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鲸

灰鲸

见面即永别,是一件残忍的事。

8月 27, 2021 阅读 2473 字数 20384 评论 0 喜欢 0

晚上吃什么?

简单点吧——哦,曼虹带孩子来参加钢琴比赛。晚上陈远他们要请饭,可能我推不掉。

哪个人?……谁啊?

电话里传来丈夫轻微叹息的声音:我们的班花杨曼虹啊。

妻子点头。电话里看不见她的点头,只传递出意义不明的无语。丈夫说,陈远也有叫你……妻子说,今晚我要去健身。我的年卡快过期了。

丈夫的叹息,变化成一个波澜不兴的深呼吸,浅浅慢慢地吁了出来,他说,好累啊。

妻子有感触地微微点头。电话空白了一会儿,彼此都接收到一种体贴与默契。他们就不再说什么,一起挂了电话。

这是一对平常夫妇。平常的工作、平常的样貌、平常的生活态度、平常的生活品位,经济状态也很平常,儿子上的也是平常的大学。

灰鲸却是不平常的。尤其是西太平洋雌性灰鲸,因为全世界只有三十多头。不比东太平洋灰鲸,西太平洋灰鲸雄雌合计,也不过一百三十多头。作为鲸类研究者,那位妻子的先生,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不可能见到灰鲸了。十个月前,那头大灰鲸的尸体横“海”而出时,他的同事小吴触摸着灰鲸布满藤壶的身壁,泪水满眶。他倒没有这么显露的情感,但是,他心里有惆怅:从业二十年,终于见到真身了。从今往后,这辈子,是不可能再看见灰鲸了。他的手掌也在大灰鲸粗糙的皮肤上,情感复杂地摸抚着。二十七吨重灰鲸的体表上,长着当地渔民叫火山口的、学名叫藤壶的小贝类。灰鲸庞大的身躯上,尤其是头胸部,藤壶星罗棋布,这成为灰鲸著名的身体花纹。所有海洋动物、鱼类,恐怕只有灰鲸,能够容忍小贝壳们在自己皮肤上安营扎寨。而灰鲸的天敌,虎鲸,就没有人敢上去太岁头上动土。即使虎鲸不动杀机,它身上黑白两色的色块,足以令人不安。是不是这样,你就对随和的灰鲸印象良好?

其实不是的,谈不上谁好谁坏了。

杨曼虹又问,那么,灰鲸是吃素的?

不不,它吃鲱鱼卵、群游的鱼类,也吃海胆、海星、寄居蟹……

杨曼虹的声音是她全身唯一没有变老的部分。遥想当年,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掌心出汗,如果,声源就在他身边,汩汩出汗的掌心仿佛连接着滴水泉。他对自己失控的手掌,沮丧胜于尴尬。其实,这有什么呢,但这就是他的沮丧之处: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爱,他只是被她天籁般的声腔惊扰了。当然,如果对方即时回访,是可能会演变成小爱情什么的,但对方自然没有。直到岁月流逝,他更确信当年不过是年少易惊罢了。现在,他的掌心已经干涸。很多人事,都不再令他掌心潮湿了。很多人很多事,永远不见也永不想念。大学同学会,他都意兴阑珊,何况高中同学会。接到陈远的电话,说了老家三十年高中首次同学会的策划。陈远兴致高亢地介绍了组织筹划情况,他要他短信发去准确的地址电话,以建立同学通讯录。他觉得这好像是遥远的无聊之事,但他一直点头,说,好,好的。好,好的。

睡觉的时候,他对妻子说,陈远叫你也去呢。他老婆也去。说四个人正好开一辆车。三小时车程也不累。

神经病。妻子咕哝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同学!

他知道,妻子一直不喜欢发达嚣张的陈远。

他睡意蒙眬的时候,听到妻子说,还有兴致搞高中会,真是神经病。都是老嘎嘎的大肚汉、黄脸婆,相见不如不见呢……

妻子的话,像闪光灯,一激灵把他从睡眠的沉沦中突然曝光出来,他有吓一跳的感觉,但瞬间又沉沦而去。耳边依稀有声音在叨:他不就是要召集同学们,看看现在他是多么有钱多么成功吗?他那个老婆,天还不冷就穿过膝的貂毛大衣,耳朵吊的、脖子挂的、手腕戴的、指头套的,脚踝圈的,哎呀,这人就是个移动当铺,见一次烦一次……

声音像远方的雾气,缥缈迤逦,他仿佛记得他有低声回应那个雾气一样的声音:……嗯……人家也不容易,一个高中生……打拼房地产……

但其实,妻子没有听到他任何回应,她知道他睡过去了。她自己也很快睡去了。

他是一个人和陈远夫妇回到熹城,参加了同学会。

同学会大会在熹城一中旁边的、正在申报五星级宾馆的熹晟国际大酒店举行,这是一个同学的阔佬舅舅新投资的项目。在一个教室大小的会议室内,本地的同学还张罗了个大红横幅——“熹城一中高二(6)班的三十年大聚会”。

班主任是被同学们用轮椅推来的。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因为健在,也都衣着整齐、颤巍巍地来了,表情就像孩子过年。有两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踩在墨绿色的吸音地毯上,用眼神窃窃交换了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场所的不自在。三三两两进来的女人们,让鲸类专家的他,暗自诧异。几乎进来的都是陌生妇女,因为知道她们是同学,他就在记忆的大海里勉力打捞,这样才能在她们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过去的时光中的少女影子。这些中年女人几乎都变得异常活泼,主动招惹出击男同学;而那些男同学们几乎也都形体松如发糕,不是眼皮浮肿、就是臀肥乳厚,不是头发稀疏无神就是目光稀疏无神,一个个远不是当年骨骼清健、肌肉紧实的高中男生。除了阵阵夸张的寒暄问候之外,放眼都是一派西风凋碧树的感伤景致。杨曼虹坐到他身边的时候,如果不是她令人心醉的嗓音未变,他决不能相信她就是杨曼虹。她就像一棵被三十年的时光腌制的大头菜,当年她流光溢彩的声音相辅的黑眼睛,不止眼角下挂,还透着一种活泼的凶光,抑或是不耐烦,里面流转的波光早已风干,还有那个曾经精美逼人的下巴,陷落在仿若发面似的脖子与下颌间。那条依然挺秀的小鼻子,却毫无作为地混迹于平庸的脸上。不过,她的身形大抵还行,胸臀有有致,虽然第一眼也知道她耿直着脖颈子挺拔过分。其实,也不单是杨曼虹,几乎所有的女同学们的下巴颏,都发酵似的膨松了,有的人直接变成了由字脸、冬瓜脸。一张张无力的大脸,透着对生活的厌倦与妥协。当然,这种久别重逢的兴奋也是真实的。

鲸类专家选了一个角落位置,安静地看着活跃的陈远在热烈接待中。看来本地高中同学也不是很经常见面,所以,他们彼此寒暄得也非常热烈;而一进来,本地组织者就在开篇告知大家,本地同学扣除两个在服刑,一个被那个(枪决),一个出差,一个病逝,其余的都来了;在外地工作的十一个同学,除了出国的三个,中风偏瘫的一个,也都来齐了。也就是陈远在开场白时说的,能来的全都来了,高二(6)班的同学们!我们大团圆啦——

