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阿福

病人阿福

12月 14, 2019 阅读 335 字数 6135 评论 0 喜欢 0
病人阿福 by  蒋话

今年国庆的时候,我只身前往西安,看望久违的朋友、老同桌阿福。

实际上这趟旅程早在99年就初步定下,只是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搁浅。

99年,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今年,又一个世界将要毁灭的年份,借着这个由头,我说服自己踏上前往西安的路。

国庆的时候人很多。在萧山机场的候机厅里,我无意间听到一对大学生模样男女的对话。女生说她很喜欢JK·罗琳,男生说他也是JK·罗琳的狂热簇拥,以至于每一本作品都是不忍猝读。然后他又说最近罗琳好像出了新书,想在网上买却一直处于缺货状态。

男生胳肢窝下很自然地夹着一本杂志,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阿福,这曾经是阿福的招牌动作。

阿福是我的发小,同龄人中的翘楚,被家长、师长寄予厚望。小学时每次老师和他谈话,话语都是那么语重心长,让在一旁偷听的我们产生了一种老超人正向小超人交待后事的错觉:我已经老了,拯救世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事实上阿福在校的表现也无愧于“翘楚”二字,甚至有救世主的意味。

古东吴语有云:内政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请周瑜,网上存疑向元芳。在我们班,几乎所有难题都要问阿福。有一次奥数班上课,连老师都被题目难住,不得不向阿福求助,谁知下面的同学告知:阿福今天参加同学的生日party去了,没来。

除此之外,阿福还是我们的代言人,在校外如果受到欺负,替兄弟出头的往往也是他。我天性懦弱,逆来顺受,有一次阿福为了我甚至和高年级学生老周大打出手,头上缝了数针。当然,这些事情我们都对师长保密了,硬是说走路时不小心摔的。

99年我们上初一,正值世界末日预言广泛流传。阿福对此深信不疑,在班级里到处宣扬末日到来,及时行乐的思想,他提议我们每个人都写下自己的末日遗愿,然后在末日来临前一一实现。

你到时不是该忙着救世么?怎么宣扬起这些。我对阿福的行为十分不解。

救什么世啊,你也赶紧计划下吧,没多少天了。那时的阿福显得很焦急,腋下夹了一本关于阿基米德的书。

怎么计划,我想都没想过,你给做个示范?我说。显然对于这个提议我没有准备。

这还要想?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把地球翻过来。阿福说。我一脸疑惑,他赶紧纠正道,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写出一大张纸来。随后他真的罗列出了一连串计划,整整写满了一大张A4纸,上面尽是些拔别人自己车气门芯、掀开女生裙子的琐事。

赶紧计划吧,不然真来不及了。知道恐龙怎么灭绝的么,小行星撞地球,我们现在就好比当时的恐龙……阿福边说边把写满计划的A4纸夹在书里,这才注意到班主任就站在身后。

你们在说些什么。班主任没好声地问道,似乎听到了“行星、灭绝”字样,在他看来,优等生阿福不应该说出这些无关学习的话来。

我们在讨论日冕、行星和恒星之间的区别。我胡诌了一通,好在我平时课外书看得不少。阿福见我的回话如此充满学术性,背对着老师,食指、拇指围成圈,其余三指竖立,向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是吗?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师转过身看着阿福,也比出“ok”的手势。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我汗流浃背,阿福面无表情,慢慢地将自己的“ok”手势升起,举过头顶,另一只胳膊开始波浪似地配合着柔和摆动,身段婀娜。

我心领神会,当即和他合作完成了一曲孔雀舞。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阿福以后可能会是个不平凡的人。

飞机进入预定跑道,开始加速、狂奔、然后升空。

我很喜欢飞机在离地升空时人体失重的感觉。工作的繁忙、事业的压力,领导、同事对我的看法,各种职称评比,让我疲于奔命,仿佛每天都拖着一具躯壳。只有在超重的时刻,我才感受到自己的重量,仿佛有了几秒钟的“存在感”,告知我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我终究是幸运的,至少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仍然健康,没有得抑郁症。

