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齿摇落

幼齿摇落

11月 17, 2019 阅读 117 字数 9480 评论 0 喜欢 0
幼齿摇落 by  鲁敏

1.
清明也成好日子了。已近正午,出城的路上还是堵着,新闻里也在铺陈各地的堵车状况,口气有点洋洋得意。他就此聊天,对她回顾以前经历过的几次大堵车,枯燥得像另一个播音员。她四处看看,试图寻找新的话题,他的车内没有软饰,没有悬挂菩萨像或平安结,也没有软毛卡通、CD、书报等杂物,看不出丝毫偏好。是一致的,跟他的衣着、谈吐和饮食一致,他均匀地在各个方向分布着他的乏味:交往以来,每一次见面都反复证明着这一点。每证明一次,理智上,她就增加一层满意。

前面那几年,爱与被爱,炽焰燃烧,已毁坏了她。27岁,已是72岁的心力衰竭,这次就直达婚姻吧。介绍人说过,他也想尽快成家,最好春节办仪式。要在从前,她准会笑话这种带有时间表的“谈对象”,现在,不了。这隐约的共识,使得他们进展平稳:春节后才认识,赶着清明假,他就带她回乡下见家里人了。

车子足足堵了四十分钟,长得像四十年,真正跑动起来后,两人都明显松快了。他抿上嘴专心开车。她打个哈欠把头扭向另一边试图打盹。她不瞌睡,一种若有若无的荒诞感使得她的眼皮总在不停抖动。窗外风景单调,一会儿他们超过别的私家车,一会儿别的私家车超过他们,如一则言简意赅的生活寓言。她慢吞吞计算着,清明见他的家人,五一见她的家人,国庆差不多就可以领证了,都能提前完成任务呢。

等到被推醒才发现自己还是睡着了,一睁眼就发现车子外面围上来三个大小不等的孩子,再外一圈,是笑嘻嘻的大人,好像还有第三层,可以看到白头发脑袋。她意识到,到了,外面就是他一大家子亲友。他说过,清明节回家,效率最高,几乎能见到所有亲戚。

她堆起笑容下车,一边迅速观察。房子挨着路边,场院挺大,里面还停了另一辆车,扬州牌照,三辆摩托,一只大而肥的黄猫。屋子陆续走出年纪不等的男女,有的抓着半把牌,有的吐着瓜子壳,有的拿着湿漉漉的盆。他们亲热地埋怨让他们等得太久,一边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她理理丝巾,也许不应当穿灰色外套。她也有一些活泼衣裙,与他交往时从未穿过,估计在他眼里,她也相当寡味吧。他仓促地替她一一介绍,人太多,她只勉强记住了他大哥大嫂,两人面目相似、都显得很衰老,但乐呵呵的。随后各人很快又归位到他们的牌桌、电视或厨房去了。

礼物他早就备好了,花花绿绿,包装很大,孩子们气喘吁吁地拆开、各自比较,一个胖男孩明显感到失望,放下来就跟他讨iPAD玩。小女孩则瞪着她包上的骷髅挂件,她低声跟女孩打听卫生间,去了之后发现那真的只是“厕所”,没有镜子和水,粪坑发酵出结结实实的臭气。她掏出巴掌镜快速收拾了一下眉眼和嘴唇,并侥幸从包里找到一副耳环。算是有点“见父母”的样子了。

不过只有父亲在了,偏瘫,大嫂正在给他喂食,汁水挂满他的下巴,他抬起能动的那只胳膊,表示了含糊的欢迎。她觉得这个只有半边的父亲甚至都没看清她的长相。

等牌桌上这一圈结束,就开始吃晚饭了。大人一大桌子,小孩一小桌子。伺候完父亲的大嫂这会儿又照料着给大家布菜加饭,都没空真正吃上几口,她似乎也乐于这样操持全局。大嫂很照料她,也有观察,好像这就开始了妯娌间的体恤与竞争似的。

