老丈人派得远远的/去联合培养/南京不行,就广东、海南/反正他得意海南,反正不重要/早晚跟她一家撇得干干净净/从明天起,把我老丈人派得远远的/都乐乐呵呵的,都热火朝天地活着/那个小谁,一点学术都搞不起来/那我也祝福他/愿他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只想把我老丈人派得远远的/早晚跟她一家撇得干干净净/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陈术下辈子也比不上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叫他“马老板”。“强调多少遍了,不要管导师叫老板,在高校里面不合适,还马老板、马老板乱叫,真不知道谁喝醉了。”老马听了,厌恶地挥了两下手,没睁眼睛皱皱眉,又睡过去。“马老板,”这人走近拉他裤腿,“你咋躺地上了?”“还要马老师强调多少遍,腿没毛病,等我把‘左学’也踢出去,你们才闹明白,”老马伸伸左脚,“是‘学’的原因。”这人出去叫来两个男生,一个架着腋下,一个抬腿,将老马扶到沙发上面。老马腋下被人架得疼了,抗拒别人拉扯,便烦躁不安地睁开眼睛。原来是陈术喊他。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你,”老马见了他立马变得乐呵呵的,食指冲着陈术指指点点,笑嘻嘻浑身乱颤,“我将告诉你、告诉你。”“这是喝了多少哇?”陈术问一旁学生。老马没加理会,指着陈术鼻子笑道:“今天早上我可生你气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我现在高兴。”老马摇摇晃晃站起身,陈术迎上来扶他,老马照着陈术脸颊亲了一口,又说:“往后别跟我提沙子了,基金算什么,我说哥们儿,对了,你不是爱叫我哥们儿,看,我也会了,也叫你哥们儿,哥们儿今天要送你一颗钻石。但是你记住,你下辈子也赶不上我。”陈术奉承:“下下辈子我也赶不上。半个学院的产值都是你。”老马顿觉扫兴,嗔道:“哥们儿,你这就没意思了,又提沙子,还没完没了了,看来你根本不清楚我哪比你强。但是我现在又不想说了。我决定了,马老板不说了,马老板现在不想说了。”

4

陈术过来是来邀请老马参加答辩评审。陈术请他,一来想拉老马给自己站台,摆给学院、同行看;二来借此机会表达敬重,吹捧吹捧老马,让他受用。“就等你来拔高儿了!”陈术提前两周就跟老马打好招呼,约下时间。可是这天,答辩评审临近开始,其他三位评审都到齐后,老马却没出现。陈术组的学生沏好茶水在往评审席送。一个评审请的建院时的老院长,他年老耳背,戴了助听器,被人颤颤巍巍搀扶进来。扶他的人瞻前顾后十分谨慎,仿佛手里拿的酥饼,力道不好拿捏,不使劲时扶不住,劲儿使大了又怕往下掉渣。另外两个则是学院当下新晋实权教授,他俩分别跟老院长热情几句,便不再理他,转头捡起一本答辩论文翻了两翻,丢在桌上,就彼此都在关心着的学院人事任免交换看法。延期两年的博士终于盼到这一天,他攥着U盘走上讲台往投影仪的电脑里拷入PPT,可是陈术没有拨通老马电话。陈术急了,与三位评审笑笑,就抽身举着电话向外跑,与进来送水果的学生撞了一个满怀。两个柚子滚掉地上。陈术让学生掏钱买水果,学生就买了两个破柚子对付。这事搁在平时,陈术准会发作,可是现在他急了,管不了许多,光是瞪了学生一眼,示意赶紧拿走柚子,少来现眼。然后头也不回,朝实验楼的方向跑去。推开老马办公室的门,陈术发现老马正醉得躺在地上仰泳。

