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蜕变史

浪子蜕变史

我哪里知道在生活的面前,友谊是排在家庭之后,不会被优先考虑。

11月 18, 2020 阅读 427 字数 5973 评论 0 喜欢 1
浪子蜕变史 by  魏思孝

半年前,董必智想在县城租个门面卖莱芜火烧,问我需要注意什么。尽管我几年前在县城开过店,但并没什么成功的经验可以传授。一年前,董必智问我借钱,碍于同学情谊以及多年前他曾借给我钱,没有不借给他的道理。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不来往,原因是当时董必智的妹妹结婚,他喊我过去玩,我谎称在外地。董必智认为我不顾及兄弟情义没去捧场,而我倒觉得他为了多捞点份子钱不择手段。两个称不上磊落的家伙,在这份友谊没有再维持下去的必要这一点上达成了罕见的共识。

我和董必智是初中同学,那时他留着平头,圆硕的脑袋歪在脖子上,眼睛眯缝着,习惯用余光瞟人,敞怀穿着校服,走姿大幅度左右摇晃,让人怀疑身患脊柱侧弯。他总是当众对老实之人开略显讥讽的玩笑,企图引起大家的哄笑,发觉大家一脸冷漠后,立刻收回脸上夸张的笑容,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而其他人开玩笑时,董必智附和着笑得最夸张,让场面再度尴尬。

这样的一个人,初中四年却几乎没和女同学说过话。01年我们读高中,不在一所学校,换了新的环境,和旧日的同学保持书信联系,是排解孤独的一种方式。几乎每星期一封,有时两封,内容多是发泄苦闷和对往日时光的追忆。从信中,我了解到董必智所在的高中管理不严格,男女关系混乱,他亲眼目睹情侣们在教室里相拥接吻,然后大受刺激四处求偶。讨论如何取得异性的青睐成为书信的主题,董必智开始注重外貌,他留起头发,却因发质枯黄打卷,如同插在脑袋上的一撮坚硬的篱笆。

他熟读言情小说并对当时风靡一时的《我的野蛮女友》痴迷不已,本着广撒网多捕鱼的原则,默写台词送给女同学们。令董必智痛苦不已的是,他炙热的情感没有得到一丝反馈。他开始反思,认为自己的追求手段太过老土,不能体现出真挚的情感和无上的恒心,而我当然不能告诉他症结所在是他本身。

某年情人节,董必智顶着漫天大雪,手持玫瑰花,乘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步行半个小时,来到淄博的某个农村。一路上,冻得瑟瑟发抖的他都被自己的举止感动了,不禁畅想他将在空旷的雪地里和姑娘拥吻在一起,因动作过猛,娇嫩的玫瑰花瓣散落在雪上,如同鼻血滴在洁净的公厕地板砖上。他在村里的小超市里打通姑娘家的电话。姑娘不愿意出来。在董必智的再三恳求下,两人在人烟稀少的树林见面。姑娘无情地拒绝了董必智的鲜花,并对他的鲁莽行为进行了斥责。董必智委屈极了,目睹姑娘离去的背影,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为女人付出感情是愚蠢的。

04年高中毕业后,董必智应聘成为附近炼油厂的职工。刚成年的他很快厌倦了朝三晚五的生活,想趁年轻去外面开下眼界。这时我们共同的一位好友从外地给他董必智打来电话,说有个发财机会,让他能带多少钱就带多少钱,立刻赶过来,来晚了就没机会了。第二天董必智就坐上了长途车,他没见到朋友。朋友在他来之后,顺利脱身。之后,每当回忆起这一个月误入传销组织的生涯,董必智先是操几遍朋友的母亲,然后岔开话题。显然,不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董必智都遭受到了非人的待遇。经历此事后,他丧失了出去闯荡一番事业的心气,扎根故乡最为稳妥。董必智在钢铁厂谋得一份过磅员的工作,岗位清闲待遇也说得过去,手上有点小权利,时常收到货车司机的香烟。可是年轻人的慾望是填不完的,07年他监守自盗厂里的钢材,在拘留所住了半个月。后来家里疏通关系,董必智最终判刑两年缓刑两年执行。

