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一头鹿

治愈一头鹿

11月 29, 2019 阅读 28 字数 7468 评论 0 喜欢 0
治愈一头鹿 by  朱安娜

编号:123

患者:长颈鹿先生

症状:时常感到天空和地面以玻璃珠的姿态朝相反的方向离自己远去。尤其是在周末的商业街和公司的露天烤肉聚会。偶尔伴随着眩晕,严重时胃部会有明显的恶心感,但从未成功呕吐过。难以进入睡眠,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最为清醒。没有任何征兆地就会流泪,胸口疼痛,不过并非无迹可寻,住在隔壁的松鼠小姐似乎与此相关。做过公务员,做过业余小说家,做过绿化带的修剪工,做过高中教师,尽管各项都称得上出色,但从没有哪一个能超过两个月。想过死,又怕疼,因此寄希望于某辆醉酒驾驶的小轿车,久而久之,丧失了过马路的技能。左边眼睛总是能看到事物外侧包裹着的无力感,右边眼睛总是看不清,甚至看不见所有涂抹着快乐和幸福的东西。

诊断结果:预计只需要入院治疗九天。

主治医生:野猪医生

治疗时间:2月31日至2月39日

 

记录一:“你得相信我们,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来看看这里,看看这面墙上,全是痊愈的患者们送给我们的锦旗。当然,治好病人,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你再看看这上面挂着的,都是我们医院取得的专利技术,我不是夸张,全市就我们一家有这个设备和技术。你不要有任何的顾虑,这不利于你的病情,既然你来了,就说明你深受其害,你想变好。而且我敢保证,你的选择正确极了,我们有足够的信心把你治好,你就放心大胆地把自己交给我们吧。只需要九天,只要九天,我敢担保你就可以从这里欢天喜地地走出去。我从来不说假话。你瞧,我们的主治医生已经把具体的治疗方案写好了,你只需要去一楼把费用交完,这样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接受治疗了。”

“你问我费用是多少,你要这样想,钱算什么,只要能把病治好,你花点钱,又怎么了呢。而且医者仁心,我们都是凭良心在做事的,所以,你别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不利于病情。你就果断点,不够果断,也是你的病症之一。你也看到了,你的后面,还排着很多病人,他们可都盯着你呢。我并没有胁迫你的意思。我可是全心全意地为你好。没错,这样才对嘛,你选择我们,绝对是正确的。你拿好这张凭条,去一楼的九号窗口缴费。还有,我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护士长袋鼠女士,这是护士蝴蝶小姐和花栗鼠小姐,以后就是她们来照顾你了。长颈鹿先生,祝您早日康复。您必然康复。”

长颈鹿先生住在17-17号房。长颈鹿先生住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条毛毯,一个水杯,一只眼镜盒。医院里的床不够长,放不下长颈鹿先生,但幸好我们的房间足够高,如果长颈鹿先生愿意,他可以靠在床头短暂地休息一会。尽管我们看得出来长颈鹿先生并不需要充分的睡眠。大部分时间,长颈鹿先生都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他那条起球的毛毯,看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书。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因为长颈鹿先生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高了。虽然我们医院的麻雀护士懂得飞翔的技术,但事实上,我们也懒得知道。我们甚至懒得和他说话。治疗方案上没有陪病人说话这一条。可是很多时刻,我们都不得不和长颈鹿先生说话。比如说,我们得反复提醒他,阿司匹林片的服用剂量,因为他总是要比规定剂量多服用一片。后来,我们聪明的袋鼠护士长想出了一个好方法。袋鼠护士长是我们医院里最聪明的。这个方法是,如果我们想告知长颈鹿先生与治疗有关的事情,我们就写在处方纸上,折成纸飞机,扔给长颈鹿先生。

长颈鹿先生常年咀嚼枝叶和树皮,他的嘴巴灵活极了,所以长颈鹿先生能毫不费力地接住我们扔过去的纸飞机。不过长颈鹿先生也有失误的时候。有一回失恋的花栗鼠护士扔出纸飞机的力度要比以往大一些,长颈鹿先生就被纸飞机砸了个正着。我们看着坠落在地上的那只纸飞机,没有谁愿意再去扔第二次。长颈鹿先生在这坚固的静默中,冲我们笑了一下。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长颈鹿先生笑。长颈鹿先生的笑由于距离的原因变得十分模糊,只存在于一个具体的形状中,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清楚地察觉到那些藏匿于笑容中的死皮与裂缝。袋鼠护士长戳了戳我的翅膀,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敢打赌,长颈鹿先生恐怕是治不好啦。”

