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之铃

酒馆之铃

你无论多么清楚自己不该爱上她,还总是会鬼使神差地掉入陷阱。

5月 31, 2021 阅读 758 字数 20350 评论 0 喜欢 0
酒馆之铃 by  曹畅洲

“不能忍受厌烦的一代是渺小的一代。”

——罗素

九月初的上海,夏日的尾巴扫过每一条生机勃勃的街道。从巨龙般的南北高架沿着巨鹿路向西走,便进入一片静谧之境,梧桐树叶饱含着阳光,在仍未褪下的高温中随着微风轻柔地摇曳,宛如玛瑙的碎片在空中构成了闪光的浪尖。几条从中分岔的小路分别通向老式小区和公共花园,在一条竖着“小桐坊”指示牌的路口向右拐去,沿着曲径通幽、树荫笼罩的石子路上走上数十米,便能看见一座下沉式广场。白天的小桐坊悄然无声,人迹罕至,然而到了夜晚,广场便倏然苏醒。不用下楼梯,就能在五光十色的酒吧招牌和西餐厅的霓虹灯中迷失方向。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们握着酒杯坐在门外的枫木桌椅边欢声交谈,爵士乐手们优雅的曲声透过玻璃门在广场上恰到好处地弥漫开来,而无论你在夜晚的哪个时段前去,总能发现至少一半以上的年轻人刚下楼梯,便直奔广场深处的某个角落。LAXX酒吧,上海眼下最时髦的酒吧之一,醉生梦死的最佳去处,无数青年男女在这里交织和别离,这些夜晚有的成为了记忆,有的成为了虚无的幻梦,有的成为了不经意间影响人们命运之箭的一丝毫不起眼的微风,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发生了如此剧烈而不可捉摸的转变。从闪着苍白光芒的LAXX招牌下走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就轰炸了下来,避无可避。经过吧台,右手边的第二个卡座,就是张小川和他的朋友们坐的地方。

“你放心,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他那个梳着油头的小个子朋友朝他叫道。现场的音乐实在太过吵闹,以至于他们只能这样交流。

张小川点点头,张开手拍拍小个子的背,像在他背上敲打着“我明白”的暗号。另一只手找到酒杯,小心翼翼地端了起来。

“你这个故事我们都很喜欢,一定帮你找到投资拍出来!”小个子一边说,一边盯视着他优柔寡断的眼睛,随手抓起身边的酒杯,摇摇晃晃地移向张小川的手。几束绿色的灯光轮流扫过两人的酒杯,迷幻的光芒在表面明晃晃地浮动着。

张小川微微地笑了笑,眼里却丝毫不见快乐。他心里反复琢磨,当你要拍一部作品的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先把版权买下来,然后再自己去找投资吗?几年前自己的几部短篇小说正是这样被卖出去的,在杂志上写小说,被版权商看中、买下影视改编权,之后自己便可全然不管。虽然之后确实没有一部作品成功作为影视孵化出来,不过靠着这版权费,好歹也赚了几十万。后来他觉得这条路可行,便辞了公务员的工作,着手写长篇。没想到刚写好,版权热的泡沫破碎,小说便烂在了手里,甚至连出版都成了问题。他于是来到上海,找到之前合作过的公司,想要好好谈谈这事,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就是负责此事的编辑,虽然看上去有些老,但实际上才只有二十六岁,比张小川还小两岁。

两人正如此推杯换盏之际,忽见舞池一角发生了一阵骚动。张小川抬眼望向人群欢呼的地方,只见一簇人群蓦然散开,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圆柱矗立在了当中。人们高举双臂,大声起哄,在隆隆的音乐声中越跳越勇,舞台喷出干冰,灯光频频闪烁,人群之中像是被投进了一支欢愉的火把,将那一片角落霸道地引燃。

“那一定是铃铃来了。”小个子笑着说。

“谁?”张小川大声问道。

“铃铃!”他把脑袋靠近张小川的耳朵,“来LAXX玩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家里特别有钱,在静安区住别墅。有人说她爸爸是黑社会的,有人说她的家族企业遍布全球,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总之天天来这里玩,所有人都认识她,所有人也都爱她,几乎每周都有人跪在地上乞求她的爱怜,简直成了LAXX的保留节目。手腕上戴个铃铛,只要人们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她来了。所以人们都叫她铃铃。”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早就见过了,不过也行,就当是陪你!”说完小个子就大笑着站起来,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潮涌动的舞池中。张小川远远看见一块磁铁正在一边沿着DJ台移动,一边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舞步,就连DJ也见缝插针地对她扬了扬手。灯光忽明忽暗,张小川看不清她的脸,他不想太过刻意,因此也没有穿过人群径直朝着铃铃走去。他们两人心不在焉地随着节奏晃动肩膀,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很傻,然后注意到小个子的表情似乎也在透露着他心里同样的想法。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在这狂风骤雨般的电子音响里如针一般刺进了张小川的耳膜,他奇怪为何在这么响的音乐声中,仍能清清楚楚地听得见那细微而骄傲的铃铛,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磁铁在向自己靠近。他定睛望去,两只发着白光的胳膊在空中起伏摆动,胳膊的顶端时而握着空拳,时而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挥动的小臂来回画着虚无的轨迹。在这幽暗、拥挤的手中世界,这一双细手显得如此与众不同,这不仅是因为在右手的手腕处那一圈带铃铛的黑色手环,更是由于它们的形状是如此的细腻、精确,一望而知这双手的缔造者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思考和斟酌,才定下了如此优美的姿态和色彩。它在空中的每一次晃动,都暗合了人们热恋时心跳的节奏,每一刻所处的方位、两只手的相对位置,都昭示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美学规律。张小川顺着胳膊往下看去,一个身着白衬衣的女子正闭着眼睛,陶醉在凶猛激进的音乐声中,她哪怕闭着眼睛,神情中就已经透露出了无穷的生机和灵感,有些刻薄的嘴唇乖巧地上扬,眉宇间充满着富贵带来的从容。她晃了两下脑袋,睁开眼,惊喜地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人,两人抱了一下,欢快地耳语了一番。接着旁边又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她扭过头去,将惊喜的表情重复了一遍。

张小川望着铃铃欢声笑语的样子,对小个子说:“我感觉我们是在一个名叫‘铃铃’的旅游景点里。”

“可不是么,”他说,“她是所有男人最怕的那种女人,就是你无论多么清楚自己不该爱上她,还总是会鬼使神差地掉入陷阱。”

