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红

薄红

一旦熟悉就立刻感到厌倦,这大概是一种病吧。

7月 26, 2021 阅读 1732 字数 9092 评论 0 喜欢 0
薄红 by  曹畅洲

“你有什么很特别的小习惯吗?任何方面的都行。”打开了床头灯后,李浊躺回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问身边的瞳儿。纯白色的被套在橘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颜色。

“我喜欢在马桶上吃苹果。”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

“在马桶上吃苹果?”李浊翻了个身看向她。

“是啊,小时候妈妈逼我每天要吃一个苹果才去上学,我早上起床晚,时间不够,就趁上厕所的时候一边把它吃了,这个习惯就留到了现在。只要坐上马桶,下意识地就会希望手中能够捧着一只苹果。”她对他笑了笑,看来是对很多人讲过这个事情。

这是李浊这个晚上心里最高兴的时刻。

胜过在瞳儿的体内发射精华的刹那。

——和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最多连续十天,我便会开始产生厌倦感。

这是李浊最近刚为自己总结出的规律,这个数字精准可靠,没有例外。

刚认识瞳儿的时候,她是如同梦中情人般的存在。照片上的她五官清秀,发质明亮,好像天上的云朵,有一种不喧宾夺主的、静静的好看。最为难得的是,这张照片与她本人一模一样,见到她时好像仙女下凡。正是因为这样,当李浊第一次和她睡觉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从天而降,笼罩着隔音良好的豪华酒店房间。

“你说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来着?”完事以后,他问她。

“29号走,”她说,“得回北京,亲自去谈进货。”

瞳儿是北京人,开一家卖面膜和化妆品的淘宝店,经营状况良好,手机里阿里旺旺的提示音几乎没有停过。双手无法离开手机一分钟以上,简直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器官。幸好在做爱的时候她暂时放下了这器官,还算是保持了最基础的情调。

“还有十天,”李浊算了下她离开上海的日期,“我和你一起过好不好?”

“好啊。”敷着面膜的瞳儿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说。

她回答什么问题好像都很快,就跟回复客户似的。

似乎是为了确定她的回答,李浊拿开了她的手,朝着面膜中将将露出的嘴唇精准地亲吻下去。女人没有反抗,也没有伸出舌头,只是说了一句:

“等我几分钟,把面膜揭了好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倦的呢?最后一天的时候,李浊躺在床上这样想。

大概是从第三天开始,李浊在和她做爱的时候已经在幻想别的女人了。他幻想这是某个晚会演出的后台,和彩排过两次的女主持悄然勾搭;幻想这是有求于己、想要谋得更高职务的空乘小姐,和自己进行着默契的交易;幻想这是朋友的妻子,大家一边带着愧疚一边犯着错误。一切结束以后,在所有的幻想里,男女主角们都整理好了着装,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挂着成年人的微笑。

幻想这些事的时候,李浊恢复了往日的快乐,下体的硬度也以自己能感觉到的程度明显增强。

到了大约第六天的时候,想象力不够用了,做爱便成了任务。李浊今年25岁,对他来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天一次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频率。如果无法保持,瞳儿一定会有想法的吧?尽管她整日忙于自己的事业,看上去似乎对这些事情也不太在意,不过李浊心里还是会对自己有要求。

况且很多时候也是气氛使然,并不由他的意志掌控。

那天李浊坐在床边,用手机里的软件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从那些音乐出发,寻找风格相似的歌曲,在关联歌手的所有专辑里探索欣赏,时间便会如雨后的风一样格外清新地过去。李浊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常常会这么做,暂时对女人失去原先的激情后,这更成为了他生活中的救命稻草。

“这首好听。”瞳儿从浴室裹着浴巾出来,一边照镜子一边说。

“歌名也好听,叫《薄红》,薄薄的一层红,这两个字。”

于是她坐到李浊身边,陪他一起聆听。李浊一看瞳儿把手机放在了电视柜上,就知道一会又是在劫难逃,不过音乐的魅力使他还不愿那么快缴械。

两人就这样一连听了四首歌,瞳儿先是摸了会李浊的大腿,后来可能实在忍不住了,便把手机从李浊手中夺过来,同样放到电视柜上,她把音乐关闭,直勾勾地看着李浊,浴巾越来越松。

