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来了

怪兽来了

要再过一会儿,人们才会发现第一头奔跑出去的小兽。

4月 4, 2021 阅读 702 字数 2447 评论 0 喜欢 0
怪兽来了 by  沈大成

冬天的一天,怪兽突然来了。

怪兽似乎是从一个振荡的空气圈中跃出来的,之后迅疾无比地跑起来,把在它前面奔逃的人消灭。

瘦的人被脆脆地踩碎了,胖子则被踩烂,从人体内部流淌出来的东西把地上搞得五颜六色,并且滑溜溜的。但怪兽四蹄极其粗壮,脚底板粗糙不会打滑,仍然跑跳自如。

它偶尔停下来,为的是吃吊在半空的人。那些人由于受到惊吓,肾上腺素飙升,超水平发挥地抓住了树、电线杆,或是房子外面凸出来的部分,使劲往上爬。但是,后来逃命到这里的人,又抓住他们的裤子、皮带也想往上爬,结果是谁也爬不上去。沿路的两边,逐渐吊起了一串一串的人,从高的地方垂落下来。

怪兽像吃葡萄一样,吃着他们。

还未被吃掉的人,连续听到惨呼声:啊。以及身体们如同水果破裂时发出的声音:扑哧。

还未被吃掉的人,闻到血雾散开来的味道。

还未被吃掉的人还看到,怪兽有颗尖尖的、和它巨大的身体不匹配的小脑袋,长在长脖子上。它黑黑的小眼睛嵌在头两侧,眼里没有一丝反光,眼神是呆滞的。在它头顶上有一个形状如同股票走势图的红冠子,显得喜洋洋。它那根长脖子可以不讲道理地扭曲,帮助头吃吃这里的人,又去吃挂在路另一边的人,露出参差的黄牙,满口的黏液。啊。扑哧。扑哧。啊。扑哧。它好玩一般地吃,交替着吃。

头与脖子,可以说,分别像鸡和蛇。

怪兽整个身体是一个由多种生物组成的拼盘。身上覆着鳞片,当它跑动时鳞上光芒闪烁,然而鳞片之间又留出空隙长着毛,毛色还呈现各种花样。一排角竖在它的背部正中,粗直的,细弯的,由颈部一直排列到尾椎。拖在它身后的尾巴,是从屁股上长出来的好多根样子不同的小尾巴,它们缠绕打结成的一大捆。又有一对不成比例的小鸡翅膀位于它身体两边,轻扇空气,似在为可怖的大身体保持平衡。人们尤其害怕怪兽的手,除了四蹄,它还有一双带毛的小手,由胸口往前天真地伸出,同时像有什么喜事似的热烈挥舞。孩子出门总爱带上喜欢的玩具,它也是的,它的其中一只手空着,另一只手上抓着一个人,牢牢地抓住,那不幸的人是怪兽刚刚跑出来时碰到的头几个中的一个,被它抓在了手里,他被抓了太久,已经休克了,软绵绵地随着它的手在空中弹动,身上淌着血。人们害怕它的手,就是怕自己被另一只空着的手抓住,那样生不如死,可能还不如被吃掉。

这样,约莫能从怪兽身上发现以下几种动物的样子:鸡、蛇、龙、虎、牛、羊、猴子,等等。共计十二种,正好对应十二生肖。再考虑到怪兽出现的时机,现在是新年来临之际,因此人们判断——

它是传说中的年兽!早已消失,不知什么原因在当代重现了。

搞清楚它是什么以后,虽然目前的状况十分惨烈,而且可以说愈演愈烈——大屠杀还在进行,怪兽所经之处,地上尸骨累累,交通工具撞作一堆,少数人缺少策略地仓皇逃窜,当他们从被啃坏的“葡萄”下面跑过时,滴落的血泥糊了一身,使他们陷入疯狂,之后,下一秒钟,到下一个转弯口,也许年兽就会追上来,他们将变碎、变扁和变烂——但是,在奉命处理此事的长官看来,事情变得比较好办了。因为年兽过去曾是怎么被人类赶跑的,方式方法有据可查。