正说话间,铃铃和一群人已围成了一个圈,他们踩动着同样的舞步,遵循着同样的节奏,朋友们拉上身边的朋友,爱闹新鲜的陌生人也加入进来,圈子越来越大,俨然在舞池的中央办了一个篝火晚会,张小川正望得出神,忽然被谁也拉了进去,一个踉跄成为了圈中人的一部分,等他牵着身边的手跟着传来的力道一起上下挥舞时,他才意识到,拉自己的正是铃铃。那个LAXX呼风唤雨的女人,那个几乎可以征服任何男人的女人,现正在隐约的铃铛声中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共舞。然而毫无疑问,这对于铃铃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不要说过了今晚,哪怕仅是几秒之后,她只要一松开手,转战别处,就铁定会忘记刚才拉来的人到底长着怎样的一张脸。她是短暂的狂欢的精灵,但那牵着手的几秒钟,着实让张小川回味了很久。

后面连着几天,张小川每天都在夜晚十二点多的时候前往LAXX,在吧台点一杯酒,然后等待命运的铃铛声从身后轻快地划过。这种等待从未落空过,这让他感到很安稳,如果说漂泊的人生中有什么确定的事情的话,那就是只要每晚来这里,就一定能够见到铃铃。他们就这样一连跳了好几个晚上,从不说话,自然,每次时间都不长,因为铃铃总会遇到数不尽的熟人,她这里聊聊,那里坐坐,为每个人带来激情和快乐,他还目睹了本周的“为铃铃下跪”节目,一个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的男人跪在她面前,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求她答应和自己在一起,还未等保安出手,铃铃身后就已经闪出几个健身有成的男子将他的手抓开,接着几个人负责继续看住他,另一些人则护送铃铃安全走出酒吧,分工明确,井然有序。若不是他们穿着各异,年龄参差,张小川几乎以为这些都是她的私人保镖。他为铃铃那遥不可及的美丽深深叹一口气,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已经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对自己的熟悉。倘若在街上两人迎面相遇,他想,她至少已经能够认出自己来。

有一天晚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张小川在镜子里看到了背后的铃铃,穿着白色的一字肩薄纱长袖,连手中的烟都似乎变得圣洁。他转身向她走去,一种神秘的默契使铃铃也转过了头,两人相视一笑。

“听说你是个小说家?”铃铃先开了口,这让张小川喜出望外。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说的。”

张小川想了想,也许是第一天晚上,那个小个子在不知什么时候向她提了这么一嘴。她居然至今还记得这个细节,这不由得使他想入非非。

“谈不上‘家’,”他说,“只是混口饭吃。”

“什么?”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听不清!”

张小川凑近她的耳朵:“不如我们加微信聊吧。”

就这样,张小川获得了除LAXX以外还能找到铃铃的方式。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方式还没有去LAXX稳定。

“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了。”加完微信,铃铃恢复了天使般的笑容。一个穿着黑色长版T恤的女生从洗手间走出来,铃铃灭了烟,勾住她的手大步走回舞池。张小川总觉得她有话没说完,但是留给他的只有她那轻巧的挥手道别,也许还说了诸如“我先过去了,以后再聊”之类的话,但是劈头盖脸的音乐和鼓点把一切都淹没。

回去以后,张小川把在酒店续住了一周。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顺便逛逛上海的几个地标性景点,没想到铃铃的出现使他对这座城市的所有风景都兴味索然。那天晚上他反复地看她的朋友圈——开了一整天的卡丁车,去了某家装潢清丽的咖啡馆,和朋友们一起去泰国酒店的无边游泳池,其间夹杂着在全国各地电音节的打卡照片。她的朋友们自然也是端庄迷人,每张照片都散发着不可一世的清高和魅力。他看了几页书,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便关上灯睡了。临睡前郑重决定明天要去著名的外滩走走,不能再让自己如此牵肠挂肚下去。

外滩的风比想象中还要清冽一些,每一阵风似乎都在向他吹来,仿佛在不停地追问着他的肌肤。他感到自己来错了时候,因为白天的黄浦江浑浊得不忍细看,只能转过身去倚着栏杆,眺望那一幢幢黄砖垒成的尖顶建筑,它们并排蹲坐在江畔,仿佛是来自欧洲的孤儿们肩并肩地忆苦思甜,直到身体都连成一块,并被纷纷贴上了现代化的汉字招牌。他走下台阶,沿着这些孤儿们慢慢走着,细细观察每一块砖石的厚实质地,最后走进一家拥有巨型落地窗的咖啡馆。

咖啡馆大约有二十几张桌子,虽然只有三四张桌边坐着人,不过却丝毫不显得冷清,也许是采光的缘故,他总觉得这里能够给他带来久违的温暖。服务员一边带他走向座位,他一边打量着店内的环境:深褐色的包浆原木小桌,淡紫色的墙纸,浅棕色的牛皮沙发后边栽满了丛生的绿叶和小花。忽然间,他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停下了跟随服务员的脚步,扭头向靠着橱窗的一角看去,铃铃正坐在一张白色铁艺木椅上和桌对面的女生欢声笑语,桌上放着两小碟几乎没有动过的冰淇淋甜品。“诶,你怎么来啦!”又是铃铃先打的招呼。

“正好来这里坐坐,没想到会碰到你。”

“你一个人啊?来来来,坐一起好了。这是我朋友,沐沐,这也是我朋友,是个作家,厉害吧!服务员,这里再拿把椅子和餐具过来。”

张小川自己从旁边拿了一张椅子坐下,三人各居方桌的一边,如果街景有智慧,便可以一起打麻将。“你是作家?写什么的呀?”沐沐有着张小川见过的最好看的单眼皮,但是浑圆突出的额头和那张匆匆收敛的下巴让这份气质减弱了不少。饶是如此,依然算得上是个美人。

“都市啊,情感啊,都是随便写写的,不值一提。”

“情感啊,哈哈,那你情感经历一定很丰富咯?你们写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张小川几乎每向一个人介绍自己是作家就都会被问同样的问题,而他渐渐掌握了最简便的回答方法:“你猜。”

“我猜肯定是真的,真的才能写得好嘛。”

“不过我们好像真的不太认识什么文艺圈的人哦。”铃铃开口了,张小川这才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和她相处,感觉多少有些特别。她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天蓝色衬衫,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就连声音也与在酒吧里有所不同,他从中听到一丝稚嫩和清脆,澄澈无比却又绝非一无所有。而在音乐声的巨潮中,这些特质都无处可寻。

沐沐似乎在盘点自己认识的文艺圈人物,服务员送来了餐具和菜单。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不是有嘛,那个画家!”

“噢!”铃铃拍了下桌子,“对,那个神经病画家!”