她倒是饿了,但吃得不轻松,还在努力认人。她以小家庭为单位对号、识记。长期的共同生活像无形的蛛网那样缚结着他们,形成一种无意识的微型生态,包括有意无意的眼色勾连。除了大哥、大嫂以及他们一直玩iPAD的胖儿子,还有二伯。有小姨娘及她的儿子儿媳。扬州来的是他表哥和表嫂,替她指厕所的就是他们的女儿。

前十分钟密集的进食之后,他们放慢速度,打起趣来,大都是冲着南京回来的他,带着因长久未见的喜爱而作弄的神情。他们总是先用方言起头,意识到她的存在,换成生硬的普通话,讲得高兴了,不觉中又变成方言。好在此地方言不算难懂,她专心听,应当发笑或羞涩的时候,也恰如其分。

“你注意到他头顶上有块秃斑没有?”小姨娘问她,不等她回答,旁人就争抢着提到他四岁时头上长过一个大脓疱,很久不好,都差点儿成了他的绰号。她不知道他有这个秃斑,她似乎从没摸过他的头。她差点儿都想不起来他们已经上过床了。

“还有,二年级时的六一节,他上台演戏,腮上给抹得通红,眉毛又黑又粗,回家几天都不肯洗脸洗头,也不好好吃饭,老嘟个嘴,怕把口红给蹭了。”表哥模仿他当年的动作,“唉呀,气得二姨到学校找老师告状。”小边桌的孩子们都快活地嘲笑起来。

“有一阵,他到处搜集糖纸头,粘粘乎乎还藏在枕头下面,弄得床上到处是蚂蚁。收糖纸干嘛?打了一顿,交待了,原来是要孝敬隔壁班一个女娃娃。看看,才十来岁,就发情了!”

他半抗议半享受地听着,有时修正细节,有时假意还击。他讲起方言来语速比平常快了一倍,手势繁多,表情鲁莽,眉毛不住地抬,带点促狭。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有些拿不准了:实际上,此人多少还算有趣?或者说,曾经有趣?

包括吃菜,再不是那种无可无不可的风格,他猛攻红烧链鱼,还有藕饼夹肉,大嫂把她的那份都给了他。他提前要了米饭,用剩下的鱼汤一古脑泡饭,叹息着反复唠叨:“就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样啊,这跟我妈烧得一模一样啊。大哥你真福气,可以天天吃。”大嫂满足地收掉光光的盘子,拍拍他的肩,但冲她呶嘴,像传接力棒:“很快就有人给你做啦,只会比我做得更好的!”亲友们都附合着笑,欣赏这漂亮的暗示。反倒是他扒饭的动作突然一顿:她注意到了。他们约会时总在外面吃饭,点一些所谓招牌菜。要辣吗?都可以。饮料?随便好了。彼此都没问过对方爱吃什么,或是否擅长做菜。

一碗饭下肚好像还是没饱,大嫂眼疾手快来替她添饭,一边朝着众人大声表扬:“能吃最好!我就说嘛,女人要有点肉。”她只好笑笑。最近这半年,她放弃了伴随她整个青春期和恋爱期的节食。谁在意呢?为谁在意呢?渐渐也觉得白米饭越来越有滋味了,每顿都能吃上一碗半。到认识他时,已经比以前胖出十来斤。“个子也刚刚好,两人正好差一头。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登对!”小姨娘家的媳妇附合着大嫂,好像要共同强化某个结论。得了,她从前的高跟每一双都在六寸以上,连运动鞋也是内增高的。现在呀,所有那些劲儿都过去了。

她谦虚地大口扒饭,吃到第二口时,突然有个奇怪的感觉:大嫂也好,小姨娘家的媳妇也好,她们那语气都像是有一个参照对象的,是另一个女人,又瘦又高、饭量极小……是他曾经的女朋友?他有过几任?到什么程度了?也带回家了?没准也是清明、一大家子都见过了?前任或旧任的事情,他们彼此都没有问过。都讲究礼貌,都富有智慧,都现代派呢。

