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娘

广场舞娘

将萎的叶子落在死水上,能溅起多大的浪花呢?

7月 22, 2020 阅读 1202 字数 8486 评论 0 喜欢 0

临睡前,佟韵云跟沈德川大吵了一场。

像这样撕破脸,总有五年、十年没发生过了吧?她压根儿记不起上次跟他闹红脸是什么时候了。即便他扬言要跟女儿断绝关系那次,尽管她理解女儿多一点,当面也没怼他半句。

嫁给他快三十年了,她这个妻子当得就像个模范女学生,人前端庄贤淑,内心如履薄冰。有时也觉着,活得这么紧绷纯属犯傻气,但“模范”惯了,改起来也吃力,便顺其自然了。没想到隐忍顺从了半辈子,换来的是这么严厉的羞辱,简直是对她人格的彻底否定。

她气得浑身哆嗦,体内站起一只翅羽昂昂的母鸡。吵完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流遍全身,如同一场豪雨终结了漫长的阴霾,全世界的草木都舒展开枝叶。

并非擦枪走火突然爆发,他都阴阳怪气一整天了。上午她在厨房洗菜切菜,他悄无声息踱到背后,祝贺她大器晚成老来成名。午饭后,他照例丢下碗筷就往卧室走,准备去午睡,走到一半又折返来,恭喜她风韵犹存重返青春。

每次听见诸如此类的怪话,她就像被塞了一嘴巴苍蝇,眉头皱得几乎要挤出血来,同时又在心里劝自己淡定——他那个人她还不了解吗?隔阵子就要不阴不阳个几天的,跟女人来例假差不多,就当他是排毒吧。问题是这几年他日益老迈,她却意外成了红人,名气越来越响,因此他闹脾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是一场连着一场。她渐渐感到疲于招架,担心自己总有一天绷不住,让这段苦苦经营了半辈子的婚姻烂尾收场。

认识德川那年韵云才十七岁。他是市纺织学校的文化课老师,她是崇拜他的女学生之一,如此幸运又如此不幸地被他相中,从学生变成了师母。

攒足资历后,他荣升为副书记,分管思想道德建设,在她看来就是负责训人,也算人尽其才。托他的福,她得以从纺织厂车间解脱,回到学校,在图书馆当保管员,美其名曰“研究员”,混了个事业编。

四年前,他到了退休年龄,她则刚刚四十出头,他却在自己办退休的时候,一并替她申请了内退。她心里是不乐意的,可那个饭碗本是他给她的,他要从她手上夺下来扔掉,她也不便捂着不放。

赋闲在家,他也想过不少法子来充实晚年时光。练书法、下围棋、打门球……甚至还试过写自传,但通通热乎不上几天,就丢开不干了。与其专注于某样事情,他宁可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乱转,屋里转到屋外,屋外转回屋里,停不下来,又飞不出无形的网。她看着都晕,替他感到烦闷。

有阵子,他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投注在读大学的女儿身上,见天儿给沈苗挂电话,从功课到人际关系到思想动向,事无巨细问长问短,恨不得沈苗天天向他早请示晚汇报,还特意关照沈苗要多关心时事,有空看看《海峡两岸》,别上网看那些乌七八糟的台湾综艺。韵云边上听着都头皮发麻,心想,不能怪沈苗打小跟他不亲,好容易熬到上大学,赶紧挑了所千里之外的学校,躲得他远远的。

沈苗读到大三下学期,他寻思是时候了,就破天荒打听起她的感情状况,问有没有交往的男同学,对以前纺织学校方主任的儿子还有没有印象。沈苗犹豫了一会,干脆地回答说,她这辈子都不会交男朋友,她已经有个处了快两年的女朋友了,她有把握她们将共度一生。