两人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像是在比谁笑得更大声,留着一旁的张小川尴尬地苦笑。

“神经病画家?一杯冰咖,谢谢。”他说着把菜单交给了服务生。

“对,一天到晚要给我作画。”铃铃的语速变快了许多,“说我是他的女神,是他的一切。他一幅画能卖好几十万,我开玩笑说让他送我一幅,他还真的送了,大概是几头横七竖八的牛,我也看不懂,但我挺好奇,不知道我在他笔下会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就真去了,一进门他就要我脱衣服,你说是不是有病?我当下就走了。后来他求我,说他克制不住。我说克制不住要画我的裸体吗?他说是的。我就扇了他一巴掌,他说我不答应他就去自杀。我头也没回,好像还说了句‘有本事你去呀’,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但他是不是神经病?”

说完沐沐又笑了起来。张小川也跟着笑,但他觉得无论如何融入不进她们独特的笑声世界。

“那你画还了吗?”张小川问。

“还什么呀,他都这么对我了我还还他画。况且我也不觉得真值这么多钱,可能他一直就拿这个骗小姑娘的吧。我跟你说这种事可多了,你知道我之前是做直播的嘛……”

“我刚知道。”张小川嘟哝道。

“嗯,然后就认识很多网红,其中有一个叫秋雯,你听说过吗?”

“我没……”张小川刚说到一半,沐沐就大叫起来:“我知道!就是那个微博上很红的,长得很好看!”

“对对对,就是那个。”铃铃激动地举起勺子,“真的很好看,比我好看一百倍。然后有一次我和朋友一起喝酒嘛,她和她老公也在。他们是青梅竹马,感情特别好,去年才刚刚结的婚。结果她老公就趁她上厕所的时候问我要微信,我说我手机在沙发另一头,于是就过去拿手机,这时候秋雯回来了,他就一下子收起了手机,再不看我一眼。等到她不注意的时候又坐到我旁边,一只手摇骰子,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扫我的二维码。你说恶心吗?他们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结果他还这样。我就特别看不下去。”

“那你还加他微信?”

“我就是要惩罚一下他嘛,想看看他能够丑陋到什么地步。反正又不是我的错,我可从来没有勾引过他。”

说到这里,服务生端上了张小川的咖啡和她们点的最后一份甜品。各种颜色的马卡龙放在精致的铁质摩天轮上,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那些粉红色、黄色、淡绿色的小圆饼安安静静地卧在摩天轮专属于它们的方碟上,摩天轮的下面还摆上松饼、薯角和沙拉,让整件艺术品更富有层次感。铃铃和沐沐同时惊呼起来,不约而同地拿出美颜手机,随着沐沐的一句“等等,让我补个妆”,铃铃大梦初醒,也从包里掏出化妆盘。几分钟后,沐沐熟练地将手肘撑在桌上,撩了几缕头发垂到胸前,细巧的拳头遮住半个下巴,露出了张小川昨晚在铃铃朋友圈中惯见的那种笑容。铃铃一边调整摩天轮的位置和角度,一边用手机按了好几下快门。接着就如足球比赛交换场地一样,沐沐也投桃报李地给铃铃拍了照片。张小川看着两人,只能不停地喝着手中的咖啡,并打开手机,装作忙于回复消息的样子。

“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作家要生气了。”沐沐为这场拍照仪式颁了闭幕词。

“没事没事,看你们拍照的样子也是一种享受。”

“作家就是会说话。刚刚说到哪了?”

“在桌子底下扫二维码。”他说。

“哦对,”铃铃只有在讲到有关自己的事情时才会突然打起兴致,她放下正在修图的手机,继续用那悦耳的声音说道,“他不是加了我微信嘛,然后就天天找我说话,聊着聊着就不对劲了,开始约我出来,还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情,每次结束后还会发我两百块红包,意思很明显,就是叫我不要告诉他老婆。你说他老婆这么好看,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啊?”

“可能你聊天的时候给他一种可以得到你的错觉?”张小川的语气像是一名私家侦探的助手。

“也还好吧,无非就是每个回复都加个波浪号。还有比如他一找我我就说‘你不怕你老婆看见吗?’,这种是不是反而会刺激他,让他更难罢休啊?”

“是的。”

铃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然后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总结似的说:“反正就是这些事,让我对男人很绝望。有一阵子特别抗拒男人,还谈了一个女朋友。”

接下去她们就开始聊她和女朋友之间的事,又聊到她们共同认识的人,谁谁谁欠了钱不还啦,谁谁谁抢了谁的男人啦,她们的生活就被这些事所围绕,终日在这些肤浅的片段中获取狭隘的快感。张小川渐渐开始注意街上的人群和窗外蓝宝石般的天空,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要中途告辞,但他又瞧了瞧铃铃那灵动甜美的双眼,还是耐着性子坐到了最后。她们打算接下去一起去做个指甲,张小川这才和她们告别。他怎么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后,刚刚吃过晚饭,铃铃就打了电话过来。

“这个沐沐,我真是受不了她了!”她甚至都没有问他方不方便打电话,就开门见山地抱怨起来。

“怎么啦?你们看上去不是关系挺好的嘛。”张小川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说道。

“她居然问我要那个秋雯和她老公的微信,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张小川没有说话。

“她一直这样,只要知道我认识哪个她看得上的人,就要跟着要微信,就要我帮忙介绍,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只要够帅、够有名气、够有钱、够有趣,她总是缠着我要认识他们,我不帮她就不高兴,刚才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质问我为什么跟秋雯喝酒没有叫她,你说气人不气人?”

“气人,”张小川说,“那你适当介绍点给她,让她满足一下就好?”

“她永远也不知满足的!我介绍给她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我带她和我那些朋友们一起玩,她就表现出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笑嘻嘻地讨所有人的欢心,直到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加了,她才心满意足,然后继续搜刮我剩下那些她仍未结识的朋友。而她呢,却一个朋友都不带,而且每次跟她在一起都是我付钱,她什么都不管的,我真是服了。”

她就这么义愤填膺地抱怨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张小川回到了酒店躺倒在沙发上,她还在一个劲地说沐沐做过的那些蠢事情。张小川只是不理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她做那么好的朋友,她说:“这可能就是女生之间的友谊吧,”随后她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归根结底,我还是很喜欢她的,我们很聊得来,气味也相投,但她有些事情我是真的看不惯。”

张小川叹了口气,脑中回想着下午离开咖啡馆后发生的一件事:在他们三人分开后,他在微信中问沐沐关于铃铃的情况,她只说了一句话:“不要爱上她,不值得。”

张小川只觉得头皮发麻,双眼昏沉。

那天晚上和铃铃打完电话,他坐在房间里感到万物寂寥。他回想了下来上海这几天的情景,想到自己此行的初衷,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在不断地做些自己不甚认同的事,迷恋上一个自己不甚认同的人。也不是迷恋,他想,还没到迷恋的程度,但是正如小个子说的那样,他正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地方无助地滑去。他准备干点正事,于是拿起手机问了问小个子关于他的故事版权问题。得到的回复依然不尽如人意。