她看看他,他正划拉着智能手机对二伯小声讲解,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关于她身形饭量的讨论。不过话题随即嘎然而止,大嫂和姨家媳妇突然争抢着谈起他们的孩子,这生硬的转折进一步证实了她的臆想。当然她并不反感这种比较,甚或感到一丝喜剧性,甚至给他增加了一点立体感,他也爱过不是吗,说不定跟比她还要迷狂、蚀骨,也耗光了一切?咳。他们真像一对罹患同类后遗症的老兄妹。

桌上有个白发老太一直眉头紧皱,她到最后才把她跟二伯配成了一对,相互间却根本都没个正眼。相比过分沉默的老太,二伯则活跃过了头,满桌子都是他的声音。席到中途,老太好像忍无可忍似的,端起碗筷跑到小孩那一桌去了。众人并不拉劝,反而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她疑惑地看向他,他解释得牛头不对马嘴:“他们一个72岁,一个74了,比我妈还大几岁,身体都好得不得了。”语气有点不平似的。

晚饭之后,她捞起袖子说要洗碗,一边嗤笑自己是否表演过度,好像隐隐要胜出那一位“瘦高前女友”似的。众人显然挺满意,个个伸手来拉住她,“将来你们小家庭过日子,不是铁狗洗就是你洗嘛!可有得洗呢!”铁狗?随即明白是他的小名儿。他们有多少事情从来没有交换过呀,也许这些都不重要吧。她小时候父母喊她燕子,前面几个男友另外取过昵称:兔子、草莓、花奶牛——再不会有了。他看上去像是永远都不会跟她胡闹或恶作剧的。

她从厨房被推出来,别的小组开始继续他们先前的活动,并都邀她加入,那种明知会被辞谢的友好,“玩牌不?”“看电视?”“来把瓜子?”男人们这时基本都点起了烟。他也被谁塞上了一根,笑嘻嘻地斜叨在嘴角。印象中他在她面前从未抽过烟。挺好。抽不抽烟算什么,高矮胖瘦又算什么。

2.
外面迅速黑了,显得灯更亮了。那只黄皮的家猫,一声不响蹲在灯影里。她蹲下来逗弄猫,猫反而弓腰要走。大哥家的胖儿子丢下iPAD,过来强按住黄猫,示范:“挠它的下巴,像这样,它就喜欢了。”黄猫伸着脖子,舒服地眯起眼睛。

“以前带回的那个阿姨,个子是不是比铁狗还高?”她真的只是太无聊了。或者也是想做出一种姿态;完全无动于衷的话,更可哀的。

胖孩子露出一个憨笑:“我没见上。那几天我扁桃体发炎,在挂水。”他捋捋猫耳朵:“你看,连我家这只猫都特别喜欢你。”

他这时走近了,一边扔掉半截子烟,“一起去东屋吧。”她站起身,小胖子动作更快,已重新扑回iPAD。又是南京口音的普通话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干燥,“是我爸喊的……”“有事?”“没有大事吧。”

父亲的房间好像比先前要整洁一些,大灯小灯都开着。床前特地放了两张凳子。她想,这下才算是真正的见面吧。父亲把身子离开靠枕,开始提一些问题,方言,口齿不清。他并不翻译,直接代她回答。

属龙,比我小两岁。老家山东海阳。没呢,我还没去她家。在外贸公司。学的外语,日语。

父亲问一个,勾一次下巴,再接着问,好像半空中有一张清单,老人家是按照那单子一条条来的。

“这回是下定决心,肯定要离!你们别瞎耽误事儿。”突然有人吵吵着冲进来,是二伯,他手里拖着二伯母,两人倒是方向一致,全都奋力往里,可后面有一串子人带着半真半假的表情往不同的方向拉拽着,不让他们跨过东屋这个门槛。