事有紧急,陈术没理会老马嘴上说的沙子、钻石。待老马睁开眼睛,陈术使唤学生去投毛巾来给老马擦脸,接着给老马灌了几大口水。经陈术提醒,老马想起评审这事,但他丝毫没有显出急切,举止依旧慢吞吞,笑呵呵任由陈术他们折腾,好像评审这事于他并不真实。“才七分钟,不算太晚。”陈术自我安慰,第三十二次放下手表。“慌什么!”老马正沐浴在幸福的余烬中,脸被人擦了两遍,很快就又滚烫滚烫,陈术慌里慌张在他眼里就像丑角的滑稽戏,令他嘲弄、不解。第九分钟,老马推开矿泉水瓶,对一再给他灌水这事感到不快,坚称自己酒都醒了,还说有分寸、记得评审地点,说他中午喝第一杯时就记得下午还要评审,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蹿起身来,拉着陈术就往外走,陈术第四十一次放下手表。第十二分钟,他们出了实验楼,后面跟了一个学生拿着毛巾、水瓶,陈术第四十七次放下手表,他们左拐又左拐再向前,走进两栋高楼间的阴影里,赶上风口,凉风扑着老马热脸一吹,离心力霎时发作,老马俯身对着草坪吐了一口酸水,勾得膈肌猛烈抽搐,仿佛肚子被人使劲勒着,没等喉咙做出反应,辛辣的呕吐物与鼻涕眼泪一并倾泻出来,一直吐到胃排空还想干呕。第十八分钟,老马漱过口,喝了一小口水,呕出来渐觉离心力消失了,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舌苔涩涩的发苦,一颗饭粒卡在鼻腔里,抽不进去也擤不出来,陈术第七十九次看表。第二十三分钟,到了评审会场楼下,老马终于清醒,这不是醉汉宣称的那种清醒,而是真正的清醒。他站在太阳底下,头回发现仲夏时节午后两点竟会如此的冷,忽然畏寒,感觉身体虚弱,脑门儿冒了一层冷汗。此前种种举动如同丢进海水里的垃圾,又被浪潮推回岸边,还给清醒时的老马。差点儿去喝交杯,还要告诉你、告诉你。老马难为情,打了一个寒颤,耻于回想,懊恼自己饮酒喝醉,一切都不痛快。陈术最后一次看表,第一百零三次。

最懊恼的还不是酒后失态,老马进入电梯,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此外三面都是镜子,在局促的空间里营造了辽阔的假象,看不见新生活得以建立的支点,这是清醒后最懊恼的。方才咋就那么快活,信心打哪来的?一定有些支撑。没有,完全没有。没有么?我不是要将……要将……那啥告诉每一个人,我要告诉他们什么来着?没有,完全没有,现在能想起来的都是自我感动、一厢情愿,就跟种马发情似的。“幸福的闪电”这几个字,老马在心里没脸说了,他明白他不会有什么新生活,便又低落、顾影自怜,对不得不委身此地感到委屈。

两个实权教授正在走廊吸烟,他们一见老马就赶着摆手,挤兑老马面子大、不请不来,笑着逼他晚上做东。陈术同样备了一肚子自嘲的话打圆场,准备讲老马醉酒时的滑稽相,大家哈哈一乐,冲散评审推迟引发的不快。可是老马表情冷淡,没有接招就坡下驴,还在抗拒他不会有什么新生活的事实。对面两位教授伸手过来,他不情不愿被动握握,仿佛嫌恶,仿佛在跟冥冥中的什么人斗气,表达他不会主动迎合的立场。此举大大超出一个有修养的文明人的想象,对面两个教授诧异极了,状若刚被野蛮人粗暴对待一般。老马进入会场,他俩落后面面相觑,转头来看陈术,急着从他脸上找寻答案:谁得罪他了?

陈术讳莫如深摇摇头,脸上神秘、无奈、欲语还休,似乎在说:这里大有文章,改天闲了告诉你们。陈术邀请他俩进入会场,抢在老马落座前,拽着老马去跟老院长寒暄。“这可是你直系师爷。”陈术心里清楚老马今天一百个不情愿,因此夹在中间替老马敷衍,攀亲戚,笑着打躬贴近助听器,解释说:“马老板是胡教授的女婿,胡教授又是老院长的学生,因此老院长就是马老板的直系师爷。”

真是没完没了,老马又听不见了,为什么人人都揪着这事不放?胡教授是马老板女婿,呀,那他是我学生,你是我的师爷,咱俩在一趟线上,直系传承关系,研究方向是他老丈人带回国的,这是讽刺我呐,讽刺,为什么人人都揪着这事不放?