接下去的二十分钟里,李浊满脑子都回荡着中田裕二的歌声。《薄红》的旋律像诅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好想听那首歌啊。他不断地这么想着,头皮发麻,汗水涔涔。

——薄红,真是好名字啊,薄薄的红,美。这歌词到底说的是什么呢?他努力地联想着夕阳、血和飘落的樱花。由此还想到第一次目睹女孩子来例假时的样子,当时觉得自己好像杀了人。这固然不是美的东西,不过和之前一切的意象结合在一起,在那种模糊的指代中,李浊就感受到了意外的美感。

他顺便还想起另一首名为“赤橙”的歌曲,想起最近听说的一种叫做“苦绿”的颜色。他一边趴在瞳儿身上一边想象着那是些怎样的颜色,那种由文字造就的微妙画面此刻被他放大到了极致,他恨不得立刻加速运动,结束这场战斗,又觉得实在会过意不去。《薄红》那洗脑般的旋律越来越响,像挠着房门的猫。瞳儿的耳垂已经发热流汗,李浊估算了一下时间,双眼一闭,做了最后的冲刺。

——最后一天了。明天她就要回北京了。

李浊把避孕套打了结扔进垃圾桶里,一边赶紧播放《薄红》一边想道。

提前离开也不是不可以,李浊想。不过毕竟是自己先提出的陪她过完这十天,要是自己先走了,挺不男人的。更何况仔细看看瞳儿,尽管在长久的相处后变得不再轻盈、透明,不过客观地说,还是美丽的。此次得罪了她,以后势必也难再与她联系,这种后果对于李浊来说,十分没有必要。

李浊自己的意愿,从不想要得罪任何一个女人,也不想和任何一个断定“我们的关系仅限于今晚”,甚至连“我只是想要从你这儿得到性”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当然也并不付出爱,毋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他觉得在做爱结束后能听到对方说自己喜欢在马桶上吃苹果就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他渴望类似的事情能够永恒地发生。你说这是性吗?肯定不是。那这是爱吗?

这不好理解。

为什么再美的女人,终究还是有睡腻的一天呢?他原本以为瞳儿会是个例外,但八九天一过,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原来触摸到了云,云就会落到地上,变成沉重的灰土。吊诡的地方在于,在她是云的时候,你只想着触摸它,当她变成土了,精神上升华,可以灵魂发芽了,触摸时却再也回不到云的触感了。当人们都在说性爱无法分离的时候,李浊愕然发现性爱合一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接着想到一旦结婚,就要和同一个女人睡五十年。李浊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这天晚上李浊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这不是他第一次思索,但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所以每次思索都会上瘾。他甚至还直截了当地问过瞳儿(他觉得一起探讨形而上的问题是两个人精神的至高乐趣所在),然而和他预想的一样,这种事情上所有女人的口径都出奇的一致:

“最终结婚还是要找个对我好的。”

李浊总结下来,是因为二十几岁的女人比同年龄段的男人,性欲要弱得多,所以往往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他于是问身边结了婚的男人,结果每个人都劝他不要结婚。

这不好理解。

那天晚上李浊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回忆自己遇过的每个女人,好像过安检似的,检查有没有偶然出现爱的可能性。当C从安检门中走过时,设备响起了刺耳的警报。李浊心一动,抓住了她纤细的臂膀。瞳儿翻了个身把腿架在李浊腿上,李浊侧身躲开,背对着她蜷起身子,在姿态上做好了一切准备,把自己降落到意识的底部,回想关于C的一切。

混乱无序的记忆片段里,李浊首先想起的是他第一次和C在床上的情形。胸垫的厚度超过他的想象,但他还是非常投入地享受其中,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特别嗜好大胸的人。尽管C的胸部确实小得出人意料,可是她有结实而富有弹性的小腿,有娇小可人的身形,有甜美的脸和微笑,有李浊自己长达一年对此刻的幻想和向往,他们热烈地结合,纵情地欢笑。门外走廊上传来别的客人清晰的脚步声。

“这地方是不是隔音不太好?”她抱着李浊大汗淋漓的身体问。

“好像是的。”

“所以我们的声音别人都听得见?”