还没有问完的清单被搁置到了半空,父亲抬高能动的那只手:“让他们进来!”众人闻言松手,老俩口踉跄地一下子冲到床跟前,他和她忙把板凳让给他们。外面的人笑嘻嘻的倚着门槛并不离开。父亲用那半边身子开始招呼,整个人反倒精神起来,“都进来吧。拿几张条凳。”于是众人一拥而入,齐心协力地从外往里递凳子,打牌的看电视的都中止了,只有吃瓜子的小姨没有耽误,她慷慨地把手中的那袋瓜子分给大家,每人落到小半把,一边吐着瓜子,他们把视线集中到二伯与二伯母身上。两位老人一个脑袋顶雪,一个背驮似弓。

“是我要离的,我今天早上在家里就说了。”从吃饭以来,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开口,竟然把方言扭成了怪怪的普通话,显然是为了照顾南京来客。

“你好意思的?昨天晚上我就发了狠。”二伯的驮腰都气得直了,但他口音太重,好像不那么具有说服力。接下来,他们就此展开争论,不停地把时间往前推,抢占离婚的主动权,好像这就是他们翻脸不和的根源。接连不断的回合中,他们很快就把离婚的“源起”讲到三年前的中秋。二伯说当时跟大嫂(也即他故去的母亲)谈过离婚这件事,可惜大嫂走了哇,没有人替他作证了哇。扬州小表嫂在她耳边热心地翻译,也兼带着解释一些人物背景。铁狗的母亲原先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二伯最听她的话了。有人拿逝者来打圆场:要是大嫂子还在,她肯定也不会同意的,都七老八十的了。

老太太昂起头,等屋子里静下来,才甩出她的轻巧一击:“我从一结婚就要离了。我从来就看不中你,真的,大嫂知道这个。”

这话太重,大家都迅速地笑了,有人挪动凳子,有人扔烟,笑声和动静使得屋子里更热闹了,她和他都被挤到了边上。他的手无意中碰到她,让开了。老太太接过别人替她点上的烟,稳压住表情,像刚刚拿下一个回合的网球选手。

二伯向床上的中风者伸出手去,急促地开始补救,“哼,到底谁看不中谁!大哥你倒是说一句公道话。刚结婚时,我天天儿跟你埋怨的吧。她走路外八字。她喝粥出大声儿。还手笨,连麻绳都不会搓。”他边想边说,想不到新的就再重复旧的,换另一种角度说:“真的,太懒了,说是怕手疼,几十年都是我搓麻绳。”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吸烟,在老头子第三次重复她又笨又懒时,才从容地打断,反问句式,“我手笨我手懒,那谁替你做的鞋子?谁替你剃的头?谁替你掏的耳朵?谁替你补的袖口与裤裆?”

老头子阵脚有点乱了,众人的目光从各个角落往他身上集合,随着老太太的描述,纷乱地投向他的头、鞋、耳朵、裤裆处求证。有人嗤嗤发笑。小姨娘抓住一个小孩子到外面替她把另一袋瓜子找来。表嫂趁乱继续对她耳语:“他们过一阵儿就要闹一通离婚,有两次都分家产了,还分锅做饭。”

二伯咚地站起来,故意把屁股下的凳子带翻,“有本事你倒是说说你那个相好哇。你每次一见过相好,回家来就替我掏耳朵、做鞋子,心里有鬼不是?我就奇怪了,他牙都掉光了,每顿只能吃半碗饭了,你图他什么?我还能骑自行车呢,我还能喝半斤酒呢。”

老太太脸色有点红,但并非是生气的红,显然很乐意谈到这一个层面,“相什么好!他不是没人照顾嘛。你要没我炒的下酒菜,能喝下半斤?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你从前对姚家二姐那种样子,啧,又是替人下地,又是替人刮烟囱。我可特地听她喝过粥,也一样出声儿!是!她不外八字,可她满脸雀斑你倒不说了?我气量可比你大,她死了,我还去哭过两场。”

接下来你来我往的,无非就是诸如此类的争风吃醋,从四十年前的到四个月前的。所涉者如果还活着的话,年龄也都在七十上下了。众人都不大认识,只有床上的父亲偶尔会抬抬眼皮,表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吃力地谛听,暗中煞有其事地替他们分别理论着,心里突如其来的似乎有所感触。她扭头看他,他正好也回了头,但眼神里并没有任何词语。她深感惊讶,眼前这番景象,他竟无动于衷吗。

不过,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开始衰退了,小姨娘的又一袋瓜子也分食殆尽了,扬州表哥用胳膊捅身边的大哥,眉毛挑起,能看出来,那条眉毛是说:接着玩牌去?