刚从拘留所出来时,董必智头戴与季节不符的帽子,行为举止刻意追求不羁,他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我问他为什么理光头。董必智走到镜子面前,几乎将整张脸贴了上去,问我,像个流氓吗。我能怎么说呢,即使他在身上搞几处纹身,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脸上多几处刀疤,都不会给人好勇斗狠的印象。他只是一个贪恋女色的流氓,不是杜月笙那个体系的。我明白,董必智在向我炫耀,在中国的乡村,违法犯罪在更多的情况下并不丢人,甚至称得上是一种荣耀。哥们我蹲过监狱,见惯大风大浪,不服我们出去练练。只不过,偷盗的层次太低了。

董必智说他早晚要教训一顿保安科长,并邀请我到时一起。我没答应。他有些不悦,你哥们被人欺负了,你不应该出手吗。我说,可是你确实偷东西了,抓你是他的本职工作,你有什么理由教训他呢。董必智说,可你是我哥们啊,你应该和我一起去弄死他。

七八年的时间,董必智从一个不敢和女同学说话的少年成长为以风流为宗旨的青年,从一个对女性抱有美好幻想的高中生脱变成只想玩弄女性的流氓。对于这一切,你又能讲些什么。过早的进入社会使董必智身上沾染了不良习气,为人世俗现实。对金钱的崇拜和女色的沉溺,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妥,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玩意,他只是面对社会上的种种诱惑没办法做到清心寡欲,他只是因为家庭不够殷实,未能成为一名纨绔子弟,他在努力改变这一切,企图让自己的肉体获得足够的快感,他缺少成为一名成功人士该有的素质,家庭背景才识人脉关系通通没有,他仅有一颗不愿向命运屈服的心脏。作为一个在身体和相貌上都过于乏味的家伙,董必智也只有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证明其对女性的孜孜以求。

我重新审视自己,我有必要在董必智对待异性的态度上如此认真吗,装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人指手画脚,我只是嫉妒他可以放下姿态赤裸裸的追求性爱,他的下流和龌龊太过光明正大,他的人生追求是那么浅薄,想想吧,我对董必智坦诚的低俗看不顺眼,而我还一直追求着坦诚。

感谢科技进步,感谢通讯设备的普及,感谢互联网的发展,董必智开始频繁结识女网友,骑着摩托车四处奔波,和女人碰面交流直到上床,然后再换个目标。每次见面董必智主要的话题都是女人,他不断收到信息然后回复,在没有微信的时代,他的话费居高不下,他学会了节约,用我的手机打电话,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他口舌如簧,语言因过于书面化而令人肉麻不已,他开始有针对性地观看韩剧,记住了其中大量的煽情台词,他震惊于自己的记忆力竟是如此好。

在电话中董必智告诉对方他不能没有她,她是如此的美丽使他在人海中只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她的容貌,他越来越离不开她见不到她就心如刀绞,他这一生需要的就是她这样的女人,只是很多时候他都感到自卑,根本不配拥有她这般美好的女子,经过长时间的左右为难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向她表白。以上的对白念完,董必智胸有成竹,很明显此女子已经动了心并主动要求约定日期见上一面。当然董必智已经占据了主动权,他根本没打算和这个女的立刻见面,他打这个电话主要是向我展示一下口才和个人魅力。

06年我曾有幸陪董必智见过女网友,获取了第一手的资料。多年来他一直想买台在外观和性能更出色的摩托车,据说久居乡镇的女人更喜欢坐在这样摩托车上谈情说爱。这天上午,董必智骑着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二手摩托车载着我穿过一条条乡间小路来到附近乡镇的一条商业街上。他的心很忐忑,对还未蒙面的网友充满期待。他们约定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点见面,我们在不远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观察。女网友还没到,附近是个菜市场,不时有家庭主妇和老大妈出没。我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个女人出现在站点前,我问董必智是不是她,这女的不错,挺漂亮的,你看这身材和相貌。董必智走过去,佯装看站牌,他刻意不正视那个女人,他本就鬼鬼祟祟的举止因刻意隐瞒而显得不伦不类,垂头丧气像极了刚被阉割的小公猪。董必智没有和女人说话就匆匆回来了,他一脸的失望。他说,我们走吧。我问,怎么了。董必智说,这女的太漂亮了。我说,那不更好,干什么要走。董必智说,她肯定看不上我,想都不要想了。