“我们想把这个故事往网大方向做,”他说,“然后现在正在谈优酷、爱奇艺以及B站。这三个平台各有优缺点,不过总的来说,依然都不是特别合适。明天我会去北京,到时候跟优酷那边的人吃个饭,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其实,我们也不用什么大牌明星,完全可以作为小成本制作的。”张小川一心只想把版权卖出去,至于拍出来是什么样,他丝毫不在意。

“那样的话我觉得对不起资本,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小个子的话语中透露出了几分刚强,“你也知道,影视行业最近很不景气,范冰冰的事情对我们打击也很大,整个市场都畏手畏脚的,我们也有很久没有项目了,日子非常难熬。所以我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的生死是连在一起的。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全力促成这件事情。”

张小川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因此接下去客套几句便结束了对话。他回首过去几年那些风风光光的日子,三天两头就有人来问他这个故事那个故事的版权有没有被买走,他当公务员三年,加起来总共的存款也比不上一篇小说的版权费。他觉得这样的人生简直太幸运了,既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又可以赚到比以往更多的钱,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他无比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时代,但他当时怎么能够想到,命运的无情和无常,比女人更要可怕千倍万倍。如今他已无法回到原来的单位,大学文凭也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纸片,学校里学的专业知识早已消失在银河系的某个黑洞里,他已不可回头,只能凭着写作硬着头皮往下走。况且事到如今,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具备这样的才能。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无法依靠,他躺在酒店柔软的白色床单上,拼命寻找生活中哪怕最细微的盼头。

盼头,他想,有盼头是活着最重要的事情。

两天后,铃铃约张小川去浙江北路的一家KTV唱歌。这两天他们一直在微信上联系,或是发消息,或是打电话,听上去似乎不错,然而铃铃的个性注定要让张小川在获得幸福的同时也承受着敏感的痛苦。她一会儿微信不回消息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刚出现没多久,又被朋友叫去逛街或者做按摩,聊天框又静止了,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发一条消息,说自己正在吃夜宵。即便是两人打电话,也常常因为什么事情就被她突然终止。张小川察觉了这一切正在将自己吸入深渊后,开始努力地调整自己。明知只要去LAXX就能见到她,但他刻意逼迫自己不去。而正当他做着如此无意义的自我斗争时,铃铃又发来了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去唱歌。他几乎是感激涕零般地答应了。

KTV里的铃铃,依然是整个酒局的中心。她穿着白色衬衣和牛仔短裤站在桌子上,挥动着她那叮铃作响的纤细手臂,组织着所有人放下手机玩游戏。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会教唆在场的所有人都针对他,说他是个软蛋,说他不是男人,说那么多人都因他一个人而扫兴,倘若那人服软了,也至少得喝三杯酒赔罪,然后她倏然重展笑颜,仿佛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这张动人而灵巧的笑脸便足以使他们将之前所遭的所有不堪抛之脑后。她对于男人是如此的驾轻就熟,以至于她有一百八十种办法让她不喜欢的男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喝酒,心里还觉得受到了她的特别款待。而对于她喜欢的男人,她也有万全的计策一步一步将他们驱向自己的陷阱。她看似冷血,却又充满激情。她可以变成任何男人想要的样子,却又能出乎所有男人的意料。以至于数不胜数的男人们在她的魔掌下失去理智,他们爱她,却也恨她,恨她从未让自己有过成功的机会,恨她让自己变得如此卑微和受辱。这一天,又有两个男人在铃铃要离开的时候强拉住她,这时候,张小川变成了她那“临时保镖队”的其中一员,将她从中解救出来,在队伍中,他的职责是最终护送她到回家的车上。刚下楼,置身茫茫夜色,铃铃就点了一支烟,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彻头彻尾地吐了口气。

“我帮你叫车?”张小川说。

“我想去买包烟。”

“我陪你去。”

“好。”

她一边应着,一边扫视着微信里的消息,无数的未读消息排列在她的屏幕上,她熟练地从中挑选优先级最高的几条消息,用语音快速地回复他们。

“好,我现在在外面,一会就过来。”这是发给某个叫她去LAXX玩的人。

“没问题的,你把地址发给我。”这是发给某个让她帮忙去淘宝店拍照做模特的朋友。

“哈哈哈,神经病啊你。”这是发给某个跟她开玩笑的男生。

“宝宝,我问你呀,我有个朋友说要来这边直播,我把你微信推给她咯?”这是在帮人介绍资源。

没过一会,她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随即又打开语音说:“宝宝,这是我经纪人的微信,你找他联系就好了,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啦,没问题的。”

她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回消息,时而跟男生朋友调调情,时而跟女生朋友说说谁的坏话,这会正在说话,那边又发来几条新的消息,如此循环往复,一刻不停。张小川也见过几个行业大佬,但他从没见谁在微信上这么繁忙过。他在一旁默默走着,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对铃铃说,然而在她那密集而繁重的业务操作下,他一秒钟都插不上话,只能在她差点闯红灯的时候抓住她的手,好让她想起她并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回完了消息,她终于将手机锁屏,最后吸了一口烟,随手扔在地上,仰头呼气,享受难得的清静。

“我终于知道你平时回我消息为什么这么慢了。”张小川说。

铃铃笑了笑:“能回你消息就不错了好嘛,你没看到有好多人我都不回的嘛。”

“这倒是。”

他们到了杂货店,买好烟出来,发现正站在一座熟悉的桥口。

“这是外白渡桥吗?”他说。

“浙江路桥啦。”

“怎么长得一样?”

“你是哪里人?”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过那数十米明亮的钢架小桥。

“四川,成都。”

“噢,我倒是没有去过,”她说,“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很多啊!成都市区里的东西都跟这里差不多,甚至还没有这里好,不过四川的自然风光却是这里比不了的。九寨沟就是四川的,还有峨眉山,乐山大佛。多着呢。”说起自己的家乡,张小川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听起来都像是中年人去的地方。”铃铃的回应漫不经心。

“乐山大佛真的可以去看看,”他说,“相当壮观。哪怕你不信佛,面对它的时候也会被震撼到,仿佛很多事情一下子都明白了。”

他们在桥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静谧的苏州河以一种别样温柔的弧度在他们身边流过,这使张小川感觉正身处一轮月牙之中。铃铃似乎对四川和乐山大佛都不太感兴趣,刚一坐下,她就拿出手机,继续回复各式各样的微信,这一次比刚才快多了,毕竟距离刚才的业务也只过了没几分钟而已。

“前几天我在LAXX玩,认识了一个DJ。”铃铃冷不丁地说。她总是这样,无论之前正在聊什么,都会在某一时刻硬生生转到别的话题上,她只要突然想到,就会突然开口,就是那么简单,她用这种极其蛮横的方式掌控着一切。

“本来对他挺感兴趣的,还想做朋友,”她接着说,“但是当天晚上不小心睡了。他说送我回家,结果送着送着就送到一起去了。第二天起来觉得既尴尬又狼狈,我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然后一直到现在我们也再没说过话,我觉得很可惜。”

张小川看着河对岸的灯火默不作声。

“然后我刚刚发现他微信把我删掉了。”

“你难过吗?”

