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收藏师

灵魂收藏师

那椿古老交易原来还一直存在着。

7月 21, 2021 阅读 1833 字数 8010 评论 0 喜欢 0

把你的灵魂卖给我。
没有其他买主会出现。
没有其他的恶魔会存在。
——辛波斯卡《广告》

你想买灵魂吗?

那天晚上我吃过饭出门遛弯,被路上一个陌生女人冷不丁拦住了。她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但上下浮动十岁都有可能。身高约一米五五,穿一身黑雪纺连衣裙,少女款。裙长只到膝盖,露出两条静脉曲张的小腿,腿肚滚圆,青筋暴突。脚蹬黑色牛皮坡跟鞋。系一条金色廉价腰带,更显得整个人皱缩在衣服里。总之,是我们在路上很常见的那类年轻时审美教育缺失的中年妇女,现在穿着已经到了随心所欲自成流派的地步。但唯一古怪的是她手里紧攥着一块像瘪粉红气球一样的东西,正对我胆怯地露齿微笑。

我第一反应是想问:我要别人的灵魂做什么用呢?

然而路灯下她嘴唇焦干,眼圈发乌,两边脸颊不均等下陷,法令纹很深,闭上嘴可以隐约看到牙床的形状,笑起来则十分愁苦。这一切均令我的话变得十分难以出口。

于是我转而问:是真正的灵魂吗?多少钱?
她嗫嚅着说,不贵。只要一千块。

这比想象中倒是贵了不少。我倒抽一口冷气。想想,一个完全不需要的东西强行售卖给你,而且不是几十块也不是几百块,而是上千。这样的话,就基本失去了日行一善随手买下闲置一边的可能性。我得要开始认真考虑这东西的功用和购买价值了。

这是你的灵魂还是别人的?你确定有权出售吗?我问。

是我的。她肯定地说:我有权。

……人没有灵魂难道不会死吗?

我找了一个比较便宜的替代品。她说。人造橡胶的,也能使。而且我已经自己安上去了。现在这个是原装正品……说那么久,你到底要不要?

我接过她手上的灵魂仔细端详。此物弹性甚好,呈现一种还未离开原装肉身太久的新鲜的粉红色,而且触感柔软,延展性强,质地细密,应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灵魂。如果放在合适的躯体里面,也许会如海盐水中的水母一般迅速舒展开来,回到原本应该有的半透明形状。但现状在空气里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表面已经开始非常微妙地发皱,缩回,缓慢失去水分。

唉,自己明明有一个灵魂,为什么非要用替代品呢。我叹口气,把灵魂递回她。

女人说:因为缺钱。还因为这东西性能太不稳定了,老害我睡不好觉。我去看医生,社区医生说,别的都没事,就是灵魂出问题了,我的灵魂和身体有剧烈的排异反应,具体症状就是一天到晚焦躁,心慌,定不了神。他说最好得取出来瞅瞅,我害怕了好多天,终于下定决心让他开刀取出来了,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什么治疗方案都没提出来,就是一个劲地摇头。看完再想塞回去可就难了。他又建议说,照这样放进去,排异现象还是存在,我还是会难受。而且万一沾上了外面的细菌,放回去可能还会感染。不如买个替代品,敏感度低,也皮实,不会排异,又不爱感染。我一想也是这个理,刚巧他那里也有卖的,我就买了一个……

我暗叫一声:这女的有问题的八成不是灵魂,是脑子。又忙问:那换下来的这个真的呢?医生没说怎么保管,怎么处置?

没。他说我这灵魂成色不算太好……不过外面有收集灵魂的,他让我拿到街上去问问有没有人要。越快越好。这不,我下午刚做完手术。

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我摇摇头,再次接过她手里面这个灵魂。东西远远谈不上完美,大概还在母体内承受过相当程度的痛苦,所以边缘好些地方破损,厚薄也不均匀。大概还感染过情流感菌,所以抻展开,局部有些黑色病变的斑点,或许永远都无法擦干净了。

不过,因为这是一个活体灵魂,也许可以考虑卖给特殊需要的诊所或学校做成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应该可以保存很久……任由其变质腐烂有点儿太浪费了。而且这女的显然不够重视自己的灵魂。实在卖不掉,也许会扔到垃圾箱里吧?更有甚者,也可能会路遇永恒的攫取者撒旦。西奥菲勒斯和浮士德博士就是这样上当的,其结果都凄惨无比。这女人看上去已经够悲惨了,我不能眼睁睁让她往火坑里跳。

鬼使神差地,我还价道:便宜一点。

女人说:医生说,这是灵魂的最低市价了。有些灵魂还能卖上万呢——当然,成色可能比我这个好。

这么说来,最近出售灵魂的人很多?我问。

那当然。她说:光我那个社区医生那里,就至少取出过上百个灵魂。他说其他医院也不是没有这个业务,只是尚未公开。毕竟现在灵魂买卖还没有合法——但也没有明文规定犯法。相信我,不会出事的。

我明白了,这目前还是法律的空白,介乎器官交易和收藏品买卖之间的灰色边缘地带。
但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卖,我为什么此前从来没遇到过?

