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

雪崩

太过接近真相,也许会伤害身处真相中的人。

10月 3, 2020 阅读 642 字数 10074 评论 0 喜欢 0
雪崩 by  张寒寺

葬礼一切如常,在死者遗孀出现之前。

虽然所有人早有准备,知道死者遗孀三年来都坚称自己的丈夫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谋杀,并且全年无休地在社交媒体发布谴责几个当事人的文章,但谁也没能料到她会在葬礼现场闹得那么凶,尤其是罗强——他新买的体面西装被对方撕开了一尺长的口子。

罗强是三年前雪崩事件的亲历者之一,准确的说,如果没有他,整个事件就不会发生,所以,这三年来他承受了最多的指责和谩骂,原本就毁誉参半的公众形象直接跌到了谷底,他来参加葬礼的目的就是希望以悔罪的姿态重新获得公众的认可,拿回曾经拥有过的话语权。可是,在死者遗孀看来,罗强的出现带有认罪的含义,而认罪的人就应该跪下并接受应得的惩罚。

葬礼在混乱中停止,又在记者陈琪站到人群中间时转向另一个方向。

陈琪一直想对三年前的雪崩事件进行调查,不仅是因为这一事件广受关注且疑点重重,更因为她的师姐——一名叫谢欣的记者曾经身临现场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让她感到奇怪。陈琪初期的采访申请都被几个当事人拒绝,理由各不相同,但表达的意思都同样坚决,而随着死者遗孀在网络上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社会舆论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也随之扩大。陈琪提出由她作为中立调查者,对事件的亲历者进行逐一采访,争取接近真相,还死者及其遗孀一个满意的说法。

这样的提议没有遇到阻力,对围观者来说,记者的身份自带一种冷酷而专业的调查能力,对身负嫌疑的几个人来说,记者也来得比警察亲切。

两个身材对比如同相声演员的人被推到陈琪面前——罗强、韩冬,出席葬礼的两个事件亲历者,相比另外两个没来的亲历者,他们两个承受了更多的争议,因为在网民看来,这两个人或者有杀人的能力,或者有杀人的动机,甚而至于,必须是他们做的,整起事件才更为耸人听闻,不枉大家热切关注一场。

所以,真相到底如何,这两个人的说法是此刻最容易接近的答案。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人是罗强,罗强四十岁出头,现在是某物流公司的副总裁,身上最耀眼的标签是“成功”和“有钱”。

按照罗强的说法,三年前,他的第二次创业宣告失败,公司被竞争对手收购,除了不到千万的收益之外,再次一无所有,为了鼓励自己在不惑之年还能有重振旗鼓的勇气,他决定征服大雪山,以高原登顶的方式证明自己决不放弃,并即将东山再起。

自从商业登山兴起之后,有钱人想要登上6000米以上的雪山不再是难事,只要给登山公司一笔钱,不仅有专业的登山计划,还会得到全程陪同的登山辅助,包括领队,登山指导,后勤保障,医疗救助,甚至装备和行李的搬运工作都不用自己操心,一条龙的服务保证能把任何人送到山顶去发自拍。

付钱之后,罗强接受了半年的基本培训,熟悉了登山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以及所有装备的使用方法,用他自己的话说,已经从一个只知创业的宅男速成为对登山了如指掌的男人。

三年前的四月,登山公司派出登山队,与罗强一起,从北京驾车出发,前往大雪山。

抵达大雪山之后,后勤和医生留守大本营,向山峰发起冲锋的除罗强之外,还有登山指导韩东,摄像师林昭,以及领队周小兵。

周小兵就是这次雪崩事件中唯一的死者。

如罗强所说,有了准确的天气预测和专业的登山团队,登山很顺利,应急预案没有用上,虽然遭遇了绳结脱落和冰面滑倒这样的困难,也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真正出现异常是在接近峰顶的时候,摄像师林昭开始出现体力不支的状况,为了照顾她,韩东也放弃了登顶,由周小兵带着罗强,两人共同向最后的60米进发。

这时天气开始恶化,大本营的后勤组向山上发来变更的时间表,原定的山顶“关门时间”从下午三点提前到下午两点一刻,也就是说,罗强和周小兵必须在两点一刻之前从峰顶下到阶梯区。

