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口革命

无口革命

11月 26, 2019 阅读 177 字数 13203 评论 0 喜欢 0
无口革命 by  天宫雁

♀:比起来,会为你撒谎的人代表他比较爱你吧。但是,说谎常是为了满足说谎的人而不是听众。甜言蜜语不过是男人爱讲大话,自我陶醉罢了。那种爱耍小聪明总结“都怪女人爱听海誓山盟”的男人,好该死。

♂:撒谎就是撒谎,哪有分什么种类。不然你来说说看,谎话要说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善意的?讲出“你要是爱我就该知道哪句不该说实话”的女生,超麻烦。

——题记

1

“我有一个理论喔,你知道为什么春秋鼻子过敏的人特别多吗?”松狮先生问。

山狸先生默默听着,被迫激起了痛苦的回忆。

春天时,他在这家咖啡店邂逅了命中注定的女性。她在附近的幼稚园做老师,每天来吃便捷午餐,穿着来不及脱下的乳白色褶边小围裙。她有刚沾到肩膀的柔顺黑发,眉目间温婉坚定,手腕纤细,肤色健康,一定常陪小孩子在户外玩耍。她有时点两块巧克力蛋糕,有时只喝一碗蘑菇浓汤。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追随她的身影,有那么几次甚至捕捉到她的注意力,几乎四目相接。但平静的水面却始终因为他的怯懦矜持从未到达沸点。

好友松狮先生鼓励他勇往直前。松狮先生有着异于常人的体质——他只能看见美人,不够美的女性在他眼中全是空气。他的世界比别人清静一半,在熙熙攘攘中却准确地看见山狸先生的命运之女。他为他打气说:“什么都可以打拼,只有美是努力不来的。就算绝食减肥,疯狂运动,激光手术,天生不美的人,心里永远惦记着自己的不美。那个人,可是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美人啊。”

山狸先生明白,但他怀着龟缩的侥幸心态想,这不堪一握,细致精巧的单恋,一定要轻柔呵护,才能稳健前进。时机成熟,定能一跃千里。于是,整个夏天就用来享受自作聪明的单恋,和经营对美好的未来恋情的幻想。只要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积攒到突破命运之爱的力量。

然后,到了秋天,他准备好了。那天,她再次走进咖啡屋。穿着舒适得体,大方干练,最适合跟命运之人相遇,简直与他心有灵犀。她稳坐窗边,只点了一杯水,根本在等着他过去。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咖啡店门随着风铃声推开,一位新客人不慌不忙地行至他打算要去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相亲!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女性,就这样跑去跟别人相亲了。这怎么行?震惊之余,他挪到他们身旁去竖起耳朵。

相亲对象问起的她日常生活。

她羞涩地笑:“ 小孩子都好可爱,喔呵呵。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

阿嚏!偷听中的山狸先生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我认为幼儿教育是很伟大的工作喔。就算婚后也想全力工作!”

阿嚏!

“啊,我最大的缺点就是性子慢,又缺乏主见,妈妈都这样骂我。”

阿嚏!

“我目前暂时住在市北的公寓,啊,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家里嘛。诶?!和你的住处很近?!哇,好巧喔!我可以去玩嘛?”

阿——嚏!山狸先生眼圈通红,再也听不下去,黯然离开。捶胸顿足,大失所望,不是对自己,而是对美人。

是的,山狸先生也有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他对谎言过敏。只要说谎给他听,他就喷嚏不止。“只要你好好表现,年底的奖金绝对没问题”,“神是公平的,有钱人一定不幸福,所以不用羡慕”,“真爱是不计身份年龄相貌背景和后果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还是最喜欢你”……阿嚏,阿嚏和阿嚏。

打着喷嚏长大的山狸先生,刻意躲避开人群,只交固定的朋友,从远处注视美女,在一家儿童玩具公司做商品策划,和童真童趣简单纯良的人打交道,防护措施万全,没想到中了一见钟情的陷阱。

他越去回想她含情脉脉满口谎话,越是肝肠寸断苦大仇深。以为幼稚园老师是最安全的单恋,真是大错特错。

咖啡屋和美人从此在他心头留下小创伤。但每天还是得来同一个地方吃午餐,抬头低头还是能看见宿命之女,激情燃动的位置只剩心绞痛。

眼下好友松狮先生又问起他对季节性过敏的看法,他只有心酸再心酸。然而,即使她假话连篇,人格异常,也并没有因此变丑,松狮先生的眼球还是看得见她,美丽四射,华丽如初。

此时此刻,光彩照人的大话精抱着小孩子来吃午餐了。

花生小姐手臂酸痛,换了一只手来抱。这个小男生是幼稚园里最小的,怕生又爱哭,只粘着花生。今日不肯午睡,只好带他来买午餐。环视四周,座无虚席,无处歇脚,放远视线,发现空位一枚,但紧接着瞥见那个行状可疑面目可憎的男人山狸。

自春天起,来这边午餐时,那家伙飘忽不定的视线就总是伸缩游移在自己身上。越看越让人觉得不舒服。而且,他竟然在自己相亲时在旁边喷嚏咳嗽不止,没礼貌到极点。

为了厘清事实,化解误会,有天她干脆走过去跟他讲话:“我一直觉得你有点面熟,我们其实是大学同学吧?记得好像在校园里见过你。”拜托你快点招供,然后落荒而逃,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山狸先生的脸瞬间染红,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打出个巨大的,“阿嚏!”