袋鼠护士长是我们医院里最聪明的,她说的话准没错。

 

记录二:野猪医生信心满满。他在早晨九点的时候咬着一块全麦面包走进了会诊室,并且吩咐我们,要我们带长颈鹿先生去电影院看一部喜剧电影。以他多年的从医经验来看,长颈鹿先生生病的原因只是他的生活里长久地缺少一个笑话。《医学辞典》的第101条写道,笑话包治百病。于是我们按照野猪医生的药方,把长颈鹿先生带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电影院。

我们很走运,现在影院上映的几乎全是喜剧片。要知道,不止长颈鹿先生会需要笑话,笑话正在被大量需要。最终长颈鹿先生挑选了一部叫《美梦成真》的片子。我们还为长颈鹿先生准备了香甜的爆米花。他不爱喝可乐,也不爱喝咖啡,他爱喝一种柠檬味的苏打水。花栗鼠护士看起来要比前几天开心许多,自从失恋后,她还没有享受过免费的电影。长颈鹿先生坐在5排11座,我们依次坐在他的左边。电影还没正式开场,银幕上放的是商场新开的香菜火锅的广告。

袋鼠护士长告诉我,她这把年纪来看电影,纯粹是受罪,她的脖子,早就痛得不行啦。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袋鼠护士长她最好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袋鼠护士长就跳了起来。袋鼠护士长的弹跳力远不如从前了。我顺着袋鼠护士长紧张兮兮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长颈鹿先生的脖子正在被一只拳头对准着,拳头来自愤怒的猩猩先生。

你这个蠢货,你应该清楚你挡到我看电影了。猩猩先生仰起头对长颈鹿先生用力吼道。

我很抱歉,先生,可这并不是我所愿意的。长颈鹿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我和袋鼠护士长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花栗鼠护士摆动尾巴的速度在逐渐加快,这表示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显然我们破坏了她享受免费电影的美妙时光。我们谁也看不清长颈鹿先生的表情,但从他僵硬的脖子我们可以推断出来,他现在肯定一点都不好受。更糟糕的是,我们谁也没有带处方纸和黑色水笔,我们没有办法用纸飞机告诉长颈鹿先生,让他在看电影的时候稍微低点头。可是就算我们不说,长颈鹿先生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脖子是弯曲不了的。长颈鹿先生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说。

我那个时候忽然特别想飞到长颈鹿先生面前,告诉他,《美梦成真》其实并不是一部喜剧片,也许它是,可我很确定它提供不了任何有治疗效果的笑话。它实际上讲的是一只从乡下误闯进城市里的田鼠,在水泥地和钢筋里努力寻找老鼠洞的故事。在电影里,田鼠先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最终,田鼠先生以为他找到了那个足够安放他的老鼠洞,他的美梦成真了,但事实上,那个老鼠洞只是一个流浪汉的臭袜子,并且这只臭袜子即将要被丢进清洁工的垃圾车里。长颈鹿先生买票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没有纸飞机。虽然我和麻雀护士一样,也掌握着飞翔的技术。现在我想飞到长颈鹿先生的耳边了,我的翅膀却被电影院里的空调吹得失去了知觉,我甚至连一半的路程都无法抵达。

要不,蝴蝶小姐,我们还是别看了,回到医院里去吧。在猩猩先生明目张胆的威胁和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里,长颈鹿先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浮过来。

好的。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回应长颈鹿先生。

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我多庆幸长颈鹿先生没有看到这部电影。

 

记录三:我们强迫长颈鹿先生睡了一天。长颈鹿先生并不容易睡着。

 

记录四:长颈鹿先生在看的那本书叫《%》。

 