迟到的杨曼虹直接走向他的座位,坐在了他的旁边,随手的小夹包还快乐地打了一下他的头。那种只有同学才有的欢心的亲切,其实也令他有点感动。杨曼虹告诉他,梁柳莉最惨,也最蠢!你想不到吧,一个小小的科级,居然受贿七百多万!回头看,真可悲。杨曼虹说,她受贿那么多钱,不过就是让她老公儿子在澳大利亚逍遥,现在只剩她自己在监狱里哭!一个女人,图什么呀!杨曼虹又说,那天整理家,我竟然看到曹子祥给我刻的印章,他给我刻的是寿山石啊,可不是普通的橡皮擦。他是偷他爸爸的石头!你还记得吧,那时他特喜欢刻印章,好像给全班的人都刻过橡皮擦印章——他有没有给你刻过?鲸类专家还没来得及追忆,杨曼虹就接着说,我就是不理解,你说,他那么一个文静忠厚的人,心怎么会那么狠?就算你遭遇了城管啊、工商、居委会呀什么的,很不公平的待遇,你也不可以拿放学的小学生报复社会呀!七八个小孩当场就死了,受伤的十几个,这不是疯了吗!所以,他枪毙的时候,我没有去看望他妻子孩子,我觉得他太狠了。我反正不能原谅他。柳莉被判刑的时候,我去看了她爸爸妈妈,我觉得柳莉是个愚蠢可怜的女人。

鲸类专家一直点头。他没有看杨曼虹,是出于对那些在发言的同学们的尊重,一直点头,也是对杨曼虹的悄然呼应。杨曼虹也知道他虽然只盯着桌上的茶杯,但一直在专注听她说话。当知道他的工作性质后,杨曼虹压低嗓子问了他很多问题。她说她的孩子非常喜欢鱼类,但鲸类专家马上就忘了她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反复告诉她,鲸是动物,不是鱼类。她也一样马上忘记,还是问鲸鱼怎么地又怎么地又又怎么地。同学们在轮流讲话,话筒由一个同学颠东跑西地快乐传递。三位老师说话的时候,同学们还是比较安静,之后,是同学们自由发言。陈远他们规定每人发表感言不超过五分钟。但拿起话筒,总有人忘记时间,有人有莫名的空洞激情,尤其是个别有职场管理经历的人,一见会议的阵势,不由自主地就话痨;也有人有了一些参与各类社团的经验,要大家和自己分享这个分享那个,然后不断合掌感恩;更多的人不知所云、拉拉杂杂地漫谈,总之,滥用配时也无人制止。所以,一些感到发言无趣的同学们,就会与邻近者悄声说着久别重逢的小话。

同学们忽然哄堂大笑,陈远可能说了个黄段子。在杨曼虹不提问的时候,鲸类专家支着耳朵,听了几个同学的发言。这几个男女,都是傻笑着接过前面同学用完的话筒,也基本在复印前面人的话:今天我特别高兴。看到大家心情很激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祝老师同学们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心想事成、合家幸福、万事如意!云云。后面接过话筒的,也大致这么说,或者,换一句祝词。再后面,接过接力棒的同学,也大同小异地这么说。

三十年过去,这些人好像变得脑子简单、表情拘谨,或者是比本来的木然与羞涩更加木然羞涩;三十年前的青葱年华里,一个单纯羞怯的表情,会赢得好感和寄望,而三十年后,生活已经把你腌制如咸菜,依然还是一副简单羞涩的纯真表情,那不是迟钝吗,再怎么也有两句被生活针砭针灸过的酸甜苦辣的味觉痛觉啊。至少你有磨砺过的复杂与斑驳。

哎,你刚才说,杨曼虹压低嗓子:那头大灰鲸的标本做了四个月?要这么久吗?

不是四个月,是十个月。光分离灰鲸的尾部骨肉,就用了三四十小时。

你是说,用那个高温电箱烤化它的皮肉?

只融化肉。皮是我们先用解剖刀一点一点剥下来的,真皮加表皮,都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我们后来做了两个标本,一个是皮囊的,一个是全骨架的。

那多难弄回来呀,十四五米长,要多大的车呀!

不,不,是拆开运回来的。骨头一块块的,我们回来再重新组装;皮,经过浸泡、脱脂后拿回来,也是一块块缝制起来的。一般人看不出来。

真想带孩子去看看啊!哎,你刚才说它的脂肪很厚,脂肪不就是鱼油吗——噢!那是不是就是营养品深海鱼油啊?

哦,不是……

有人在大喊,全班同学冲着他们笑。有个外号叫赞比亚的热心女同学,把话筒塞在他手上。有几个声音在交错地呐喊,美女!美女!美女!更多的声音在爆笑,大家又回到了高中时光。有一个声音在高叫:——我是为了认识太阳而来的!立刻有更多的声音在响亮重复这句话。欢叫声此起彼伏,屋子里到处都是太阳波光。三十多年前,好像还是初中,他的确说过这话:我出生,是为了认识太阳来的。当时,他非常喜欢这一句,出于虚荣心,他并不告诉同学们,这是一首诗上看来的。既然是他的原创,自然就招惹同学们更有兴趣的、欣赏式的嘲笑。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是有人没有忘记它。

陈远在主持桌上,敲着鲜花铺满的桌子:喂!同学们!从一进门,那两个美女就一直在开小会,嘀嘀咕咕不停。晚上是不是该罚酒?!

大家都叫嚷着——要!!

美女,是他高中时的外号。那时候,只要有人叫,他就恼羞成怒,但他个子小,没有反抗和教训人的实力。他当然不是美女。学生时代的绰号,大多都是羞辱调侃人的。他的确有一双比女人还美的眼睛,睫毛又浓又密,尾稍还带翘,再下面是细腻有致的颧骨,但是,再再下面,就是一张肝破裂一样的厚黑大嘴,门牙缝还大得可以双向进出蚂蚁。他的下半张脸,不说一副肮脏相,也的确乏善可陈,自己看着都经常生厌。所以,当同学叫他美女的时候,他有强烈的被嘲讽感。当然,这是三十年前的感觉了,现在,这些都不能让他情绪起伏了。就像,要让他再手心出汗,已经是一件比较不容易的事。

他拿起话筒,环视着大家,其实,他谁也没有定睛细看,他知道他细看也看不出更多点什么。他有礼貌地笑着,最后把眼光虚停在陈远的秃顶上。他说,三十年变化真大,我知道我们大家内在的改变,远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大,因为有的同学看上去永远不老(一片夸张的笑声,彼此在半开玩笑地恭维身边人),他让大家胡闹了十秒钟,接着说,我当然也不是三十年前的我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认识太阳的(同学们看到了他的自嘲的笑,又是一片哄堂笑声)。现在,我早已不这样想了。所以,我想,同学聚会最大的好处,就像标杆一样,帮我们确认我们的改变。好吧,我祝愿大家,节哀顺变,力争越变越自在——哀字用重了,我的意思你们懂的。

杨曼虹瞪大了她的眼睛,她推了鲸类专家一把,看起来有点娇嗔。这亲昵的任性让他几乎起了些微排斥。这一丝反感又立刻让他内疚慈悲。他想,如果时光倒转三十年,他的手心肯定要汩汩出汗的。生活的流年过去,回头看,满地都是水草、泡沫块与肮脏陈旧的珊瑚尸骸,谁的身后还有干净的海滩,撒满退潮后的美丽洁白贝壳?