花生愕然,继续笑说:“啊,真害羞,我说实话好了,我只是因为很想跟你交个朋友才过来的!”不,真的成为你的朋友我才会想死啊。

“……”对峙,沉默,隐忍,破功——阿嚏!

花生耐着性子最后再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果脯。”

“……阿嚏!”

尴尬度破表,花生扭头走掉。山狸松了口气,委屈地红着眼睛,神伤心碎不已。竟然连名字她也报假的。

花生对山狸的印象也更是一落千丈。若不是附近只有这里能吃午餐,她也不会再来。如今就算地球只剩最后一张椅子,她也绝不坐他身边。她在柜台随便点杯咖啡打包带走,边细声哄弟弟:“乖乖别哭喔,你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孩,老师最喜欢的学生,长大一定有前途。”

伴随她的果决离去的,是不远处压抑的“阿嚏”声。

2

花生小姐并不是一直都美。她从十二岁起就因为青春期荷尔蒙失调与痘痘持久战。母亲带她四处问诊,内服外涂,不见好转。她在学校被排斥,在家被同情。母亲替她着急,劝她与其把注意力放在脸上,不如转移到其他地方——你的虎牙有点太尖了,还是拔掉的好。你的肩膀也太宽了吧,从远处看就像个男人。别老是驼背。别咬手指甲。赘肉只要长出来就会跟着你一辈子。再熬夜,三十岁就会秃顶。女孩子晒得那么黑还能见人吗?眼睛去看美的东西才会变美,你那么爱看恐怖漫画,变得更丑可怎么办。算了,没关系的,真爱你的人一定不会在乎长相,就算是丑八怪也有救的,你有救的。

她完全没被安慰到,觉得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脸更恶心。

许多年过去,痘痘和痘疤都成为历史,她成了不折不扣的美人。说谎症也根深蒂固。真相救不了任何人。

她的好友杏仁小姐也持同一观点。杏仁的体质,是看不见身无分文的男人。穷人在她眼里都是空气。约她出去的年轻男人,荷包本就单薄,或早或晚都会在她面前消失;不会消失的老男人,当然不太可能为了真爱而来。

“真爱就像一坨狗屎,”杏仁总结,“直到不小心踩中之前,都和它无缘。”

社会对女性并不宽容,积极是放荡,矜持是无趣,和富翁在一起是爱钱,和穷人在一起是爱幻想。即使如此,花生对真爱可一点也不消极。她主动社交,频繁相亲,多亏杏仁助阵,过关斩将,杀掉不少约会三次以上就变透明的月光族。

“啊,我个子看起来很高?不不,只是鞋根太高了。”男性自尊连鞋跟的高度都拼不过,干脆别再活下去。

“啊,我只有拿到教师执照。也想过上研究所,但是时间总是排不开。”我的时间不是用来跟你相亲了吗?

“啊,别看我这样,还是小有存款。”大概两百块左右。

“啊,我也觉得约会的时候各付各的比较好。”恭喜你不可能再约到她第二次了。

“啊,我最喜欢钢琴曲。”

“啊,我的理想是教出出色的小孩。”

“啊,我的个性,应该说是没什么个性吧……”

杏仁担心花生会反被聪明误。在踩中正确对象之前有谎言护体固然安全,但万一在不知不觉中也吓跑命运之男岂不得不偿失。花生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她说:“坦诚需要热情勇气和爱,这些东西也有限额,等到命运之人之前就用光了怎么办?‘不好意思,刚刚走远那个人,捧走了我最后一两真诚,我现在还剩下一毫克勇气,两滴热情,如果我们要热恋的话,能用三个小时左右。’你想发生这种事吗?”

