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歌给走失的人

散场的歌给走失的人

终于还是哭着勇敢地往前走了啊,他们有各自的未来。

6月 6, 2022 阅读 2517 字数 10305 评论 0 喜欢 0
散场的歌给走失的人 by  吕美伊

那些在背着吉他骑着自行车飞奔向落日的时光终于还是消失不见了。

1

林响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方韵为什么要走。在命运交错的车辙上,他们分开,像当初相爱一样理所当然。他终于还是没能为方韵唱出那首歌,歌还没有写完,听众就离场了。 

2008年的秋天,方韵还是一个初入大学的小姑娘,加入了吉他社团,花300块钱买了林响的一把闲置的旧吉他。林响说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中学的时候用攒下的午饭钱买来追女朋友的,要不是在南方上学的女友过生日自己却没钱买礼物,绝不会这么便宜卖掉。

这很像林响的风格,为了追女友买了一把吉他,为了给女友过生日又卖了那把吉他,他没有想到的是,吉他的新主人是他下一任女友。

方韵从未学过乐器,没有任何乐理基础,但唱歌的声音清冷低沉,像讲故事的人。

吉他社团里,学长学姐会为初学者讲一些吉他入门的课程。讲课的人里就包括林响和孟凡。林响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与人打交道总是淡淡的,很少讲话。他从不刻意打扮,但总是干干净净,一件松松垮垮褪了色的背心,也可以穿出很利落的感觉。孟凡和林响同班,相比于林响而言,孟凡普通很多,很平常的长相,并不突出的天分,性格闷闷的,是那种跳进人海里就分辨不出的普通人。

十二月,北京下了初雪,吉他社团在五道口地下的韩餐店里聚会,策划元旦晚会的节目。大家都推荐让方韵唱歌,方韵摇头拒绝说:“不行不行,我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呢。”

这时候林响忽然说话:“没关系,我跟你一起,我来弹,你只需要在后面伴几个音就可以了。”

方韵搓着围巾边上的流苏,怯怯地问:“我?可以吗?”

林响举起桌子上的葡萄汽水,做出碰杯的姿势。

到了排练的时候,林响总是不知所终,方韵对自己没信心,只好找来孟凡教她。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段时间林响一直在和女朋友闹矛盾,分分合合,翘课飞了几次女友的城市,却终于也没能挽救这段争吵不休的恋爱。

他们的曲目是《照顾爱情》。林响终于回到训练室的时候,惊讶于方韵已经可以自弹自唱了,虽然伴奏只有几个简单音节,但这与方韵安静的歌声吻合得很贴切,似乎不需要更多的音律扰乱这个故事了。

方韵对那些艰涩又奇特的歌词很困惑:

 

有些事情

永远不能说明,只能遥远地

望着身旁的你,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太寒冷,就让我在你眼里

沉沉睡去。

“为什么歌里唱的场景,都是互相矛盾的呢?身旁的你,为什么是遥远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为什么会感觉冷?” 方韵低下头问,笨拙地找这句词的音节,她沉静的面庞上映着训练室橘黄色的光,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圆圆的瓷盘。林响第一次注意到方韵的样子,注意到她单薄的眼皮,不高却精巧的鼻子,思考时轻抿的嘴唇。门外的风拂起她别在耳后的头发,落在稀疏却规整的眉毛上。

2

那次合唱之后,大家就熟络了起来。第二年开学,林响和孟凡退出了吉他社,在后海的一家酒吧做驻唱。方韵偶尔会去那边看他们的演出,也做过几次即兴的客串。后来林响提议:“你唱歌那么好听,来做长期的驻唱吧。”

方韵开始是拒绝的,不想翘课,也不想回宿舍太晚。后来孟凡自告奋勇说:“那这样吧,你没有晚课的时候过来,到了9点我就送你回去,后半场留给林响。”

那个春天,那些夜里,好像有唱不完的歌,诉说着陌生的人们无尽的忧愁与爱恋。他们嘴里唱着姑娘,酒,回忆,梦想,与孤独。夜夜的练习慢慢地让方韵可以自弹自唱,她坐在那束光下,自顾自讲着故事,光线后面的阴影里,林响轻轻的和声,像是一种异样的安全感。