李浊感到有些局促,生怕这会毁了春宵之美。他刚准备起身把窗都关紧,C就紧接着笑了出来:“好刺激。”

这着实让李浊惊喜了一把,毕竟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的念头。他俯下身子,笑着咬住她的嘴唇。
李浊回想到这里,刚刚使用完毕的下体就又膨胀起来。李浊摸了摸自己,像在安慰自己失恋的兄弟。
那天做完后,李浊搂着C继续播放那部放到一半的电影。那是一部几个月前上映的奇幻爱情电影,因为等到有空的时候片子已经下映了,就只好去网上付费观看,当然,这些事的主语都是C。她是那种所有无良制片人心里想象的观众,有明星,有虐爱,有狗血,就会哭的那种。当女主角在飞船上得了肺癌还坚持要去银河战斗,父亲在视频对话中劝她回家时,深情的独白让C直接掉下了眼泪。接着C告诉李浊,她的母亲也得了肺癌,手术前的十几天她和父亲还带着母亲出国游玩,就是觉得人生即便如此也要快乐。后来母亲住院她依然每天在外面玩,不是喝酒就是旅游,然后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生活滋润。她也确实滋润,因为看她依然这样逍遥母亲会高兴,这是母亲亲口说的,说千万不要为了她而难过,不要为了她而影响自己该有的生活,她会过意不去的。

后面几句话因为她的抽泣而说得很模糊,李浊暂停了电影,把她抱在怀里,她便哭得更大声了。李浊觉得这故事很狗血,不像真的,而且五分钟前她还在为了电影里一条不会大便的狗而咯咯直笑。

一切都太突然了。

现实突然,她也突然。C总是做些对他来说很突然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这就是她,没毛病。

李浊抱着她,同情和性欲对半开。这对他来说已经很绅士了。眼泪暂时止住后,他们躺到床上,聊了半小时心事。

——为什么聊心事非得躺到床上呢?幸好C当时并没有这么问。C的泪痕干得很快,聊着聊着情绪恢复,两人就接吻了。

李浊以倒叙的方式又回到了最初的性爱镜头,他意犹未尽,又回想了一遍。在她嘴唇里感受到的余味,她坐在自己身上时骨骼轻微的碰撞,还有那不断晃动的长发。在这个角度,李浊忽然想起,记忆里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你以前有想过和我做的场景吗?”C高高在上,轻轻发问。

“当然,你呢?”

她一边上下振动,一边上下点头,好像点头是振动的副作用。

然后俯下身来抱住李浊:“在那天,打完电话,之后。”

逗号是振动的频率。

李浊从床上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调整到(自认为)不会吵醒瞳儿的亮度,然后悄悄地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着瞳儿纯真、熟睡的脸,多少又有点回到当初刚认识她时的感觉。一个女人还是在这个时候最动人,他想,而不是成天盯着手机回复客户时。

他躺回床上,在关灯之前最后看了瞳儿一眼,她的鼻子非常细巧,像颗光滑的草莓。最后一个晚上,人们总是能发现临别之人的好。

瞳儿翻了个身子,那一刻的呼吸打破了素来的均匀,却似乎并没有醒。

——还是美丽的。

李浊这样想着,关上了灯。

C说的电话,是在他们上床前两个星期左右的事情。在互相断绝联系将近一年后,由于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分享李浊的小说,读完C就又联系了他。他们在一年前吃过一顿饭,那时C对这个机械系研一学生没有任何好感,觉得这人太闷,话不多,面对女人还会紧张,于是大家好聚好散。李浊看出了这一点,因此尽管失望,却也没有死缠滥打,两个人微信停在对方通讯录里,不删也不说话,各自当壁画挂着。后来李浊一边念书一边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小说,获得了小范围内的传播和认可,机缘巧合被C看见,她就去打了个招呼。两人算是又恢复了联系,当然,C只不过当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李浊的想法却是一年来都没变过。男人对自己尚未得到的女人,都无法当做普通朋友的。