这就是董必智,一个骨子里充满自卑的乡村青年,长久在女人面前的失败使他在面对略微有些姿色的女人就立刻阳痿落荒而逃。我建议董必智最好确认一下,不要无功而返。他拨电话,对面女人没有拿出手机的举动,电话接通了,对面的女人仍在目中无人地等公车。董必智恢复了先前的斗志,他的声音响亮镇定自若。你看,希望对一个人是多么的重要。后来,约见的女人出现,我们性欲全无,董必智和她热情地交谈了一番,字里行间都是日常的生活琐事。董必智表现地十分真诚,对一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女子嘘寒问暖,这真是了不起的行为。从始至终,董必智没有任何不礼貌的举动,他们像一对多年不见的闺蜜,看得真让人心生感动。临别,他们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永不相见。回去的路上,董必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女网友约会吗,不只是为了和她们上床,我享受的是和她们虚情假意交往的过程,只有在这里面我才能偶尔尝到爱情的滋味。

在董必智并不丰富的性经验中,他已经察觉到,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好看的,另一种是不好看的。当然,不好看的女人数目占优,若要迅速积累性经验,最直接的途径是降低要求。器官这玩意,每个人身上都有。人的一生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问题,你无法回避,但必须要有所取舍,甚至有时候要忍辱负重违背自己的意愿,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更美好的女人。我挺佩服董必智的,现在他已经做得非常出色,对任何形态的女人都能全盘接受,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美德。和发情的种猪不同,董必智经历过一段阵痛期,偶然回首往昔,他依然会为自己曾经的高标准而悔恨,并扪心自问,人要多么的粗鄙才会将异性和五官联系在一起呢。

后来,董必智时而向我汇报战果,多数情况下没到上床的环节。不过天道酬勤,几年间,不说收获颇丰,却也值得费点笔墨。夏天在朋友的工厂宿舍里,董必智和一个大乳房的姑娘在床上一丝不挂纠缠地汗流浃背之际,被人开门撞见。董必智就是这么节俭,宁肯借用朋友的宿舍,也不肯多花点钱去旅馆开房,或许他认为对方的姿色不值得破费。成功让董必智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一个在洗头房工作名叫晓兰的姑娘,在他的花言巧语之下,辞掉工作执意要他生活在一起。洗头房的老板生气了,放出话要卸掉董必智的一条腿。董必智随身携带一把匕首,在恐惧中熬了半个月,人都消瘦了一圈。事情以晓兰重回工作岗位作为了结。

如上文所言,董必智除去花言巧语和脸皮厚之外没有任何吸引异性的地方,他有自知之明,却心有不甘渴望把漂亮的女人搞上床。这可不是件易事,他开始谎称自己是富二代,家里是开矿的,有两家化工厂。他生活清贫,这全都是因为父母信奉穷养儿富养女,他必须自力更生,这便很好解释了他为何在一个钢铁厂上班和骑着一辆不起眼的摩托车。当然,父母总会死在他的前面,作为独生子家产也早晚是他的。董必智顺利欺骗了一个女的,而且还是有男朋友。董必智没有和这个女的上床,但这已经无关紧要,拆散一对情侣使他更加有成就感。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早日让她的男友看清楚她本来的面目。董必智的高光时刻是在网上碰到一个富家女,两人约在宾馆见面。上床之前,他们在是否用套这件事上产生了分歧。女方执意用,董必智不情愿。他只好将套反过来戴上。董必智问女方能否颜射。女方不同意。后来董必智还是颜射了,如同片里演的那样。

肖女士是东北人,个头不高性格温柔,因对自己的面部照顾得当,虽年长董必智几岁,却显得更年轻些。肖女士在镇上经营一间理发店兼卖化妆品,董必智数月如一日在理发店打扫卫生献殷勤,她终于敞开怀抱接受了这份爱,并在08年与其结为夫妻。时年董必智23岁,婚姻并没有束缚住他那颗浪子的心。不到两年,肖女士不顾身孕,执意和董必智协议离婚。离婚在如今的乡村并不罕见,说是稀松平常也不为过。只是结一次婚对并不宽裕的乡村家庭本身是巨大的消耗,父母的责备和邻里的异样目光,确实让董必智倍感压力。离异后空前自由带来的快感消退后,他想尽快找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结婚,倒不是对婚姻生活有多么怀念,更多是为了堵住父母的嘴巴。可是新人迭出,董必智暮色初露头顶着二婚的光环,年轻的姑娘不考虑结婚,年长的要求颇多。我们的董必智感到疲乏,意识到世界已经将其抛弃。只是,这个世界何时又属于过他呢。