每个周六的下午,他们三个背着吉他,骑车去地铁站。太阳西沉之前的阳光正是最耀眼的时候,方韵剪了利落的短发,风鼓起她纯白的衬衫,像一面旗子在清脆的车铃声中上下颠扑。后来,方韵再没见过比那些日子更美的阳光,阳光下的年轻人们有着清澈的眼睛,和横冲直撞的勇气。 

后来,方韵的自行车在地铁站被偷了。林响的是一辆没有后排座位的山地车,所以从那开始,都是孟凡载着方韵去地铁站。方韵小心地抓住座椅,他们骑车穿过人行道,轧过五道口的铁轨,傍晚的人潮熙熙攘攘,他们像一阵风呼啸而过,又渐渐隐没在地铁攒动的人群中。

事情是什么时候有了微妙的变化,大概他们也不知道。有一次演出的时候,方韵唱高晓松的那首《模范情书》,“你是我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你是我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到了间奏,有听众起哄:“所以歌里的‘你’是谁啊?”

林响在方韵身后和着音,突然愣在那里几秒钟,忘记了手上的吉他。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方韵笑着扭过头,林响开始弹唱:“我要你,打开你关在夏日的窗,我要你,牵我的手在人海徜徉”。  

一时间欢呼声、口哨声,在昏暗逼仄的舞台下响起。方韵低下头不说话,林响对着麦大声说:“方韵,做我女朋友吧!”

从那之后,孟凡越来越少去酒吧了。方韵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就像方韵知道,那次在郊外爬土丘的时候,是孟凡最先爬过去然后伸出手拉她上去;就像方韵知道,那天聚会酒喝得有点急脸涨得通红,是孟凡特意拿走了她的啤酒,倒了温水给她;就像方韵知道,那次去驻唱之前没吃晚饭,孟凡7点就说有事要走,把方韵带出来吃了碗热腾腾的拉面;就像方韵知道,每次孟凡骑单车载她,都被林响连连地甩在后面,因为方韵没有抱住他的身体所以坐的不稳,慢一点,可以少一点颠簸。

方韵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从她的目光所至都是林响的那一天起,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像是湖上一层完美的冰面,只要轻轻地打破这份宁静,就会碎成一面尴尬的镜子,映出他们盘根错节的小心思。

可是方韵不知道,那天在酒吧有人问到谁是方韵男朋友的时候,孟凡的心也突然砰砰跳到了胸口,就像一场明知答案的猜谜,孟凡心里某个地方被那些遥远的欢呼与口哨声硌了一下。多简单的结局,原是不需要猜的。

方韵到底喜欢林响哪里呢?他唱歌时的那种迷人吗?或许只是方韵从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小孩,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怎样做,怎样是对的。但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不那么努力的。正确,不是生活的全部追求。而林响身上恰恰有那种自由的味道,远离争夺纷扰,不掺杂佯装的快乐。

3

林响和孟凡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又是一场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很多同学忙着面试名企实习或者考研,孟凡也是其中慌乱的一员。林响却格外冷静,好像那些问前程的事情与他无关。方韵问他,要不要也去找个实习积累一些工作经验,林响只是不以为然地说:”实习不做就是找个地方做临时工吗,如果要走入社会里赚钱,我唱歌也是一样啊,有什么不同。”

所有的课业都结了,林响每晚去不同的酒吧和音乐餐厅驻场,开始昼夜颠倒的生活,假期也没有回老家。很久没有见到孟凡了,他就像识趣地消失了一样,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秋天。那时候孟凡在一家软件公司实习,勤恳用工,希望有毕业直接转正的机会。他们仨还是在五道口地下的韩餐店里,林响问孟凡:”你这样朝九晚五有什么意思?你现在还会弹琴吗?”孟凡挠挠头不说话。

方韵大四那年,林响和孟凡毕业了。孟凡如愿在之前实习的公司转正,林响搬出宿舍,在酒吧附近的老居民楼里租了一间四十平的房子。林响等待有一天能唱到这条酒吧街外面,唱到这座北京城外面。就像这栋旧楼也期待着有拆迁的那天。