杏仁小姐辩花生不过。

花生也不是真疯,她认为真相既不美也不温柔。想得到她的坦诚,通关达阵的人才有资格。

然后,她就邂逅了命中注定的C先生。

二人在年轻人的联谊聚会中相识。他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性格温柔,爱笑,吐字轻柔,教养好,会认真听别人讲话,也不爱抢出风头,看上去太过柔软缺乏主见,却不会随声附和。

她没时间赶去见他时,他也不介意趁午休时过来咖啡屋找她,不会摆架子,不会扮清高,不让女孩子付账,还在夜深时坚持送她回家。即使期间险些被那该死的喷嚏男搅局,但C却毫不在意,还担心“那个人是不是换季感冒了呀”。

花生几乎被这清风拂面柔中带刚的男性一击命中。更厉害的是,花生与他约会几次,从旁观察的杏仁还是看得见他!不会消失的男人,真是太了不起了。杏仁鼓励好友勇往直前。

“我们这个礼拜天会去看Metallica的演唱会喔。”花生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重金属?”杏仁问。

“最近。我最近还打算开始喜欢攀岩,马拉松,古典音乐,阿拉伯料理,生吃辣椒,侦探小说,波斯猫,蒙地卡罗,意大利烤博饼,和科波拉的电影。”

“诶?!”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从现在开始我是壬生大学文学系毕业的,理想是培养优秀的学龄前人才,爱烹饪和园艺,身高165公分。”

“身高要怎么伪装……?”

“我不会再喝牛奶了,一定能缩回去。”

“你到底怎么跟人家说的呀?”

“呃,一时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吧?这详细的列表是怎么回事……你跟踪他?”

她只是在他聊起喜好时,全部跟着回答“哎呀真巧我也是”。

杏仁想劝花生几句,又见她神采奕奕好像很幸福。幸福的定义不同,获取的手段也不同。有人整形整体,有人深造镀金,有人热烈追星,也有人爱在地摊上买假冒名牌,就像彩券一样,要的也不过是一次渺茫的被认可的机会。如今幸福唾手可得,大家也是一定要的啊,谁叫她好不容易才终于踩中了狗屎呢。

3

山狸先生单恋破灭,但人生还要继续。说白了,在变成情侣之前,再怎么喜欢的对象也只是路人。他不是宿命论者,知道“命运之人”的头衔不过是人劝自己相信这段感情意义重大的藉口。

依靠男性顽强的求生意识和直线型思维,他迅速振作,回到日常。还是常和松狮一起去咖啡屋,有时看见花生小姐匆匆买了午餐就走,再也不留下來吃饭,稍感抱歉的同时,又有点生气。

一天,他带公司的新产品去附近的幼稚园做实用调查。只见年轻的老师拼了命地追着十几个小朋友跑,喉咙沙哑地大叫“再不停下来外星人会把你抓去当宠物啦”。他把喷嚏默默打在手臂上。又远远看见花生小姐抱着两三岁的小孩子换尿布,表情温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故事。

花生远远地也看见山狸,西装笔挺,公文包塞满玩具,被小孩爬到头上背上也不生气,戴着口罩,还是爱打喷嚏,但看起来没那么可疑。再加上她本身恋爱顺利,心情大好,礼貌地跟他点了个头。

山狸走回公司去。告诉自己要放松心态,平静以对。如此单恋也算是有始有终。

事实就是,你爱听的鬼话是柔情蜜意,不爱听的是天打雷劈。谁说了谎,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错的一直是自己,他寂寞地想,顿感自厌。或许他需要的是去拜托医生割除掉喷嚏的神经,就能尽快遇到也许就站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他的真爱。

然后,走到下个路口,他就遇见了A小姐。

A小姐在酒吧当酒保,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山狸经过时,她刚起床不久,睡眼惺忪拎着垃圾袋准备去遛狗。怀中的吉娃娃突然撒欢,冲向马路,向公车展开自杀式袭击。幸好山狸手长脚长,一把将它捞回。

英雄壮举自然受美人垂青。

两人从交通聊到养狗,从宠物周边说到幼儿玩具。山狸先生活这么久,从来没有和陌生人聊天这么久,却一个喷嚏也没打过。否极泰来一定就是这个意思!真爱!

最后互相留了电话号码,总算顺利分别。

男性是视觉生物。山狸先生认为自己是听觉生物。A小姐清脆响亮活力十足的声音,拯救了他的呼吸中枢,他的三叉神经,他的鼻黏膜。

松狮先生见好友神采飞扬,如沐春风,猜他发生了喜事。山狸笑眯眯的——他不用做手术了,真爱救了他!

就这样,山狸先生和A小姐开始了命运的恋爱。时差颠倒的A小姐能约会的时间,只有快要入睡前和刚醒不久后。但山狸先生很珍惜每一次短暂的见面,话题不断,天南海北,一次喷嚏也没打过。他在秋天找到春天。

几个礼拜后,时差终于同步的二人首次出门约会。

约会前夜,山狸先生就写好计划书,当成商品策划一样认真对待,还自己先去约会地点预习流程,雀跃不已。

一早,他等在车站。不一会儿,对方准时赶到,焕然一新闪闪发亮,兴奋地挥手,朝这边跑来。

“诶,好早啊。我没有迟到吧?我很早就起来了哦,还做了这个,尝尝味道?”她笑说,摇摇精致的便当袋。

山狸刚要回答,突然,有一股令人烦躁的力量从后颈直窜向脑门,闪进上颚上方稍事停留,又向下突入咽喉和气管……然后,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强有力地发射出来。

“阿——嚏!”