这事可遇而不可求。女人有点不耐烦起来:就算在街上兜售,也不一定逢人就问呀。找买主也得看眼缘——毕竟是自己的灵魂。医生提醒过,卖这东西得特别谨慎,否则分分钟涉嫌非法买卖器官。我从地铁站出来,沿途只问了两个人。你是第二个。

之前问的那人怎么没买?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长相蛮斯文的男人。如果不是公务员,大概是个记者……我觉得把灵魂交给读书人好像多少放心一点儿。但他被我吓了一大跳,都没细看就拔腿跑了。他没你胆子大。

我被夸得一阵羞赧。事实上,这和我自身的性格弱点有关。我总是很容易对各种美丽的物品着迷,从小就集邮,稍大一点儿集圣诞卡、明信片和笔记本,再大一点儿,就开始迷各种杯子,纹路美丽的布,果实,石头,瓷器……一言以蔽之,是个有收藏癖的人。只要手头钱还够,我早就发现我自己没法抗拒各种古怪事物,如果一只活恐龙站在我面前,如有可能,大概也会想方设法找个空地把它养起来……想想看,眼下也许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的机会了啊。只要一千块钱。
——突然间我就不觉得这价格贵了。虽然我压根就还不认识这个女人。也并不觉得这灵魂多么美丽。
但它是一个真的灵魂。我信。

女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大概是站了太久,她悄悄挪换了一下前后脚的位置。脖子上的青筋和腿肚子上一样暴突,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很清楚。我这才注意到她胸口正中央不合情理地坟出一块。那不可能是乳房。

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胸口,她解释说:那是开刀后打的绷带。
你今天下午刚把灵魂取出来就四处乱跑……不会生病吧?
我全身都有病。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但灵魂医生说还好,尤其相对于身体其他部分来说。姑娘你到底要不要买?我们都站这儿十多分钟了。我很累。

我也注意到她一直在辛苦地喘息着。比起最开始拦住我,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好像随时都要昏厥过去的样子。我赶紧要多快有多快地用微信转给了她一千块钱,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灵魂。
在掉头离开之前,我又看了她一眼,担心她反悔。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误会了,说:我没骗你。它是真的。
我说,你确认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
我点点头,就擎着那个皱巴巴的灵魂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再回头,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几乎消失在夜晚的树荫下,她走得竟然那么快,那么毫不迟疑。一阵寒风吹过,路边灌木丛飒飒作响。我再低头看手机。刚刚转钱过去的微信账号叫李兰——很像长成她那个样子的一个名字。刚转过去她已经把我删除了。而转出去的一千块钱也货真价实地消失了。
我有点发呆地站在原地,那个粉红色的皱巴巴的灵魂还被我拿在手上,因为攥得太紧,指尖开始发潮。既然已经无法找到买主咨询,第一步是得想想这东西拿回去怎么存放。大晚上的,也没有药剂店出售福尔马林……万一这东西过一晚上就腐烂了呢?

想到这里我担心地把它举起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出乎意料地,它竟然毫无腥气,却散发出一种自然稳定的气息,说很像花朵的芬芳也可以,但是似乎也随时随地可能过于浓烈而变质。原来灵魂的构成类似植物果实。那么,把这东西埋在地里,会开花吗?可以结出更多灵魂吗?可以水培吗?