方韵是学翻译的,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找了份英文编辑的实习。林响说:“住我这吧,上班方便些,我们也能每天见面。”

当方韵提着行李来到林响的出租屋时,那种破落令她感到恍惚。逼仄的楼门口歪敞着变形的铁门,旁边是她熟悉的林响前段时间买的二手电动车。沿着边缘模糊的台阶往上走,广告和卡片铺天盖地黑压压的,像疯狂的马赛克。空气中有一种潮湿腐坏的味道,方韵打了个喷嚏。

“进来啊”,林响已经打开了出租屋的门。屋子里只有房东留下的一台笨重的大头电视机和双人沙发,脏兮兮的海绵上两个坐塌的印痕依稀可见。

“你自己一个人不做饭吗?”方韵走到厨房里,没有锅碗餐具,黑漆漆的灶台孤单的冷着。

方韵放下书包开始收拾桌子上的啤酒罐、泡面桶、矿泉水瓶、烟灰缸。不知道是因为灰尘还是房间太冷,方韵又打了个喷嚏。林响拿给她一件衬衫说:“穿上吧,这屋子的朝向没有阳光。”

晚上林响骑电动车载着方韵去超市。他们买了很多生活用品、食物、厨具。购物袋又大又重压得车子左摇右晃。两个人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歪歪扭扭走回了家。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林响也是那天才知道,房子不仅是房子,也可以是一个家。

那天晚上方韵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好喝,真好喝。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热粥这么好喝,”林响说。

后来的日子里,没有方韵的日子里,林响总是会想起那满满的一锅皮蛋瘦肉粥。在原来林响最冷清疲惫的时候,方韵的存在就像是永远温着他的那一碗热粥。

他们度过了一段恬静温暖的时光,傍晚方韵下班之后,他们骑着电动车一起去菜场,柴米油盐,都是生机可爱的模样。吃过晚饭方韵散步陪林响去酒吧,穿过人头攒动的锣鼓巷,小胡同里落满了秋天的叶子,踩在脚下沙沙作响,轻快响亮。到了酒吧方韵就自己折返回家,路过买水果的小贩时会留意有没有林响最喜欢的橘子。回到家,方韵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给沙发铺上了厚厚的垫子和毛毯,像新的一样。晚上十一点多,林响从酒吧回来,喝一袋热水泡过的牛奶,就相拥而眠。林响第二天中午起床的时候,电饭煲里有着方韵给他留的粥,还是温热的。在一起的日子,破败的小屋也不再面目可憎。那是他们在这偌大的城市唯一温暖的去处,是天再黑路再远,也荧荧闪烁的一盏烛火。 

方韵一直希望林响能找一份工作,唱歌虽是他的梦想,但每提起这梦想,气氛总是安静得压抑。周末方韵不上班的时候,还是回去酒吧陪林响唱歌。有某个瞬间,在昏暗的冷色调灯光下面,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上,方韵觉得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包括不切实际的梦想,那一个恍神,一刹那的陶醉,让她相信着这样的日子也是美不可言的。可回到现实的时候,褪下那种幻梦气氛的滤镜,终究还是会归于那个令人疲惫的话题,生活总是要过下去。

4

北京的冬天来了,旧居民楼里的暖气温吞吞的,烘不干一件衣服。方韵一个人在家等林响的时候,整个屋子里没有一点人气。她蜷在沙发上,穿着林响的毛线外套,手缩进袖子里,呆呆地望着对面楼走廊里忽明忽灭的声控灯,有时候一发呆就是一个晚上。出租房里的洗衣机是房东留下的,那种老式双滚筒洗衣机,漂洗之后要手动把衣服捞出来放进甩干桶里,咯吱咯吱地旋转搅得人心神不宁。冬天的自来水真冷啊,方韵每次捞起那些湿漉漉的衣服,手指关节都觉得钻心的疼。她把衣服拖进甩干桶,盖上盖子,转动旋钮,洗衣机开始哇啦哇啦地甩干。她把手放在没什么热度的暖气片上,也觉得倍加温暖。

林响虽然歌唱的好,但没什么名气,驻唱的钱并不多。方韵只是一个实习生,也没有多少工资。很久之前方韵说,想买一个洗衣机。林响说,那东西很重的,搬家不方便带。

“我们还会搬家吗?”