越是接近峰顶,人的呼吸就越发困难,除了一寸一寸地挪动之外,几乎不能进行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如果强行做出更大的动作,会遭遇体力迅速流失的危险,所以,罗强和周小兵都走得很慢,几乎是掐着时间接近了峰顶,草草地拍了几张照片,这一趟登山之旅最重要的环节也就算完成了。

下午两点零七分,两人开始下山,据罗强回忆,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是,他知道,按照计划,韩东应该在阶梯区放置四个氧气瓶,以供他们恢复体力。

“我一直昏迷着下山,那就说明没有氧气瓶,他为什么不放氧气瓶?他有什么目的?我觉得是解开真相的关键。”

对罗强的问询到此结束,记者陈琪获得的有效信息不多,除了一个可以用于怀疑韩东的疑点之外,罗强的说法与官方公布的结果并无多大差异。

韩东对记者陈琪的采访比较抗拒,他认为除了警察之外,自己没有向任何人供述的义务,而警察的调查在两年前就已宣告结束,现在更是没有被东问西问的理由。

但陈琪很清楚,韩东可能是对事件全貌最有发言权的人,因为他既是登山公司的合伙人,也没有在登山过程中昏迷,更没有客死异乡,除了没有登顶之外,基本上全程见证了事件的发生,所以,他的说法至关重要。

“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以罗强的说法截稿,你知道的,他的说法对你不利,读者会怎么想,我就管不了了。”

陈琪的威胁非常有效,抽完三支烟之后,韩东叙述了他记忆中的雪崩事件。

韩东和周小兵合伙创办的商业登山公司名为“冰镐会”,冰镐对于登山界有特别含义,登山最高奖也以它命名为“冰镐奖”,所以两个人对公司的名字颇为自豪。公司的登山业务主要面向富裕阶层,一次大雪山登顶收费在40万到100万之间,如果是多人登顶也可以打折,但以冰镐会的公司规模,其实负担不了太多人的登山计划,毕竟商业登山如今竞争激烈,几座热门高山也都在限制登山者的数量,小公司一般拿不到几个登山名额。

罗强是冰镐会接到的第七个客人,之前的六个有四个都成功登顶大雪山,另有两人因为天气原因中途选择了放弃,为此冰镐会的名声遭到了一点损失,毕竟普通人并不理解登山这项运动的危险性和运气成分,也不会去领悟“及时止损”的道理,对他们来说,只要我付了钱,你们就应该把我送到山顶,就算是背,也得把我背上去。

所以,罗强这一单非常重要,在周小兵看来,罗强身上具备帮公司打出品牌的特质,他是社交媒体上颇有名气的创业明星,长相也符合年轻女性对“魅力大叔”的定义,现在又处于刚刚失败的人生低谷期,如果能把他送到大雪山山顶,就是一个极具英雄气质的励志故事,相当于给公司打了一个价值上千万的广告。

与之相反,韩东并不赞成接罗强这单生意,第一,罗强没有任何登山经验,平时的运动经历也非常有限;第二,罗强对时间的要求过于急迫,他9月提出意向,10月才能投入训练,而大雪山最佳攀登时间在4月到5月,也就是说,只有最多半年的培训时间,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第三,从个人倾向来说,韩东不喜欢罗强这一款有钱人。

“他是哪一款?”陈琪追问了一句。

“沾花惹草那一款。”

在这方面,罗强的风评的确说不上好,离婚两次,前前后后曝光过至少四任女朋友,而每一个与罗强扯上关系的女性都非常漂亮,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在社交媒体上呼风唤雨,喜欢他的人和讨厌他的人每天都能斗上几百个回合,共同将他送上了最红创业者的位子。

周小兵没有采纳韩东的反对意见,他以价格区间的上限接下了罗强的单子,双方约定当年10月到第二年3月为训练期,4月底到5月初进行登顶,登顶成功之后,罗强会在社交媒体宣布登山成就,并且必须提及冰镐会的名字。

“他当时跟我说,兄弟,只要他提了我们,有钱人全都会来找我们。”韩东很夸张地重复周小兵的这句话,“他倒说对了,那傻逼的确提了我们,还提了周小兵的死讯。”

在韩东看来,周小兵已经被公司宣传蒙蔽了双眼,丧失了作为职业登山者应有的警惕性和敏感性,他甚至为此次登山雇了一名随队记者,以创作一篇可以扩大宣传规模的跟踪报道。

“谢欣,我的师姐。”陈琪对谢欣有一种后辈的崇拜之情,事实上,正是受到谢欣和她身上“不顾一切接近真相”精神的影响,她才选择了媒体这条职业道路,想成为和师姐一样的记者。

“哦,原来你们认识,这姑娘,不简单呐。”

“那篇报道后来没写吧?”