方法就是制造剧烈的噪音,并在红纸上写上满怀希望却往往不能实现的好话。那是爆竹和春联的本意,以前的人类曾靠它们吓退年兽。

此时,这里的人们决心按照自己的方式做。

装甲车载上风靡时代的摇滚乐团。乐手站到车上,吉他和贝斯疯狂弹拨,鼓猛敲,主唱在咆哮,同时车上以火力进行掩护。这样的摇滚装甲车有十来辆,它们尽量靠近年兽,和它隔开一条街,或者就在旁边车道,与它并排奔驰。辉煌的、华丽的、扭曲的和激昂的声音穿街而行。一团更比一团气势惊人。往日他们因为理念不同,因为在音乐节上争夺出场顺序,造成的不快,在这一刻消除了。

这很有效,看得出年兽立刻暴躁了,它放蹄飞奔,途中,毫不客气地顶翻一辆装甲车。这一团的主唱和吉他手,被甩出去当场毙命。年兽低下那颗鸡脑袋,将鼓手从车里拖出来吃掉。贝斯手则在牺牲前挣扎,他用伤重的手坚持拨弦至最后一刻,为自己也为同伴弹奏挽歌。其他装甲车立即顶替上了坏车,又把年兽驱赶得奔跑起来。就在此刻,在摇滚乐团的外围,另一些人赶来了,那是饶舌歌手自发来助阵,他们驾驶自己的车逼近了,一路不停嘴地饶舌,并用喇叭念给年兽听。

配合路面的嘈杂攻击,一台直升机盘旋在天上,机舱里装着大量红色纸片,纸上刚刚请人们写了许多寓意美好的字词,无非就是爱与和平、美好与希望这类。厉害之处在于短时间内,人们写了非常大量的贺词。于是,舱门一开,红纸头像一场豪雨,纷纷扬扬地撒下来,正浇在年兽、摇滚乐团、饶手歌手以及遍地尸体上。

这次大音量的陆空联合行动,就视听效果来说,仿佛在庆祝不幸者们的死亡。不过,在这一刻,奋战中的人们都觉得死亡与新生、战争与和平,确实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就连追悼与庆祝,也没什么差别。

年兽的皮毛与鳞片中夹杂了越来越多的红纸片,爱与和平披挂在周身,它仿佛被它们灼伤了,最后停住脚步引颈嗥叫,喉中似有四五根声带,同时发出似狗似马似猪似鸡的响亮叫声,随后它突然钻进一个出现在路边的微微振荡的空气圈中,消失了。

后来科研人员分析,是发生了时间地震的灾害。也就是说,假如把时间看成物质,它剧烈震荡后,仿佛地震时地面破裂,有东西从裂缝中钻出来了。在古代曾遭到人类驱逐的年兽,是这样回到未来的。

无论如何,活着的人都很庆幸能继续活着。他们救下还挂在半空瑟瑟发抖的人。他们把尸体收拾好,焚毁,埋葬。把路面、电线杆、楼房外面用清水反复擦洗。他们授予音乐人和机长勋章。他们还下决心过好珍贵的新的一年,因为那是付出许多代价换来的。

就在人们努力恢复生活的时候,在没有人注意的暗巷中,十二只动物藏身在这里,不安地走动。它们继承了母亲身上一部分特征,样子也是由多种生物组成的活体拼盘,不过它们个子更小,攻击力稍弱。它们当初跟着母亲,因为时间地震跑来这个时空,却没有及时离开。它们是年兽在这个时空中的遗孤。

要再过一会儿,人们才会发现第一头奔跑出去的小兽。要再过一会儿,人们才会命名它为月兽。之后每个月,人们都将迎来新的一头撒野的小兽。人们将感慨年与月是永难征服的。

沈大成
4月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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