方韵刚问出这句话,就意识到这真是句幼稚的废话,叹了口气,说:“是啊,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出租屋里住一辈子呢。”

他们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填满了全部的梦,却也知道这装着梦的屋子也是租来的。可究竟哪里才是个归宿呢。方韵不止一次因为唱歌和工作的事情跟林响争吵过。这两年,林响也去了不少演艺公司应聘,可别人能提供的也不过是一些商演走穴的兼职。林响说,还是要靠自己唱出去。吵得多了也疲惫了,林响总是用相同的话来反驳方韵:“你不相信我吗?连你也觉得我唱歌是不切实际?连你也不懂我吗?”方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没有像林响自己那样坚定过,她仍然觉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要比在这荆棘丛林中闯荡靠谱得多。但她无法说出口,她不能告诉林响你的梦太远了,远到我们没有力气踮起脚去碰一碰。

最后他们各退一步,以一年为期,如果一年之后还是没有唱出个名堂,就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一年方韵的生日,林响攒了很久的钱,给方韵买了一把全新的吉他。方韵问,这很贵吧。林响说,只要你喜欢,就不贵。其实方韵心里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开心,她已经很久不去酒吧陪林响唱歌了,唱歌对她而言,已然成为一种哀愁的符号。那是林响的梦想,也是阻止她们生活步入正轨的高墙。多少次她真的想说出那句“林响你别唱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但都是呼之欲出,又缄默无言。相比于这把精致的木吉他,方韵更希望林响送给她的是一台洗衣机。

那天晚上孟凡给方韵发了一条信息:生日快乐。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联络了。林响请孟凡来家里坐坐。这么多年来,孟凡对方韵的那场单向的暗恋,似乎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晓。饭吃到一半林响突然严肃起来,问孟凡:“这两年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怎么说走就走也不联系。”

孟凡上班之后比原来胖了一些,他摸了摸脖子憨笑到:”工作太忙了,而且你们俩小日子过得这么好,我这不是电灯泡嘛。” 

方韵觉得气氛尴尬,拿起孟凡的碗,“我再去给你加点饭吧。”孟凡对她笑笑,“好”。他现在看方韵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当时那种感觉了,方韵察觉得出。孟凡只是在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觉得这个女孩很美好,想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陪伴她,照顾她,仅此而已。这世上少有文学电影作品中的痴情绝恋,大多数不过是靠着磁场的吸引,生出怜悯与爱慕,或是相爱相拥,或是匆匆走散,擦肩而过后,互道一声珍重,哪有那么多执念。

第二年春天,方韵毕业了。时隔半年,他们三个才又一次见面。在五道口地下的韩餐店里,老地方,老朋友。孟凡拿出手机问方韵一款口红哪个颜色好看,方韵笑道:”怎么,有女朋友了?”孟凡尴尬的挠头:“希望是吧,人家还没接受我呢。”

林响打趣说道:“送什么口红啊,你应该重操旧业,给她弹吉他唱歌啊!”  

孟凡轻叹了口气,“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喜欢弹吉他会唱歌的男生的。”  

方韵低下头,总感觉孟凡这话是在说自己,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所以什么都没说,看他们两个在啤酒碰杯声中谈笑风生。方韵忽然感觉,三个人,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大一那年的夏天。

散场的时候方韵请孟凡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林响跟孟凡学的是同一专业,也许能推荐几个合适的职位。可刚跟孟凡分开,林响就生起气来。他跟方韵吼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自己找不到工作?我唱歌没有赚钱吗?是,我是赚得少,但是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我不会永远这样的,总有一天我能唱出名气的,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那段时间的争吵总是无休无止,大概是一年的期限快到了,可林凡依旧是那个深夜里到处驻唱的无名氏,时间的步步紧逼让他疲惫又紧张。方韵已经渐渐习惯了与林凡同一屋檐下住着,却一整天都见不到面的生活。方韵入职新公司,开始每天早起挤地铁,晚上啃面包吃泡面加班的日子。早晨上班的时候,林响还在熟睡。晚上回家的时候,林响已经出门去酒吧了。因为白天的工作很累,方韵总是等不到林响回家就已经睡下了。林响每天中午起床喝到的一碗温度刚好的粥,和阳台上洗好正在晾晒的衣服,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起生活的证明。