德川半天才回过神来,火冒三丈,命令沈苗立刻断掉那种恶心的关系,否则就别进这个家门了,也别跟他姓沈了。沈苗正是我行我素、爱情至上的年龄,自然不可能被他唬住。

韵云一时也不能接受女儿的性取向,但她更不想失去女儿,因此面对气急败坏的老公,她一边附和着数落女儿,一边又见缝插针替女儿缓颊。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才说动德川稍稍松了口,虽然道德上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一个搞同性恋爱的女儿,但还是答应尽完法律上父亲的义务供她到大学毕业——“走出校门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女儿闹了这么一出,尽管外人并不知情,德川还是感到颜面丢尽,从此索性门都不出了,成了彻彻底底的“宅男”。他的人际关系只剩了韵云一个,自然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家里的空气越发窒闷了。望着他困兽般惫懒的身影和烦躁的表情,她闹不清自己对他更多的是同情还是畏惧。

有天晚上,照例陪他窝在客厅的虎皮色沙发上看黄金档抗日剧,她鼓起勇气把想出去旅游的愿望讲了出来。“现在条件好了,大家退休了都喜欢出去转转,游历名山大川甚至于环游世界。人好容易来世上一趟,多看看才能少带走点遗憾,趁我们俩都还走得动……”

“你们女人就爱跟风!”他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什么全民旅游时代,全都是商家炒出来的概念,变着花样哄你们这些傻子掏钱!现在电视里什么看不到?用得着花钱出去买罪受?什么川西游、云贵游、西北游,一部《长征》里全都有。人家专业摄影师拍的风光,还没有他们随手瞎拍拍得好?除了风光还有故事情节、历史知识,仔细看一遍,绝对比没头没脑乱跑一气有收获……”

他兀自絮絮叨叨说着。她听得昏昏欲睡,脑海里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暗下去,于是真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觉睡醒,他的电视剧还没结束,无以名状的沮丧如同黑夜的潮水漫上她的心房。她在意念中大口喘气,依旧敌不过飞速爬升的窒息感。她想,我必须很用力、很用力,才能一秒钟、一秒钟地活下去。

跳跳广场舞总可以的吧?

起初她是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参与到这项专属老年妇女的文体活动中的。在她参与之前,广场舞已经形成气候了。她们每天晚饭后在社区小游园的广场上跳,她站在家里厨房间的水槽前,边洗碗边淡漠地俯瞰,看得清清楚楚,实在没什么美感,破了音的音箱传来的嘈杂的伴奏,像是庙会上的摊贩在招揽生意。这些对她是毫无吸引力的。然而有一天,她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要不我也去跳跳广场舞吧。”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只当她是自言自语,没应声。她涌起一阵不快,反而坚决了几分——既然他不表态,就当他是默许了吧。真是荒唐,连跳个广场舞也需要别人授权吗?!

她知道他其实是不乐意的,但她决意假装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乐意让她做什么?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生娃带娃,为他堕胎上环,为他一次次放弃梦想熄灭愿望,他是乐意的。而她单纯为自己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不乐意。所以,只要他不明确反对、不公然阻止,她就当他是乐意的了。

他呢,不乐意归不乐意,也没把这事看得多严重。不就跳个广场舞嘛,跳就跳吧,将萎的叶子落在死水上,能溅起多大的浪花呢?

偏偏她就把死水给搅活了,也让自己恢复了鲜润,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毕竟她才四十来岁的人,皮肤还没怎么起皱呢,腰身也没大走形,女儿的旧衣裙她穿着也挺合适,眉梢眼角依旧流转着一些似有若无的东西,像风像雾像月光,看不见抓不住,但从心头掠过,心就跟着一漾。

混在一帮真正的老姐妹中间,她是那样鹤立鸡群、光彩照人,加上身条子软,颇有点跳舞的天分,想不脱颖而出都难。之前领舞的“头儿”查出宫颈癌住院后,大家就公推她替了上去。

做了“头儿”,出于责任感也好,虚荣心也罢,总之她热情更高了,动力更足了,不单投入了更多的时间、精力在跳舞上,还掏出自己的退休金,为舞蹈队换了高品质的音箱,又请了市歌舞团的专业老师来给大家作指导。不出两年,她自己也成了半个舞蹈家,成了全市广场舞圈的知名人物。