“谈不上难过,但总归不是滋味。”她纤眉一皱,眼神像是在看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明白的,我也有过这种时刻。”

“要删也得是我删他,哪里轮得到他抢先!”她所关注的点似乎完全出乎张小川的意料。

“是啊,惹谁也不能惹你。他简直疯了。”

铃铃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蓦然又收了回去,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他:“我有那么吓人吗?”

张小川也转过头,笑着说:“你知道吗,江湖上有很多关于你的传言。”

“说我爸是黑社会吗?”

“差不多,诸如此类。”

“人们的想象力太匮乏了。”铃铃双手撑在凉爽的草地上,两只脚直直地伸在前面,在脚腕处交叉,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只要看到一个女人有钱,就会想她是不是被包养,是不是爸爸或者男朋友特别有钱,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钱是不是她靠自己赚的。”

“你的意思是?”

“我家里确实条件也不差,不过根本不像那些传言里说的那么夸张。我不过是一个网络主播而已。”

“做直播能赚这么多钱吗?”

“那时候可以,做这行的人少,粉丝也比较狂热,现在的话——如果我一直做到现在,估计也可以。不过我很久没做了,经纪人一直在群里催我,但我就是懒得弄。我现在又不缺钱,做直播又那么累,谁高兴呀。”

“坦白讲我觉得对于赚大钱的事情来说,做直播已经是最轻松的了。”

她思索了一番,说:“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还是不高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钱当然很快乐,但我总觉得我因为这个同时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

“比如我前男友吧,可能。我们谈了五年,在这个年代能够谈五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吗?”

“确实。”

“可惜还是没有结果,那时候我不懂事。”她说,“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我进了大学开始做直播以后,就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当然也有让人恶心的。不过大多对我都很好,随时有人会送我最新款的手机,直播的时候一咳嗽就关心我多休息,还有好多人特地来上海找我,我一开始都没理他们,后来想想,只是见一面也没什么,就去了,久而久之,我习惯了那种充满刺激和新鲜的生活。”

“所以你就……”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是爱我的男朋友的,不管我在外面怎么玩,我心里都清楚,我爱的只有他。他也对我很好——特别好。起初我还是瞒着他在外面玩,但后来他知道了也没有生气,还常常送我去玩,接我回去,我那时就想,这个男人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不能辜负他。后来我们谈婚论嫁了,我爸妈嫌他家穷,连一套房子都没有。我说没关系,我有钱,我养他。他们还是不同意,他们觉得这不成体统,而且老觉得做直播不是个正儿八经的职业——即便我赚了这么多钱,他们也还是一直劝我停手,要我找个正经的工作。后来我拿直播赚的钱去开了一家奶茶店,亏得一塌糊涂……”

她讲了十分钟那家名叫“玉米家”的奶茶店故事,张小川出于职业习惯,将这理解为一段毫无意义的插叙,于是一逮到铃铃喘气,他就问道:“所以后来你和男朋友就因为家境的原因分手了咯?”

“噢对,差点忘了在讲这事,”铃铃爽朗地笑了起来,她此刻傻呆呆的样子让张小川完全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对的,我实在说服不了我爸妈,只能迫不得已分手了。但我后来想想,似乎我也没有用尽全力说服。人就是这样,很奇怪的,我告诉自己我只爱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但是心底里好像有什么在阻止我这么做,那个力量十分微小,但它的确起了作用,就好像,就好像……”

她搜寻着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好像从你心里拿走了一片拼图?”张小川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不愧是作家。就是被拿走拼图的感觉,就一片,千千万万的拼图,只拿走一片,但是整个画面就彻底失效了。你真厉害。”

张小川笑笑。

“分手以后我哭了很久,”她点了根烟,继续说,“大部分当然是因为失去我最爱的人而感到无比痛心,也对这无法抵抗的外界力量感到无奈——你可能不太明白,在上海,男生如果没有房子确实在结婚的时候会遇到很大麻烦。”

“有所耳闻。”张小川说。

“但是我那时候哭还有一小部分原因,就是在痛恨自己,我感到了我在这个过程中那隐隐约约的松懈,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最后我得出结论,就是我在直播期间赚到的这么多钱,认识的这么多人,拿走了这片拼图。它去到更远的地方了。”

“那你还想拿回那片拼图么?”

“拿回来?为什么要拿回来?分手以后,更多的拼图飞走了,在更奢华的世界,更诱惑的世界,现在情况倒是反过来了,大部分拼图在那个地方,但仍有少数顽固地留在原地,最后搞得哪边都狼藉不堪。诶,我发现跟你讲话我也变得文绉绉了,哈哈。”她把烟捻灭在草坪上。

张小川正要回答什么,铃铃的手机又响了,她熟练地解锁,说:“你看,这就是秋雯的老公,他又发消息来了。”

张小川凑近一瞧,只见那人说:“今天晚上有没有湿念我呀?”

“真恶心。”张小川说。

“这还算好的了,我给你看他之前发的。”她大方地把手机挪到他眼前,快速地向上滑动,满屏的污秽字眼和下流表情轮番滚动着,而铃铃的回复也正像她说的那样,既不严辞拒绝,也未主动示好,就像现在一样——她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害羞”的表情发了过去。

“你这样发他会更情难自已的。”

“让他去好了。他还说要我穿女仆和空姐的制服,恶心都恶心死了,我就装可怜说你先给我买一条我能穿出去的裙子呀,然后发了一条我一直想买的裙子给他,McQueen的,他说他下次出国的时候帮我买。他活该,谁让他放着那么好的女朋友不珍惜还要来勾搭我的。”

张小川笑着附和,好像他们是一对诈骗团伙。

忽然,一阵伤感的沉默毫无预兆地袭来,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空中有气无力地闪耀着,一个骑单车的人一边打着铃一边通过浙江路桥。铃铃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流低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啊?”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常常想,可能我在别人眼里是个很糟糕的人吧。”

“你喜欢现在这样子的生活和自己吗?”

“说不上来,喜欢也不喜欢。”她说,“我觉得好像怎样都没区别,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稀里糊涂的。天天去酒吧也没觉得多快乐,但要是哪一天不去,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你让我想起一篇叫做《酒吧里的归栖者》的小说,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几乎就像是栖息在酒吧一样,从这个酒吧流连到另一个酒吧。”

“那我去看看。酒吧龟什么来着?”