老马脸更阴沉。“看这没用玩意儿要急哭了,”陈术眼见老马又要失态,连忙拿手一指,指向讲台旁预备答辩的博士,拿他打岔,匆忙结束寒暄,以免老马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冒犯老院长,“要不,答完辩了,咱再叙旧?”陈术兀自笑了几声,支开老马,和老院长谦让、撕扯几下,请几位评审教授都落座了,冲讲台上道:“开始吧,现在舞台交给你!几位教授可是百忙之中……都是为你来的,好好讲,让我们看看七年你在做什么破玩意儿。”

老马翻开博士答辩论文,使劲儿盯着,烦躁、排斥、反感、挑剔:题目起得这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攻克了什么世界难题,摘要写得这虚,玩上赋比兴了,三句话还没点题,在这跟我作诗呢?毫无创新点、毫无创兴点,断定了,这小子一点学术都搞不了。老马撂下论文,讲台上的博士还在宣讲,这人穿了正装,不合身、偏大,一只袖子垂着漏出一截指尖,侧身站在演示幕布一旁,站成一个后撤步的架势,仿佛他也腻歪自己文章。精美装帧的学术垃圾,能不能别拿人家做烂了的题目,随便换个元素重复一遍,展望写得也大,不愧是陈术带出来的,都是他申专利、写基金的路数,我可不信这东西有产业化的前景。看不见新生活得以建立的支点,这是清醒后最懊恼的,老马联想到了自己,忽对委身此地感到愤恨,整个世界都付不起他,却找不到发泄愤怒的对象。眼前这个博士首当其冲,没用的东西,浪费自己七年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咱俩可在一趟线上,研究方向是他老丈人带回国的,这是讽刺我呐,讽刺,为什么人人揪着这事不放?

“现在条件好了,”博士念完宣讲材料,陈术请老院长首先提问,老院长没就文章发问,一个劲儿地饶舌,回忆他们那个时候,“冬天进了实验室还得先生炉子,溶液配完不抓紧做,马上冻住,哪有现成的去离子水,都得自己烧,现在条件多好,拧开水龙头就有。”答辩博士饶有兴致听完老院长怀旧发言,发誓一定保持老一辈艰苦创业的优良作风,末尾再次感谢老院长的宝贵提问。老马听了冷笑,暗想:提问啥了,你就感谢他的提问,又是高级讽刺?下一个,陈术请了一个实权教授提问。“你对手性碳原子怎么看?”这教授明显没做功课,对这博士研究领域不熟,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答辩话术,台上博士早有准备,他并不因此错愕,既没直白反驳这一问题与本文无关,也没正面回答,而是耍了一个花腔,表示这一问题十分宝贵,将会作为他的博士后研究方向。跟土匪接头对暗号似的,老马暗道,真和土匪接头一样,这面提问,那面先感谢,然后略带歉意,说这将是我的博士后研究方向,这么随便,无所谓,反正不重要,派去联合培养吧,用不用我老丈人带你一个?我非要揪着这事不放:

“你做的玩意儿没用!”

不等陈术邀请,老马突然斩断地说,仿佛棒打鸳鸯,打断答辩博士与那实权教授问答后的眉目传情。乍一听时,台上博士顿时麻爪、不知所措,望着他的导师求救。陈术笑道:“问你展望呢。”博士听了忙把宣讲材料调到展望这页。“停吧,不用讲了,”博士方要开腔,老马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你这方向根本没有产业化的前景,没有做下去的必要!”“这……这……”答辩博士的心被这话揪住一般,脸霎时白了,宽大的正装上衣随着胸腔剧烈起伏,两只手攥成鸡爪子,无力抬起,软绵绵地垂在袖管之中,说话带出哭腔,为了避免冷场,连说十遍“这是一个宝贵的问题”,可再往下一句话也不敢接,嘴咧得老大,漏出下牙膛子,生硬赔笑。“那就从理论方面研究。”方才那个实权教授对这野蛮场面看不下去,打破僵局。“对、对、对,”答辩博士赶着附和,见了救星一般,“理论研究将是我博士后的研究方向。”