当方韵在职场上初尝社会的冷暖,便越来越对他们的生活失去信心。为什么爱情和面包总是一道让人类纠结的难题,每一步都让人不断地自我质疑、自我麻痹、又自我否定。往复循环,最终还是难以免俗。

有段时间林响在为方韵写歌,他说要把他们全部的爱都写进去。方韵看着面前专注弹琴的男孩,这曾经是她多么痴迷的一幕。可这时候却又让人觉得那么遥远,遥远到他所写的深情歌曲仿佛与自己无关。方韵不想去否定林响的梦想,因为那也曾是她的梦想。在那些沿着铁轨骑车去地铁站的日子里,少年们都以为背着吉他就这样向前,终能到达目的地。

林响断断续续地写,写一段就给方韵唱一段。这是他们难得的静谧时光,因为那时每当方韵提起工作的事情,都会引来无穷无尽的争吵。方韵总是说:”你不觉得吗?你爱我,但你更爱你自己。”林响说“你呢,你爱我,但你更爱你想要的生活。”

这有错吗?方韵不知道。是林响错了吗,似乎也不是啊。

上班之后的方韵生活开支增加了许多,虽然她是一个节省的女孩,但日常的餐饭与出行,几件款式大方的衣服,还是必要的。跟林响逛街的时候,林响总是想给方韵添几件衣服,但方韵知道,他们的存款不多。当方韵拉着林响走出店铺,说不买了,我们回去吧的时候,又免不了是几句争吵。林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方韵面前,自尊心像是一根极为敏感的神经,一不小心就会被挑弄。

5

最后的爆发是那次林响去外地商演,酬金不少,林响说,这次赚了钱回来咱们买一台洗衣机吧。可本来计划是五天的行程,林响第三天就回来了,气恼地说:“主办方竟然让现场的观众点歌。”

方韵疑惑:“这也没关系吧?你在酒吧不也有时候是即兴唱歌?”

林响重重地坐进沙发里,“你知道现场观众点的都是些什么恶俗的歌吗?我怎么可能唱那种歌?简直是开玩笑!”

方韵问:“那你就这样回来了,酬劳呢?给了多少?”

“主办方说我这样走算违约,不配合活动,一分钱没给,他妈的!” 

方韵听到这里便也恼火了起来:“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清高呢?能找到一个薪酬这么高的商演不容易,你怎么就那么任性呢?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能不能不要再不切实际了?你总说你有你的坚持,但你的坚持就是对的吗?” 

这是方韵把话说得最明白的一次。说完这些话,她就知道,当把话说得明白的时候,情分就尽了。

方韵不是没想到过分手。但两人之间的感情总让她牵挂,不住地回头。此时此刻她不愿面对的林响的样子,正是她曾经最爱的林响的样子啊。林响始终没变,变得是她自己。可变与不变,哪个是对的呢?这世界上或许本就没有那么多对错可言吧。

方韵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这是方韵第一次提出分手。没想到的是林响答应得那么干脆而冷静。没有一句挽留,没有一秒犹豫,甚至说出分手之后,也再没有一句怨怼与争吵。方韵无声地收拾衣服,林响走进卧室,说:“明天再走吧,今天太晚了。你也没有找好新住处,明天你找到落脚的地方,我送你。”

这是一个安静如一潭死水的晚上。两个人的房间,比原来方韵一个人等林响回家的时候还要安静。他们背对背躺着,方韵沉默地流出泪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林响在身后突然说。

方韵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一张口的声音都是变了的。她不想让林响看见自己哭。

第二天一早方韵依旧给林响留了粥。可她不知道她一出家门,林响就起身了,他早就醒了,这一夜大家都没怎么睡着。

这天是周六,方韵去公司附近的小区里看房子。看中了一间,租金是贵了些,但家私齐全,屋子保养的也整洁干净。她打电话给林响,让他把门口整理好的行李送来现在的地址,林响问:“你,不回来一趟了么?”