杨曼虹后来说,她先打他的电话,因为她想带儿子在比赛前先看看他们研究所的灰鲸馆。后来,饭桌上,那少年说,他需要去问候一下灰鲸,考试才能发挥好。结果,他没有如愿。所以,他考得一般般。可是,考前,鲸类专家的确没有接到她的电话。那几天,他都在海上,在做例行的野外海洋调查。按说,海上通信讯号还是稳定的,能通话、能接发短信,只是他们在海上四个队友,两两一组,轮流在观测台观察、记录,注意力都比较集中,所以,都不会玩手机,但电话是会接的。但是,电话确实没有接到。他不明白为什么接不到她一直打的电话,也不好把困惑摊给她看,不然她只会更费解。

那几天天气不算好。风大,忽阴忽阳的。海洋调查,每月必须至少一个航次,一个航次就是在海上四五天,观测范围要覆盖整个南甲海湾,包括东港、石舫岛、安水湾和连云群岛的大片海域。当然没有灰鲸,主要就是白海豚。本来上旬他们小组出海了,但是,第二天就忽遇不测的暴风雨,观测船就近靠岸。随后气温骤降,冷空气南下了。野外调查暂时搁浅,一拖到下旬,直到前几天,一头白海豚浮尸海面。那是谁?资料库里一比对就查出来了。这么多年每月观察记录积累的数据不是放着玩的。他们很快就辨认出来了:青灰底、头部右腹部有雪花斑点、背鳍有小缺刻,没错,南湾种群的一头青年白海豚,NJ037。新机场的爆破清礁,位于安水湾海域的建设用地,处于白海豚保护区。所长怒发冲冠。建设单位说,协议好的,施工方必须使用国际最先进环保的疏浚工艺,使用绞吸式挖泥船挖岩,保护海洋环境,不知怎么落了空,他们还是使用了破坏力最大的炸礁方式。NJ037是一头活泼的家伙,没想到就这样夭寿了。去辨认尸体的时候,他以为小吴会哭。结果还好,他只是鼻子红了,恶狠狠地一句连一句地咒骂粗话。五大三粗的小吴,偏偏生了一颗林黛玉的心。南甲湾这五十多头白海豚,每一头海豚个体特征都有详细档案。而对于小吴,它们仿佛就是他豢养的宠物。第一次发现新人小吴情感脆弱,是第一次带他野外调查。那天风浪并不大,新人却吐得抱着船上棕色的塑料桶不放,小组老人都以为他没力气折腾了,这时候,在天猫屿附近,他们看到了一群白海豚。开始以为它们在嬉戏,一头纯白的海豚,一直用自己的背部,把一头幼海豚托出水面。其他成年海豚似乎也在为这个游戏助兴,甚至帮忙托出小海豚。他们在望远镜中观察了不到两分钟,就取得了共识:是海豚妈妈在救小海豚,而且,能够判断,小海豚已经死去多时。这一个种群,不是在嬉戏,也不是进行葬礼,是在努力救援,它们不承认小海豚已经死去,至少,海豚妈妈不同意,所以,它们集体坚持着,以帮助小海豚浮出水面呼吸。

小吴扔下塑料桶,挤上观察台,抢过望远镜。最后,他们的观测小船慢慢靠上了这群海豚。那个距离,肉眼都看得很清晰了:那头深灰色的小海豚,显然才出生几天,能看得出它小小的躯体正在腐烂边缘。他们的船小心靠近后,一个人把那头依然在妈妈背鳍上的小海豚取了下来。他已经忘了是谁帮忙取下的,但记得是小吴接过了那头软塌塌的小尸体。那个牛高马大的新人,来不及说什么,跪下来就吐得泪眼婆娑。再相处一段,风雨同舟,野外小组成员就都知道那天他呕吐物里,不仅有胆汁还有些泪花。这个专业的人,比一般人亲近自然动物吧,但是,伟岸的身体突然来了个林妹妹的心,大家还是有一点冷不防的感觉。那天,观测船带着小海豚,带着白海豚种群的心愿,告别海豚群,慢慢驶远。野外小组成员海葬了那头小海豚。整个过程,所有人都一声不吭。伙伴们都是默契的。小吴似乎一直在呕吐,抑或垂泪。

就是那个时候起,老鲸类专家的他,觉察到自己的老态。十几年前,他应该也会兴致勃勃、情绪饱满,那是呕吐摧毁不了的、超越风浪的“我与你”的连接。现在呢,有点疲惫了,见惯不惊了,有点淡漠了,甚至灰鲸来到。不过,灰鲸那天出现的时候,大家看着发到所长手机里的求证照片,都被惊喜震骇到了:灰鲸!这是他妈的灰鲸啊!

连续驱车四五个小时,野外小组连夜赶到了邻县的大渔村,并于凌晨来到了大灰鲸的身边。它的熟人来了。抚摸、感慨。解剖、去脂。处理好的大灰鲸,被迎回来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以它为主的隆重聚会,就像为它置办一个人间派对。这起于他们所长的花哨意志。其实就是一个隆重的葬礼,但所长不好意思承认。它这条生命可不容易。所长说,它死于当地渔民在海里安置的定置网。被定置网缠住的大灰鲸,窒息而亡。解剖结果也证实了。它的肺部有水。

所长是这么开始致辞的。鲸类专家一直不讨厌也不喜欢那个嗜酒如命的所长,他不讨厌也不喜欢所长酒后自恋轻狂;他也一直不讨厌所长酒后对女人、对美、对其他物种生命的珍视把赏奇崛姿态;但他一直觉得,酒醒的所长是虚张声势、天真郑重的。但是,这次,所长要给灰鲸一个告别仪式,或者说一个不知所云的仪式,他内心是宽慰的,说正中下怀也可以。他甚至认为自己一直是蛮喜欢所长的。所长似乎代表了所有那些,他喜欢的、但不敢冒犯的做派。

聚会仪式在新办公室二楼的大会议室进行。大灰鲸的遗骸摆在职代会主席台的位置,都是标本散件,骨骼、皮肤、须板,摆出了它生前十四米八的长度。环绕灰鲸的是,一大圈随意铺放的怒放的鲜花,百合、康乃馨、松针之类。灰鲸头部骨骼前,还点燃了三支杯口粗的奶黄色的艺术蜡烛。整个研究所人员,都被办公室短信提示:请穿深色正式服装,但不勉强。本地所有的媒体都偷偷来了,他们认定这是灰鲸追悼会。

所长穿黑色西服致辞。

大灰鲸:你好。

对于一辈子只能见面一次的相遇而言,见面即永别,是一件残忍的事。我们以这个方式聚会,令人悲哀。我谨代表人类,向你表示沉重歉意。除了比人类篮球场还大的蓝鲸,你们是最壮观的地球生命;在这个世界上,你们还是迁移距离最长的伟大动物,可是,沿海港湾两万公里的洄游,每天近两百公里的跋涉,北上、南下,沿途有多少渔网在等着你们啊。一个伟大的海洋动物,竟淹死于大海——真让人羞于公布你的死因。地球是我们的家园,更是你们的家园。作为西太平洋朝鲜种群,你们相比尚存两万多的东太加州种群,已濒危至极。国际捕鲸委员会AWC宣布灰鲸为全球最为濒危的大型鲸类种群。我们甚至至今没有找到你们的繁殖场。我们只找到你们夏季在萨哈林岛的摄食场。偌大的地球上,你们仅剩一百三十多头。今夕一见,此生再难。再见,大灰鲸。沉痛致礼,让我们,向一个伟大的生命——致礼。

所长放下稿纸,走出致辞台,向地面的大灰鲸深深鞠躬。

记者堆里有个扑哧的笑声弹出来,尽管忍俊不禁者立刻嗓子刹车,但是,全场还是有点凛然地寂静了一下。他也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看到所长鞠躬动作的僵硬与笨拙。也许他这辈子第一次使用鞠躬大礼。他看到所长的西服腋下后侧沾满白色狗毛。所长有两条银狐犬,一年换两次毛,据说,每次换毛季,他们家都很像是在过圣诞节,客人闻风逃逸。鲸类专家的笑意像一个水中的气泡,上升着,但还没有升上水面,就消遁无踪了。他领会着狗毛与笨拙鞠躬后面的真诚。此外,还有一种氛围,也许和弥漫低回的音乐有关,会议室里始终弥漫着雾气般的、哀伤难言的背景音乐,这音乐让他呼吸破碎。正痛苦地琢磨着是谁布置了这么贴题的旋律,就听一个像是记者模样的小个子,正和巍峨的小吴窃窃私语,他们在谈论的也是背景音乐,那记者恍然大悟地说:啊,《远离地球》?谁的曲子?