“归栖者,归来的归,栖息的栖。不过这篇比较难懂,也不是很好看。”他说,“我倒是推荐你看《幸福之路》,罗素写的,一定对你有帮助。”他就好像是一个用书籍治病的医生。

“听上去好土啊。”铃铃说。

“不行,必须看。”张小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怎么突然硬气了起来,“真的很有启发,特别适合现在的你。我自己很喜欢,这次还带出来放在房间里。”

“那现在去你房间看看。”

张小川体内像是爬过一条蛇,不由得颤了一下。铃铃的话实在太过意外,以至于他花了几秒确认了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刚刚不是答应朋友去LAXX吗?”他用这种方式试探道。

“没关系的,”她说,“这种事没关系的。”

出租车上,张小川心跳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牵起身边铃铃的手,一如他设想中的那样,她既没有挣脱,也没有紧握,只有铃铛声在随着车辆的颠簸缓解沉闷的气氛。没过一会,铃铃就收起了手,用双手在手机上打字回复消息。张小川定定地望着她,似乎去男生的房间对她来说是一件太过平常的事,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多虑是一种病态的表现。

打着打着,她忽然拨通了谁的语音通话,把手机拿到了耳边,刚一接通,她就如惊天之雷将车内滞重的空气无情撕破:“你怎么回事啊?我好心帮你,在经纪人面前说你多么优秀多么吃苦耐劳,你现在提这么多要求我怎么做人啊?哪有你这样的啊?话筒音响这种都是自己弄的呀,你怎么好意思让平台帮你准备,我做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哪家平台会给新来的主播买设备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是你说你最近缺钱要给你找个平台直播的,现在真的给你了你又挑三拣四,嫌弃不给你推荐位,嫌弃底薪低,还要每个月播那么多时间,又苦又累,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好伐!”

张小川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大概猜到了发生的事情,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这通怒气冲天的电话一共持续了三分钟,挂断以后张小川和司机都噤若寒蝉,生怕随便说的哪一句话又触到了这个女人的雷线。

“呼,气死我了!”挂了电话,她说。张小川意外地发现,哪怕是这个时候,这句话从她那溪水般的嗓音中说出来,依然让人心弦撩动。她接着把张小川猜得八九不离十的事情又对他复述了一遍,一边跟着他下车、进电梯,一边又补充了些细节和那个朋友的过往。张小川一边听一边附和,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房间门口。

“你这房间还蛮大的嘛。就是这本吗?”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拿起桌上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前后端详了一番,然后放下包,脱下白色胶底鞋,直接躺到床上读了起来,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暗示男人今夜不会和他发生任何他希望发生的事。

然而,张小川却压根没指望今晚能够发生什么事,他也许想过,但那更接近于对小说情节的构思,而非对现实计划的实施。他把椅子调整了方向,右腿搁在左腿上,点了支烟,然后把右手撑在椅背上,锱铢必较地观察铃铃读书的样子。她双腿蜷曲,两手捧书,那只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铃铛在此刻终于归于了泰然自若的宁静。在张小川恳切、浪漫的目光中,她通体洁白,像浸过牛奶的玉石,他相信人类一定不是上帝捏造的,因为对于这样的躯体,任何外力的施加都会破坏那天然的线条,唯一的办法,只有静静等待,在无数年的温柔、春雨和爱的滋养中,等待那青春的精灵形成如今这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烧过的烟灰在烟头处摇摇欲坠,他甚至都忘了去弹,而一心陶醉于眼前全新的发现——她读书时的神情竟如此无辜和纯洁,仿佛将自己的过往全部掏空,然后有条不紊地在书本里重塑焕然一新的灵魂。那油墨般的眸子悠然地左右移动着,创造着只属于她与书之间的独一无二的时间,书页在季节到来的时候如同风吹般飘然翻过,她便再次将视线移到书的一角,开始新一页的阅读。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时间在不断地循环。他将烟头摁灭,忘我地在这种循环面前如痴如醉。而她始终如一,像稳操胜券的弈者般自信满满,气定神闲,丝毫不顾张小川聚集在她身上的热情的目光。张小川难以相信这和之前认识的铃铃竟是同一个人,更遑论在几十分钟前,她还在电话里对着自己的朋友破口大骂。这种难以置信的反差使他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走向她,并在床头蹲下,近距离地、着魔般地凝视着她光润水灵的脸庞和微微透红的面颊。

铃铃从她与书的时间中抽身出来,快速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挺好看的。感觉很受用。”

“我想吻你。”张小川说。

铃铃稍稍侧过了脸,抿起了带着笑意的粉红色嘴唇。

张小川伸手捧过她的脸,吻了上去。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铃铃也给予了回应,两片舌尖痴情地彼此嬉戏着。蓦然,理智的闪电划破张小川的全身,熟悉的胆怯游回了他的心,他心满意足又略带惊慌地想要收回下颚,不料铃铃竟乘胜追击,头颈前倾,继续紧紧咬住他宽厚的舌苔,这让张小川受宠若惊,从脚底生出阵阵勇气,发出号角般的呻吟,愈发猛烈地俯过身去,将手滑向她的肩膀,并透过那柔软肌肤底下结实的骨骼,缓缓地向她胸前抚动。铃铃扭过头,用右手阻止了他,铃铛的回响在墙壁间轻盈地反弹,直到灭入虚无。张小川收回手,舔舐着自己的下唇,哀怨而柔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铃铃合上书本,屁股一扭,长腿一转,在床沿坐了起来。张小川顺势让开,并意识到尽管刚才如此热烈,但她的手却从未放下书本。

“我去LAXX啦。”她穿上鞋子说。

“我们还会再见么?”

“当然啊,”她惊讶地说,“我还要来继续看书呢。”

说着她把书本放回了桌上,并拎起了旁边的Gucci黑色牛皮包。

送她下楼坐上车后,张小川转身走进宽阔温暖的酒店大堂,生怕夜晚的凉风吹散铃铃残留在他身上的香气和在他心中种下的狂热而不安的幸福。

张小川彻底被那个吻给俘获住了。他甚至又续住了一周的酒店,只为了能够与铃铃共度更多的时光。他回忆那个吻,回忆她看书时天使般的景象,他回忆一切细节,从中揣测铃铃微妙的心理变化和对他的情感波动。之后的几天他们一直打电话,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铃铃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都一一向他倾诉,什么自己和谁谁睡过啊,什么自己曾经短暂地迷恋过谁谁然后没过几天就又兴趣全无了啊,还有那些追求者们五花八门的求爱方式,和她现在同时还暧昧的其他男生,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倾囊而出。而张小川则很清楚该如何扮演一个优秀的倾听者,他将自己那体贴、周到和细腻的心思结合小说家特有的想象力灌注在每一句对她的回话中,她不再无缘无故中途挂断电话,也终于开始问一些关于他自身的事情。她说她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这么多的事情,她在他的面前几乎已经赤裸,可她却仍丝毫不了解他。她捉摸不透他。这话让张小川愈发心潮澎湃。