“他这是害你!”老马呕吐后本就体虚,路上又经凉风一吹,此时全身关节发酸、发颤,食道、鼻腔却依然热辣辣的,身体上的不适与明白没有新生活的失落、委屈一道紧紧箍住他,惹他肝火旺盛,想要找人吵架,吵到歇斯底里。当听到人家跟他唱反调,他的神经瞬时被束强光照亮,像见了血的蚊子,叮住那句话,非要拼命刺穿,“他这是给你打圆场,别看现在你下来台了,往后没发展。听我的,趁早别做。”

“看两位老师多负责,都是为了你好。”陈术兀自笑道。博士听了再次感谢评审老师,语气近乎哀求,渴望赶快结束这段对话,又说:“您们宝贵建议我都采纳。”

“那你就信他!再做三年五载,等做不出来,看他管不管你。”

那位教授素来本着某种相互成全、心照不宣的默契说话办事,此刻被老马横冲直撞,伤了体面,脸挂不住,便抢过评审报告,在他那栏草草写了“同意”两字,摔门走了。还剩一个实权教授,也对老马咬群的话感到不满,阴阳怪气道:“提问有水平、有深度是好,但我以为,还是应该以帮助人家成长作为出发点,而不能把刁难人家、使人下不来台当作目的,这种恶劣趣味,我看并不可取。毕竟不是谁都有老丈人撑腰。”

这话真是说进博士心坎,他忽地双手遮脸,哇一声哭了,抽泣粗粝震得会场嗡嗡响,有人拍他给他递纸,他耸肩推开,握紧拳头使劲敲了两下讲台桌板,愈加嚎啕,半晌,才红着眼抬头哽咽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不知道这七年我是咋挺过来的,文末鸣谢虽然谢了很多人,但是真心话……坦率地说……我只感谢我女朋友,没有她,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我只感谢她!我只感谢她!”

所有人都被眼前场面惊了,会场后面旁听答辩的学生一个个噤若寒蝉,陈术一个劲儿冲他博士叽咕眼睛,暗示他憋回去,少来给他丢脸。这博士却做不见,一气地哭。剩下那个教授努着嘴冷笑,仿佛和这博士同仇敌忾。老马心绪固然不佳,但跟此人素来无冤无仇,更没料到会把他训哭,就也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是不是,我还没有提问?”老院长笑着向陈术询问,得到肯定答复后,便自嘲方才尽顾着扯闲篇儿,忘了主业,然后安慰台上博士平复心情,郑重其事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学术问题。老爷子语调和缓,没有火气,会场镇静下来。博士听闻,也敛了哭腔,尽力克制压抑多年的委屈,感谢这一宝贵提问,对此他将留在博士后继续研究。答辩就此终了,老马和那教授听过陈术总结,都拽过评审报告草草写了“同意”,拔腿便撤,仿佛谁都无法忍受再在此地待着。

答辩后的聚餐没搞起来。老院长落后被人搀出会场,陈术凑到近前,恭维道:“您的提问是真宝贵!”老院长诧异、不解,瞪了大眼睛去看陈术,仿佛不明白他在说啥。陈术一脸蠢像,想陪笑又绷着不敢笑满,表情同时混杂着感激与对不住,暗示今天这尴尬场面非老院长不能化解。“那阵助听器坏了,我没听着。”陈术听老爷子说着,便打住不往下说,闷闷地往外送他,两人一路无话。一直送上车,老爷子才回过头来,冲陈术狡黠一笑,指着耳朵道:“耳背挺好。”

