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星球上的第一朵气球花

影子星球上的第一朵气球花

太阳风把一滴眼泪吹到了我的脸上,像从银河里捞到的星星。

11月 21, 2020 阅读 345 字数 5402 评论 0 喜欢 0

1、

在距离地球4252千米的地方,大约是三分一地球直径距离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星球。

“那我们地球上的人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这颗影子星球啊?”艾绯坐在我身边的小乌云上歪头看着我,她头顶的橘黄色小卷发在太阳风的吹拂下倒向几个不同的方向,活像是一个被剥开的小橘子。其实一分钟前我还觉得她的发型更像是厨房里的清洁球叻。 

“呐,你现在站起来,转个身。诶呀,快转呀!嗯,你能完全看清自己身后的影子吗?不能吧,更何况像地球这么蠢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嘛!”

“萨玛,你说得好像真的是很有道理诶。”

艾绯又歪着头看我了,像一只路上捡来的笨笨的小狗。“原来地球上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哦。”说实话,在艾绯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来自地球的人类。

我从小就住在影子星球上,每天的工作是负责给地球开灯,关灯,让地球上的人类拥有一半的白天和一半的黑夜。大多数时候,我还需要走上一个长长的扶梯,把月球升到空中。就像地球上的小学生升国旗那样,当然,升月亮要比升国旗来得辛苦得多,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月亮是一颗泪滴,一颗巨大透明的泪滴。

月亮为什么是颗泪滴呢,那是另外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

总之,影子星球上的生活还是很惬意的,这里不像险峻的菠萝星球,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尖锐的凸起伤到。影子星球是一个软绵绵的星球,蹦得用力一点,说不定就会陷进地里面。它很多很多层,像波板糖?或是千层蛋糕一样的东西,听说星球的最里面一层是一块巨大透明的冰块,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们这个星球的居民喜欢豢养星星,就像地球上的人类养猫一样,不一样的是,我们对待星星的方式是比较残暴的。无聊的时候我们会打星星玩,类似于地球上的人打保龄球,打乒乓球,但技术不好的人,经常把星星打飞出去好远好远,于是地球上的人就看到了流星。

哦,还有闪电,那是我们拍照的时候忘了关闪光灯啦。

至于那些不太听话的小星星,就会被流放到地球,有些变成萤火虫,有些变成了钻石,还有一些比较亮的,则变成了爱人的眼睛。

总之就是这样,在碰到艾绯之前,我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开灯,关灯,升月亮,打星星。但自从有了艾绯,我们突然有了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2、

我问过艾绯很多次,她是怎么突然跑到影子星球上的。

“因为我打了一个打喷嚏啊,那个喷嚏实在是太大了,我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都被弹飞了起来,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啊。”艾绯说话的时候还是照旧歪着头看我,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比我豢养的最亮的那颗星星还要亮。

反正,艾绯就是这样这样莫名其妙来到影子星球上的。但听说,地球人只要来到影子星球,很快,屁股后面就会长出一朵巨大的气球花,气球花开的时候,宇宙中便会刮起一阵巨大的太阳风,然后气球花就会带着艾绯飞上天空,然后重新飞回地球。

可艾绯并不想回到地球,她跟我一样非常喜欢这里。我想,大概是因为在影子星球上能看到光波光粼粼的银河滩,像是加了低饱和度滤镜般的暖粉色星云,还能伸手捞到摸上去清凉的,如同山间泉水一般的星星。

但是乔却说,艾绯是因为喜欢我才不愿意离开影子星球。

“不然,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呢?”乔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伏特加递给我。

乔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们星球上最帅的男孩子。他长了半张脸,对,就是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留白。他的好看就像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一首没有后半句的诗歌,那样的好看。我想艾绯要是喜欢的话,也应该喜欢乔才对啊。

乔是一个咖啡师,每天都要去银河提牛奶用来加在各种咖啡里。众所周知,银河的牛奶是宇宙中最好的纯天然食品,它的下层是全脂奶,中间是半脱脂,最上层是脱脂奶。当然,这是很多人所以为的,事实上,银河里还藏着酒,在下层和中层之间,那是上好的伏特加。

乔不仅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男孩子。我想他知道怎么从银河里找到伏特加,也应该知道,怎么不让艾绯的屁股开出花来的吧。

3、

“乔,你说如果一直盯着艾绯的屁股看,花会不会就因为害羞而不好意思出来?”

“白痴!”乔怒斥了我一声,“听说,有些人在养花的时候,会给花放一些很动听的音乐,花心情一好,长势也就喜人了!”