他就走了出去。拔着头发离开地球。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包间里,陈远夫妇坐一边,杨曼虹和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餐桌另一边。他因为迟到,反而坐到了主位,后来那个少年和妈妈换位置,和他相邻而坐。因为少年要和鲸类专家一起坐。陈远太太说,你夫人怎么又不来?见她比见市长难。他笑笑说,在加班,赶报表呢。

陈远太太笑,说,他夫人很像朱莉安吉娜。

真的耶?!杨曼虹表情很夸张,说,班会的时候,我求他给我看老婆照片,他竟然说他手机里没有!——原来是怕我们吃醋啊!

就是!陈远太太说,她嘴巴!嗯,那嘴唇特别像!

陈远说,所以嘛,他总是舍不得把夫人带出来。

鲸类专家随他们说笑,脸上也配合着愉快的表情。他心里知道,其实说的人、听的人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妻子和朱莉有云泥之别。嘴唇是厚的,而且经常忘记闭拢,露着一小块整齐的门牙。这是他很不喜欢的,和性感完全扯不上。他喜欢自然闭合的嘴巴。但是,想到自己肝破裂一样的嘴,便也没有了五十步对一百步的纠正之心。

杨曼虹的这个孩子是二婚还是三婚的结晶,他模糊了,反正同学会就说过了。他也不好再问也没那个好奇心。少年的钢琴比赛成绩似乎很糟糕,杨曼虹不愿接陈远太太反复牵起的话头多谈钢琴赛。对于钢琴比赛,少年满不在乎,说他发挥很好,就是水平比其他参赛者差。他毫不见外,居然劝杨曼虹想开点。他甚至说,他根本不是来参加什么破比赛的,他就是来鲸鱼馆看大灰鲸的。少年宣称:我出生就是为了来问候鲸鱼的。因为它是地球上最了不起的动物!知道虎鲸吗?少年问所有人,最后把葵花子似的小眼睛,盯在他脸上。他点头。少年说,虎鲸最大的特点你知道是什么吗?海上一霸!超级群居!

少年撇着嘴巴,态度倨傲:海洋唯一霸主!没有之一!如果世上有我妈说的轮回,那我下辈子就当虎鲸!

大家都笑。受到鼓励的少年说,虎鲸是超级话痨!这点像我。因为没有文字,它们就经常开会,信息通报会或问题研讨会。话不投机,它们就吵架,还会讥讽挖苦。你们科学家已经分析出,虎鲸会骂粗话:麻辣戈壁什么的,你们科学家还分析出,如果年轻的虎鲸,合作不到位导致捕猎失败,技术娴熟的虎鲸就会满嘴都是:呼——啾啾——哧!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SB!虎鲸的声音可以传播百里,所以,协调围捕的时候,满大海都是虎鲸的命令、咒骂声——了不起吧!波澜壮阔吧?

他也笑,假装知道是这么回事地笑着,其实,他一无所知,就像在听虎鲸的八卦。杨曼虹歪着头,以少女的神态看他求证:真的吗?

少年代他回答:当然!这是科学研究发现!

我再给你们说灰鲸。很奇怪的,鲸类肯定是人类的远古亲戚,除了误伤,所有鲸类,几乎都不吃人。人类多好吃啊,随便弄一个尝尝,都是自带调味品的。但它们不吃。相反,只要人类救了它们,它们就很眷恋人类。额——去年吧,东南海边有几个渔民救了一头搁浅小灰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潜水员啊、冲锋舟啊,他们好容易把小灰鲸推回深海时,那小灰鲸居然又游回岸三次,一副眷恋感恩的样子。

他依稀记起多年前有这个事,是哪本专业杂志上看到的花边,似乎没有少年描述的生动。但少年再说的,他又一无所知了。少年说,灰鲸语言很单调,只会“哼哼”,有时一小时哼五十多下,二十到二百赫兹,频率强度达到160分贝!哼什么呢,听上去是叹息和嘟囔。你们科学家就分析说,是群内交流信号,或气象预报,还有就是失偶、失恋的叹息,要不就是愤懑发泄。灰鲸的天敌是虎鲸,知道吗,如果灰鲸一家子遭到虎鲸围剿,爸爸必定战死。为什么呢,因为灰鲸很奇怪,它们是——男的疼女的,男女疼小的,然后,女的、小的都不疼男的。所以,灰鲸群一旦发生危机,雄灰鲸一定会奋不顾身勇救雌灰鲸、小灰鲸,但是,一旦雄灰鲸落难,就无人可救了,除非它有好基友。

一桌人又笑了。你懂什么好基友!杨曼虹佯怒地拉人来疯的亢奋少年坐下。

陈远太太说,我看辛达雨才是真正的鲸鱼专家呀。少年腾地从座位上站起,军人般以手碰额:NO!辛雨达!陈远摇头叹息:哥们,原来我们都是雄灰鲸啊,一年到头忙来忙去,女的不疼小的不爱,一有危险,死得最快。

死得最快?陈远太太笑着:我们还在解放路居民楼的那次,半夜小偷进屋,是谁用被子盖头,悄悄说要看你去看的?——谁是雄灰鲸呀。

少年大拇指按鼻孔,四指朝下猛烈扇动,驱屁似的,对陈远做了个无比蔑视的表情。杨曼虹一掌盖打在少年的后脑勺上,出手真重,少年的头向前送了一下,又故作洒脱地弹起。这回杨曼虹是真的发怒。陈远有一点难堪,但很轻微,因为夫妇俩经常调侃这个话题,他们一次次回到这个话题,太太的笑容包容慈爱,陈远的笑容诙谐宽厚。陈远太太可能也感到自己有点过分,便嬉皮笑脸地对少年说,你陈叔叔也喜欢鱼,我们家养过金鱼、锦鲤。噢,还有更可笑的,知道吗——陈远太太是真的觉得好笑了,而且她的目标受众是大人。她想消除刚才对丈夫损害的影响。她巡看着桌上的大人们,春风拂人地笑道,你们知道吧,昨天我们家保姆在清理视听室时,陈远突然拿起本来要丢弃的一堆唱片中的一张,放进CD机,然后,就反复播放其中的一首歌。保姆转了一圈提着垃圾袋回头,说,那这张就不扔了?陈远说,扔!就是要扔我才再听两遍的!我们家保姆说,你好像就听一首歌啊。陈远说,不,我就爱听里面的一句歌词——你们知道他听什么,陈远太太尖声尖气地唱出来: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哦——杨曼虹夸张地拖长音:看不出啊,陈远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他为谁守候皎白月光呀?

陈远拿起酒杯,示意少年喝一口,说,小伙子,你看,我也曾经是有梦想的一条鱼呢——干杯!

少年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说,我是可以喝酒,我老妈不让!

大家又笑。

少年站起来,转而向他敬酒。虽然是相邻,少年还是郑重地起身正对:叔叔!我最崇拜的就是鲸类专家!