……呃?

诶——?!为什么?!

A小姐靠近他,掏出手帕:“要用嘛?”

“……阿嚏!”

“啊,你感冒了嘛?”

“阿嚏!”

“要不要去看医生?”

“阿嚏!”

“不要紧吧?”

“阿嚏……”

山狸打得死去活来,眼圈泛红,倒退了好几步,无论如何躲不开那股力量。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喷嚏不止,A小姐的脸被雾气遮住,他急着呼吸,什么也看不见。他绝望地想,他坏掉了。他终于坏掉了。

4

不用上班的日子,花生小姐都在努力约会。她觉得自己像空白的容器,装满了别人的好恶。为恋爱迷失自己,真够卑微羞耻的。但是,有能够为了它晕头转向的东西有什么不好?吸毒追求的是神魂颠倒,谈恋爱也一样。“难得糊涂”这词其实是“交往中”的意思吧?

C先生兴趣广泛,热爱生活,所以,她决定开始喜欢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为真爱而执着盲目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去听或高雅或野蛮的音乐,去看从来没看过的电影,买堆积如山的食谱,买叫不出名字的食材。有一次,她做了一只芝士蛋糕给C先生吃,愉快地度过了一个周末,然后独自回家,看到还没收拾好的厨房,面粉,糖包,磨具,托盘四散各处,排出繁忙而陌生的形状。一瞬间忘了为什么会这么乱。

付出是一定要的呀,谁让她踩中狗屎呢。

杏仁问她:“这些唱片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那是他借给我的,这个周末要全部听完。”

“他布置功课给你?”

“是我想多了解他一些啦。”

“但是他却完全不了解你呢……”

“事到如今,就算他不了解,我也不怪他。”

花生小姐一点也不觉得牺牲自我有什么问题。有人心平气和自认窝囊与极品室友同居多年,也有人为了讨好公婆口是心非甜嘴蜜舌,哪有人敢说自己淤泥不染没有继承一点别人的坏习惯活下来的呢?她不过为了更接近心爱之人而努力罢了,有什么好不能原谅?

只要自己对C先生确是一片真心不就行了吗。

“如果除了心意,其他都是假的,这样也没关系吗?”杏仁这样问花生。

花生苦恼地反问:“让你不惜说谎,不惜整个人都变成一个行走的大谎言,也不愿放弃的,难道还不算是真爱吗?”

她是真的很喜欢C先生。不管是他有点女孩子气的手机短讯,只有看电影时才戴起来的无框眼镜,每一双都有可爱图案的棉袜子,还是清洁剂加一点古龙水味道的衬衫……如果恋爱是一场用爱慕的能量来打的仗的话,她确定没有人能赢得了她。而之间不小心堆积起来的谎言,不过是战场上一点不值一提的小坎坷。

有一次,她去图书馆查阅C先生推荐给她的书。在寂静自习室里抱着看不懂的字典发愁时,对面来了一对母子。小男孩活泼淘气,还是渴望关注的年龄,怎么也静不下来,说个没完,扰得人心烦。她正要提示两句,自习室里又来了一对母女,小女生在小男生对面落座,娴静地读起少儿绘本。奇迹发生了,小男孩突然打直了脊背,端坐桌前,如饥似渴地看起图画来。眼睛不时偷偷瞄向对面,小酷哥一个声音也不出,谁也不搭理,还对母亲比“嘘”的手势。

花生不禁在心中竖起拇指。做得好,就是这样,孺子可教。

孔雀开屏,小男孩闭嘴,原理都是一样的。

表里一不一,动机纯不纯,多数也取决于结果好不好。

没有被揭穿的谎,和实话也差别不大。她这么努力,怎么能允许完美的恋情被区区真相打垮呢。

花生对杏仁说:“会说谎的人,比起会消失的人来,你要选哪个?”

杏仁无话可说了。

星期五傍晚,C先生又打来电话,约花生同去书法研习班。花生眉开眼笑的聊上个把钟头,放下电话后,痴呆片刻,飞跳起来四处翻找小学时代就没用过的水彩笔。她打电话给杏仁:“你有毛笔嘛?”

“你又要答应人家参加什么奇怪的活动?!”

“我要表演很拿手的书法……”

“你什么时候学会书法?”

“不仅会写,还会画画,家父还认识著名的书法大师,我很了不起吧!”

“花生,快醒过来!你的魂快渡到忘川那边去了!”

“怎么办?我只会写‘一’和‘十’字,这样够嘛?”