阿福患上抑郁症,是在99年年末。当时我答应他一起去实现末日计划,结果他真的按计划做了,而我只是说说作罢。

结果世界末日没有来临,结果,属于阿福一个人的末日来临了。

由于阿福做了一连串与他身份不符的荒唐事情,老师十分恐慌,这种恐慌就好比看到蝙蝠侠和小丑坐在一起谈论晚上去哪家夜店一样。老师赶紧通知阿福的家长,结果阿福的父母比老师还要恐慌,认定阿福是中了邪,请了一个风水师来给阿福收惊。

一个月后,阿福患上了抑郁症。医生确诊的时候说他这病并不是一时而成,而是由来已久,日积月累,只不过碰上一个时间点所以激发出来。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之前有什么事情能让阿福抑郁。

这之后,阿福一直没来上课,期间甚至还传出了他有自杀倾向的传闻,直到一个学期过后,阿福才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半年未见,原本消瘦的阿福居然发福了,脸上、脖子上充满了油腻的脂肪,肚子也有些鼓起,据说这是治疗的药物中含有激素的原因。

回归后的阿福仍然坐在我旁边,依然喜欢说话,还是喜欢着前座的小欢。有时候让我产生一种了一种错觉,仿佛阿福没有离开过,即使有,也只是外出旅游了一段时间。

然而从他那渐渐哆嗦、重复多遍的话语里,我还是感受到了抑郁症对他带来的伤害,尤其是,看到他列的那张遗愿清单的时候。我立刻告诉阿福,等下一个世界末日来临之际,我一定也列一张清单,在他的监督下完成,不完成就不是爷们儿。阿福欣然接受,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世界末日来临,牺牲你一个能拯救全世界,你干不干?我说,干。

为了欢迎阿福归来,班主任利用整个下午开了个欢迎会,说是欢迎会更像联欢,充斥着各种浮躁游戏,有的还需要剧烈运动,这是阿福根本无法参与的。联欢会末了,班主任给大家放映了一部电影,名字我已经不记得,由于是文艺大闷片,整部电影下来我和阿福始终处于昏睡状态,唯一醒来是因为片中女主角在脱裤子,然后裤子一穿上马上又睡过去。

影片结束后,班主任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做了总结,然后赶紧下课,生怕同学提出疑问似的。阿福说,他不太喜欢班主任说的这句话,也不喜欢用作品来告诉读者一些大道理。我说,作品的创造者都是成功的人,用自己的经验让观众、读者少走些弯路也是出于好意。阿福摇摇头说,他们每个人都在下定义、做概括,以为自己很了解人生,但是有多少人是自在的,敢说自己是人生真正的赢家的……说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不再继续。我明白,他发觉了此时自己在说的话,其实也是一种下定义。

先生,需要什么呢?

空姐的询问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是飞机早已经进入平流层,开始稳定地飞行。

我喝着饮料,悠闲地环视周遭,发现邻座的美女一边打着手语,一边和旁边的人交流。我吓了一跳,心里为这个美女惋惜,人在看到美好事物上有瑕疵时,总免不了多愁善感一番。就在我打算大发感慨的时候,仔细一看却发现美女只是在涂护手霜。

阿福回来之后,尽管老师们会有意关心他,但这种有意反而就说明了情况在起变化。是的,阿福不再是老师们的宠儿,即使是在被表扬的时候,仍无法掩饰老师话语最后的那一声叹息。一学期过后,甚至连多余的关注也不经常有。这也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现在的阿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足以救世的阿福了,他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实际上阿福依然优秀,虽然脱课一学期,还一直保持着成绩年级前十。那时候我们已经初三,学生面临着中考的压力,班主任则是紧紧地盯着升学率,多一些同学进入省重点市一中成为了重中之重。 当时市一中分配给我们中学十五个免试名额,全校前十五名成绩优异的学生不需要中考就能直接进入一中。

上面政策一下来,就是下面实施对策的时间。照理说十五个名额应该给综合成绩前十五名的学生,但是学校为了提高重点中学升学率,打算把名额分配给考一中有风险的中等实力学生,让最优秀的十五名学生仍然参加中考。