“都死人了,怎么写?”

客观报道事实,跟死人应该没什么关系,谢欣后来一个字都没写,放任官方通稿操控舆论导向,本身就和她的职业追求相悖,而且自此之后,谢欣再也没写出任何有影响的报道,可以说,她虽然不曾遭遇雪崩,却也是被雪崩摧毁的人之一。

韩东又描述了罗强的多个坏习惯,陈琪难以判断这是不是跟罗强曝光氧气瓶事件有关,韩东称罗强喜欢调戏队中的女性队员,包括后勤组的两个小姑娘,女队医,以及摄像师林昭,从韩东的语气里,陈琪猜到韩东和林昭的关系应该不简单,也就难怪他那么生气。

“另外就是乱扔垃圾。”

“垃圾?”

“氧气瓶,我们探路阶段用过氧气瓶,罗强基本都是用完乱扔,完全无视我之前告诉他的垃圾处理准则,还是我替他捡回去的。”

陈琪早有耳闻,大雪山上最大件的垃圾就是氧气瓶,来自各国的登山者,邻国还曾组织本国土著专门上山清理过几百个氧气瓶。

至于其他的,例如不听指挥随意停下拍照,自己应该处理的杂务推给组员,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韩东否认林昭曾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林昭的登山水平虽然不如他和周小兵,但在那个阶段就体力不支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在他的叙述中,是他提前发现了天气异常,向周小兵建议放弃登顶,全体返回,这种情况之前发生过两次,也都是韩东提出的,周小兵没有反对过。

唯独这一次,他没有跟韩东站在一边。

罗强说如果你们不带我到山顶,我就不付余款,而且,我之后会在社交媒体上怎么说你们,我也不敢保证。

这句话对周小兵极具威慑力,余款倒是其次,名声一旦被罗强这样的人搞臭,想要恢复就非常困难了。

所以,周小兵屈服了,他同意带罗强继续登顶,安全起见,韩东和林昭留下,并在阶梯区放置氧气瓶以策万全。

终于到了关键的氧气瓶疑点,陈琪不知道韩东会提供什么样的说法。

韩东没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小兵没有使用氧气瓶,如果他们用了,罗强可能就不会昏迷,四个人下山的速度会快很多,很可能在雪崩之前就抵达安全地带。

他推测的可能性是两个,一个是后勤组把废弃氧气瓶误当满氧气瓶装备给了他们,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毕竟后勤组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周小兵出现了幻觉,他误以为氧气瓶是空的。

幻觉,这可能吗?陈琪知道,这当然是可能的,人在极度低温又意识模糊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全身发热,而把衣服脱光,活活冻死,把装满的氧气瓶扔掉,大概也算不上奇谈怪论。

等三个人合力把罗强拖下阶梯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在大雪的干扰下,目视距离极为有限,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大本营的机会越发渺茫,何况还要拖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中年男人。

“我提出放弃罗强。”

陈琪没想到韩东会主动承认这一点。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放弃他,我们三个人的体力和经验能够支撑我们回到大本营,死守他的话,一个都活不成。而且,只要雪洞挖得好,等大雪过境之后,我们还能返回来救罗强,他不一定会死。”

“你说的是不考虑雪崩的情况。”

“没办法把雪崩算进去,没人预料得到。”

周小兵这一次又没有同意韩东的意见,对他来说,罗强不是一个150斤的累赘,而是公司更上一个台阶的保障,放弃他就是放弃自己的事业。

周小兵呼叫了直升机,虽然他知道,在接近6000米的高度,直升机想飞上来要冒极大的风险,救援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上不上得来,就算上来了,还能不能再度起飞,都要存疑。