“把脸抬起来,让我用巴掌唤醒你的回忆。”

花生是不会醒过来的了。她站在战场中央,迎风挺立,紧握爱之剑,准备只身缠斗名为现实的怪兽。所有的勇士都注定胜利。

5

山狸先生去看了医生,添了表格,诊了脉向,焦虑地描述了突如其来的喷嚏症状。医生安慰他,这不过是季节性的过敏反应。他抓着药单,不知怎么解释。跑去找松狮,劈头就说:“快跟我说个谎来听听。”

“诶……”松狮搔搔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嚏!”响亮透彻,“诶?!”

“啊,对不起。”指指打瞌睡中的拉布拉多,“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狗。”

这样说来,侦测器好像又没坏。

山狸实在弄不懂自己哪里出了问题。A小姐是他见过最诚实的人,甚至直白到毒舌的地步。他实在想不通她有什么可欺骗她。

松狮劝山狸:“男人和女人运行的方式又不同。你觉得没必要撒谎的地方,女生反而介意得不得了。‘女人是感性生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个问题有十个答案,要选哪个全凭感觉。别太计较了。”

“不,一定有可以获得和解的方法。”

“还是去做个切除神经的手术一了百了比较好喔。”

话虽如此,但曾看过曙光的山狸怎么可能回头信奉黑暗。他仍然与A小姐保持联络,省去喷嚏连天的见面的尴尬,变成信件联络。落寞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亲切问候,自问难道从今往后都要这样活着?不,不拼搏到底怎么能算是男人。他振作起来,决定放手一搏。

他开车去跟踪A小姐。

目睹她在傍晚出门,直接前往酒吧,进退得宜地应付各方人马,凌晨两点闭店,三点一刻结束清扫,又坐计程车回家。毫无可疑之处。他不甘心,第二天还拉上松狮一起。两人共同目睹相同的行程,相对无语。

松狮怕山狸走火入魔,劝他说:“别这样,恋爱可不是值得让人发疯的事。”

“我还以为终于找到达成共识的人……”

但是,是无法共识的。有男人才能做的事,也有女人才能做的事。有男人才能看到的东西,也有女人才能看到的东西,这一点松狮深有感触。正要说什么,只见山狸突然启动车子,窜了出去。原来他看见返家没多久的A小姐竟然深夜再次外出!妖精出洞了!凌晨五点,她便装出行,牵着吉娃娃走了好几条街。这是要上哪儿去?!山狸轻踩油门,无声无息的跟在后面,屏住呼吸,等待着揭晓惊天秘密。终于,A小姐拐进了一个胡同,笔直的走进唯一的亮处。招牌上写着“道地牛肉面”。

她只是饿得睡不着,出门吃夜宵。

山狸惊觉此刻的丑态,警醒过来。松狮没错,不管是什么都不值得让人发疯。太过执着的人,会失去尊严。

但此刻,一旁的松狮却盯着牛肉面餐厅,幽幽地说:“你说她坐在窗边的位子?”

A小姐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一边抚摸着爱犬,一边轻轻吹着热汤送入口中。而这一切,在松狮眼中却是空茫。他只看到一只小巧的吉娃娃乖顺地坐在桌上,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吐舌头。卸了妆的A小姐,不慎从松狮的世界掉了出去。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当然,说她欺骗了世界,也不能为过。

女为悦已者容,从此悦已者再无权看到她的真面目。

让山狸喷嚏不已的,是真爱脸上的霜,眼上的线,眉上的粉,腮边的霞红。

活该!真是太无耻了!山狸惭愧抱歉不已,骂自己践踏了A小姐的一番苦心。

他想,还是去手术好了。

然而此时,不安分的吉娃娃却透过窗户朝这边叫了两声,一跃而下,夺门而出,冲山的车子狂奔而来。A小姐也跟着追了几步,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冷眼看着几个小时前还发简讯说“晚安”的山狸先生狼狈地坐在车里监视着自己。双方好像都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真相但更需要谎言的时刻。

然而,心慌意乱的山狸竟然紧握方向盘,狠踩油门,一溜烟逃走了。

车子停在咖啡屋门口,松狮已经睡着了。山狸望着漆黑的窗外,嘴里很苦,睡意伴随沉默而至。再睁眼时,清晨的朝阳调皮的跳跃在刚掀起不久的铁卷门上。山狸翻身下车,进屋去买杯咖啡果腹,竟然又在队伍中看到花生小姐。互相点了个头。

他忍不住问她:“要起这么早上班,做老师真辛苦。”

她笑着回答:“不会,一点也不辛苦。”

嘶——阿——阿……那股熟悉的力量又在鼻腔肆虐,他把脸埋进臂弯咳嗽,不再看她的脸。

6

花生小姐为恋爱起伏不定,死去活来。永远在补救上一句话,应接不暇,疲惫异常。她不甘心。季节,树木,候鸟,一会儿风一会儿雪,一会儿油绿一会儿枯黄,一会儿飞来一会儿飞去,个个都在说谎,为什么只有她受到惩罚?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只要把说过的假话都变成真的,一切不就能迎刃而解了吗?