处于中心地带的两位闹离婚者显然也接受到这些信号,他们有些着急,失去了继续诉说的自信,仓促中转化为剧烈行动,不免落入了俗套,老头子拍着床板发狠诅咒,老太太则呼叫着往墙上撞去。也算是高潮了。人们拖的拖,架的架,把他们分别控制住,一边用收尾的语气:“行了行了,家里还有远客……” “这么晚了,大伯身体也吃不消的!”

亲友们又分头劝说了一阵,替他们找了若干台阶,并七手八脚协调着行动起来,像拖小孩似的把他们拖离了父亲的房间。父亲这时已经歪在枕头上,脸色疲劳而欣慰,好像正是因为他的病情,才有效遏制住了这场势头惊人又浮皮潦草的婚变。

打牌的又玩了一圈,电视剧的第二集也收了场,立时也就散了。二伯二伯母两个、小姨娘一家等,三辆摩托像火把一样,扔向黑乎乎的野地。

送完客人,他带着她穿过院子回屋,她注意到头顶有星,多而大,几乎要碰到鼻子。她不禁停住,仰起头,心里头扑腾腾的,莫名涌动,且涌动得厉害。他陪在一边,呈稍息的姿势,突然吃吃笑起来。

“笑什么?”

“我二伯他们啊,刚才那样闹,这会儿不还是一起回去了。”他笑得过分努力,像引子,要带出她的笑,“你可能是顾忌我家的面子。没事的,这是一个老笑话,基本逢年过节就要来一通。”

“我没觉得好笑。”她突然有点不悦,说完也觉察到自己生硬,“我是说,没那么好笑。他们是认认真真、十分计较的。”

“就是因为认真才好笑啊。都快一辈子了。”

“你真觉得好笑?”她不看星星了,尽量柔和语调,减少责问的成份。

他反而抬起头,看星。没吭声。

她对他从来没有抱过特别的期望,只这一会儿,她希望,他多少说点什么,多少能跟她有一丁点儿同感。

他还在看星,看了好一会儿,平静地反问,“那么你,觉到什么了?”

她张张口,却一时没想到有条理的表达。她满腹感慨,这感慨却又像云朵一样,太大太空,以致说不清楚。“我感到……挺惭愧的。”

“惭愧?”他轻声重复着,抬脚往屋里走。

他送她去了北屋,跟大嫂一块住:这安排是意料之中的,她还是松一口气。无论如何,在这里、这个晚上,她没法跟他躺在一张床上。

3.
次日很早起来,他带她去看母亲。大嫂比他们起得更早,准备好了一大套的纸钱、祭食和鞭炮等。又塞给她一只带红绳的小手环:“桃木的,戴上。神鬼也欺生呢。”

坟不远,他说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他们一起走过大路和田埂,穿过麦地和油菜地。他偶尔说两句, “那户人家,是做豆腐的,小时候最爱去讨豆腐皮吃。”“这里原来有个石灰塘。我跟人打架,差点掉进去。要掉进去,就会死了。”他讲得很概括、平静,像是怕她嫌罗嗦。

上坟的仪式她不大懂,全程都是他在弄。添土,摆放祭物,燃烧纸线,放鞭炮,磕头。轮到她时,他含含糊糊地,“你不用磕,说是只要鞠躬就可以。”她于是合上双掌弯了三下腰,坟头上的青草在风中摆着身子。他把脸扭到她看不到的角度。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上有不少别家的坟头,像残局的棋子一样无解地分布着。他们往往会停下,注目,小声念出上面的名字。大部分是合葬,有的一半名字黑一半名字红。先考徐伦友先妣伊太芳之墓。父亲陈复礼母亲王华珍之墓。傅向志、许怀梅之墓。某一处坟头,他站得久些,对她解释,这是扬州表哥那边的太爷爷与太奶奶。