感情不顺,董必智先把心思放在发财上。镇周边规模可观的工厂,都留下董必智偷奸耍滑的身影,或因待遇低或和同事不合,短则数天多则数月,他甩手不干,并立志有生之年决不当厂狗。三十岁的董必智,意识到必须要有一技之长,他去济南的蓝翔技校学习挖掘机。学成归来后,又发现没经验很难找到工作。托关系,董必智在一个工地干了大半年,购置了辆五菱宏光的面包车。年底,董必智再次结婚。我受邀参加,如果说上次结婚并不热闹的话,这次可以用冷清来形容。在接亲和闹洞房的环节,大家提不起一丝的兴趣,站在四周,冷漠注视着新郎董必智和新娘薛女士。三十一岁的董必智意识到,给人打工永无出头之日,他去薛女士的家乡莱芜拜师学火烧制作工艺。学成归来后,先在家里试验数日,傍晚在附近村庄集市售卖,得到乡亲们的一致好评。不久,镇中心街道毗邻自行车修理铺的门头挂上一面随风招展的红旗,上面写着“正宗莱芜火烧”六个大字,董必智正式成为个体小老板。

16年夏日的一个夜晚,我和董必智伉俪坐在路边摊上,吃着麻辣串和青椒炒肥肠。有必要说明的是,这背景是建立在我的慷慨借钱和董必智的主动还钱上。多年在社会上的历练,让我们同时明白,同学情谊依旧值得信赖。真正的朋友不是伪装自己过得多么好,生怕对方看低自己,而是愿意分享失败和困难。

这个夜晚,在蚊子肆虐下,我们倾诉这几年的不幸。刚开始做莱芜火烧摸不到门道,火烧卖不出去,只能成堆地扔掉。置办烤炉和各种材料,把几年来微薄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过年的时候家里还有不到一千块钱。从傍晚在乡村小市场贩卖,到拉着烤炉去各大集市上现做现卖,这中间有半年时间的阵痛期。同行恶性竞争甚至引发吵架斗嘴等糟心事暂且不提,客源主要是农村的中老年妇女,言语的刁难和价格上的斤斤计较是难免的。每天,董必智要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制作火烧,早上驱车十几公里出早市。每隔四天是周边乡镇的集市,他一早用面包车载着烤炉占据好显眼的位置,薛女士打下手,他和面揉团擀平撒上些许芝麻放进烤炉,一系列工序,早已驾轻就熟。忙碌半天,五百多块的进账。薛女士在算数上有些吃力,家里的一切开销都需要董必智精打细算。他戒烟,不常喝酒,对我不管远近都开车不顾及油费的行为痛心疾首。如果说董必智在生活上还有什么野心的话,那就是他认为自己的出众手艺,不应该只局限在乡镇这一级别上,要走向更宽广的舞台,让更阔绰和舍得消费的县城居民品尝到他的莱芜火烧,也借此赚更多的钱。面对这样一位顾家且勤劳的三十岁出头的乡村青年,你需要做的只能是尊重和祝福。

我至今记得,01年冬天,高中放了一天假。晚上,当得知董必智也放假在家,我要求父亲骑着摩托车带我去见他。所谓的半年未见甚是想念,就是这个意思。来到董必智家,父亲和董父这两个中年人略显尴尬地坐在客厅说话。在卧室,我和董必智坐在床边,满腹话语因时间有限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笑着打量着对方。一直以来,我对父辈们总有个疑惑,怎么活了大半辈子,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呢。我注视着十六岁的董必智,认定我们的友谊是不朽的,将会贯穿我们余生。我哪里知道在生活的面前,友谊是排在家庭之后,不会被优先考虑…

魏思孝
11月 1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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