料理,养猫,摇滚乐,慢跑,这些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做得久了也能熬成习惯。大学可以再上,家可以再搬,存款可以再攒。她记得自己说过,真相是真爱的奖赏。如今的她,就是要为真爱冶炼出真相来。

做起来可不容易,被刀子割伤,看到波斯猫就讨厌,再也不想吃辣椒的时候,也想过临阵脱逃,甚至搜集C先生所有的缺点让自己好过一些。但C先生见她如此积极地参与自己的生活,体贴地问她会不会太辛苦时,她想也没想就甜腻地回答“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啊,她一点也不想浪费对真爱倾注的感情。恼羞成怒时,她心想,世界根本强人所难。个个都趾高气扬地要求别人交出真心真面目。就连观众也最爱挖掘艺人隐私,激不出真性情就说人家矫情做作。真性情是留给亲友的,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跟你掏心掏肺呢。猖狂至极。缺乏爱到需要向陌生人讨热情的人,难道不该反省自己嘛?

“更该死的是,男人明明也同样爱说谎,但是,你不觉得他们的谎说起来好像很有正义感?!”花生对杏仁愤慨抱怨,“就算谎言拆穿了,也一副‘不得不说’的样子,真让人火大。”

“这也没有办法,男人是攻击性生物,女性作为受方,天生就是会认为男性的破坏性行为有魅力啊。”

“不会,我们家的C先生就不会。”

“‘坚守原则’本身也是一种攻击性行为了喔。”

“男人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到。”

“有这个骨气是很好,但是社会的角色设定就不会允许。”

“已经是两性平等的社会了!”

“我有个女生的朋友说,她和热恋中的男朋友一起淋浴时,对方竟然尿在她身上,说‘现在这个地盘归我啦’。听到这个事的大部分女生竟然还觉得温馨有趣。但是反过来,你能想像女生做这个事情吗?”

呃……

花生放弃寻找答案了。她坚持慢跑,开始学画画,买猫咪图鉴,听体育新闻一一补足之前的漏洞。偶尔不小心口出新漏洞,她也立刻去补好。她很怕自己某天说出“我去过地狱,和冥王是好朋友”,补着补着会回不来。渐渐地,每次开口都下意识的缩紧喉咙,话也变少了。

C先生问她是不是因为累了,她看着他诚恳清澈的眼睛,心中挣扎着想告诉他自己是多糟糕的人,但她还是温柔地回答“一点也不”。

恋情成功的最大神器,就是不停催眠自己眼前之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花生小姐是真的认为再不会有比C先生更好的人,偶尔有些赖床、迟钝、过分认真、爱买些用不着的东西的小缺点反而让他更可爱。

花生小姐相信一件事——A级的人只能和A级的人在一起。比如说,有些女生拼命相亲努力社交,却成天抱怨自己碰到烂男人,事实上,说不定她本身只是因为一直把精力放在社交上,忽略了自身建设,而成为了烂女人。认识C先生之前的自己也有点小烂,但既然神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继续假戏真做,不断晋级,自己说不定也能变A级。因为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C先生更愿意去体恤她,包容她,了解她的人。

她甚至想过不如坦白算了。

想到这时,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从来没有过的可能性,在内心钻了一个洞,心墙龟裂,透出未知的风景。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鼓足勇气向C先生表白心境,说谎言也是迫不得已,但看在她已经十足努力今后也不会松懈的份上,请他原谅并且接受新的她。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说:“这么久以来都压抑着自己,你一定很辛苦吧。我懂的,那就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吧?好可怜。你不用再压抑了,我愿意体恤你,包容你,了解你,我最爱你了。”

她喜极而泣,又见他回身拿过一本国中相册,说:“其实我也没有完全坦诚,但是你也最爱我了吧?我有一点点小缺点,你也能够接受吧?”他打开相册,中学时代的他,清新自然,白皙柔嫩,有酒窝,有长发,有裙子,还有胸部,“这点小事无所谓吧?我保证其他的事都是真的喔。你能感到我的真心吗?只要真心就够了吧?你还能继续爱着我吧?”

她吓得猛睁开眼,醒来之后悲不自胜,大哭出声。

女人不是总要抱怨不被异性了解嘛?现在被百分之百了解了,你开心了吗?