广场舞成为热点现象后,市电视台策划组织广场舞大赛,因为编导小王的妈妈就在她们舞蹈队,小王对她的实力早有耳闻,因此头一个想到请她率队出战。她果然不负所望,一举夺得了金牌,第二季又顺理成章坐到了评委席上。

这么一来,她的名气就冲出了广场舞圈。晚饭后再领着姐妹们在社区小游园练舞,就有许多中老年男人簇在边上围观,视线自然聚焦在她身上,边看边嘁嘁喳喳品评她的脸、胸、腰、臀、腿。

德川有时忍不住悄悄跟过来巡视,缩着脖子在围观者身后转来转去,冷不丁听见这些老色狼议论自己老婆,用词污秽不堪,表情兴奋放光,口水几乎滴下来,气得他直炸毛,恨不得扒开人群飞奔上前,一脚把韵云踹翻在地,抓住脚脖子拖回家去。但他终究是文化人,有涵养惯了,这么粗鲁的行为是无论如何做不出的,只得气哼哼回家去,等她跳完回来,甩脸子说一篓子风凉话。

她不是不顾及他的感受。他只要稍一流露不高兴,她的心情就沉郁得像考砸了的学习委员。可有什么办法呢?舞跳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是半个公众人物了,已经做不得自己的主了。如果突然宣布退出,姐妹们谁来带?观众们的好意也不该辜负呀。退出的原因传出去,她和他都会沦为笑柄的。况且,她是真心舍不得退出。——“凭什么呢?跳舞犯法吗?就像电视台领导说的,我为丰富市民文化生活作了挺大的贡献呢!”电视上放广场舞大赛,她总是跑到姐妹们家里去看,从不在他面前出风头,已经够照顾他的感受了,还能迁就到哪一步呢?

现在叫她放弃跳舞,等于要她的命。每天溜出家门,领着姐妹们跳舞的一两个钟头,对她而言,如同武打片里的高手运内力疗伤。只有在这个间隙,她才能暂时逃出他老鹰般阴鸷的目光,尽情舒展自己,感受活着的美好。她不光是身体在起舞。身体打开的时刻,她的整个生命都在飞扬。这是一场无声、隐忍而执拗的战斗。

直到撕破脸的这个夜晚,她才猛然意识到,表面温顺的自己其实一直在战斗,自己骨子里并不缺少叛逆的基因。

洗澡,穿上底裤和真丝碎花睡裙,拉开卫生间移门出来,在沙发转角的小茶几上找到手机,边朝卧室走边打开微信,检查有没有漏回的消息。

韵云现在完全称得上大忙人,既要照顾家里衣食起居,又要张罗舞蹈队训练及表演,还要隔三差五去电视台录节目,一天中就临睡前这当儿有工夫细看下手机。不像他德川,除了看电视,就是戴上老花镜,抱起手机,神色俨然地刷朋友圈,没完没了地转发人生哲理和养生秘诀。不了解情况的,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当是首长在批阅文件。

快走到床边时,一条微信消息蹦入她的眼帘,像颗小石子弹在太阳穴上。她一阵眩晕,随即整张脸都热烘烘的。她立刻明白了德川今天闹脾气的原因。

这是电视台小王发给她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10点35分。昨天她去电视台录节目,从下午一直录到夜里,录完跟前几次一样,小王开车送她回来。她记得下车前瞟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钟,还差两分钟十点。也就是说,他是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或者刚到家的时候给她发的微信。而那会儿她已经累瘫了,迷迷糊糊洗漱后就睡了,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这条消息,结果被德川先看了去。

他是经常偷看她手机的,也是煞有介事地戴上老花镜,像首长批阅文件那样看,自己并不觉得是偷看。她心里极为恼火,但从未说出来,生怕说了反而显得不磊落。他又是疑心病极重并且样样都有理的人,不许他看,他只会理直气壮盯得更紧。