到家后我便当真把它放在了一个装满纯净水的玻璃缸里。那玩意儿在水里并没有像水母一样立刻轻盈地舒展开来。与之相反,它瞬间皱巴巴地沉到了水底,那情形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死肉。泡了很久很久,体积颜色都丝毫没有变化,反倒让我疑心会泡坏——对于灵魂,总是要格外当心一点的。

又泡了一个小时,依旧毫无起色。我把它从水里面捞了出来,拧开水龙头仔细冲刷。泡了半天之后,它的表面仿佛变光滑了,含水量也稍微增加了一点,捏在手上滑溜溜地像一条鱼。表面的斑点和褶皱还在,但是似乎颜色浅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

我把它用卫生纸擦干,放在一块干毛巾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它看上去没什么形状,也没有孔窍,就是光溜溜的一块软体组织——如果非要形容,也许有一点儿像猪肝。
这让我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也许可以切一小块下来,看看灵魂内部的构造。经过泡水和擦拭,我现在倾向于相信它大抵不是个活物,多少对这玩意敢下手一点儿了。
便用最锋利的美工刀片飞快切了非常薄的一片。没有流血,切下来那片就像一片柔软的塑料薄膜,而里面依旧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蜂窝状的孔洞横截面,被切下的部分没有流血,也只是柔软而已,并没有水分。我试着把那切下来的一小片夹在我最喜欢的一本诗集里。夹进去才发现,切下来的灵魂是绯色半透明的,可以透过那薄膜清晰地看到后面的诗句:

而他人的噪音仍让彼此渐渐聚拢
这迷路的。轻轻拍打过边界的翅

而且那种奇异的芳香更强烈了一点,像什么木材的切片。
切下来的部分没有沾湿书页,也没有立刻变得干燥。我收拾东西去睡,第二天醒来后,发现它还是失去了部分水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甲。变干之后却不再透明。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两行诗句清晰地印在了硬壳之上,颜色非红非黑,是一种介乎于靛蓝和藏蓝之间的蓝颜色,比书上原本的字号略大,但是完全是一样的字。
那一大块我则冻在了冰箱上层,暂时和买回来之前没什么两样。
看来灵魂还是很神奇的。它似乎记得自己前一晚看过的所有的字。

那两行诗的痕迹过了两天就渐渐淡去。再泡在水中,那层甲又很慢很慢地恢复了柔软。我又试着把它擦干放在别的书页中,这次是一本精怪故事的绘画集。
一夜之后,灵魂的甲显现出了别的图案。并不完全和书上的绘画相同,线条简单一点,但更柔和。灵魂并非只是简单地重复。它在有选择地接受。

发现了这个功能之后,我开始试着给那一大块灵魂读书。我把它放在一个敞开式冰柜里,保持湿润和冰凉,然后大声地对它朗读。它毫无反应。那一小块我则一直尝试着夹在不同的书本里,然而每次过夜的结果都不大一样。有时候它上面会如期待中一样印刻上那本书中最美丽的句子——是的,并不只限于它所夹放的段落,而是准确地挑选出全书菁华;但更多的时候是只言片语,甚至一两个字。还有些时候,它仿佛对整本书都感到失望,上面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我时不时把它放回水中让它重新恢复柔软。基本上在书里过一夜,就再泡至少一整天的水。但终于有一次,它在水中泡了两个晚上之后仍然干燥僵硬,再夹回书里,它也不再显影。许多天过去了,直到重新干燥坚硬上面都不再显示一个词,一个画面,甚至表面开始出现类似龟甲的裂纹。看上去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这个灵魂切片恢复阅读了,它似乎已经被使用殆尽,所有的记忆和阅读功能也都完全消失。在它于某一天终于彻底裂开成无数半透明的碎片之后,我在楼下的花坛隆重地埋葬了它。

意想不到的是,很快花坛松软的土壤上方就长出了一棵此前从没见过的小苗。叶子是心形的,大大小小。最大的那些叶子上,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类似字一样的白色条纹。但我摘下辨认许久,始终无法认出那是不是我给它看过的书上的字。那棵植物用一种奇妙的方式消化吸收了我给灵魂切片读过的一切,叶子在每个清晨都吸饱了沉甸甸的新鲜露珠,又在每个晴朗的傍晚在微风中怡然摇曳,像回忆起什么似的不断轻轻点头。

目睹这一切发生之后,我越发珍惜那一整块完整的灵魂。它依然存放在我的冰箱里,而因为恐惧它变质,我把它从上层的冷藏室转移到了下层冷冻室。这样虽然暂时心安,却完全失去了和灵魂交流的路径。

那个女人卖给我灵魂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买卖灵魂是违法的。因此我也无法把我的困惑告诉任何人。现在我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冷冻室,看一眼那个被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苍白的灵魂。出门上班,也时常想不知灵魂会不会在零下十八度冻伤冻死。甚至有一晚我还梦见了它——并没有梦见它的主人,只是单纯的一个灵魂,在白汽成霜的冷冻室里面,异常平静地凝视着我。在我的梦里面它终于长出了眼睛,具备了表情,只差生出腿脚来,自己拉开冰箱门走出去。