7

纯净的中学时代,山狸当然也有过一两个女朋友。那时候喷嚏不多,堪可忍受,他甚至敞开心扉向女友倾诉怪异的体质。结果,对方认为他根本在用喷嚏窥探别人的人生,抓狂暴走,再不肯理他。他非常明白有些事情不听不说不知道比较好,但思春期一波波袭来,他还是败给身体,忍不住想要找到那个“可以让他知道”的人。

A小姐的脸,并没有那么不能让人知道。但这也不是能说出口的话。

素颜的A小姐看起来有点严厉。她早就注意到酒吧附近停着山狸先生的车,之后又一路跟自己回家。她原本还以为他英雄救美,暗中护送。结果却见他带上朋友一起跟踪,被揭发时更是慌忙逃窜。

她叫山狸出来,抱着手臂瞪他,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山狸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你还是不化妆比较好看。”

A小姐大怒,骂他顾左右而言他:“化妆有什么关系?”

他百口莫辩,不想令事态更严重,也不想伤害她的感情。

怎么说呢,虽然你化了妆松狮才看得见你,但我却没办法看见你了。我本来也并不觉得你有多美,或者说,就因为不美才更有安全感,可以说我根本是爱上了你的丑。但事已至此,他横下心来,艰难的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答:“我对化妆品和香水一类的过敏,一旦靠近会很难受。阿——嚏!”

略顿。时空凝结。万籁俱寂。谎。撒谎。他撒谎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时,那股力量汹涌勃发,直冲眉心。他被自己发射的回力标射中脑门,钝痛不已。

她冷冷地看他:“你跟踪我?”

他回答:“不,阿——嚏!只是恰好跟朋友经过。阿——嚏!他说还没有见过你本人,阿——嚏!所以我才想说带他去看,阿——嚏!本来我跟他说改天再见面就好了,阿——嚏!可是他不肯,阿——嚏!他也还是单身,社交面又不广,想拜托你介绍些女孩子给他认识,阿——嚏!”

他视线模糊,又暂时看不见A小姐的表情了。一直以来,他唯一的骄傲是自身配备的全自动化的“正直”。因为时刻被矫正,就自然而然地拿被矫枉过正的自己当人间标尺。如今,命运之女就在面前,叫他挑战正直试试看。他从未有一刻对不正不直如此坚定。

片刻沉默,A小姐她突然倾身扬手,痛快响亮地给了他一巴掌。

“别把人当傻瓜。我没办法和跟我当面撒谎的人交往。如果你再靠近一步,就让酒吧的警卫打到你爬不起来。我是认真的。”

山狸晕头转向的站起来,吸吸鼻子,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灰暗地离去,眼角酸痛,好像有喷嚏要从那边跑出来。晴空万里,街景平常,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但一个人站定不动,秋风落叶,更显凄凉。掏出电话,打给松狮。

松狮正在超级商场购物,被无数个半裸美人的封面包装围绕着。听了朋友的故事,说:“不想被骗,就只有别听人讲话。不想失望就别有期待。人之间的关系,惨就惨在会互相期待。重点在于,女人常常死也不要把期待明说出来。憋得久了就会发酵变成别的东西。懂得欣赏的把那个味道叫美,不想欣赏的说那是别扭。男女本来就是不同品种,还总企图交叉传染。不过,我说啊,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会让你打喷嚏,还是让美人来折磨你更划算吧?”

他还想说下去,却听见货架另一端有女性的声音。

原来杏仁小姐也正在跟花生通电话:“你一定是压力太大才会做那种怪梦。拜托千万别跑去问他有没有做过变性手术。你就告诉自己,男人本来就喜欢被骗。看街上那么多老夫少妻就知道啦,那些老头子不管用听起来多冷静的声音回答‘我当然知道她是为了我的钱’,到头来还不是期待用钱能买到关怀,再假的关怀他们也吃得下去。不管多丑的男人,性幻想的对象都是美女,他们那个种类的生物,自我强大到无法摧毁的地步。所以完全不用内疚没关系。”

货架两端的人同时挂上电话,很想看看另一边在讲歪理的家伙长什么样子。就这样移动脚步向通口走去,探头,巡视。

没化妆的杏仁,和忘带钱包的松狮,互往对方的位置扫望。

空空如也。

中央广播里播放着欢快得有点幸灾乐祸的轻音乐。两人扭头离去——不过是透明人,有什么资格振振有词说三道四。

8

花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不如说,她就像浸透的海绵,竭力翻滚吸收了所有漏洞里的积水,饱和到一滴也吸不下,也就不敢再挖新坑了。她和杏仁逛街,发觉自己聊起的话题,尝试的食物,爱做的运动,都是恋爱之后才积累的习惯,不禁失落沮丧。她曾经迷茫地跟C说:“我好像,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C回答她:“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呀。”她顿觉迷茫。

她问杏仁:“原本的我,就是这样的吗?”