“……觉不觉得?他们这些名字,这么挨着写,很相配,就是一辈子夫妻的样子。死去了,也安安心心并排躺着。”她声音很轻。

“嗯。”他若有所思,又接着念眼前的这块碑。先父张友宝、先母李云琴之墓。“我每年过来,都会顺便看一遍。确实,排在一起,很顺眼。”

这算是他们谈得较多的一个事情了。

回到家,早饭已经摆好了,丰盛得像中饭,有大荤有炒菜,有几样跟刚才带到坟上的祭食一样。扬州表哥表嫂要去另一处亲戚家,已经开着车子带着女儿先走了。桌上便只有大哥大嫂一家,还有他与她,气氛比昨天紧密多了,但已经开始说起道别的话了。

大嫂反复地明知无用地劝说,“不如吃了中饭走吧,我还给你们做鱼。”大哥则叮嘱,“慢点儿开,到南京了报个平安。”小胖子不肯吃饭,争分夺秒还在玩iPAD。她心里有点摇晃,似乎此时此刻,倒令她留恋。

突然听到房间里老父亲在拍床,大嫂丢下碗筷进去,旋即出来,“叫你们走的时候去一下。”那肯定的,正好他们也吃好了。

“都挺好的。碑上的墨没有掉色。坟草很旺。周围的庄稼也长得好。”他仔细回答父亲的询问,一边往他枕头下塞钱,“这个留着花。”

“我这样还怎么花钱,左手递给右手都递不了。”父亲生气地,自嘲又欣慰的生气,“你等会儿直接给大嫂。她现在当家的。”

“也好。”他收起来,“我……我们五一节就不回来了。”

“明白,该走一趟山东。海阳,对吧。”父亲已记住她老家了,“哦,这个。”父亲突然对她招招手,“给你。”
她惊讶地往前站站,他也跟着趋前,但父亲冲他摆手,他便退后了。

她凑到床头,老人与病人的味道浓厚而来,缺少阳光的被子与枕头,掺杂着药物与其它。父亲展开他的那一只好手,手里有一团叠得方正、但布满捏痕的小纸包,显然已经在手里攥了好久,“这是铁狗他妈一直收着的,她走的时候给的我……现在交给你。你保管。”她有点着慌,但老人的口气不容许她说别的。

她伸手接过来,轻、薄。看来不是戒指首饰或类似东西,稍微放心一些。

老父亲突然闭上眼睛,眼看要淌出眼泪水了。大嫂很及时地走了进来:“我刚刚去地里挖了一大袋矮脚青,还有小姨娘昨天送来的草鸡蛋,都放在你们后备箱了。”

4.
大概开出去半小时,上了高速,外面的景色完全不同了,她才展开手里的纸包。

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包乳牙。大小不一,黄巴巴的,牙根处发黑,有的已经空心了,大约十来颗。她一下子像被冻住了,浑身寒噤。她似看到一个幼童,他,或是她自己,正扑到母亲的怀里撒娇,嚷嚷着举起刚掉下的乳牙叫疼,母亲喜悦地蹲下、搂抱,抚慰那必将远去、必将受苦的小身体。她花了好大力气,才使得视线重新聚焦,重新对准她与他此刻的境地。
车子微微颠簸,她把纸包收起,竭力恢复原先的折痕,那应当还是他母亲的折法。“你早知道里头是什么吧?”她开口发问,发现自己吐字有点费劲,好像这是一句不好念的古体诗。

“没有,父亲根本没说。”他的声音更是荒腔走调,“母亲也从没跟我提过,她还一直留着我的这些,”他努力从伤感里摆脱出来,否则就不大礼貌了,毕竟,这些乳牙已找到新的保管人。

“这……都让我想起了我七八岁的时候。真差点忘了,我还有过小时候。”