张小川那日思夜想的盼头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可另一方面的盼头却在这段时间里轰然粉碎。一天下午小个子打来电话,说他已从北京回来了。见过了优酷的人,但他们最多只能投资百分三十的资金,剩下的还得自己去融资,但这无疑超出了他的能力,他没有办法融到这么多钱,并深感抱歉。张小川心不在焉地说了些客套话,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件事理应使他无比失落,但现在竟如此不为所动,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铃铃的狂热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正决意要再度控制自己,却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令他震惊的消息。

“另外,兄弟,”小个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被公司辞退了。”

“怎么这么突然?”张小川说。

“本来这一行就越来越不好做,最近国家又出台了新的个税政策,许多企业都在裁员,我不幸就是其中之一。”

张小川沉默了一会,说:“那你接下去什么打算?”

“北京有图书公司的朋友,我可能去那边做个编辑什么的,收入不说多高吧,至少稳定。我不像你,我写不来东西,只会看,所以没法跟你一样靠创作自力更生。”

“我也没法自力更生……”张小川自嘲地说道,随即想到这并非自嘲,而是切切实实横亘在面前的断头台般的事实,不由得悲从中来。一些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在此刻又重新摆上了桌面。

挂了电话,他坐在皮椅上愣了很久。无数纷繁的、可怕的、黑暗的思绪如同蚊蝇般在脑边嗡嗡作响,直到一声微信提示音刺破了宁静的空气。

“晚上来你房间看书吧。”铃铃的消息。

当张小川收到那则“我在大堂了”的消息后,他迅速披上外套,在房间里摆上准备好的熏香,穿着酒店拖鞋就乘电梯下了楼,他迫切地想要早一点见到她,一同度过一个无悔的夜晚。然而他在大堂的沙发上久寻不得,便出了大门,正准备发消息问她在哪里,无意间往旁边一瞧,眼前的一幕却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铃铃,那个在情感世界中几乎永不受伤的女人,那个脾气火爆随时都会喷发的女人,此刻竟在湛蓝色的夜幕下无声地流泪。她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白色脸庞因为过度悲伤而变成了粗糙的淡红色,她一边任由泪水不断地夺眶而出,一边又用那皱褶的袖口拼命擦拭,直到整张脸都泛着湿润的银光。她就站在门口的最不惹人注目的一角,不断地抽动着身子。

张小川关切地用纸巾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并问道:“怎么了?”

铃铃试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总是被那抽泣打断,最终也没能成功。

张小川抱住了她,任铃铃肆意地将双眼伏在他的肩膀上哭泣。他又为她擦了一遍,然后对着一身酒气的铃铃轻声地说:“我们上去吧,好吗?在上面你可以尽情哭,哭出来就好了。”

她点点头。

“我晚上跟前男友唱歌嘛,”她断断续续地说,“还有他的一些朋友。那些朋友都在撩我你知道吗?他们明明知道我是他的前女友但还是继续这样。他就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也管不了我。他对他们说:这个女人你们搞不定的。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而他也没有阻挠,只是一直静静地坐到最后。他其实已经不想玩了,但还是坐到最后,就是想送我回去,为此甚至一晚上连酒都没喝。然后我说我有个朋友从外地来上海,我要去酒店找他,他就把我送到了这里,陪我等了一会儿,看到你下来,就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特别难过,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蜷腿坐在椅子上,极为艰难地说完了这段话,张小川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不停地抽出纸巾来为她擦眼泪。

“他还爱着你吧?”

“不,不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彼此都很清楚,而且他有女朋友,也谈很久了。我其实也早就不喜欢他了,不是的,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这么厉害的。我也没有喝多。我就是觉得……”她顿了顿,“觉得我很不好。”

“很不好?”

“我总是在伤害这些真正爱我的人,而且我回想我做过的那么多破事情,我就觉得,我真的是太不好了。我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如果你能因为今天的事情而今后更明白如何珍惜重要的人,那你的眼泪就不算白流,相信你的前男友也是这么希望的。”

张小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希望她能够认为自己就是那个“重要的人”,然而似乎铃铃并没有如他所愿,她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那本《幸福之路》的烫金标题。她想起自己已经在网上买了这本书,并且看了一半,但是要将文字转变为现实,却远非那么容易。她靠在张小川的肩膀上,默不作声,良久,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开始感到头脑发沉,于是她擦干眼泪,走到床边,说了句“我躺一会哦”就噗通一声倒了下去,两只鞋子被潦草地甩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张小川一晚都没有睡好,甚至有没有睡着他也无法确定。铃铃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死沉死沉,浅浅的呼噜声让他倍觉可爱,但是却似乎仍不满足。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但他似乎想要的更多。当一个人在感情中想要索取更多的时候,那往往意味着失去也即将到来。

第二天醒来,铃铃似乎从昨日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她躺在床上一边刷着朋友圈,一边咯咯笑着,然后回复几条男人们大清早发来的早安讯息,边跟张小川分享这些她认识的炮王、酒王、局王们的精彩事迹。他一心只想再度吻她,却被她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张小川问为什么,她犹豫了片刻,有所隐瞒似的说:“今天不想。”

失落的小雨在张小川的心中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啊!”她忽然叫道,“那个人真的给我买裙子了!”然后骄傲地笑起来。

张小川看着她展示的聊天记录,只见秋雯的老公发了一张印有McQueen logo的购物袋照片,然后约她晚上吃饭,并把裙子给她。

“你打算去吗?”

“当然呀。”

“可是你明明那么讨厌他。”

“就去拿个裙子,然后再蹭一顿饭嘛,也不会发生什么,有什么不好?”