“没办法了,我们都没辙了,再拖下去,都得死。”

直升机飞上来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折腾了两圈才降落下来,经过测试,直升机上只能坐三个人,否则会超重导致无法起飞,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必须留下,等待下一轮救援。

在大雪山上孤独地等候超过一小时,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

“小兵是主动提出留下的,他把活着的机会让给了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韩东终于流下了眼泪——虽然之前整个葬礼流程里,他都没有哭过。

陈琪并不敢完全采信韩东的说法,因为据之前发布的照片来看,下山后的韩东脸上有伤痕,在那样的情境下,脸上包着护目镜和面罩,还能弄出伤来,这场殴打肯定非常激烈,激烈到涉及生死的程度。

至于是他和谁打,就不好说了。

对于陈琪提交的初步采访记录,周小兵的家人自然不会满意,因为它并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个明确的仇恨对象,罗强与韩东之间的恩怨他们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谁该对周小兵的死负责任,谁才是周小兵的遗孀和几百万网友想要找到的凶手。

陈琪决定继续调查下去,就像她的偶像谢欣曾经说过的那样,“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执着,只有两个时刻除外,一个是真相尚不明朗,另一个是有人阻止我接近真相”。

称得上事件亲历者的还有两个人,一同登山的摄像师林昭,以及救援直升机的驾驶员老耿,而守在山下大本营里的人,一名队医,三名后勤,以及随队记者谢欣,都有一定的采访价值。

雪崩事件之后,冰镐会很快进入了破产清算阶段,对于这个导致客户身陷险境,创始人死不见尸的公司,没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公司不多的几个成员很快各奔东西,作为核心骨干的摄像师林昭选择了离开北京,回到自己的故乡成都,开了一间登山用品专卖店。

陈琪的到来让她再次回到三年前的大雪山上,从她的表情来看,显然是非常不乐意的。

“周小兵的尸体找到了,所以他的家人办了一场葬礼。”

林昭挺着大肚子,据她自己所说,离开北京的时候心灰意冷,又没有别的生存技能,所以还得靠老本行谋生,天天跟一拨又一拨的登山者打交道。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买了装备,最多也就用一次,然后就放到床底下吃灰。”

“挣不到什么钱,我这没假货,要混点儿假货,早发财了,你说是不是?”

“我不是不想去,你看我这样子,没法去。而且,不去也好,省得见到不想见的人。”

林昭所指的,大概就是韩东,按照韩东后来补充的说法,两个人有过一段持续三年的恋爱关系,同行嘛,平时老在一起,也有共同语言,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应该也能一起走到头,“就看谁先死在山上呗”,这句平日说着玩的玩笑话,最后竟然成了某种程度上的真实,一次死亡,愣是把两个人分开了。

林昭对这个说法有一些意见,她不认为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好到互相当对方是终生伴侣的程度,韩冬曾经向她求过婚,但在北京这样的城市,光有求婚仪式,没有结婚的经济条件,肯定是不行的,为了钱的事情,两个人吵过好几次,林昭觉得这很正常,被现实打败的爱情,远比走到最后的多。

冰镐会的股份里,周小兵占51%,韩东占48%,林昭占1%,这种虚头巴脑的数字,除了周小兵有最终决定权之外,在投资人进来稀释或者公司真正盈利之前,都没有什么意义。在林昭看来,正是周小兵的决定权葬送了公司,也葬送了他自己。

“因为他们两个人其实很不一样,周小兵更像一个商人,他也喜欢扮演商人,韩东就很理想主义,这样的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还好,想法要是不一样,就会出问题。”作为第三方,林昭大概比这两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不是因为我和韩东谈过恋爱,就站在他那一边,而是在罗强这个单子上,周小兵确实想得太简单了,决策过程也太冲动了,他只看到罗强登顶的好处,选择性无视了其中的风险。”

对于罗强个人,林昭说得不多,帅大叔,有钱,小姑娘可能会喜欢,但自己对这种男人没什么好感,所以才会在韩东吃醋的时候格外生气。

“简直莫名其妙嘛!我试摄像机的时候,罗强自己跑到镜头前拗造型,怎么就成调戏了?韩冬还说我应该把他一脚踹飞,一百万的单子,我一脚踹飞,周小兵不把我活吃了?还有扎绳子,穿护具,罗强找我帮忙,我总不能甩脸子吧,以前别的客户让我帮着弄,也没见他韩东说啥呀,为什么一到罗强这,就变成他勾引我,我还不知羞耻了?”