于是各班班主任开始游说,展示张仪之才。他们找来那十五个学生晓以大意,让他们放弃名额,一副学校培养你们三年,是该你们报答学校的时候了。结果那十五个学生中有十四个都被老师的苦心打动,有得还流了泪,表示愿意遵从师长教诲,只有一个人拒绝了老师的提议,他就是阿福。

阿福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为什么要让给别人。于是在道德上他彻底成为了老师、同学们心中的反面例子,只是顾及他是病人,很多人没有当面说,背地里我却听到不少骂阿福自私小人的。

因为是阿福最好的朋友,免不了也成为他人指指点点的对象,那时候我也颇受煎熬,虽然从未有过要远离阿福的打算,但着看着他跟没事人的样子,我甚至产生过疑惑,阿福,是不是真的堕落了。

中考过后,我和阿福进入一中。那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班,我又交了女朋友,和阿福见面的机会自然少了,但是偶尔还是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出去玩。

那一年市里在人民公园办园游会,我弄到两张门票,于是和阿福约好在公园门口见面。谁知到点了还不见他人影,等来的却是比我们大两届的老周。老周也是个奇怪的人,这么些年来一直游荡在学校与社会之间,成绩却没有落下,同样没有改变的爱好是调戏、欺负我。

看我手里有票,老周抢过一张,也没咨询我的意见,自己就排到了公园门口的长队之中。我一脸茫然,虽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但是那更是种习以为常的无奈。看着队伍缓缓推移,老周也慢慢前进,等到阿福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快进入公园了。
靠,给我票,我进去揍那老小子。阿福明白情况后扔下这句话,然后气愤地进入公园。

我就那么麻木地看着阿福,就好像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实际上我更怀疑的是,阿福有什么能力替我抢回票。
五分钟之后,人群中引发了骚动。整条队伍像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忽然间蛇的腹部开始剧烈鼓胀,随后好似涨破一样,老周受力从“腹部”弹了出来,跌坐在地上,阿福也跟着慢悠悠地出来。

老周是被队伍里的人推出来的。

老周脸涨得通红,起身挥拳就要打阿福,阿福也不惧色,没有躲避反而将脸迎上老周的拳头。这么一来老周反而迟疑了,扬起拳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老周犹豫时,队伍里再次引发喧闹,甚至连公园保安都出来了,老周遭到了排队群众的指责,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用手指戳着老周,大有围攻他的意思。老周一看触犯众怒,这才识相丢下门票,悻悻离开,走前还不忘警告我和阿福走着瞧。

我拿起票子,问阿福怎么做到的发动群众的。阿福说,老周抢票本来就能引发民愤,更何况,我是个病人啊,只是可恨没能打爆老周的头。我说,还是文明的好,我们都是文明人。

然而这件事果然如老周说的那样,没有划上句号。

一周之后,我在小弄堂里被人抢了手机。那人绰号狗剩,是老周结识的社会上的人,据说一开始是叫“狗圣”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被传成了“狗剩”,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狗剩以前也曾经被派来捉弄我,据说犯下的事情不少,但是未成年,抓进去多次又被放出来。

我告诉狗剩,手机里虽没有艳照但有很多女友发给我的短信,对我很重要。我甚至还留下了眼泪,企图打亲情牌,感动他把手机还我。狗剩听了半天,好似发现了商机,让我明天一个人带600块钱到人民公园,一手交钱一手还手机,要是敢叫人这辈子都别想要回手机。

狗剩走后我很无助,因为学校不允许带手机,手机是背着父母偷偷买的,指望父母帮忙无异于自杀。无助之时我想到了阿福,于是打电话给他。阿福得知来龙去脉,当即决定明天和我一起去人民公园,替我出头。我说不行啊,狗剩说了不可以叫人。阿福让我放心,狗剩一定不会注意到他。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来到人民公园,那时候才五点多,公园里没什么人,阿福就在我附近四五米的地方守护着我。狗剩来了,他迟到了起码有半个小时,交易的时候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废纸,刚要发怒,阿福已然渐渐靠近,在飙发电举之间便朝狗剩头上轰出一拳。

那一次,我夺回了自己的手机,但是我和阿福,都光荣负伤。

狗剩没有立刻被阿福打倒,中拳后只是低哼了一声,然后对阿福展开反击。

阿福被他摁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拳头微微发热,当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和狗剩扭打在一起,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打架。