感情发生质变就是因为那通电话。那天李浊一人报了个团去九寨沟旅游,当地的住宿条件难称舒适,气候冰凉,房间老旧,还得两个人拼房,不然就得补房差费。和李浊拼房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胖子,两个人聊了几句话,彼此发现并不投机,礼貌性地说了句晚安后就各自入睡了。李浊躺在硬板床上,觉得自己这个处境有点可怜,就问C能不能打电话聊天。这是少有的几件李浊让C感到突如其来惊讶的事情之一,不过C在惊讶过后居然同意了,这也出乎李浊的所料。

李浊戴上耳机,躲在被子里,背对另一张床上的胖子侧躺着,在自己能正常通话的前提下,极尽所能地为他制造安静的睡眠环境。

那通电话打了四个小时,基本上从第二个小时开始,两人讨论的就都是关于性的问题了。

“你上一次和男人睡觉是什么时候?”李浊第一次开口这么问的时候,C在电话那头短促地“啊”了一下,他大概可以想象她张大了嘴巴还带着点笑,眼里放着好奇光芒的样子。

“现在说这个好吗?”她还是有点儿犹疑。

“好。”李浊说。

也许正是从这一刻开始,C感到这个男人没想象中那么闷,话也不少,最关键的是,面对女人非但不紧张,反而还很大胆,于是产生了兴趣。她说自己曾在船上和刚认识的外国人睡觉,她说自己为了一个有妇之夫而焦灼了半年,她说自己最喜欢男人一边做一边抓她的头发,总之她像是个受过酷刑的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她一边说一边笑,她做什么都喜欢笑。

这些笑容现在却让李浊有些伤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灿烂地笑过。一个人怎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他一直没明白这点,所以一直觉得C有点做作。但是李浊躺在瞳儿身边的时候,却忽然有些想念这纯粹得几近做作的笑来。李浊打开手机看了看C的微博,翻了几张照片,向她发了私信。大意是现在很想和她聊天,就像那通电话那样。

他们微信互相删除后,李浊重新加回去过几次,不过一次都没有被通过验证。验证时所说的话也没有得到过C的回复。于是这次他换成了微博。假如这个还不行——李浊想——自己还保留着她的电话号码。想要直接打电话给她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不过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借口而未能实施,今天大概也一样。

不过只要这个号码没有拨出,李浊就总能留着一些希望。

他刷新了好几遍私信页面,他的消息旁边还没有出现“已读”的字样。

——大概是睡了吧,他想。

也有可能是他这么希望。

微信是李浊先删除的。持续了一个月的暧昧关系后,C终于觉得这种关系让自己很不自在,就对李浊说今后就只是朋友了,从她的笑容看,李浊就自动理解成,除了以后不一起睡觉,别的还是照旧。

她还是喜欢李浊的。那一个月里,她就暗示过好几次李浊要不要做她男朋友,虽然他们之间的实质已经差不多是那么回事了,不过她还是想要个名分。那些暗示全都被李浊糊弄过去了,C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为了扳回一城,C对李浊这么说,“我从一开始就说的,我喜欢霸气的、老一点的男生,和你一点也不像。”

李浊想到她的上一个男朋友是开酒吧的,就大概能想象到她所谓的霸气是什么样子。C说的应该是真话。

“我明白。”李浊说。

“嗯。”C没有说下去。那句“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你的”怎么也没能说出口。虽然李浊当然懂,但他也只是沉默。恋爱对他来说是件太困难的事情,这个道理对于C来说,不太好理解。

在C提出做朋友之前,李浊已经对她产生了厌倦。

这种厌倦是全方位的。李浊既觉得她身上的体味已经闻腻了,又觉得C这人有些肤浅,整天在考虑要打瘦脸针还是美白针,抑或是两个都打。既嫌弃她那圆脸显得越来越大,又对她随时随地都会发作的公主病无可奈何。她会突发奇想要李浊下午一起开车去南京玩两天,一起过夜的时候非得让李浊陪她吃完早饭并送到家里才能去上课。有一天她突然不高兴起来,原因是忽然想到李浊从没给她过买礼物。不用多贵,只要用心的小礼物也好,但李浊一次也没有过。后来索性直接开了个单子给李浊:“这是我喜欢的东西,以后要是我不开心或者你开心,你就买这个单子上的东西给我。”