林昭认为,既然公司层面已经决定接下罗强的单子,那所有人都应该拿出专业的态度,哪怕只有半年的训练期,也应该全身心投入,尽量降低登顶的风险,而不是因为罗强这个客户比较特别,就搞得相互之间关系紧张,如果可以重来一遍,她一定在当时就退出这个项目,因为所有人都表现得太不专业了。

半年的训练期,公司给罗强安排了至少需要八个月才能完成的训练任务,除了基本的高原地区负重有氧,还有两次雪山拉练,攀岩、爬冰、绳索、自救,这些技巧也掌握得七七八八,赶鸭子上架的工程,没法做到完美。

四月底,登山组抵达大雪山大本营,营地最佳扎营区已经被国外的登山者占领,周小兵与新西兰登山队交涉时,双方发生口角,而罗强的介入又把口角升级为肢体冲突,韩东私下对林昭说,罗强完全不适合登山这项运动,他要是能登顶,才是件怪事。

林昭说,韩东这个人非常矛盾,他清楚钱的好处,知道两个人如果想在北京结婚,过上他许诺的那种好日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许诺过一定在多少年之内挣到多少钱。但是另一方面,大概是和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关,他又极为仇视富裕阶层,不管是已经身处其中的人比如罗强,还是对他们表现出阿谀奉承的人比如周小兵,他都戴着有色眼镜,言谈举止都要和他们针锋相对。

林昭描述的登山过程与韩东所说的没有明显差别,偶有不同之处也是因为视角和记忆的偏差,例如,林昭就说是大本营的队友提前通知天气有变,建议返回,而韩东并没有自行得出相同的结论,但他确实劝阻过周小兵继续登顶的意图,在陈琪比较关心的氧气瓶这个关键点上,林昭也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她表示自己没有接触过氧气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氧气瓶没有起到作用。

当然,陈琪最关心的还是直升机上来之后的事情,林昭承认队伍内的确发生了争执,韩东指责周小兵没有听从后勤组的建议,及时止损放弃登顶,拖延了下山时间,而周小兵则认为韩东在氧气瓶上没有尽到义务,导致罗强没能恢复体力,如果不是因此耽误了进程,四个人完全有能力徒步下山,不至于被雪暴困在山上。

对于两个人争执到何种程度,为什么最终留下的是周小兵,林昭有些闪烁其词,她坚称雪暴阻挡了视线,虽然看到有人影倒地,但多半属于滑倒,不至于发生殴斗。

而当陈琪指出林昭的摄影师身份,她理应保存有当时的影像资料时,林昭的表现也就变得更为可疑,她先是说开始下山之后就没有录像了,之后又改口为公司破产的时候所有视频都处理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你为什么和韩东分手?”

“这是私人问题。”

“韩东说你们在公司破产前就分手了,那就是在下山后两周之内的事情,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采信韩东的版本。”

陈琪故技重施,又让林昭继续说下去。

林昭称韩东在这次事件里的表现突破了她对他容忍的极限,从罗强下单到最终出事,以及之前几年两人相处里的摩擦,全部积累下来,已经足以说明两个人的三观并没有匹配到一起度过一生的程度,但是,林昭还是对韩东表示了感谢,如果不是这个男人的照顾,自己可能早就死在山上了。

这与韩冬的说法大相径庭,韩冬几乎没有提到三观这两个字,而是反复强调钱的问题,是钱逼迫林昭离开自己,由于身陷险境,罗强拒付余款,只把剩下的钱作为抚恤金交给了周小兵的家属,冰镐会破产清算后也没剩几个钱,作为大股东的韩冬反而欠了银行不少钱。

这两个人的说法哪一个是真的,或者兼而有之?陈琪不知如何下笔。

陈琪找到老耿的时候,距离采访林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雪崩事件后,老耿最先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他从救援队退役,回到老家当了一名户籍警察。