记录五:长颈鹿先生的治疗效果并不理想。今天是长颈鹿先生接受治疗的第五天,我们和他一起去吃了香菜火锅,喝了咖啡,逛了商场,我们甚至陪他去了公园,那些被老年兔子歌舞团占据的公园。花栗鼠护士快活极了,尤其是在商场里,她灵活地游走在各个打折区,身手敏捷,巧舌如簧。当她以五折的价钱拿下一条连衣裙的时候,她心满意足地告诉我,她有点希望长颈鹿先生能在医院里治疗得久一点,这样或许她就可以多吃上几顿香菜火锅。这些活动的开销全是从长颈鹿先生的医疗费里扣除的。她还不依不饶地问了我对长颈鹿先生的看法。能有什么看法呢,你也看得到,长颈鹿先生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我说。然后我心虚地扇动了一下我的翅膀。我知道,有一次,在这五天里也就唯一那么一次,长颈鹿先生看起来要比以往高兴点。这事袋鼠护士长不知道,花栗鼠护士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那是昨天,在图书馆,袋鼠护士长和花栗鼠护士对阅读书籍毫无兴趣,所以昨天下午的治疗全部都是由我负责的。如果不是长颈鹿先生,我想我也不会飞来图书馆。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各种鸟类的专属区。我们碰到了喜鹊姑娘,她的美丽让长颈鹿先生微微侧了点脖子。长颈鹿先生要是不在,我倒是想飞到外面去。长颈鹿先生还在阅读那本黑色封皮的硬壳书,他看得很认真。我们就这样坐到了傍晚,我想告诉长颈鹿先生,我们应该要回到医院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不犹豫,是按照惯例给长颈鹿先生扔去一个纸飞机,还是直接和他说话。虽然从上次电影院以后,长颈鹿先生就再也没和我们说过话。我还在摆弄我的触须的时候,长颈鹿先生把一只纸飞机放到了我的面前。

蝴蝶小姐,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问问您,您今天下午快乐吗。上面这么写道。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快乐或者不快乐。可是我却不能回答长颈鹿先生,因为我没有把握自己到底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长颈鹿先生,我们该回医院了。我在纸飞机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哭。

从图书馆回医院的途中要经过一片树林。长颈鹿先生走在我前面,帮我拨开那些带刺的树枝。我努力往上看,却看不见长颈鹿先生的脸,只能看到从树枝的空隙间漏下来的红色天空。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了长颈鹿先生的脖子在有节奏地晃动,我让我的翅膀按照同样的频率挥动,我发现,那是一首歌的节拍。歌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那应该是一首很古老的歌,只有没有丢失过去的人才会听过。长颈鹿先生恐怕是在唱歌呢。

长颈鹿先生。我对着我翅膀上空那片鲜艳的天空使劲说。我也想问问你,你今天下午快乐吗。

长颈鹿晃动的脖子停下来了,他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低下头注视着我。

蝴蝶小姐,诚实地告诉您,我今天要比以往快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长颈鹿先生的眼睛。袋鼠护士长不知道,花栗鼠护士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长颈鹿先生的眼睛里有比向日葵的花蜜还要晶莹的东西。

 

记录六:野猪医生认为,必须要对长颈鹿先生采取点强硬的治疗措施了。一定是之前的方案都太过温和,才会导致至今的治疗效果都不够理想。长颈鹿先生倒是毫无怨言,我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甚至我们让他在广场上表演最近流行的苍蝇舞,他也都同意了。虽然他的难为情引来了一群小鸡仔的嘲笑。长颈鹿先生已经丧失了过马路的能力,他时常渴望某辆横冲直撞的车,最好是重型卡车,从他身上浩浩荡荡地碾压过去,可是他一想到他的血肉要像一块被踩过的口香糖那样粘在地面上,他就感到了十足的沮丧,因此他只能在死亡和痛苦之间左右摇摆。野猪医生让我们把长颈鹿先生放置在双向马路的中央,长颈鹿先生需要穿过任意一个方向的马路。野猪医生特意嘱咐我们,不能对长颈鹿先生提供任何的帮助。我们选择了一条大量来往着重型货车的马路。长颈鹿就站在两条断裂的隔离带中间,站在没有红绿灯的人行道上,哪怕是在重型卡车面前,长颈鹿先生依旧显得那么高大。可是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带来的风却让长颈鹿先生在发抖。我们谁都看得出来,长颈鹿先生正在尝试着往前迈出微小的一步。他的前脚刚抬起来,一辆慢悠悠的小轿车就鸣了一下笛。长颈鹿慌乱地把前脚收了回来,庄严而笔直地注目着那辆小轿车消失不见。