我的简单生活被这个冻僵的灵魂渐渐地改变了。我的梦开始变多,变得声音嘈杂,也变得越来越不容易记住。后来又反反复复梦见过一个白裙子的小女孩。想来想去,大概也还是那个灵魂。那个看上去困窘万分的妇女内心深处,竟然住了一个那样俊秀的小孩子,发现这一点的确让我大吃一惊。

如是过了很多天。总是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白裙小女孩出现在我的各个梦里,轻声告诉我她冷。我把衣服脱下来给她,她又摇摇头推开。
我想,大概不能再把灵魂冷冻起来了。但我却不知道把它从冰箱里取出,又该如何保存。总不能再埋在地里。一大瓶福尔马林我也早就弄回家了,可是刚一放进去,灵魂的表面就嘶嘶冒出大量白烟来,仿佛强碱遇到了强酸。我赶紧把灵魂从溶液里取出来洗净放进冰箱。当天晚上果然那个白裙小姑娘又出现了,捂着鼻子,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
她光脚站在一大片气味难闻颜色莫辨的水洼中间,向我拼命地摆着手:
不要。不要。不要福尔马林。不要冰箱。不要冷。不要保鲜。

我再次把它从冰箱里取出,放进书柜里。很奇怪地,灵魂并没有如我此前恐惧的那样渐渐腐坏。它在书柜里平静地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梦里的小姑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出现。
然而我却一直在担心灵魂总有一天会腐烂。会化成一摊水,腥臭难耐,沾污我所有的藏书,甚至变成异形从书柜里爬出。以恐惧为主的噩梦以各种形式反复出现。有时候是怪物,有时候是洪水,有时候则梦见那个女人,在路灯下嗔怪地看着我:你没有把我的灵魂照顾好。
再这样睡不好下去,恐怕不用多久我就会得神经衰弱。

我开始萌生出了把灵魂退还那个中年女人的想法——即便这是一个真正的灵魂。但灵魂这东西,果然是不能够随便经手的。保存它比和一个陌生人成为朋友还要困难得多。
但是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女人呢?

有一天,我终于又梦见了那个女孩。她面容沉稳地向我走来,越来越近,随即在近在咫尺之处,消失了。
醒来后我迷惑了很久。过了好久才突然明白:那个灵魂是要迎面走进我的身体里。
可是我自己的灵魂已在体内了啊。一个身体能够同时安放下两个灵魂吗?
不管怎样,我对着镜子试着用美工刀轻轻割开了腋下皮肤。一个探头探脑的自家灵魂出现了,看上去娇弱而养尊处优。我抱歉地对它说:恐怕得让另一个灵魂和你挤一挤了。
它冷淡地缩回去,在胸腔内保持缄默。

我轻轻地把那个书柜里放了半个月已经表皮变得干硬的灵魂放了进去。它几乎是一下子就滑了进去,没有任何痛感。两个灵魂相撞,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体内甚至也并不感到任何不适。
它和自己主人的身体排异,竟与我的身体如此契合。

当天夜里过得十分平静。没有再梦见女孩。也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噩梦。
第三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凌晨一点半,我发现两个灵魂在体内轻声交谈了起来。随着交谈的深入,那妇人潦倒错乱的半生如羊皮画卷一般慢慢在我面前展开来。她原来是个底层性工作者——和我之前猜测的差不多。而她上班的时候,这个灵魂总是会突然出现惊扰她,让她辗转不得安眠。她在镇上上过学,读到高二,却因为家境不好早早出来打工,越混越衰。和她过夜价格不高,最低一百五十。灵魂为此长久感到不安。它认识的那些字告诉它一切是不合理的。但是主人的肉身更直观的痛苦,是饥饿,疲惫,与无处栖身,找不到一个长久买家。灵魂的躁动让她失眠。身体变得虚弱,夜更显得漫长。
——这难道就是她所说的排异性吗?