小王在微信上说,这段时间录节目辛苦了,他打算邀请她去西塘玩两天,慰劳慰劳她。

他发出这样的邀请,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还是代表节目组?他是邀请了所有的评委还是只邀请了她一个?她心里大致有数。这小子,难怪德川要动气!但这关她什么事呢?又不是她主动去招来的呀。当然,小王这小伙子是挺不错的,可他毕竟是个小辈——不是小辈又怎么样呢?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画面,脸便像燃气灶的灶圈,呼的一声打着了,把自己给吓懵了好一会儿。

她决定不露声色,打个哈哈解开德川的误会。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晃了晃,笑道:“你不会在吃人家小伙子的醋吧?你老太婆都快绝经了你知道吗?”

德川正靠在床头板上刷自己的手机,听了这话,立马皱起眉头,摘下老花镜,两道目光射钉似的射在她脸上,冷笑道:“武则天七十多岁的年纪,不还养了一大群小白脸?检点不检点是一个人的品质问题,跟体质不搭界。”

“武则天如果也要负责买菜烧饭铺床叠被的话,恐怕也没工夫去养小白脸!”她抑制着怒火说,嗓音有些发抖。

他半天不响,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嘲似地说:“现在的人啊,不分老少,普遍欠缺道德感。这我有思想准备。但是你的不知羞耻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是我不知羞耻还是你心理变态?”她猛地提高了声调,“你成天一副居高临下道貌岸然的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地球转动都有错!”她举起手机,像枪一样指着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以为你清高、脱俗、恃才傲物、完美主义。处久了才渐渐看明白,其实你是自私、狭隘、冷血、怯懦,你是天底下最庸俗的那种人,为五毛钱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市民都没你庸俗,起码人家心里还热爱点什么,而你是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你害怕这个世界,不敢面对人生,一辈子缩在自己的龟壳里,还想把别人也拖进去,闷死在里面。不肯服从你,想要大大方方享受生活的人,就被你污蔑成胆大妄为的无耻之徒。我已经受够你了,我鄙视你,痛恨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他不是喜欢对别人作道德审判吗?她今天也要对他来一次道德审判。一连串锐利的词语像摔碎的瓷器从自己口中迸射出来,她感到无法形容的悦耳、快心。

他佝偻在床头,茫然无措,手上握着手机,如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匕首,整个身躯被床头灯的黄色光晕笼罩着,像缩小了一圈。他发干的嘴唇嗫嚅着:“精神病,脑子有毛病,我看你是更年期综合征爆发了。我这就打120,叫精神科院把你带走!”

“谢谢你,谢谢你。”她松弛下来,像蒸了个桑拿浴,笑着说,“我宁可去住精神病院。精神病院都比这个家正常,比这个家有人味。”

这儿空气污浊到爆表。她想立刻换上衣服出门,但她所有的衣服都在这个房间的衣橱里,在德川待的那一边。她不愿靠近他一步,更不愿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她忽然想到,女儿还有一些旧衣服在家里,自己可以穿女儿的衣服。于是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主卧,砰地甩上房门,走进女儿的房间,反锁了房门。

她静静地站在女儿的穿衣镜前,蜕去睡裙,闭上眼睛。水晶吊灯洒下浅香槟色的光华,勾勒出她柔和有致的曲线。她听见皮肤轻轻爆裂,继而化为鳞片纷纷飘落,发出风吹树林般的飒飒声,脚下便随之轻盈起来。她张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像在做梦,恍惚回到了身体刚刚萌发的年华。

多谢岁月手下留情,尚未令她面目全非。小小的乳房微微低垂,也仿佛是含羞所致。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触了触乳头。一股似曾相识的电流刹那游遍全身,像在热带海洋里扎了深深的猛子钻出水面,粗重的喘息差点带出一声喊叫。