花栗鼠护士在我旁边,忍不住笑了。我认真计算了,长颈鹿先生站在那里的十分钟内,只经过了八辆车。其中有两辆车之间甚至有三分钟的间隔时间,完全足够长颈鹿先生穿过那条不足五米的马路。可是长颈鹿先生一直在犹豫不前。在他身旁穿过了好多个成功的过马路者。他们当机立断,即便是身手不够敏捷,也都展现了精彩的果敢和判断力。他们对长颈鹿先生投去奇怪的目光,要是谁看穿了这一切,这种奇怪里还会适当地加入一些恰如其分的鄙夷。花栗鼠护士一开始还观看得津津有味,和我们欢乐地谈论着长颈鹿先生的蠢样。现在花栗鼠护士已经毫不掩饰她的不耐烦了。

我太高了,我没有办法准确判断我和车的安全距离。长颈鹿先生回过头对马路对面的我们说。

长颈鹿先生在向我们求救。我听出来了。花栗鼠护士冲他叫嚷道,你倒是跑啊,你倒是跑啊。

长颈鹿先生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听到将军的指令那样,义无反顾地奔跑了起来。可是长颈鹿先生的步伐笨拙,歪七扭八,他的脖子远远落后于他的脚步,因此他的脑袋没有办法扭过去看对面有没有来车,所以他刚跑到马路中央,一辆飞驰过来的重型卡车就离他只有五六米的距离了。袋鼠护士长和花栗鼠护士都尖叫了起来,我简直抬不起我的翅膀,轮胎和地面之间尖锐的摩擦声几乎快要让我晕厥。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长颈鹿先生已经又站在了隔离带那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过来的,我也不知道长颈鹿先生有没有在哭,他脖子上的毛湿漉漉的,四条细长的腿在发白的车灯里失去了轮廓。长颈鹿先生要消失了。我完全忘记了野猪医生的嘱咐。我没有办法记得。

长颈鹿先生,您不要害怕,请您跟着我。我很惊讶这个时候我的声音竟然如此冷静。

我凭借着我灵敏的触觉,我经常在花丛里飞来飞去,顺利地把长颈鹿先生带到了马路的另一边。长颈鹿先生瘫坐在马路边,他完全不顾及他的狼狈,把浸满汗水的纸巾丢在了地上。

对不起,这全是我的过错,是我让大家受苦了。

长颈鹿先生在快要没命的时候,还没忘记道歉。

 

记录七:为了医治长颈鹿先生,野猪医生又重新把《医学辞典》翻阅了一遍。这回准能把长颈鹿先生治好。野猪医生故作轻松地对我们说。可我们谁都看出来了野猪医生的焦头烂额。

爱情,是爱情,《医学辞典》第555条说,爱情具备拯救人类的奇效,如同万能钥匙一般。野猪医生在医院里四处宣告,激动地涨黑了脸。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为长颈鹿先生寻找到一个爱人。我们付给住在长颈鹿先生隔壁的松鼠小姐一口袋的松果,松鼠小姐因此答应了和长颈鹿先生约会一次。松鼠小姐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有着小巧的嘴巴和动人的眼睛。星期八是松鼠小姐的休息日,恋爱经验丰富的花栗鼠护士早就安排妥当,在情侣评分最高的猴面包树餐厅订好了位置。我们足足等了松鼠小姐两个小时,长颈鹿先生脖子上那只端正的红色领结已经开始忍不住倾斜了。就连好脾气的袋鼠护士长都有些愠怒。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时候,穿着蓝色条纹睡裙的松鼠小姐终于来了。

原来是你啊,你不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没有脸的家伙。松鼠小姐皱着眉头说,两只套着人字拖的小脚晃来晃去。

我不是没有脸,只是我的脖子太长,所以你看不到我的脸。长颈鹿先生认真解释道。

管他的呢。松鼠小姐哼了一声。嘿,我说,现在已经不流行谈恋爱啦,这东西已经过时了。

我是来治病的,野猪医生说这样有利于我的病情。长颈鹿先生再次耐心地解释。

病?你得了什么病?松鼠小姐一边翻看菜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哎,我倒是,我倒是有法子治好你的病,不过呢,你得再给我一口袋松果才行。