他跟那个少年碰杯。少年把杯子里的可乐一起喝光,又亮杯底给他看。他有点喜欢上这个大脑门、眼小如葵花子的臭显摆的单纯少年。本来今晚真是一点都不想出来,但是,这个少年让他的应酬感不那么强烈了。

城市的另一头,那鲸类专家的妻子,在天尚未黑的时候,进了小区。丈夫的同学夫妇叫吃饭,她从来就不想去。虽然同城就他俩是高中同学。说起来,人家夫妇也从没待她不好过,平时挺客气的,也爱招呼吃饭,有时还送优质大米、进口干果之类。聚会了几次,她就尽量逃避。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她自己看不惯人家。反正就是不想去,她也知道丈夫是不乐意去的。这一周,他搞海上调查,在租来的渔民小船上,吃的都是面包、方便面;她正好在赶报表,加班总是晚归。所以,最近夫妻俩都吃得潦草没营养。今天,本来计划弄点鲜鱼、时蔬,做一顿可口干净的菜,也可以小酌一点红酒,但是,又不能了。他自然是推脱不掉,还是去了,她也不拦,人家有那个班花呢。上次同学会大聚会回来,看得出丈夫有些微的惆怅:大家都在岁月中变丑、变老、变乏味。彼此都是镜子,照出了大好年华都过了保质期。结实有力的身体、披荆斩棘的理解力、灵敏的感觉、过剩的精力、美好的好奇心,说不清哪一天起,就一样一样统统蛀蚀光了,像一篮子迟早要坏掉的蛋。

妻子开门的时候,预想起丈夫聚会归来的困顿失落的小眼神,不由笑了一下。不过,这只是心底里的微澜,但对门邻居顾姐,却站在家门口,迎接了她的心里的笑。顾姐一手拿着煎饼锅子,一边笑吟吟地说:我马上要做韭菜鸡蛋摊饼了,等一会儿,送你们尝尝!

不不不,我马上要出去!谢谢了。她连忙摇手,另一只手在急促地掏钥匙,因为着急,门锁对了好几次才准。一进门,她毫不客气地马上关门。她知道,稍微慢一点,芳邻顾姐就会很自然地进屋,很自然地跟她谈安利的新产品,就像她以前很自然亲切地让他们夫妇俩买走两份养老保险一样。说起来,这是全小区对她最友善最温暖的人,可是,她一见到她就想躲避。

进门前,她就想好了,先做饭,很简单。西红柿蛋饭,燕丸葱花酸汤。冰箱里有备料,现成的。然后,把两人堆积一周的衣服,涂一下衣领净,塞进滚筒洗衣机慢慢洗去。饭后,她要去嘉庚公园边的那个静心堂别墅,练练瑜伽。她买了年卡,已经快过期了,却总共才去过六七次。今天要去拉拉筋、出出汗。

开门而入,一股不算好闻的,但也绝不难闻的家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感到自己很想摊手摊脚地歇歇,就像藏身于无人打搅的子宫。今晚就她一个人,有大把的时间呢。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吧。不要马上出去,说不定顾姐大门还没关,想着堵她再卖点安利什么的。想着,她去更衣室换了宽松的起居服,顺手抄起扔在床头柜上的ipad,窝进了客厅大沙发上。先休息十分钟吧。上上网,看看微博,松弛一下心身。只是她没想到,从ipad上再抬头时,窗外已是乌漆抹黑,居然一下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了。房间里,只有ipad在荧荧发亮,她得去开灯,可是,开关在门那里,真懒得起来了,晚饭呢,计划好的西红柿蛋饭,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吃了。算了,叫外卖吧。还有衣服!唉,还有一大堆脏衣服没有洗啊。

说起来,这些天加班,吃外卖真有点腻味了,觉得吃了很多地沟油之类化学毒物。不过,吃外卖可以省下不少时间,吃了还要去练瑜伽呢。瑜伽也不能吃太饱,弄一份沙县小吃的扁肉汤拌面,就好。这么想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机在电视地柜上充电,要叫小区外面的那家沙县小吃送餐,必须起身去拿电话。必须爬起来,必须走三四米去拿,唉算了算了,她给了自己一个懒动的理由:让电话再充一会吧,免得去练瑜伽,电不够用。

她又心安理得地拿起荧荧发亮的ipad。屋子里只有那一点荧光勾勒着家具线条,还像闪光灯青森森地映照着她的大白脸。时间不知不觉地又被刷掉二十多分钟。好玩的微博、熟人的微博,都看完了,没多大意思,一个脚印都不留;新闻也看完了,包括最容易让人匪夷所思的社会新闻,真的是无聊透顶了,连ipad的荧荧屏幕光,她都觉得扎眼了。她闭起眼睛,有气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真累呀。要不要叫外卖呢,其实也不饿,不吃晚餐也没什么不好,养生呢,再休息一下,我直接去练瑜伽吧。再赖几分钟,就起来换衣服,走。瑜伽回来,再一起洗衣服吧。

又好几分钟过去了,沙发好像一个柔软的吸盘,牢牢地吸附着她懒洋洋的身子。她有点怜惜自己起来,我真的是累的,没日没夜,键盘敲得我手臂都抬不起来,颈椎僵直,也许我该去牵引了。瑜伽也是很累人的,老师们总说累得舒服,她没有感觉。有个老师结束的时候,总要学员围坐分享感受。那些汗如雨下的学员们,总是像个心灵大师,分享自己身、心、灵的种种变化与觉悟。她没有。好不容易,那个星期天的早晨,老师让他们把瑜伽垫子直接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在最后十分钟仰躺在草地上放松冥想的时候,老师在她的眼睛上,各盖上了一片树叶。分享的时候,她发言说,这个叶子感觉太好了,扶桑叶的气味,让我想起童年。希望每次都这样结束。老师宽容地微笑着,点头。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不欣赏这些话,她又想到每次练完筋骨的疼痛与酸胀。其实,练瑜伽是个受刑的活啊,想到这一层,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太愿意去练的,是不是正是这样,她才会快过期了,还没有去过十次。累呀,心里烦躁得很。不过,前几年,工作压力比现在大,为什么还没有这种焦躁感呢,一个月不过才忙这几天,前两年,工作量是现在的三倍呢。唉,再躺一会起来吧。今天本来是想和丈夫一起吃点干净的东西,如果他在,两人一起吃了饭,再一起看两集美剧,有点事做,也就过去了。一个人闲着,好像不行,闲着就生锈了。爱疲倦、总焦躁、懒应酬,见什么都烦。是什么毛病吗,反正不是抑郁,她上网做过抑郁测试,她不是,她也从来没想到自杀什么的,甚至每年单位组织的体检,也没什么大毛病。

已经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她既没有去取手机,也没有去叫外卖。期间,仿佛听到过敲门声,是那种很礼貌的、有节制的敲门声。笃、笃、笃,当然,也许是错觉。她总觉得顾姐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她完全可能虚掩着门,等着她“马上出去”的身影。说不定还有一大盘煎好的韭菜鸡蛋饼?舌下与腮间,涌出一点津液,她觉得是有点饿了。但她依然不想动。是啊,不吃晚饭也没有什么,就当减肥清肠胃吧。很多养生的人,都不吃晚饭呢。有很多出家人过午不食,人家也活得好好的。嗳,再休息五分钟就起来吧!