杏仁回答:“单身和有伴本来就会不一样啊。”

花生还是觉得不安。一会儿给自己打气,我已经变成A级的女生,再也没人能找到死角;一会儿又闷闷不乐,如果C先生是真心喜欢我,怎么会看不穿我的谎言?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件事。

为了这件事,她心神不宁,工作时也心不在焉。她边帮小孩换裤子边嘀咕:“你能大哭的时候就只有现在了喔。长大之后遇到的全是模棱两可的事和欲哭无泪的人。像老师这样痛快地告诉你‘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的人,说不定都不会再有了。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啊,不,如果是你的话,还是有机会的,你看那边那个哥哥,以他的长相和到现在都还没学会自己去上厕所的智商,人生一定非常艰辛。”

弟弟哭得更伤心了。

但是就算人生艰辛,肯定还是尽早知道真相比较轻松。她不能确定到底应该面对踏实的失败,还是继续活在美丽的不安中。犹豫不决时,秋天就快过去了。换季之前,连续刮了几天怪风,树叶散尽,候鸟失踪。街上的喷嚏声和口罩数量大幅下降。

秃的秃,裸的裸,再没有比这更坦诚。

立冬之前,C先生想要养一只猫。和花生逛了几家宠物店,还没选定。花生望着雪白的小猫发呆,看不出哪只合她的眼缘。虽然翻过猫科图鉴,虽然买过猫咪图案的袜子,虽然和C先生看过动物频道……但是,她果然还是不喜欢猫。

“我不喜欢猫。”她突然说。

“哈?”他没听清。

“我真的,不太喜欢猫。”她重复一次,盯着橱窗中自己的倒影,等待厄运降临。几秒钟过去,身旁没有回答。她回头,见他正抱着一只小猫玩得开心。他搔搔猫咪的脖子,看它露出舒服的表情,说:“那你喜欢狗嘛?”

“仓鼠。”她说,“我喜欢仓鼠。”

猫和仓鼠又不能一起养。花生把自己推到死路,屏息等待判决。但是,C先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可是这只好可爱,以后只能来店里看了。”

她愕然,一直压抑在内核里的热源浮了上来,顿时口干舌燥。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比“工作和我哪个比较重要”,“你赚多少钱”,“什么时候结婚”还糟糕的问题。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

他们只是联谊聚会上偶然认识的陌生人,如果她不撒谎就毫无共同点,交往初期几乎一句实话也没说过。她自傲的所有优点,都是人造坑洞里的水,就算是现在,也每天害怕坑洞干涸浇灌个不停。她希望创造出值得被爱的自己,又恐惧持有如此凶猛动机的自己已经不值得被爱。不管他回答什么,一定都会击中坑洞,令她水花四溅,奄奄一息的。

C先生窘迫地搔搔额角,问:“一定要说嘛?”

“嗯。”

“咳,”他说,“因为你很漂亮。”

……啊。

没有。没有击中。安全!

“喔……”她舒坦地叹息,浮出笑容,“这样啊。”

“诶?”他困惑地看着。

“我有。”她回答,酒窝加深,笑出虎牙来,“这个我有!”

她心花怒发,又恋爱了。

……

诶,我有一个理论喔,你知道为什么春秋鼻子过敏的人特别多嘛?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会对谎言过敏,只是他们还没发现。春秋是交配的季节,所有人都在为恋情而努力撒谎。

9

秋风过猛,挂断了电线杆,咖啡屋停业一天。

花生又趁午休时间来光顾,想买自己最爱吃的那款蛋糕拿去给最爱的C先生。铁卷门严严实实,采购无门,刚要离开,在门口台阶上看到熟人。山狸先生颓然坐着,脚边放着一瓶已经空了的啤酒。他暂时深陷被命运之女抛弃的阴霾当中,还需要几天恢复元气。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预约外科手术。

花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山狸好歹也算是幼稚园的主顾,她上前一步说:“你还好吧?”

山狸抬头,不太自然地回答:“没关系,我坐一下就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发给小孩子的糖果:“不能解酒,不过会舒服一点。”

“谢谢。”

“失恋?”

“看得出来?”

“因为其他事情不顺可以找女朋友诉苦。失恋就只有酒?”

“上帝是公平的吧?”

“这我可不懂啊。”

“每个人,最后都会被分到另一个人吧?”

“诶,不,如果你是那个一直都学不会自己上厕所的哥哥,应该也不太讨上帝的喜吧。”

“回答得也太写实了。拜托妳回答‘是的’。”

“呃……”

“就算是骗骗我也好啊。”

“不要。”她响亮地回答。

“诶?!”

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说谎了。”

他张了张嘴,酝酿了好一会儿,把脸埋进臂弯:“阿嚏!”

本文系天宫雁系列故事《REVOLUTION》第五篇。

本专栏每周五更新,敬请关注。

天宫雁
11月 2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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