事后我和阿福躺在草坪上抽烟,那是阿福说为了助兴从杂货店买来的。我们猛吸着烟,低头看着身上的创伤,烟雾在头顶聚集,随风氤氲作散。我说我们真是酷毙了,仿佛是在镜头前的演员一样。刚说完这话天就突降大雨,让我们成为了落汤之鸡。

这次事件之后,阿福举家搬去了西安,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阿福走了,原以为我的生活会呈现另外一种模样,一切却依然相似。每日的早操诵读,和女友的你侬我侬,课后的吵架嬉闹,老周的咄咄逼人……没有人为阿福的离开赋予过多的话语,就像电影剧本里删去了几句路人甲的台词。

后来我明白,之所以我认为阿福的离开会改变我的生活,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剧本里的主角,实际上在大的剧本下,我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我渐渐习惯了没有阿福的日子,像往常一样学习玩闹,像往常一样和女友爱意浓浓,只是在老周多次苦苦相逼之后,我的拳头砸进了他的脑壳。

回忆着过去,我居然在飞机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怪梦,这个梦的开头是说我所乘坐的飞机即将坠落,就在飞机像一只哀怨的老母鸡般鸣叫落地的一刹那,时间静止了,然后一个像是神的使者模样的女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着奇怪的话,这段话像极了我看过的一部电影,在梦里却怎么也想不起电影名叫什么:大地之神厌倦了人类的虚伪,决定要毁灭世界,人类只能以活人来祭祀他,才能得到暂时的延续。那个被祭祀的人就是我。神的使者哀求我,只有我现在肯自杀,人类才能得救,说着她拿出刀、斧、绳、奶粉,问我要用哪种死法自杀。

也不知道梦里怎么想的,我拒绝了她的提议,坚决不自杀。神的使者都快给我跪下了,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你可是电影的主角,救世主,哪有救世主这样的!不肯自杀,地球毁灭你也是会死的,为什么不救救所有人呢?

我反问,为什么不拉他们来垫背呢?然后我点燃了一根烟,缓缓道,人类这么复杂,是应该换换新的物种统治了。说完神遮天蔽日的大手从地底伸出,重重地拍在地表,地球毁灭了。

在地球毁灭的一刹那,阿福居然出现了,问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牺牲你一个人能拯救全人类,你干不干?

我说,干!

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着陆于咸阳机场,我赶紧拿好东西下了飞机。

手拿行李走在出口通道里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么多年没见阿福,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呢?脑海里最先呈现的是一身西装的阿福,手上还戴着金表,然后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老头,告诉我,陵园进出要收费。

画面再要转的时候,一切想象忽然有如气泡般“啵”地一声消散。我一眼就看到了阿福,仍旧是那副身影。

阿福在出口处静静地等待着我,依然闪烁着双眼,脖颈依然肥厚,好像在下巴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护颈,但是让我一眼认出他的,还是他身子下面的那副轮椅。

阿福就坐在那里,像过去那样手指轻弹着轮椅护手边沿,不时地看一下手表。这让我产生了错觉,仿佛此时不在咸阳机场,而是在过去的某一个周末,我们约定在某一个公园碰头。

阿福在确诊抑郁症的第一个周末,企图跳楼自杀。我知道那是出于冲动,如果深思熟虑,他不会选择从自家三楼阳台跳下,而会换一个更高的地方。但是这一冲动,让他再也站立不起来。

因为轮椅,他从救世主的宝座跌下,失去了万千宠爱;他不需排队便从快速通道进入人民公园,截住老周;也因为轮椅,他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狗剩,是啊,如果要干架,谁会注意一个病人呢?

来了?

阿福朝我挥手,脸上充满了久违的笑容。

在看到他之前我曾担心自己会流泪,还想了很多忍住哭泣的方法。现在我才知道一切顾虑是多余的。

需要的,只是回阿福一个笑容。

一个笑容就已经足够。

你的末日计划清单呢?阿福说,像过去那样拍拍我的肩。

我拍拍书包,清单就在书包里。这次,我也写了满满一张A4纸。但是,这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蒋话
12月 1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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