她跟小王认识也有好几年了,跟认识他母亲差不多同时,最亲近的一次接触发生在两个月前,她头一回作为评委去他们那儿录节目。

叫她上台跳舞,她是游刃有余的;叫她坐在下面被亮灼灼的灯光照着评点别人,她反而紧张得像喉咙里塞着个拳头。在公用化妆间候场的当口,她的脑袋里挤满了马蜂,汗出个不停,手上攥着的写满发言提纲的纸都濡湿了。她站在化妆间的门框下,神色张皇,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架势。

小王看在眼里,便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同事,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几乎和她贴面而立,柔声说着安慰的话:“放轻松,有我把控着,不会让你出丑的……”

她连连点头,可依然慌乱。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便久久握着,反复安慰着。周围全是人,从他身后挤进挤出,不断将他的胸膛压向她。

她当时全部心思都在完成任务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可如今回忆起来,那感觉竟清晰得惊心。他的胸膛温热、厚实,每一次触碰她的乳尖,就像一道闪电直击她的身体深处,随即膨胀出大块的云团。

因为跟他母亲以姐妹相称,她一直当他是小辈。实际上他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并非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他也结过一次婚,不出两年就离了。前妻是他中传的同学,毕业后又成了同事,做一档女性健康节目的主持,算得上美女,但一直半红不红,后来不知怎么搞的,竟变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填房,索性辞职做了全职太太。由于曾是公众人物,一度沦为坊间谈资。离婚至今,七八年了,前妻已与后夫生了一儿一女,他这边却没再婚,甚至连女朋友也没有。于是传起了各种流言,有说他身上有暗毛病的,也有说他是“同志”的,还有说他因为受了前妻的重创,从此患上了厌女癌。好事者向他母亲打听,他母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的事她管不了。

韵云以前从没想过小王跟自己会有可能,如今心思一活,才蓦然意识到,彼此相差还不到十岁,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小,她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老。心思活了,曾以为竖着的高墙都成了横着的大路,曾以为毫不相干的情节都成了别有意味的铺垫。

按说他得依着母亲的辈分喊她声“佟姨”。他母亲便是这么给他介绍她的。可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没那样叫过她。当然,他还不至于放肆到直呼其名。那他是怎么称呼她的呢?她使劲回想,发现他对她压根儿没有称呼,就像老熟人碰面,不消寒暄,开口便“你你我我”的,也不会感到唐突无礼。再有他看她的眼神、跟她说话的口吻,以及施之于她的肢体语言,无论关切、赞许或是表示异议,哪有半点面对老人家的恭敬和拘谨呢?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二季节目开录,他第一次来接自己一个人的情景。她依约等在小区门外。他那辆SUV吱溜一声刹停在她面前,像条调皮而敦厚的大狗被踩了下尾巴。他上身勾到副驾这边,推开车门,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那时还是春天呢。她套着件宽松的浅咖色长风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一颗。

她刚坐进车里,他便说:“这身衣服显老气,跟你气质不配。”

她丝毫没感到受冒犯,迅速扫了他一眼。他上身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下身黑色灯芯绒裤子,整个像条毛绒狗。于是她脱口而出:“你跟你的车子倒挺配的。”

“啊?”

他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把她给逗乐了。

原来年龄这东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内心的认知。跟德川一起生活惯了,她真以为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实则连老年的门槛还没迈入,离凋残还远着呢!

她在女儿的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女儿当初留在家里说给她用的化妆箱。东西倒挺齐全,就不知有没有过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随手拂去表面细细的灰尘,一一取出拆开,专心致志地对镜涂抹起来,紧肤水、遮瑕霜、粉底、腮红、眉笔、眼影、唇彩、指甲油……她像在画板上绘一幅摩登仕女图一般,在这宁静芬芳的初夏之夜里修复自己捡回的年华。

最后她推开女儿的衣橱门,挑出一件式样稍显过时的淡紫色乔其纱短袖收腰长裙,胸前密织着半透的蕾丝图案,裙摆处疏疏落落地缀着两行紫蔷薇。她背着手,歪着头,在穿衣镜前端详了片刻,又拉开首饰盒的小抽屉,拎出一串细珍珠项链戴上。一粒大颗的珍珠吊坠从一对锁骨中间溜下来,猫在若有若无的乳沟上方。