那单子李浊现在手机里还有:“光明牌中房子牛奶、XXX牌手作花、红宝石甜点店里的鲜奶卷……”说实话,还真是不贵的小东西,但当时李浊的心里是不高兴的。

“你是个怕麻烦的人,而我偏偏是个很麻烦的人。所以我们是不合适的。”这是C对两人做的总结,相当准确,虽然听上去像是她在拒绝李浊的告白。

在那些李浊用来说服自己不去打电话的诸多借口里,有一条就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了为了C而麻烦的准备。他一想起那些麻烦,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抗拒。

所以当C提出做朋友的时候,李浊也并没有多么失望。只是过了两天,他想找C看场电影时,她却回复说自己和朋友在南京玩。他一想到这是她曾经要和自己一起做的事,尽管不知道这所谓的朋友是男是女,和C什么关系,但他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把她的微信给删除了。

他不需要一个会使他感到不高兴的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进行最终谈话时的情景。李浊早早地等在她的寝室区门口,坐在车里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夜色里所有人都只有个轮廓,有的修长,有的相对臃肿一些,当C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他一度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C的脑袋从来就这么大,还是和自己在一起之后变得这么大的。总之,那个比例现在看来有些失衡,失去美感。而当初迷恋她的时候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一旦心里有了这样的芥蒂,厌倦之情就会如暴风雨般急速降临。

真是一种肤浅的厌倦,李浊心想,但他抵抗不了这种肤浅。

微博的私信消息旁忽然间多了“已读”二字。

但是对方却并没有作出回复。

窗外有人在踢空瓶子的声音,有重型卡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有猫的声音。李浊本来心想今晚的回忆就到此为止吧,但躺下看了看身边的瞳儿,忽然又怀念起C来。瞳儿翻了个身,眼看就要朝着李浊抱过来,李浊立刻下了床。瞳儿的侧身在整个床上延伸开来,十分舒展,像溢出的水。

李浊想要点根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于是他只在睡衣外披了件卫衣外套,带着手机就拔下门卡下了楼。

——这个天暖得一点都不像秋天。李浊想。

暂时离开了瞳儿,使他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呼吸着季节的空气,像刚回到人间。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瞳儿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一切都很好,不吵不闹、不强人所难、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会主动勾引自己,但一切结束后又不会缠着自己。她的容颜和身体——以客观的角度分析——在这十天内也没有发生变化。

变的是李浊自己。

一旦熟悉就立刻感到厌倦,这大概是一种病吧。

李浊用手机支付买了一包白色万宝路,站在街口赶紧抽了一根。他看着身边的梧桐,好像在计算那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何时才会落下,然后又像是想要打发时间似的,再次刷新微博的私信。C依然没有回复。李浊这才确定,她并没有斟酌,也不是打字慢,只是不想回复。

对于C的死灰复燃,也许也是短暂的吧。李浊看着渐渐变短的烟头这样想道。倘若和C连续待上十天,自己立刻就会想念起瞳儿来。李浊开始认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欲望作祟而已,没有强烈的感情,只有强烈的欲望,对失去之物留恋的欲望,对未得之物索取的欲望,对性的欲望。这些欲望的回旋镖来来回回,每经过李浊的身边一次,就对他造成一些刮伤和痛苦。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很新奇的发现,急于想告诉一个人,想来想去,好像还是只有C。

他觉得C有一种特别之处,在性以外,她的灵魂里还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吸引着他。十分纯粹的、如她自己的笑容般突然和美好的东西。那种东西使他即使在最厌倦的时候,还是对C的离开感到心碎。那时他删除C的微信,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留恋C,并不仅仅是欲望那么简单。

李浊再次点了根烟,拿起手机,翻到C的通讯录。

“我喜欢霸气的男生。”他想起C说的这句话。

霸气的男生,有什么想说的会直接打电话吧?