我听见那个陌生的灵魂在我的体内轻声哭泣着:我现在离开她了,不再感到痛苦,但是却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的灵魂默不作声。这对于它来说,是太遥远陌生而难于理解的事。它在努力明白。而我终于在灵魂们的喁喁细语中昏睡过去。
后来一天到晚它们总在交谈。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仔细聆听总是感到疲惫。它主人的疲惫好像部分地转移到了我身上,那个燠热的夏天,我一天到晚地睡不够。

直到一天那个外来灵魂对我的灵魂说:你的主人是我们的收藏师。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我这才如梦方醒。
这意味着我还会遇到更多的把灵魂卖给我的人吗?但我已经不想拥有任何多余的……那个了。

一个大雨滂沱的仲夏夜,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无聊地听着体内两个灵魂闲聊,熟悉的困意阵阵袭来。梦里我亲历了那个女人的童年,少年。越来越孤独艰难的成年光景。我像一个陌生人在重重叠叠的梦境里不断为他人流泪欢笑。每天醒后都在纸上记下许多此前从未想过的字句。
那灵魂说,我写。
等写完几十页纸时,我才发现这个夏天已经差不多过到头了。窗外依旧下着雨,但那雨已经带上了某种渐渐萧索的秋意。我再尝试听体内两个灵魂的倾谈,却发现已了无生息。它们好像已经彻底融为一体了。我原有的灵魂似乎变大了一点,也变得更为强壮了。而另一个灵魂,也许被我的灵魂彻底吸收掉,也许在某个夜晚悄然离开我的身体搬到了纸上,永远地住在了那些字里行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它喜欢的结局;但是,我确认它是喜欢看书的。自己说过的话也变成一本真正的书,它会感到更高兴一点吗?
楼下那棵植物已经开花了。看上去似曾相识的五瓣花,白色,桃红色,黄色,紫色。大多没什么香气。那也许是一个平凡的灵魂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唯一痕迹。

这痕迹虽然细小,古怪的力量并没有就此终止。我开始发现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总是成群结队地来到楼下的花坛里,也有更多的鸟儿停在灌木丛里发呆。虫子本身并不破坏植株,而鸟儿不损毁花朵。它们几乎都不发出声音,只是仿佛被巨大的能量纷纷吸引投身于此。甚至还有一些更大一点的动物过来做客,比如流浪猫或者野狗。它们来到那棵植物身边就莫名其妙显现出一种安宁的姿态,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而神态开始安详——如果一只狗或者一只麻雀也有神情的话,那么它们在那棵植物附近的表现只能用安详来形容。

某个初秋的早晨,我住处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在猫眼里,我看到了一张陌生人的脸。
你是谁?
你开门就知道了。门外说。
大概是送快递的。我想着,用钥匙打开最里头的木门,再从铁门的栏杆里往外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他的五官平淡,中等个子,穿一件蓝色格子衬衣,浅卡其色涤纶裤子,黑色光面尖头皮鞋,还是一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灰。见我上下打量,那个男人看上去比我更窘迫,没什么攻击性、也完全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从电话黄页里找你的住址找了好久。本来以为找不到了。幸好……
因为他的欲言又止,我突然全明白了,呆呆看向他的脸。因为此生只有见这人一次的机会,这唯一一次,就必须拼命记清楚他的脸。他的脸极为普通,就像我们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任何有点文化的中年男子,不是出版社编辑,大概就是什么中学的老师。唯一称得上特点的,也许就是看上去特别困倦,黑眼圈明显,睡眠长期不足的样子。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个什么,在昏暗的楼道里看不清楚。
医生告诉我你收购那个。那个。是他另一个患者告诉他你的名字。你真的愿意收购那个吗?
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要卖什么东西?我喉咙发干,一阵心悸,手心变得潮热。
你肯定明白的。那个男人说。医生告诉我说,你是收购我们这类人的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再说话,只默默伸出手:总得先让我看看。

那个男人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把一个用纸张包好的东西放在了我手里。那包装纸果然是某个中学的作业纸。虽然包装严密,可是依然透过纸张传递出某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度。以及那种难以定位是芬芳还是腐坏的气息。

开价之前,先告诉我你一生的故事。我假装懂行地说。这样我才知道得付多少钱,以及你那玩意儿最好存放在哪里。
从什么地方说起?太长了。他嗫嚅着。你不一定愿意听。你会不耐烦的。
我说,也许可以从你最疼痛难忍的部分开始。或者最喜欢的部分。
不存在最喜欢的部分……我害了那个学生。他没头没脑地说。因为……另一个学生家长给了我很多钱。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阳台。外面天色边界渐渐模糊,时间将晚未晚。有什么东西像白色大鸟一样扑扇着翅膀飞过幽蓝起伏镶着晚霞金光的天际。曾经对人间世一无所知的单纯夏日,即将如花火一般真正过去。但我逃不掉。那个让人厌恶的男人仍候在门外。而我被一种命运死死钉在门里,等他重新开口。

文珍
7月 2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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