张小川沉默了一会,说:“也是。”

“你放心,我会把握分寸的。”

“我再相信不过了。”他笑笑说。

铃铃继续侧着身子刷朋友圈,张小川从后面抱着她。蓦然,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看我刷朋友圈和回消息的人。我所有聊天记录全被你看见了,就连前男友我也没让他这样。”

“你介意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特别想跟你说话,不论你在不在身边,总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你听。”

张小川试图不去相信这些花言巧语,但是他的心头还是不自觉地生出了寂寞的暖意。

“我要回家啦!”她起身说道,“回去休整一下,一会还要和朋友喝下午茶。”

“晚上再去吃个饭。”

“对,晚上再去吃个饭,然后继续过来找你玩。”

“你知道我很容易相信人的,你可不要骗我。”

“不骗你。”说着她轻轻地朝张小川的嘴唇吻去,然后下床整理头发和衣服。

临走的时候,铃铃热情地向他索要了一个拥抱,昨夜的酒气依然清晰地萦绕着,张小川牢牢地铭记着此时的触感,因为他总有一种预感,自己随时都可能失去她——如果现在这样就算是拥有的话。

那天直到晚上十二点多,铃铃都没有联系张小川。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然后告诉自己不能去想,于是找来无数朋友聊天、打电话,试图熬过这一段痛苦的时间,他期望着在某一个他正专心于聊天的时刻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接着打开后欣喜地发现那正是铃铃所发。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发消息问铃铃晚上吃饭如何,但也没有任何回音。打过去的电话既没被挂断也没被接起,只是随着那几声寂寥的嘟嘟声自然地走向终止。他看电影、玩游戏、在纸上画着代表自己心境的杂乱线条,他试尽了一切法子,才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然而依然毫无所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爱上她,只是不理解心中这难以遏制的焦虑从何而来,又该如何驱散,最终穿上一件黑色外套,登上高帮休闲鞋,急匆匆地前往LAXX。

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走遍LAXX,丝毫不见铃铃的踪影。他决定在吧台处喝几杯酒,一口入肚,他回顾起今天这异常的状态,对自己感到分外陌生。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盲目疯狂的人,他之前生命中的每一次疯狂,都建立于对爱的确认之上。唯有在心中按下了“好,我承认我是彻底爱上她了”的按钮之后,才会打开理智的铁闸,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说:去吧,去疯狂吧,去不计后果地爱吧,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但显然,如今的情况并不属于这样。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看了看手表,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在2点之前仍没有见到铃铃,那么就彻底斩断这根情丝,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做出这个决定后,他似乎轻松了一些,那些激动人心的电子音乐得以进入他的耳朵。他手握玻璃酒杯,一时有些恍惚:自己当初正是在这个场景开始了和铃铃这一段鬼迷心窍般的相遇。他闭上眼睛,回忆当初那阵悦耳的铃声从身后穿过的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阵铃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忽然,他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猛地转头望去,发现是沐沐。

“我猜你是来找铃铃的。”她在他身边坐下,点了一杯酒。

张小川叹了口气,跟她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沐沐像是早就知道似的点点头,然后对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爱上她。”

“你知道她去哪了么?”他一心只想知道这个。

沐沐笑了笑:“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跟秋雯的老公在一起么?”

沐沐没有说话。张小川的表情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扭曲。

“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跟我说的,”沐沐安慰似的说,“刚才她跟我说她去酒吧喝酒了,也没说跟谁,也许是秋雯的老公,也许不是,即便她说是跟别人,也不见得就一定是真话。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我劝你不要再去想了,这只会让你更痛苦。我跟她认识的时间不长,大概一年多,但就这一年多,我已经见过无数像你这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男人。”

“我知道,”他痛苦地说,“我知道我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只是……”

他没有能够说下去,只能不住地摇头,然后深深饮了一口酒。

“其实她自己也不幸福,”沐沐说,“她没有真正的爱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某种程度上,她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随着一阵频闪,DJ大声高呼,全场又进入了高潮。沐沐站了起来,说:“我回我的卡上去玩了,你要一起吗?”

他摆摆手:“我一会就回去了,你玩得开心。”

沐沐拍拍他的肩,留下一句“加油”,便走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张小川喝了很多酒,他想要哭,但是没有成功。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开始腻了,对如此心烦意乱的自己厌烦到了极点,在此刻竟获得了近乎透明的释然。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彻底将自己融化在万花筒般的酒吧空气里,意识的边缘悄悄渗入在场的每一寸轨迹。DJ台的大屏闪烁着红色的夸张图案,它们旋转、收缩、继而极速扩张,它们爆炸、波动、张开翅膀,红色溢出视野,白色充斥其间,继而无数斑斓的线条纷纷涌入,直到DJ逆光的身影也成为了虚幻的画面。灯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干冰气体被喷射成云,碎纸片的剪影在空中滂沱地飘扬,沉重的鼓点和尖利的电音倒灌进来,淹没了紧密排列的一颗颗上下跳动的人头。他们尖叫着、欢笑着,努力地退化着。两个穿着黄色卫衣的女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幅度前后甩头,一个赤裸的男人站在桌子上尽情地挥舞衣服。哪里的酒瓶破碎了,哪里的女人流泪了。这是人间一角——张小川想——悲喜的流弹击穿伪装的一角,被时代眷顾和抛弃的人们同时沉沦的一角。他拿出手机,时间正是两点十五分,他将关于铃铃的一切彻底删除。

回家的路上,他发了条消息给小个子,问他准备何时动身去北京,他也一起。

——至少稳定。他想起小个子说的这句话。他现在是如此地渴望稳定。

上海的月光寂静地铺陈在巨鹿路的水泥路面上,泛出与世无争的莹莹白光。

然而就像是命运仍觉得这个故事意犹未尽一般,他还不甘就此为张小川和铃铃的缘分画上句号,他务必要在这两人的生命里,开一个只为自己满意的玩笑。

一周以后,铃铃坐在一辆男人的保时捷跑车里路过外滩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金茂大厦的巨幅LED大屏,有人花重金买下广告,在上面投映“祝你幸福”四个大字。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字眼,然而她忽然被这“幸福”二字拖入了神秘的质问,一阵忧伤的颤抖划过了她的全身,那一瞬间,仿佛在周身的景致中出现了什么她之前从未意识到的东西。她想起前不久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幸福的生活一定是一种平静的生活,因为真正的快乐只能常驻在平静的环境里。她若有所思,随即立刻买下第二天飞往成都的机票。她想去找那个叫做张小川的男人。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后想要做什么,甚至在音信全无的情况下连该如何找到他都一筹莫展,然而她捕捉到了内心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念头:她想和他一起看乐山大佛。她固执地相信,当他们一同站在庄严而安详的巨佛面前时,佛会告诉他们所有的答案。

第二天,在虹桥机场宽阔敞亮的走廊里,铃铃正扶着行李箱抬头看向登机口的指示牌,机场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把自己变得忙碌,无数人在她身后匆匆跑过,其中包括两个因睡懒觉而差点赶不上飞机的年轻男子。一个身材瘦弱,另一个有着一对忧郁而富有才华的眼睛,但在即将起飞去往北京的飞机前,他们失去了所有文化人该有的耐心和体面,显得格外狼狈。忽然间,那个个子稍高一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向身后困惑地张望起来。

“怎么了?还有十分钟就起飞了,赶紧的啊!”身旁的小个子焦急地催促道。

那个男人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会,便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一边为自己刚才仿佛隐隐听到一阵熟悉的铃铛声而苦笑不已。

这便是张小川和铃铃的最后一次相逢,但他们彼此都没有发觉。

曹畅洲
5月 3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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