在自己这么问自己的时候,李浊直接拨打了号码。

“喂?”C周围的环境很安静,不是在夜店里。

“喂。”

“你在干吗?”

“你是?”

李浊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想当然地觉得C一定会记得自己的声音。

“李浊。”他简洁明了地说。

“啊!”她发出了久违的、短促的声音,“啊,啊……哦,HELLO!”

她在说hello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李浊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画面,浅浅的酒窝在她圆的有些大的脸上——假如她没有去打瘦脸针的话——描出一道可爱的弧线。

“我想和你说会话。”

“可是我现在不太方便……”很明显,此时她收起了笑容。

“为什么不方便?”

“因为我有男朋友了啊。”

也是,这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那至少把微信加回来吧。”

“不好。”

“为什么?”

她很惊讶,但这次的惊讶并没有增进对李浊的好感:“因为我不想啊。”

李浊沉默了很久,说:“嗯,好的,再见。”

“再见。”

李浊抬起了头,看到那片梧桐叶终于挣扎着飘下来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李浊在等待酒店电梯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在回味刚才的那几句简短对话,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C有男友在意料之中,她不愿恢复和自己的联系在意料之中,在李浊的意识里,这都是正常的事情,不然她为什么不回私信、不加回微信?她一定已经对自己没有留恋了。而且李浊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因为即便那时C要求李浊立刻答应做她男朋友,他依然无法做出决定,这说明李浊对C的情感还是像他的名字一样,一片浑浊,并没有一道清晰果断的光芒。

但是李浊毕竟是个肤浅的人,在那通电话之后,心里的隐痛迟迟没有消失。

这种疼痛很肤浅,是每个被抛弃之人所共同的平庸之痛,不值一提,却难以忍受。

回房间的时候,李浊发现瞳儿已经完全睡在了自己的这一边。没有办法,他只能来到另一边,躺倒下来。

瞳儿像是知道李浊出去了一阵又回来了似的,转身又抱了过来。李浊这次没有躲开,敞开手臂让她枕在自己的肩上。他思考了好久他出去的那段时间瞳儿有没有醒来,甚至在想以出去买烟为借口的话会不会有什么破绽。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瞳儿,又觉得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他轻轻拍着瞳儿的后背,像是在缓解自己的愧疚,也像是在悼念C的离去。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瞳儿,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他此刻却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便流下眼泪来。这个被欲望和天真不断折磨的可怜人在并不寒冷的秋夜里,终于把性和爱这两件具体的事情上升到了命题的程度。他还不知道最终的答案是什么,不过他才25岁,这不是一个适合知道答案的年纪。

第二天早上,李浊送瞳儿去机场。一路上她像平时一样操作着手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昨晚的事情丝毫不提。也不知道是她真的没发觉,还是刻意没有说。李浊一边放着音乐,一边专心开车,他希望能快点到机场。

即便自己将来会怀念瞳儿,重新恢复对她的喜欢,那也是将来的事。此刻,他只想获得一些孤独的清静。

“你知道吗?”快到机场时,瞳儿忽然说,“我查了一下,‘薄红’的意思,不过是浅红色而已。”

“是吗?”

“嗯,只是日文中一个普通名词。”

“一点也不浪漫。”李浊感到很失望。

“是啊,忽然就觉得没有美感了。”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要说出来呢?李浊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

送走瞳儿,李浊做了个深呼吸,望着无数送客的车辆和人来来去去,车门开开合合,每一声车门关上的“砰”的声音,背后都是故事吧,每一个人的背影,都代表着一种答案吧。他就这样沉思了一会儿,不,也许是很久。初来乍到的外星人习惯地球的色彩,大概也需要这些时间。

然后李浊慢慢地驶离机场边缘,沿着宽敞的机场大道,以一种很稳健的节奏加速。不知何时开始,他感觉车辆好像变得轻盈,轮胎驶离了地面,空中仿佛自有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让他开往银河。他就这样坐在驾驶舱里,穿着战斗服,忍耐着肺癌之苦,违背所有亲人的心意,投入到伟大的战争中去了。

曹畅洲
7月 26,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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