“这样的话,”乔低头思索了片刻,“咱们就放一些很吵很难听的音乐吧,吓得它不敢出来!”说到这里,乔微微有些激动,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是,乔,”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酒杯的杯脚,感到有些紧张,毕竟在乔面前我老是说错话,“我觉得,是不是有可能,音乐太吵太难听,花一生气就着急钻出来骂我们了?”说完,我还紧张地抬头偷瞄了一眼乔。

“嗯,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乔的半条眉毛蹙到了一起,好像一根拧不出的螺丝。

“诶,萨玛!你是不是参加了打屁股共济会?”突然之间,乔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嗯,是啊。”打屁股共济会是我们影子星球上的一个互助组织,近年来受到了星球居民的热捧。虽然,我们影子星球的祖先来自于地球,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妈妈。

没有妈妈是一件多可怜的事啊,更何况我们的身体里面还有着来自遥远地球的人类基因,对母爱的渴欲就像远古的猛犸象渴望丛林一样,它时不时就会出来折磨我们一下。没办法,为了消解这种渴望,我们只好成立了打屁股共济会。

“陌生的人们啊,来像妈妈那样打打我的屁股吧,让我也体会一把母爱的滋味。”这是共济会的slogan。

虽然不确定打屁股共济会能不能帮到艾绯,但我们最后还是决定试一下,毕竟暂时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办法。

4、

起初,艾绯是不愿意去打屁股共济会的,她告诉我,在地球上,成年人之间互打屁股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地球人可真奇怪啊,居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定。比如,艾绯说地球人之间碰面时的礼节是要互亲对方的眼睛。对,就是那种你把眼睛闭上,我就在你眼皮上轻轻啄一口的亲。所以,每次见面,她都会像吃了跳跳糖一样,蹦到我的面前,然后“啵”的一声,在我眼皮亲一口。

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亲乔。

“在地球上,我们对每个人礼节性问候的方式都不一样,对你是亲眼睛,对乔是握手,反正这都是随机选择的啦。诶呀诶呀,反正说了你也不明白。”

每次说到这里,艾绯的脸就红彤彤的,像兑了柠檬水的石榴汁。

我一贯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人,所以在这种时候也只能为自己的无知乖乖闭上嘴巴。但这次我还是鼓起勇气坚持让艾绯跟我一起去参加共济会,因为她的屁股上已经长出了气球花的小幼芽。

说起来还是有点可爱的,像婴儿的乳牙那样小小一个,白白的,还有点说不上是蓝还是青的颜色,就像咸鸭蛋壳那样的颜色。看到陌生人的时候还会紧张得瑟瑟发抖,你要是靠得再近一点,小幼芽就害羞得赶紧钻回屁股里面啦,等到你走了,她才敢探头探脑地重新钻出来。

为了把这个小东西重新拍进艾绯的屁股里,她终于同意跟我一起去参加共济会。

共济会里的人都和我一样,从来没有见过来自地球的人类。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艾绯,还有她屁股上的小幼苗,他们大概觉得,每个地球上的人类都会长这样的小苗苗吧,因为我看到他们之间说的悄悄话轻盈地飘在头顶的半空中,“地球上的女孩子长得可真特别啊。”是啊,你看她屁股长的小东西,那是个什么啊?还会动。”真是羡慕,我也想要一个。”

当然,这些话艾绯是看不见的。

为了表示对地球来宾的欢迎,大家赋予了艾绯今日打屁股特享优先权。那场景说起来好笑,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跃跃欲试,就跟等着上台领奖的奥运冠军一样,就连平常高冷无比的异装女王莉亚都上来拍艾绯的屁股了,要知道她可从来不愿意打我屁股的呢。

大家一个个按照顺序,一丝不苟地拍打着艾绯的屁股,我看到打到后来,艾绯的眼睛里似乎都疼出了泪光,但我说不准,谁知道她的眼睛是不是原本就这么晶晶亮呢。当然,艾绯脸上还是洋溢着一股非常热切的开心,跟每个人都诚恳无比都说:“谢谢你啊!”

等到最后一个人打完的时候,都已经快到地球上的夜晚了,我突然想起来还得赶紧跑去给地球关灯,顺便把月亮升起来。

“萨玛,我跟你一块去升月亮吧!”艾绯又歪头看我了,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地球上的女孩子可真是太厉害了,我根本就是没法拒绝的呀。

5、

升月亮的地方在影子星球的东北角,那里也是整个影子星球视角最好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整个星球的人都会跑去那里看超新星爆炸,那是我们星球上的夏日烟火晚会。

升月亮的时候要先爬到一个长长扶梯的顶端,然后站在上面,用一根更长的绳子,把月亮慢慢升上来。

扶梯有时候不太稳,晃啊荡的在半空中,所以我让艾绯先上去,我走在后面,这样就能护着她。

“萨玛,你知道吗,地球上的人都以为月亮是颗大石头,怎么形容呢,反正是那种很丑很狰狞的大石头就对啦。地球上的人都以为地球才是宇宙中最最美丽的星球,其他的星球呢,全都是荒凉的残骸。”

“可是萨玛,地球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艾绯说着说着突然转过身看我,本就不怎么稳的扶梯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赶紧用手去扶。“地球上的人还是这么不快乐。”

艾绯的声音低低地响在我的耳边,像是悄声传递给我一句咒语一般。我抬起头,艾绯的脸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有点看不真切,但她每眨一下眼睛,背后的整个宇宙似乎就亮了一点。

“那么艾绯,你也不快乐吗?”