她满意地关掉灯,把手机装进手袋,轻轻出了门,没留意主卧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初夏的夜晚凉飕飕的。东南风挟了雨在路上,空气湿度比较大。小区内路灯昏盲,韵云穿行在黑黢黢的小径上,如同蹚过山中溪涧,水未必有多深,但终因不见底而步步惊心。阵阵凉意咬着她裸露的胳膊和腿肚子,心窝里的热乎劲儿掩不住地逃逸。

经过一株树下,一团毛茸茸、潮乎乎的东西正巧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抚下来,托在掌心,从轮廓辨出是一穗承不住露水之重而坠下枝头的合欢花。凑近脸嗅了嗅,一缕幽香直透脑门。她不由地振作了一下,为心中不甘萎落的愿望。

像今夜这样孟浪的举动,她平生也没有过几次,或许仅此一次。她需要寻求一些建议和支持,来缓解我行我素的慌张。

于是短暂犹豫后她打给了女儿沈苗。

沈苗去年夏天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千里之外的小城,跟她的爱人合开了间设计工作室,通宵加班是常事,但她们抓狂却又乐在其中。每次她在电话或微信中讲自己的状态,韵云都既心疼又羡慕。从沈苗小学时候起,她们母女俩就处得好似姐妹淘,如今沈苗独立了,比之母亲反而更像大姐头。

韵云努力以自嘲的口吻,告诉女儿自己面临的处境,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沈苗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等她说完,就兴奋地嚷道:“这一天早该来了!佟韵云女士你知道吗,我上小学那会儿,最晚最晚三四年级吧,就天天盼着你跟老头子玩完!谢天谢地,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就别讽刺我了,我可是你亲妈!”

“你知道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沈苗和缓了语调,认真问道,“那个人怎么样?我以前好像碰到过,有点印象,貌似还挺帅的,就是……听说有点娘娘腔?”

“瞎说,人家挺正常一男青年!”韵云意识到自己在维护他,一团火球贴着脸皮飞过去,忙放轻了声音说,“认识是认识几年了,也常打交道,但好像也谈不上熟悉,尤其是这方面,主要是从来没想过啊!”

“现在就想想看呢。你心里喜不喜欢他?”

“帅哥嘛,挺会照顾人的,哪有女人不喜欢——”她猛然刹住,久久不语。

“妈。”沈苗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对我也是有看法的,对不对?”

韵云一时语塞,忙摇头,好像电话那头看得见。

“其实我也试过接受男孩子。”沈苗说,“可一想到跟男孩子结婚,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我一抬头就看见——看见我爸那张判官一样写满厌烦的脸。一想起他的表情,我就感到窒息,感觉下一秒钟就要昏倒。妈,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我最同情的人就是你,所以我不可能讽刺你,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由衷的。妈,你怎么能忍受一生都活在别人的囚笼里呢?你得为自己而活啊!”

“但是……这会是一场丑闻。”她心里并不想反驳,一个字也不想。

“佟小姐,再不疯狂你就真老了!”沈苗笑道,“答应他,跟他去度假。都说旅途是最见人性的,出去一趟你就知道跟他合不合适啦。要合适,回来就昭告天下。我会第一个发去贺电——给你们俩!”

夜空仿佛暖和了许多,韵云没好意思照女儿说的,立刻给小王打电话。她打开微信,找到他的那条邀请,仔仔细细默读了两遍,然后屏住呼吸,命令颤抖的食指给他回了四个字:“什么时候?”

她还站在那株合欢树下,仰面望着黑黢黢的树冠,只依稀望见一个轮廓,但她知道上头满是桃粉色的茸茸的花穗,正因为看不见,反而娇艳到了极点。阵阵幽香缓缓沉降,在空气中浮游着,往她的身体里渗透,把她撑得满满的、胀胀的、晕乎乎的。

她醉在了等待中。说不上为什么,她相信不用等太久。

胡弃暗
7月 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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