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肩上背负着地狱的朋友们说些话

我想对肩上背负着地狱的朋友们说些话

到底努力、拼命活下来可以得到什么呢?

1月 14, 2020 阅读 347 字数 2124 评论 0 喜欢 0
我想对肩上背负着地狱的朋友们说些话 by  陈雪

作者注:

2017年4月27日,台湾年轻小说家林奕含于自家住处上吊身亡,长期罹患精神疾病,曾以“精神病患”的身份接受访问的她,不久前才出版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小说内容涉及一位少女在13岁时被补习班老师诱奸,导致精神崩溃的过程,小说家的自杀与其小说内容被联想在一起,而作家的父母也在出版社脸书上发表声明,声称林奕含自杀的原因不是忧郁症,小说内容就是她的亲身经验。

自此,台湾各界开始热烈讨论女性受到性侵、性骚扰、诱奸的新闻,以及对于精神疾病的讨论,脸书上一片哀悼、痛心、愤怒、悲伤的气氛,有鉴于脸书上很多读者开始发出“自己也承受忧郁症的痛苦”,许多人开始发文诉说自小被性骚扰的经验,许多原本就有各种忧郁倾向的人也感受到社会氛围的动荡,甚至也有想要轻生的念头。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希望可以给予读者一些安慰。

前一阵子的新闻事件,使我心情低落了好几天,对于各种悲伤,我只在心里默默祝祷,希望时光沉淀,让流言平息,给逝者以安宁,让生者得到抚慰。

但我想对还处在各种精神疾病、心理或肉体创伤、承受着重大灵魂剧痛、肩上背着地狱的朋友们说些话。

我不能对你说加油,也不敢说我一定懂,或者要你再努力一点。可是我知道带着这样那样生命的苦痛存活着,真的非常痛苦,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带着一个巨大的地狱一路活到现在,曾经只要我清醒的时候就觉得痛苦得无法活下去,但又害怕自己失去理智时会彻底的疯狂,我无法想象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努力生活下去会有什么希望,我只是因为怕痛所以没有真的去死。

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靠着各种努力、靠着胆小、靠着许多人的善意活了下来,等到我好不容易比较有能力与自己的创伤共处时,身体的病痛又找上门来,一次一次的手术,没完没了的检查,无止尽的用药、治疗、你不知道生命还有什么厄运等到着你,所谓的生命无常,是一句沉重的话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读书、写长篇,再写长篇、冒险、谈恋爱、做各种看起来不恰当的尝试,我想,我应该已经用尽一个人可以想象得到的所有办法了,但,当我是那么弃绝生命的时候,我也还感觉得到自己对于生命的些微眷恋,那种眷恋是隐藏在某些很细小的事物中,那些细微的事物,把一个将我铺天盖地笼罩起来的黑暗世界划出一些小小的细缝,某些非常细微的光透进来,是那些细微的光,虽然不足以使我得救,但能在绝望时还有一点点盼望。

但那些微小的努力经过漫长的时间会显现出一种变化,这是我后来领略到的,那不会白费,尽管与巨大的痛苦相较,那些努力看来不堪一击,没有丝毫用处,重点是在时间的累积,尽管痛苦也会积累,可是那些沉甸甸通过一次一次与生命真实的疼痛战斗所积累下来的时光,不只会形成伤口,也会变成一种坚韧的力量,这非常奇怪,但有可能发生,你就是在这些努力与打击不断交错、互相抵销的状态下,被生命沙漏筛掉了很多,可也还有一些什么,顽强地留下来了,这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无止尽的努力,需要一次一次头破血流,可你还撑在那,那些被留下来的,不会化做云烟。

到底努力、拼命活下来可以得到什么呢?救赎?升华?平静?解脱?恐怕不是那些可以具体衡量的东西,那可能是跟痛苦相较之下更为钝重的东西,会变成你身体上具体的存在,可能就与痛苦相依着生长,并存在那里,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不能取消那些具体发生的伤害、痛苦、邪恶、悲伤,甚至没办法使那些变得比较温和一些,我们不能重头再活一次,当所有这些可能(和解、遗忘、取消、替代、疗愈)都不发生,那我为什么还要劝你活下去?

为的就是长在伤口、痛苦旁边那些新生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无法覆盖疼痛、取消伤口、愈合撕裂,我不知如何名之,但我确实看到了那些东西长出来,那是衰老、疾病都无法夺走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对自己多些耐心,多些温柔,尽可能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空间,寻求各种帮助,让那些东西有机会长出来,并且长得更强大些,那些无以名状的东西,会像一个支点,当一次一次可能重回伤害现场,除了哭喊没有办法停止痛苦的时刻又来临,它会把你支撑起来,就像找到一个奇妙的平衡,你是那么破碎,却也还可以存活下去,并且透过那个奇妙的支点,看到自己这个经历万千次打击、刺伤、蹂躏、重创的生命,不只有一种形状,过往不只是你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样子,你心中会长出一些新的语言,不再只是喊叫与痛哭,它不能帮助你回到伤害发生之前,却可以带领你到你所不知道的,生命可能到达其他的地方。

附: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节选:

——  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妈妈诧异地看着她,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谓教育不就是这样吗?”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没开学。

——  我下楼拿作文给李老师改。他掏出来,我被逼到涂在墙上。老师说了九个字:“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我说了五个字:“不行,我不会。”他就塞进来。那感觉像溺水。可以说话之后,我对老师说:“对不起。”有一种功课做不好的感觉。

——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陈雪
1月 14,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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