她换了个卧姿。等一会就起身吧,去个厕所,开开,需要立刻马上去厨房接一杯水喝。是挺渴的,怎么这么渴呢,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刷屏。她又换了个蜷卧的姿势。所以换姿势,是膀胱已经压力大得不行了。就在这时,电视地柜上充电的手机响了,是电话,不是短信,在黑灯瞎火的这段时间里,短信提示音已经响过七八次,她懒得接,但是,电话响,她不能不接了。怕单位、怕丈夫有什么急事。

一骨碌爬起来,爬得太急,还趔趄了一下。抄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婆婆的。

真是太讨厌啦,她抑制满心的不耐烦,接通了电话。

喂,她皱着眉头。

菲呀,我摘了点八角丝瓜,趁新鲜啊,你赶紧过来拿去吃!婆婆笑呵呵,听得出非常开心。她重重拔下充电器:不用不用!我们都不在家做饭的!

不值钱的,你跟我们客气什么!

不!真不需要!她气鼓鼓地去门边开灯。灯光有点扎眼。

公公婆婆在天台,种了七八箱的泡沫箱有机绿色蔬菜,每天种菜收菜、翻土施肥捉虫,自得自豪得不亦乐乎。要是送了点菜,就好像给了人多大好处似的。这会儿,她恨透了这个恩惠。

少在外面吃。婆婆在电话里说,自己做饭健康。这些菜是绿色有机……

妈!谢谢了。我好多事呢……她想挂电话,但努力克制住:你和爸爸留着吃吧,我们真不用。要不送别人邻居也行。她看了下时间,八点十五分。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就是去瑜伽房也练不了多久了,而且也没有健身的心了。不出门了!没时间啦!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有洗!她把怒气没来由地怪罪到婆婆电话上。但暗暗地又有点轻松,等下就有正当理由,回到沙发上了。也许看两集美剧?

邻居他们哪有少吃我们的菜啊,这次的又……

婆婆的固执,非常非常可恶。她觉得自己要尿失禁了。她的声音有点大声了:

真的不用了!最近很忙,天天加班……或者您先放冰箱,我让你儿子有空的时候过去拿吧。她尽量克制自己的冷淡与烦躁。

婆婆仍然沉浸在大丰收的喜悦中:丝瓜放久了就老啦,要不这样吧,我让你爸给你们送过来,等一下给你打电话,你到楼下来拿一趟就行了。

哎!不用不用!妻子有些惊慌了,我这会儿不在家!

没事,我们有你们家的钥匙,让你爸爸直接给你们放到家里。

她完全傻了。

挂了电话,妻子发了几秒钟呆,心里充满怨恨。同时,她也非常清醒:她必须迅速出门。立刻离家。因为,骑电动车的公公,最晚十五分钟,肯定进门。这大晚上的,她狼狈逃离自己的家,这太荒谬了,但似乎又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外面有些冷。这么晚了,到处弥漫着一股烧塑料垃圾的臭味。她不知道该去哪里,选着树影灯暗处走着,怕公公或什么相关熟人看见。她心里空落落地生恨。路过小区大门外的沙县小吃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不怎么饿。她更担心在里面吃面,万一被眼尖的送菜老头看见,才真叫倒霉。走着、想着、烦躁着,感到越来越冷,应该带件外套的!她的手指头都冷得有点发麻。该死!今天是计划好要练瑜伽的,应该去的!如果现在直接开车过去,晚课最多迟到一点点,可是,刚才惊慌出门,没有带年卡,也没有带瑜伽服。再折回家取也来不及了,公公随时会出现在家里。

她非常懊恼、极度愤恨,想吼又吼不出来。她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好端端就遭到摧毁。她心里怒火中烧,却不知道该对谁发脾气。踽踽独行的她,在横过小区门口的不明不暗、不冷清不热闹的大路上走了两圈,她不知道公公进她家没有。为保险起见,还是再等等再回去。大街的两边,很多店面已经关门,即使开张着,也都是无趣的小店。五金水暖、电气设备、升降衣架、办公文具、装修瓷砖,还有一个永远点着灰溜溜日光灯的便利店。都是很无趣乏味的破店。混杂其中,略微光亮的就是靠小区大门口的沙县小吃店。店外的水池边,一个女孩,就着昏昏路灯光,恹恹地洗着一大捆葱。也许是尾市收来的烂葱。她看着那恹恹的女孩,觉得更冷了。她身子一紧,打着响亮的喷嚏。翻了一遍手机上的通讯录,竟找不到想与之聊天的人。她深深吸了一口带雨雾的气,又吐出了一口浊气,她闻到自己肺部深处逸出的难闻化工气息。

下雨了,难怪天比傍晚时冷。她把袖子和领子扣子全部扣上,还是冷。如果是白天,就能看出是那种阴沉沉让人想钻被窝、吃火锅的阴惨雨天。雨倒是一直不急,但阴冷茫茫绵绵不绝,把人的热气慢慢抽光。刘海已经湿了,肩膀也潮潮的发冷。后颈因为寒气生痛僵硬。她只好靠在一个打烊的什么店的卷闸门前避雨。开过去的车前灯光,不断照亮她靠在那个卷闸门,多辆车的灯光,照明白了卷闸门上用喷漆写的狂乱大字:愁你个鬼。她满脑子里想着,等丈夫回来,她一定要歇斯底里发火,狂风暴雨地发作一下:

告诉你妈,再也不用送菜来了!混蛋!我不要她那些破菜!鬼菜!我不稀罕!!她心里想着,丈夫被自己骂了不敢回嘴的样子,感觉舒服了一些。

在冷飕飕、阴沉沉的昏暗路边,又坚持了半小时,她决定回家。她想好了,老人肯定走了。而万一他腿慢,正好和她遇上,她一身风雨,刚加班回来,也说得过去;如果,他比她还晚进门,那她就可以嚷嚷说,哎呀,这么晚!早知道不如我下班拐过去一下,省得您这么辛苦!——太冷了!再不回去,非感冒不可。赶紧回去!

家里居然没有人,和她匆忙撤退时一模一样。她从客厅找到厨房,找到阳台又找进冰箱,到处都没有发现公公送来的菜。还不及她发怒,就在这当儿,她听到门外有钥匙开门的窸窣声。她想也没有想,拔脚直接窜进卧室,几乎是身体的自作主张,她躲进了衣柜。拉柜门的时候,因为动静大,吓得她能听到自己好一阵明显的心跳。

进来的动静,停在客厅。肯定不是丈夫,他总是懒得自己掏钥匙开门,虽然,丈夫进门也是一声不吭的。她凭直觉知道,就是公公送菜来了。她竖起耳朵,又悄悄拨开一点柜门,能捕捉到公公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他似乎把雨伞弄倒了,有啪的一声响,闷闷的。脚步声似乎走进了厨房,很快又退出,然后,好像在客厅盘旋着。她听到茶几抽屉拉开的声音,那两个大抽屉,一个放茶,一个放些糕点小食品。抽屉被很重地关上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确定公公开了他们的抽屉。她很不快,但几乎同时,那个脚步声,正在往卧室而来。她一下子停止了呼吸,骤然笼罩的恐惧与慌张,让她一脑子空白。脚步声进来了,他会不会开衣柜的门?