“还担心你觉得好笑。”他没有隐瞒他的感激。他开得挺慢,一辆辆车子超过他们,寓言般的旅程又开始了,再一次封闭的空间与时间。

“我不是容易发笑的人,就像昨天晚上对二伯二伯母。”她轻微地纠正,“我不像你。”

“我那也不是真的要笑。其实……有点尴尬的时候,我反而会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即又回到她手里的乳牙,语气有点不自然,“没想到父亲会给你这个。看看,他们都觉得你挺好。”这话听来有些耳熟,就像大哥家胖儿子说的:连大黄猫都喜欢她。

“你家里人对我很好。”这是由衷的,起码以前来带回的女友并没有得到这份信赖。她不想突出这一点,于是加了一句,“家里人嘛,就是这样子的,对我们带回去的人,总是很好的。”谈话似乎又变得正确而无聊了。他开始加速,油门显得很轻松。

“跟他们比比,我们俩个,差太多了,实在一点儿都不像一家人。”她沉吟着,有点斟字酌句,“真的不大像。”

“唔。”他专心地连超两辆车,并酝酿着下一辆。

“惭愧。跟你说过的,你二伯他们让我很惭愧。”她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驾驶台面上,那里有一个扇形的略微下凹的平台,应当就是设计了用来搁置小东西,让它们在快速行驶中不易滑落,“我先放在这儿吧。你下车时记得收收好。”

“你,不要?”他头部没有动,可是她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子发生了一点变化,松一些或紧了一些。他放弃了超车的打算。车子慢下来,像漂在水面上,没有方向地逐波而行。

“我,好像不是那个能代你母亲继续保存它的人。”她试图笑一下,“主要是觉得,我们不像。早上在坟地,我就想着,我们的名字,将来好像没法那样并排写在一块儿、并排躺在那里。你,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吗?”

“我啊?”像是自问,但没有作答,他随即沉默地专心开车。或者说,听由车子带着他们继续往前。如果不是外面的绿化带与灰色护栏一直在小幅度地滚动,万物真像完全静止了。

他突然轻声笑了。

“让你尴尬了?”她真应该等会儿说的。他们起码还有三小时的车程。

“这次不是。是真的想笑。”他听上去的确可以算是愉悦,“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他们提到洗碗做饭?我爱吃大嫂烧的鱼?我没跟你说过我的小名儿?还是他们评价你的身材?因为我笑话二伯?还是我妈留下的这包乳牙?”他像机械工程师一样,要找出是哪一个螺丝先松动的。他全知道啊,哪里有什么螺丝他全都清楚。

跟这些统统无关的,这些反而是比较好的部分。“……借用你二伯母的那个意思吧:从一开始我就没拿好主意。我讲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是真的。我早知道。”他朝着正前方,又笑了两声,几乎是调皮的,“主要是我父亲,他老觉得他随时会死。他急着想看看,我将来要跟什么样的女人……一起过,生儿育女什么的,他甚至要替孙子取好名字,他想着,要结合我和你的籍贯啊职业啊爱好啊理想啊什么的,都集中体现在名字里面……”

“对不起。”

“不用的。这根本不是要对不起的事。”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敲打起方向盘,“也许这一趟回家太早了。嗯,你说呢?”他终于扭过头,像要共同探讨原因。他语气坦率,当然也有点低落。她觉得这才是他真正说话的样子。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我来想想。”她不大文雅地把腿翘起来,思考着,像填写一张极为重要的调查表。这可能是他们最齐心协力的一次对话,“要我说,这一趟回家还是必要的,早总比迟好。否则,搞不好我们真就结婚了。”

“真结了,然后像二伯二伯母那样?”他有点兴致勃勃的,为这个滑稽的假设。

“真要能像他们那样,倒就了不起了呀!”她拍起大腿,他也跟着笑了。车子里的空气光滑地流动起来。她伸手掠一下头发,留意到手上系着红绳的桃木环。她回想庄稼地里的墓碑,回想父亲和大嫂,试图依次回想一圈他亲戚们的面孔,却发现已经开始模糊了。

鲁敏
11月 1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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