方韵没有说,她怕回去那个家,就没有勇气再迈出来了。 

林响到了楼下,方韵下楼去接他,那一幕恍恍惚惚似乎在哪里出现过。多像林响带方韵来到他们哪个破落的出租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夏末,也是这样的傍晚,林响也是这样大汗淋漓的拎着两个行李,连行李箱都是原来的那两只。什么都没有变过。

到楼上放好箱子,林响说:“你还有好多东西没拿。你的保温壶,照片,台灯,兰花,还有你最喜欢的那把吉他。

方韵扭过头攥紧拳头憋住眼泪,淡淡说:“那些……我不要了,留给你吧,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方韵是故意没拿那些东西的,因为一看见它们,心就会尖锐地疼。

那个保温壶,是林响买的,林响知道她习惯喝热水,但冬天房间里太冷了,玻璃杯里的一杯水很快就凉透了。

那张照片,是林响拍的,一直挂在客厅的墙上,是她一个人站在街角弹着吉他独唱的样子。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但爱情已经悄悄萌芽。

那盏台灯,是林响放在方韵床头的,方韵晚上习惯起夜,以前没有这盏灯的时候,总是撞到床脚和门把手。

那盆兰花,是他们搬到一起住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林响送她的礼物。林响说:“送一束玫瑰给你吧,女生不都喜欢花吗。”方韵说:“玫瑰那么贵,又不能存活多久,太浪费了,我们去花鸟市场买一盆花吧,就放在房间里。”

而那把吉他,那把林响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那把吉他,方韵想,她大概是以后都不会想弹吉他了吧。

林响晚上没有去酒吧,独自回到家,发现方韵留给他的粥还在锅里没有喝,一直在保温状态的粥还是温热的,但已经失水近乎成泥泞的形状了。林响坐在沙发上喝粥,当吃了第一口,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方韵提分手的时候他没有哭,送方韵走的时候他没有哭,回到家里看这些方韵的东西依然在放原位也没有哭,而当喝了方韵留给他的最后一碗粥,林响哭了,鼻涕眼泪在脸上混作一团,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有这样痛哭过,或许从前一天晚上他们决定分手到现在,林响才真的意识到,方韵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6

再次见到方韵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在杭州的一个小型音乐现场,林响是演唱嘉宾之一。他说:”最后这首歌,是我的原创,写给我曾经的爱人。”唱了一半,歌声和琴声都戛然而止,他说:”这首歌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当我写到这的时候,我的爱人走了。”

恍惚之间林响的眼眶湿润了,但不会落下泪来。只是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直觉告诉他,是方韵。

活动结束后,林响背着吉他在门口抽烟,偶尔会有零星几个听众过来要签名,他现在在圈子里虽然依旧没什么名气,但总算有了一群真心的听众,收入也比原来多了很多。  

“签个名吧。” 这三年来没再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响起,林响抬起头,“方韵!你怎么……”  

“好久不见。我来杭州出差,本来前几天就应该回去了,但是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广告牌,音乐现场,里面有你的名字。”  

“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你可以直接找我啊,我们聚一聚。” 

“但我在想,这个广告牌上的林响,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林响呢?我想看看你现在唱歌的样子。” 

“你还在那里住吗?”林响眼神闪烁,“嗯…还在我知道的那个地方吗?” 

“现在还在,不过,很快要搬家了。”

“为什么?”

“嗯……我要结婚了。”  

时间定格在这句话里。过了大概两三秒钟,林响晃过神来,”哦,恭喜啊,恭喜!他……是你的同事吗?朋友?”