灯亮了。做儿媳的女人死死抓住脖颈,严防死守自己几乎控制不住的尖叫。但脚步声静止了,也许它的主人在巡视他们的床,或者墙上的风景画。那个脚步声,一直是停止状态,而这泯然无声的时间里,一秒钟简直长于一日。柜子里的女人,被这个莫测的寂静,快给逼疯了。

实际上,脚步声的主人,只是停留了一分钟多一点,那个令人窒息的脚步,终于把它的主人带向了客厅,最终,随着大门开启与哐当闭合,它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外。

柜子里的女人,从柜子中嗷——地扑到自己床上。随即弹起,奔向客厅。丝瓜在厨房灶台上。突然,她想起公公进屋时,会发现屋子里客厅、厨房、阳台开着灯。我们不是都没有回家吗?公公会怎么想?难道他刚才开茶几抽屉、越界进入卧室,是在抓小偷吗?她心里堆积着又惊又气又羞愧又沮丧的情绪,嗯,还是很不痛快的愤怒。

她回到厨房,拿起那兜子丝瓜,直接走向后阳台,手起包落,一整包丝瓜,连着尼龙袋子,一起被甩下了楼。那是一片配电房杂草地。

酒店外夜雨蒙蒙,马路两边的路灯下,都团着白雾。

葵花子眼睛的少年,突然跟他说,叔叔,明天上午我就走了。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灰鲸馆好不好?

他瞠目结舌。杨曼虹反应很快:想死啊你!光想着玩!人家叔叔不要回家休息了?!

他说,不不,我没关系,只是展馆人员五点半就下班了,我们进不去的。

咦,不是你们研究所自己的展馆吗?拿钥匙开门进去呗。少年说。

杨曼虹又打了他的后脑勺一掌,气势粗野,但少年只当风吹帽,根本不看他老妈一眼:我非常非常想看看灰鲸,叔叔!我非常非常——

呵呵,理解。只是,展馆部和我不是一个部门的,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也没有那边负责人的电话……

叔叔!我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向大鲸问好的!

他看着少年似笑非笑。众人都觉得他的表情苦涩而推诿,却不知鲸类专家被少年少不更事的一句话所触动,魂魄依稀回到自己青涩饱满的旧时光,他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了。

少年沮丧垂头,马上又亮起小眼睛:叔叔!那带我去看看你的办公室!少年竖起一根细长的指头,目光殷切而狡黠:看一眼就好!就一眼!然后我打的自己回酒店!就一眼!我死而无憾!

少年又开始满嘴过山车一样说话。果然,后脑勺又吃了他妈妈一掌。少年照样无感。看起来,母子经常这样不对称地交流,母亲粗鲁溺爱,儿子轻蔑自负。鲸类专家说,走,跟叔叔走吧。

少年和鲸类专家,冒着霏霏细雨走进海洋研究所大楼前的木麻黄林荫道。昏暗的木麻黄林荫道上,陈远夫妇的车灯雪亮地远去。他们把杨曼虹送回酒店。门岗老阿伯并不诧异这么晚了有人进院子,但是,三栋大办公楼,几乎都是黑的。少年说,那个,灰鲸的追悼会是在这个楼开吗?

他摇头,手指另一栋楼:那边。少年说,哈,你看过《海豚湾》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少年说,就是那个偷拍日本人疯狂捕杀海豚的——没看过?少年收住脚质询他。哦,是在日本和歌山县太地町吗,美国人路易·西霍尤斯拍的?最后那些勇敢的志愿者把偷拍片子直送到联合国会议现场的——是不是?

少年赞许地点头。收回了一触即发的蔑视:我说呢,你不可能不关心这个——哼,不算鲸,日本人每年杀死海豚就有两三万条,在那个小小的太地町每年要杀掉一千五百多条!海水都红了。难怪杜鲁门说:把日本人干掉!——没错,干掉日本人,为海豚报仇!

你喜欢钢琴,喜欢鲸类,还喜欢什么?

最讨厌钢琴!我只喜欢鲸。

能来参加比赛,应该是学得不错啊。

那是当然。有天赋,没办法。但我是被逼的。我老爹老妈附庸风雅——靠!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你们鲸类专家的办公室就这么小?我靠!

还可以啊。

长手长脚的葵花子眼少年,仔细巡看办公室墙上的鲸类照片、进化图表。随后又弯下腰研究他们摞在柜子边的一摞采样箱。鲸类专家打开一件礼品纸箱,抽出了一个有机玻璃相框,那是专家们拍的各类海洋生物照片,他送那少年。少年接过礼品,表情却十分无赖:叔叔,带我去展馆吧!我想看真正的大灰鲸!

你看到的,隔壁大楼都是黑的。进不去。

求你啦,叔叔。此生只为这一天!少年对他激烈拱手:明年我就初三了,想来也不可能了!叔叔!

这一个晚上,他感到自己一直被少年牵着鼻子走。但隐约又觉得是走在二三十年前熟悉的小道上。就在妻子郁闷地在昏暗的小区外大街焦躁游走时,他和少年拿着手电筒,来到了灰鲸展馆所在的大楼。楼道是有灯的,他原计划只是看看是否能从窗子里照进去,也许能满足少年的欲望。就在他们挨着窗子,拿着强光电筒,往里面照时,意外发现拉窗没有扣死。两人爬了进去。

一千多米的展馆灯,包括各种射灯,被全部打开了。

少年在巨大的骨架标本和巨大的真皮标本之间,兴奋得来回嗷嗷叫。他甚至趁主人不注意,翻进标本护栏,奔向大灰鲸。那只擅弹钢琴的超长巴掌,飞快地摸了一把长满藤壶的灰鲸皮,还提了一下搁置地上的骨色巨大鲸须板。在鲸类专家来不及反对之际,他拥抱了一下灰鲸,又迅速跳出护栏,若无其事。

不要触摸!!他臭着脸,厉色地瞪了少年一眼。少年嬉皮笑脸,说:手感不错,不知道含不含真皮层?

他轻微点头。少年看自己触摸过灰鲸的手,搓捻自己的指头,仿佛追忆追捕着刚才的触感。少年食言了,他并未真的看一眼就走,灰鲸的真皮标本之后,他又在大灰鲸巨大的骨架标本前,连续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有几次偷眼看鲸类专家是否注意他,他估计他稍有疏忽,少年就会再跳进围栏,去抚摸灰鲸骨头。

对它,你们有什么研究发现吗?少年老练地问讯。

有的。他答。我们发现了它有独特的基因型。这个基因型在西太平洋种群中,还没有发现过。

是和东太平洋种族串了?

唔,有可能,也有可能是过去采样的样本量不够。总之,在学术上,这个发现,是个很重要的补充。

鲸类专家忽然意识到自己像在论文答辩。而少年也真像个导师一样,闭着葵花子眼,庄重点头。鲸类专家由衷笑了。

少年狐疑地看着他。他目光狐疑的时候,孩子气尽显:你笑什么呢?

鲸类专家说,你以后就懂了。

灰鲸专家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穿着睡衣在看《唐顿庄园》。

怎么吃饭吃那么久啊。快十一点啦。妻子说。

是啊。真累。他准备去洗澡。

你今晚脸色不错呢。喝什么酒?妻子说。

我没怎么喝。

你爸妈送他们种的八角丝瓜来了。我直接送人了。我们反正很多。

嗯。好。他说,然后就去了浴室。

妻子把电视关了。她觉得自己心里又有一种堵滞的感觉,今晚过得沉闷而空虚,非常空虚,可是,那么空虚,为什么又那么滞重感呢?她丈夫一回来,那种沉闷感变得很压抑人。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到浴室门边,怕他在里面听不到,所以用加大的音量说:叫你爸妈不要再送菜来啦!!下雨天,阴冷得很!!

听到里面似乎嗯了一声。她又大声说:你们吃了饭去唱歌了吗?

里面的声音说:什么?没有。我带那孩子去了灰鲸馆。

半夜去灰鲸馆参观?晚上不是闭馆了吗?