艾绯没有回答我的蠢问题,只是突然说了一句:“萨玛,我们来打个招呼吧!”

个头小小的艾绯站在扶梯上居然比我还高,我闻到她细细的如同植物茎干般的脖颈,散发着一种彩色泡泡糖融化般的香味。我把眼睛闭上,等待艾绯来亲我的眼皮。

“啵唧。”她趁我闭着眼睛,居然在我嘴巴上啄了一下。

“怎么又变了?”我不解地瞪大眼睛看着艾绯。

“这次是充电啦。”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很开心似的大步往上走着。

“艾绯!”就在我正准备追问什么是充电的时候,突然发现她屁股后的小幼苗又钻了出来,而且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茁壮了!我气愤地伸手去吓唬她,没想到她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怎么办艾绯,我们好像又失败了。”

“没关系萨玛,我们先去把月亮升起来吧。”反倒是艾绯开始安慰起了我。看起来,她像是一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的样子。诶,乔说得没错,我每次都是最蠢的那个。

6、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和艾绯正坐在扶梯的顶端,吹着凉凉的太阳风,看着银河系里明明灭灭的星星。

“萨玛,我来回答一下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吧,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小心翼翼,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大风中护着一支火光微弱的蜡烛。”我从来没有见过艾绯这么认真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又轻松地笑了一声,“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啊,反正,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来,给我讲讲月亮为什么是颗泪滴吧?”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的祖先其实也是来自地球的吧?”

“其实最早的地球人是看不到月亮的,他们也没有白天和夜晚。每个地球人在出生的时候,都会被告知自己的爱人在一颗遥远的其他星球上等他,像是α星 β星之类的,总之,名字不重要,很远就对啦。”

“于是,每个地球人从小就要为飞向其他星球找爱人做准备,嗯,就跟你们现在从小要上学,要工作那样。只是那个时候的地球人,出生后唯一的使命就是建造一艘属于自己的宇宙飞船,然后去寻找自己的爱人。”

“然后呢?”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讲故事很烂的人,但艾绯好像听得格外仔细。

“然后我们影子星球的祖先就从地球出发啦,他开着宇宙飞船在太空中遨游了好久好久,久到彗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跟他打招呼:hey,又见到你啦!”

“但难过的是,最后他的飞船撞上了一颗躲在暗处的行星,那就是影子星球。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在地球的影子里还有一颗这样的行星诶!“

“后来的故事你应该也能猜到了吧,坏掉的宇宙飞船再也无法带他飞向α星寻找爱人。于是他便在影子星球上日日哭夜夜哭,眼泪越哭越多越哭越大,后来竟凝固成了一个巨大的月亮。”

“吧嗒”,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太阳风就把一滴眼泪吹到了我的脸上,我伸手一摸,湿湿的,凉凉的,像从银河里捞到的星星。

“艾绯,你哭了吗?”

“你可千万别哭,”我赶紧焦急地安慰起了她,“别哭别哭,我答应你,等到夏天的时候,我就带你来这里看超新星爆炸好不好?我跟你说,那个场景可壮观了,你们地球上的什么烟火晚会根本就是不能比的呢!”

“嗯嗯。”艾绯抹了抹眼泪,朝我绽出一个笑容。

7、

可惜,地球女孩艾绯最后还是欺骗了我。她没有停止哭泣,也没有跟我一起去看超新星大爆炸。

我只记得,艾绯飞走的那天,宇宙里突然有很多彗星飞过,它们一边飞一边融化,一边飞一边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长长的尾巴有着比太阳还耀眼的光泽,彼此交汇,然后掉入同一个银河。

艾绯屁股后的气球花缓缓升起来飘到半空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气球花,好大好大一朵,感觉有两个月亮那么大,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她透亮透亮的,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有毛绒绒的边缘,像个巨大的棉花糖,把艾绯轻轻抱到了空中,

然后慢慢慢慢地飘远,慢慢慢慢地离开了影子星球。

乔问我,艾绯为什么最后还是长出气球花飞走了啊。为什么?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为什么,大概只是因为地心引力吧。

我总是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就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艾绯走了之后我每天都会想她。

我尝试着用白噪音给地球上的她发消息,但从来都没有收到过回复。我也想过派一朵云跑去地球上空悄悄看她,然后再飘回来告诉我她的消息,但可惜所有的云都飘着飘着,在宇宙中散光了。

于是,我只好每天把脑海中的记忆提取成一个录像带,用银河当幕布,坐在影子星球上,整日整夜观看我和艾绯一起度过的时光,看那个头发卷卷像清洁球一样的地球女孩,那个总爱歪着头看着我笑的地球女孩。

Hey,艾绯,你还好吗?我在影子星球上每天想念着你和那朵气球花。

花大钱
11月 21,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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