“你认识的。”方韵低头舔了舔嘴唇,”孟凡。”

分手那次林响送方韵到新家之后,他们再没有过联系。开始是怕无法释怀、无法忘记,只能不回头地往前走,忍住不去看遗落在身后的人。后来,当终于可以直面那段过往的时候,却发现彼此已经是旧日时光的故人了。

大概一年多以后,一天晚上方韵家的暖气管道突然裂开,强大的水压把整间屋子的墙壁、床铺喷得一片狼藉。方韵手忙脚乱中打了孟凡的电话,那天孟凡才知道,她和林响分手了。后来孟凡的公司有几个国外的业务需要同声传译的支持,跟林响有过几次工作上的合作。两人也慢慢从原来不得不渐行渐远的尴尬友谊,变得更紧密。孟凡之前送口红的那个女孩依然拒绝了他,从那之后孟凡就没有过新的感情。他也始终觉得方韵是个好姑娘,有一种让人温暖安宁的力量。

感情这东西,本就是一种随遇而安的寄托,人潮人海你来我往,总有那么几次回眸与微笑让人内心一颤,人们在一些地方停留又离开,在一些地方原地等候,在一些地方望而却步,也会在一些地方安定栖居。孟凡觉得,这次,有些话他或许可以说出来了。

一开始方韵是拒绝的。孟凡似乎从来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憨厚本分,让人感到安全而稳定。但似乎总是差一点什么,就仅仅是差一点点微妙的东西,让这种感觉更像朋友而非恋人。

直到那天,方韵去天津出差,陪同老板和客户吃饭,酒桌上方韵喝了不少酒,饭局之后去KTV,老板让方韵唱一首歌助兴,这是她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唱歌,大家都惊讶地说好听。方韵唱完歌回到沙发的一角,这时候老板坐到她旁边,醉醺醺的鼻息离她很近很近,方韵感觉很不舒服,想起身去洗手间,这时候发现裙角被老板坐住了,方韵用力一扯,隐约感觉后面的裙子好像走光了。老板这时候也起身,问她要去哪,方韵说,洗手间。在洗手间方韵发了一条微信给孟凡:“10分钟后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让我赶快回家。”方韵盘算着,今晚不能住在天津的酒店,必须得回去。

10分钟后,方韵电话响了,孟凡听着背景声音嘈杂,人声混乱,而方韵在那边的语气好像很慌张的样子。

孟凡问:“你现在在哪?”

一个多小时以后,孟凡发来信息:“发定位给我。” 方韵万没想到他会深夜过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孟凡说:“下楼。” 

后来因为受不了公司常态化的应酬与酒局,方韵打算辞职,孟凡知道了很开心:”我早就劝过你,终于辞职了,我明天晚上去找你啊,咱们庆祝一下!”

第二天在公司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走出大楼,孟凡说:“走,我请你吃大餐!祝你辞职快乐!” 

孟凡骑上他那台自行车,回头说:“上来!我载你!”

“你比以前重了把?”孟凡笑道。

“胡说,你怎么可能记得我以前多重。”方韵伸着向前看。

“忘不了。”孟凡声音突然深沉起来。又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转移话题说一些有的没的。

方韵突然松开紧紧抓住后座的手,环在孟凡的腰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局促,又似乎有细微的颤抖。

突然,孟凡说:“抓紧了啊!我可要加速了!”

夕阳里的欢笑声一如当年,但又都不再是当年了。

7

林响怔了好长时间,方韵打破尴尬,说:“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 

“其实,也没那么意外。孟凡是个踏实的人,靠得住。而且,他当年就喜欢你啊。”  

方韵睁大眼睛歪着头看林响。

林响说:”其实我知道。咱们俩在一起之后,他就跟我们来往少了,看起来好像友情淡了,但恰恰是因为,他够朋友。”

“我们俩……”方韵忽然想讲一讲她和孟凡重逢又相爱的经过。

林响打断说:”我没那个福气。是我对不起你……我替你高兴,那时候我记得,你最想要的是稳定向上的生活,而我,只会给你唱歌。”

“不,你千万别这么想……谢谢你刚刚那首歌。”

这时有几个音乐人正在喊林响的名字。

“是你的朋友吧,快过去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响看了看方韵欲言又止。

“去吧去吧”,方韵冲着他摆了摆手。

“那我走了,保持联系。”

“好。下一站是哪里?”

“重庆。”

“真好,你就应该是在路上的。”

方韵看着林响背着吉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在那些欢乐的,争吵的日子里,都是这个背影,哭与笑,都是他。

终于还是哭着勇敢地往前走了啊,他们有各自的未来。

方韵想知道客厅里那张照片还在不在。那是她青春里最美的样子。

吕美伊
6月 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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