妻子觉得心口又涨又闷,她抓起洗漱台上的筒梳,梳自己的头发。她喊:晚上不是闭馆了吗,你们怎么去看啊!

浴室里传来的声音说,爬窗。

妻子梳理着自己开始发白的头发,说,班花爬得进吗?

里面没有声音回答,只听到莲蓬哗哗水声。

你要帮她,她才爬得进去吧。

什么?

妻子突然大声喊问:她爬得进去吗?里面说,我们都是爬进去的……

浪漫啊……妻子在外面轻声说,真是浪漫啊。

里面又没有声音了。

等他吹干头发,回到卧室,妻子已经上床了。面朝里而睡。他本来想跟她聊几句那个有意思的少年,但看妻子已经睡着的样子,便把手机调了闹钟,关灯睡去。感觉他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妻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是那种吓一跳的感觉,仿佛被人从悬崖边猛力拽回,他说,什么?

妻子说,没想到呢,你这么不浪漫的人,居然……

没觉得啊……怎么还不睡啊。

妻子在意他的回答,所以,一时之间,她琢磨不出怎么回应他好。就这点空隙,男人又在睡意中迷蒙远去,像风筝一样地飘远了。突然,他的腰上多了一条腿,这条腿带着怒意,显得很重。他翻了个身,想离开一点,但身上反而又多一条腿。……快睡吧,我困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妻子觉得自己疲乏得毫无睡意,胸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浊气无处发泄。今天这一个晚上都是怎么了?她也不明白自己。懒得见人、懒得起沙发、懒得吃饭、懒得喝水、懒得小便、懒得做瑜伽、懒得接受八角丝瓜、懒得见公婆、懒得见自己。这还不够,还有不对劲的地方,是的,她不可告人地贪污了一段涉及别人的历史,这不单单是懒得说的问题。真是烦躁疲惫啊。为什么我们住这么偏远的小区,市政的灯,到这里都是暗的;如果不是刚才用热水猛冲,今天肯定会感冒;瑜伽老师的身材非常好,看她年龄也不小了;班花长没长白头发?身材是不是真的像水桶?水桶还能爬墙翻窗吗?他怎么还有这么浪漫的时候呢。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看不出这些呢。

妻子伸手按开了灯。

他的眼皮呼吸都没动。她便又推了他一把。没怎么反应。这对普通夫妇,像夜色中所有普通夫妻那样,是都该入睡入梦了。可是心里有些杂草丛生的妻子,就是不舒服。她当然了解自己丈夫平淡无奇的模样与情怀,就像了解自己的平淡无奇一样,这份彼此的平淡无奇,建立了彼此毫无想象力的信任感。怎么不是过呀,日子一天是一天,乏味的平安也是福报呀。她宽慰着自己,终于让自己起了些睡意。她重新关灯,像猫一样,蜷缩在丈夫若有若无的鼾声里,她最后意识清晰的是,想起了他们唯一的浪漫往事。

那真是莫名其妙的浪漫。这么莫名其妙的浪漫,一度让介绍人以为他们一见钟情,其实,他们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普通男女,哪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本钱,无非就是那一个时间段里,他们同频共振了。

浪漫的底牌,真不浪漫。就是那天,介绍人带着他到女方家,女方的妈妈正在将一个五公斤的方形白油桶里的茶油,分装到几个一斤装的小瓶子里,娘俩老是瞄不准,油多次要漏出来,只好赶紧停住。油桶又非常重。小伙子进来,这个粗笨体力活自然就由他来援助。小伙子提抱起油桶倒,姑娘扶地面小油瓶。一切准备就绪。没想到,小伙子很费力地提抱着油桶,正斜着大油桶,对准小油瓶口,敛气专注地要往里倒,姑娘突然扑哧一笑。这一笑,小伙子手控的那个茶油细流就歪洒了,小伙子赶紧住手放下桶。

两人清清嗓子,严肃地再来。好容易上下都对准了油瓶口,双方都屏声静气,大油桶也斜得角度很稳了,那姑娘突然又笑了。是那种憋不住的、喷出来的笑声。小伙子立刻又岔气,连忙住手。姑娘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开脱说,我就是觉得会瞄不准……结果,再来。再再来。每次对准了,还没开始倒,她就爆笑。最后,小伙子自己忍不住笑,两人跟轮流爆胎似的,总有一个止不住。到后来,两人只要一抱起油桶,就笑场。地上接油的小瓶子也碰倒了。这个相亲的序幕,没有任何语言,就是反复笑场。有一次,他们彼此肃穆坚定,油已经准准倒入小油瓶有十来秒,但是,姑娘的阵线又垮了,她到底没绷住,她一笑,油立刻歪洒到瓶口外面了,姑娘笑得歪坐在地上。

最后,连介绍人、姑娘、姨姨等一拨严肃而困惑的人马赶将过来,考察、整风、助势,没想到,也是看那上下油瓶对准的架势一眼,那些气势凛然的人们中,就总有一个人“扑哧”而笑,最后一个个笑得靠门扶膝,刚裹挟而来的满怀魄力,立刻分崩离析。小伙子再也无法提抱起大油桶,尽管他一再振作精神,但只要一提抱起油桶,必定有更多的人憋不住笑,哪怕没有声音出来,那个快乐发抖的肩头,也会有开心的超声波荡出来,大油桶就怎么也瞄不准那个油瓶口,阵线就垮掉了,结果,好容易屏住气的人们,又一个个哈哈呵呵嘎嘎,仿佛突然都进入了生命不可遏制的喜悦狂欢中。

谁也没有想到,一对普通人的普通婚姻,就这样匪夷所思地笑成了。甚至介绍人还没有出手。

所以,成为夫妇的那个妻子有时会发问:嗳,如果那天,我们家不是正好在倒油,你说,我们会走到一起吗?

鲸类专家每次都会在心里回答:不会,肯定不会。但是,他一般还是会自欺欺人地说,会吧。我们有缘。妻子往往会说,我觉得不会。因为,我们都太平淡了。我们这种人,看上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有时候他就会接着说,那为什么倒油就可以呢,难道我们彼此都变得不平淡了吗。

女的就说,是呀,我们都在笑的样子,可能很有意思吧。你笑的样子,让我感到贴心合辙。结婚十多年后的有一天,她才告诉他,那天,我妈妈给你和介绍人陆老师煮了酒酿蛋花汤。我把你的碗和我们家的碗,叠在一起放进洗碗池洗。陆老师的最后洗。

他听出来,这是说,笑过之后,她对他就毫不见外了。但是,结婚十年的妻子又说,嗯,也许那天,随便一个男人,只要他和我一起那么笑,我可能都会把他用脏的碗和我的碗放一起洗,也许,我都会愿意嫁给他吧。

他听了也败兴。但反过来想想,不正是那个无穷无尽的笑场,让他毫不设防地接受了女人的平凡平淡,甚至,那个他一贯蔑视的、总不闭拢的厚嘴唇,他也始终没有一点敌对意识升起。如果没有那场上帝安排的笑呢?天知道,他们彼此也知道——两散的结果。

这个细雨霏霏的夜晚,妻子因为心里总是憋闷,总想和丈夫说两句。她蜷缩在丈夫并不伟岸的后背,脑子里盘旋了一句:嗳……你说,二十年前,如果,大油桶倒小油瓶,我们很严肃,倒得很准,你说,我们会结婚吗?

可是,她还是懒得问了。

两人渐渐起了均匀的睡眠呼吸声。丈夫一个翻身,一把卷走了大部分的被子,她在拉扯被子中,隐约听到一声含糊的咕哝:灰鲸……

须一瓜
8月 2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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