没必要卡人家,我找什么别扭?回了办公室,老马陷入懊悔、自责。“我只感谢我女朋友!我只感谢我女朋友!”博士粗粝的哭声像支洗脑神曲,在老马心里荡悠悠,挥之不去。人家自己导师都同意答辩了,我找什么别扭,跟我有啥关系?老马素来同情博士延期毕业,他清楚征得陈术同意毕业并不容易,今天答辩资格,是这博士干了多少私活、写了多少专利、申了多少基金、送了多少礼才换来的呀。可是今天我却卡着人家,拦着人家毕业,这不是作辣么?一切都不痛快,自己首先令他不快。今天不能再犯傻了,忍住,一句话也不说话,什么都不说,关上门,好好睡一觉,结束这疯狂的一天,明天醒了就啥都好了,忍住,什么也不说。

老马靠着转椅迷迷糊糊睡着了。入睡前身上冷汗阵阵,关节酸软,便从衣橱里翻出一件长袖,被子似的掖到下巴,盖住上身,新生活并不存在,怅惘紧紧箍着他,跌进梦寐前的一刹那,他回想起了早上曾发誓把老丈人送去联合培养的荒唐举动,幸福的闪电,高兴得太早了,空气里有股霉味,他做了许多梦,全都关于惴惴不安,使得老马哆哆嗦嗦,每隔一段时间就发阵寒颤。最后,他置身人群之中,拥挤、嘈杂,天刚下过雨,沙土地上一汪汪都是水坑,黑色,空气里有股霉味箍着他,挥之不去,他知道这是“人才市场”,左侧一家KTV,屏幕放的韩国女团正在跳舞,右面沿街商铺,关于米线麻辣烫、关于五金水暖、关于塑身减肥、关于沐足按摩、关于成人用品……有个女人来到他的面前,老马认识她,他俩中学时代关系暧昧,谁也没挑明就走散了。此地重逢,老马痛苦极了,恨不得与她从不相识。“马老板,怎么也在这里?”女人问他。“没办法,下岗职工也想再就业呀。”老马苦笑,说了俏皮话掩饰尴尬,为自己的落魄解嘲。接着一切场景都消失了,只有空气里的霉味紧箍着他,老马思维停滞不前,重复着一个想法:“她肯定不知道我喜欢过她。”

“马老板。”

有人叫他,老马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办公室里,专属于他的办公室里。又是陈术,他才跟两位教授通过电话,跟他们都说开了,便来查看老马情况。他围着老马旁敲侧击,试探他是啥意思。起初陈术还投石问路,边搓手边笑,扯闲话往方才尴尬上引,等他得知老马悔意,便直率地说出来意,劝老马心里别有疙瘩。“下回我做东,咱们哈哈一笑,把话说开。”陈术见老马呼应自己,喜得浑身痒痒,净挑吹捧老马的话说,乃至有些忘情,当着老马鄙视此前两位教授:“不说开也不怕他,咱们主场战斗。”陈术恭维暗示:这学院可是老马丈人势力盘踞的地方。

先前陈术进来按开电灯,老马眼睛被其刺痛,揉了好久这才彻底睁开。陈术恭维他,另外一手撑着桌子,俯身凑近,他的脸肥出褶皱、精光锃亮,像盘溜肥肠。老马靠着转椅,微微向上抬头,望着陈术。陈术的脸素来叫他心生优越,不知怎的,今日见了厌恶非常,乃至恐惧。也许因为这会儿他跟陈术想法一致,仿佛一个人束手束脚,沉入水底,仰视水面,照见另外一个自己。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想挣扎。陈术终于打发走了,静默里,老马疑惑,琢磨自己为何一点不想挣扎,半晌,他又想起宋雨,中午她说:“大家看白兔可爱,谁都不忍心下刀。后来生生拖了两个小时,老师眼看要下课了,就威胁:‘迟了的组没有学分。’听说这个,大家一下子啥都忘了,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给拆扒了。”

想罢,老马双手撑着转椅扶手支起上身,披在身上的长袖滑落,霉味散了。原来,箍着他的霉味,来自这件压箱底的长袖。老马浑身冷得牙齿打颤,展开长袖重新套在身上,他清楚自己肯定染了伤风,但在心里不住庆幸:幸好是梦,还能挽救,幸好没犯糊涂,幸好一切还在。

黄亮
6月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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