长颈鹿先生的脖子转向了我们这边,我猜他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你别再犹豫了。松鼠小姐说完就从椅子上灵巧地跳了下来。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们跟着松鼠小姐来到了一家叫花园森林的宾馆。松鼠小姐娴熟地拿到了1101号的房卡。在袋鼠护士长的沟通之下,松鼠小姐勉强同意了让我们观摩治疗过程。

我们都不知道松鼠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她站在床边,吸着一颗点燃的松果,而长颈鹿先生局促不安地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那颗松果变得乌黑而皱巴以后,松鼠小姐让长颈鹿先生坐到了床上。

现在,你要亲吻我。松鼠小姐命令他。

我们在惊讶之中说不出话,长颈鹿先生已经无法控制他的颤抖了。松鼠小姐注意到了长颈鹿先生那有些可笑的颤抖,她轻蔑地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她把她的小爪子搭在了长颈鹿先生的脖子上。

把你的脖子弯下来,靠近我的脸。松鼠小姐老练地指导着长颈鹿先生。

长颈鹿先生哆哆嗦嗦地试图弯下他的脖子,他像一台久经失修的起重机,艰难又缓慢地抵达着目的地。在离松鼠小姐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的时候,长颈鹿先生停了下来。

对不起,松鼠小姐,我的脖子很痛,实际上我的脖子因为年龄的增长已经变得僵硬了。而且松鼠小姐,我不能亲吻你,因为我们还没有相爱。

真没意思。蠢货。松鼠小姐嘟囔着。

几天之后,我们收到了松鼠小姐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家庭住址。长颈鹿先生依旧需要支付一口袋的松果,即使他没有吻到松鼠小姐。

 

记录八:为长颈鹿先生召开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如果院长和野猪医生再不采取点什么补救的措施,长颈鹿先生就要把我们医院处心积虑建立起来的声誉给毁了。会议的过程和内容是不可告人的,是机密,所以我和长颈鹿先生坐在会议室外面的椅子上,等待着野猪医生最终的治疗方案。袋鼠护士长和花栗鼠护士在值班室里看昨天刚更新的电视剧。长颈鹿先生今天换上了他的病号服,之前他一直拒绝这个。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病人。只有在这件事上长颈鹿先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固执。可是现在,他穿着空荡荡的蓝色病号服,坐在同样是蓝色的椅子上。长颈鹿先生变成了一片海。

我们沉没在安静里,和我的白色翅膀一样干净的安静里。虽然我离长颈鹿先生很远,可是我却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像一把扇子在摇。明天是长颈鹿先生的出院日,无论如何,长颈鹿先生都必须以一种健康的面貌从这个医院里走出去。进入会议室之前,野猪医生悄悄冲我们小声发誓。长颈鹿先生看起来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命运,他在哼一首歌,一首能预见未来的人才会哼的歌。他哼到最动听的地方,却忽然停止了,紧接着,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架纸飞机。

我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一片空白。

我和长颈鹿先生相视一笑。我知道他一定是笑了,即使我看不到他的脸,我也知道,他一定是笑了。我们早已知晓其中的奥秘。我开始扇动我的翅膀,长时间的地面生活让我不再精通飞翔的技术。我飞过消毒水的饱满颗粒,飞过尘埃们流浪的轻盈步伐,飞过早晨九点阳光的猛烈跳动,我飞过隔壁病房即将到来的死亡,飞过走廊里被泪水浸泡的寂静,飞过即将摔碎在地面上的喜悦,我不是鸟儿,可我要像鸟儿一样,飞过长颈鹿先生的脖子,降落到他温暖的嘴唇上去栖息,去筑巢,去屏住呼吸。可我终究不是一只鸟儿,我只是一只单薄的蝴蝶,所以我飞到长颈鹿先生脖子的一半距离,我的翅膀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长颈鹿先生用尽全力弯曲着他的脖子,可是他已经变得坚硬的脖子再也不可能重新柔软起来。所以即便他因为疼痛而大汗淋漓,他也无法触碰到我。

我在他的脖子上停落下来,然后我合拢住我的翅膀,轻轻地拥抱住了他。长颈鹿先生也不再浑身发抖,他把他的呼吸放进了我的怀抱里。

会议室的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在长颈鹿先生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吻。

 

记录九:我们最终治好了长颈鹿先生,方法很简单,把他的脖子砍断。

朱安娜
11月 2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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