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洗头店

海马洗头店

人生若只如初见,大概就是说理发店。

4月 21, 2021 阅读 573 字数 2167 评论 0 喜欢 0
海马洗头店 by  张怡微

家门口的美发店,占地不小,生意并不太好。常常我去洗头的时候,很多小哥都在睡觉,女店员则在滑手机。我头发天生有点卷,虽然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要保持所谓的直发,还是需要一些人的帮助。早前我也会把头发索性烫直,但是烫直了以后呢,头发分叉很严重。一天里最适合整理头发分叉的时候,就是在路面行驶的地铁上。夕阳西下,心神荡漾,眼神瞟到发梢,惨不忍睹,会一下子惊醒过来,我是不是老了,营养不够,吃再多肉也输送不到发梢了。但在公众场合,也不好拿出剪刀来直接修剪。后来,我就不太烫头了。虽然我小说里常常写到的所谓“该烫头烫头,该吃饭吃饭”,其实是可望不可即的期望,还是每次洗完头吹吹直比较方便。

新村附近的理发店很奇怪,一般建在小区里面的,店名都叫“露露”啊“莉莉”的,出了小区,哪怕一墙之隔,就都叫起洋名了,比方“艾伦”啊“维娅丝”。而我跑到墙外,不过是因为,过了二十五岁以后,我已经不能用鞠躬的姿势来洗头了,腰吃不消。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时代,居然还有这样洗头的店面。《路边野餐》里,陈升也这么洗头,手背在后面,小姐说,你这是流放的姿势。他确实坐了九年牢,于是就把手从背后松开了。

一直到上大学,我都是用鞠躬的姿势在家里洗头的,倒不是因为浴室不行,而是这会让我想起童年。我在很多小说里,都写到这个场景,倒过来世界,眼睛上全是肥皂沫。准备工作足以打发掉三刻钟的时间,先要烧起一壶水,然后冲热水瓶。然后再烧一壶水,水壶把手上还要盖一块白色的百洁布。两壶热水,才足够洗头,洗完头以后的毛巾带着浓郁的三个月都洗不掉的洗发精味道。现在的浴室洗头发太容易,反而少了很多想心事的时间。好像放学路越来越短,爱情故事就没有了。短信替代了书信,情书就没有了。烧水洗头,这本来是一项多此一举、打发时间的下午活动,但是,岁月不饶人,我第一次发现腰酸到直不起来,就是在洗头的时候。而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类的腰到底在哪里。

理发店女店员脸上有一种年轻逼人的倦怠,刻意的倦怠。当她第十次对我说,“小姐你是第一次来嘛”的时候,我觉得她也许发自心地不喜欢这份工作。我回答了十遍“是啊”之后,开始有意识观察她的状况,她的鞋似乎不太合脚,脚踝处常有血痕。但她从来没有换过。衣服也大了一号,皮肤好得像十几岁的少女,口红却有些斑驳。现在理发店总要和美容挂钩,恐怕是因为理发的利润实在太薄。年轻的女孩子初来乍到,根本不会聊天,问出来的问题,都像是在讽刺人,“你不上班啊,你怎么老不上班……”、“你脸上的斑太深了,如果不做美容就没有救了”、“你儿子前几天来过啊,他是不是没结婚?”、“我们这里有很多男士也做护肤的,做完他们就去同学聚会了,你要不要办一个卡?”然后我会听到一个斩钉截铁的“不要。”他们也不爱和老人聊天吧,不爱和斤斤计较又想占便宜的妇人谈山海经。然而,工作总是不让人顺心如意的。

吹头发的时候,我一般就玩玩手机。有一天小哥关了电吹风,我还以为他吹好了,结果他停下来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为什么你的手机里有那么多名人?”我吓了一跳,我手机里面没有名人啊,后来想起来是书展。他可能也看不到什么具体的人,只是朋友圈的照片显得很不日常,看起来都像是舞台照,人山人海的。还有一次,我在朋友圈刷到朋友的女儿,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小哥没有关吹风机但很大声问我:“你女儿啊?好可爱。”气得我半死。我说,“你们吹头怎么可以看客人手机?我下次再也不来了”。他就撇撇嘴,继续帮我吹。但我后来还是去了。因为这家比较近,信守诺言与此相比显得以卵击石。

我印象里比较熟悉的、真正改变我对理发店看法的故事,一个是唐颖的《红颜》,改编成电影以后是关之琳和霍建华演的,说一个老美女没嫁好,心里一直很失意,唯一的放松就是去理发店做头,后来有一点爱上了洗头的小哥。还有一个是木村拓哉和常盘贵子演的《美丽人生》,常盘贵子说,自己小时候一直都是去理发店剪头发而不是美发院,他们的愿望是在海边开一家理发店,推开门的时候,门会发出“嗝棱”一声。片尾这个愿望实现了。

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年过年前去烫头,难免被罩上一个热烘烘的仪器,什么也不能干,也不能滑手机,干巴巴要忍过二十几分钟。她在第十分钟左右哭了。也许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也许是想到一年又要过去。总之那个有温度的、潮湿的、寂寞的……桶,不是让女人快乐的逼仄空间。一年到头去做个头,是有点伤感的。为了要迎接新的一年,为了去告别说好在这一年终于过完了。

金马电影节曾经有个入围短片叫做《海马洗头》,说的是人的记忆都存在大脑的海马回里,而“海马洗头店”可以让你有选择性的,把快乐或悲伤的记忆刷洗干净……我很喜欢这个隐喻,因为洗头的过程的确很像催眠,有太多被放大的沉默。譬方我有一次问洗头小姐,你看得出来新村里哪些来洗头的夫妇是一对?那些是姘头吗?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没有出声,依照原来的节奏摩挲我的头发。五秒钟的沉默之后,她说,“我们不好说的。我们眼里只有客人。”那一刻我想起阿庆嫂,肃然起敬。冲水的时候,她问我“烫吗?”我说还好。又问我:“你是第一次来吗?”我说对啊。

又过了五六秒的空白,她突然轻轻地说,“那个,我们老板看得出来的。他会说的。”不知道是跟我八卦,还是劝我留心。我挺喜欢她的,虽然她永远都觉得我是第一次来。人生若只如初见,大概就是说理发店。

张怡微
4月 2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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