老耿当时所在的救援队属于民间组织,依靠政府拨款和登山者捐助维持日常开销,日子过得非常紧巴,随时都有被遣散的风险,工资也基本处于拖一个月再付上个月的状态。

老耿是此次采访中最难对付的角色,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有着与他头发一样坚硬的品质,不管陈琪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虽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离开救援队是受雪崩事件的影响,但没有人猜出过足以服众的理由。

在高山救援中使用直升机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尤其是在恶劣天气下,基本上连起飞都不可能,极寒气候,低氧环境,对直升机的机械结构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更不要提在高海拔雪坡上降落并再度起飞。

以后来媒体和专家的分析,在当时的条件下,即便救援队拒绝出动直升机也是情有可原的,而老耿敢于冒险,并成功救下四个人当中的三个,即便不能称之为奇迹,也称得上是壮举了。

既然如此,身罩英雄光环的老耿为什么会一边拒绝媒体采访,一边果断离开救援队呢?

撬不开老耿嘴巴的情况下,陈琪只好电话采访救援队里老耿的队友,至少可以先还原出这个事件亲历者本身的形象。

老耿原为退伍军人,在部队时有过直升机驾驶经验,加入救援队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为了继续开直升机,他至今未婚,似乎也没有过恋爱经历,除了一个70多岁的老母亲之外,没有别的亲人,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里出现次数最多的词语就是“单纯”。

老耿平日话很少,爱好也很普通,看看武侠小说,听听广播电台,似乎都是参军时养成的习惯,他唯一话多的时候就是和人聊起直升机,平日最爱吹嘘的也是自己高超的驾驶技巧,新闻里说国外的直升机飞上大雪山顶,他也会评论几句,还说换一架性能强一些的,他不仅能飞上去,还能救人下来,这样的大话,队友们自然是不信的,在他们看来,这种屠龙之技并无必要,直升机最重要的任务是运送物资到大本营,或者把重伤员迅速转移到医院,而不是去冒机毁人亡的风险。

关于周小兵的登山组抵达大雪山之后,老耿与之有无交集的问题,队友们说得不太肯定,虽然每个登山组都会向救援队报备,但老耿应该是没机会和他们打交道。不过,他们也提到,周小兵一行人尚在大本营筹备之时,从营地下来过一名女记者,对救援队上下所有人都进行了采访,尤其跟老耿聊得多,少见老耿话那么多。

陈琪估计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前辈谢欣,大雪山周边难得来一趟,救援队这种很容易发生故事的场所,身为记者的她自然不会放过。

关于直升机最终只能运下三个人,必须放弃一个人的事情,老耿的队友就说得更少了,他们最开始的态度是拒绝派出直升机,因为以过往经验和理论分析来说,那种气候下强行起飞只会白白损失直升机,还要搭上驾驶员的性命,而老耿后来的行动属于他的私自行为,违反队里的纪律,即便事后他不主动离队,队上肯定也会开除他。

按照救援队的描述,老耿驾驶的那架直升机,正常环境下最大载客量为6人,而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变得稀薄,载客量必须减少,否则就无法起飞,他们相信,如果能多装一个人,老耿肯定会把所有人都救走,不得不留下一个人,一定是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

凭借这些采访资料,陈琪再度出现在老耿面前,表达了对他的敬佩,还说他没有必要为少救一个人而自责,不顾个人安危和组织阻挠,冒险上山就已经是绝对的英雄了,所有人都会原谅英雄身上的这点瑕疵。

直到这时,老耿终于说出了知道陈琪来意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少救了一个人,我是多带了一个人。”

北京,陈琪又见到了自己仰慕已久的前辈谢欣。

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陈琪还是一名大学生,坐在礼堂的后排,听谢欣的专题报告,讲述她在灾区第一线不顾个人安危捕捉新闻,几次命悬一线,那次报告把陈琪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那句“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执着,只有两个时刻除外,一个是真相尚不明朗,另一个是有人阻止我接近真相”,让她觉得新闻这个行业实在是太酷了。

谢欣现在已经不是记者,而是某公益组织的义工,雪崩事件后一年,她向自己供职的报社请了长假,假期休满之后也未能及时返回,最终被报社除名,对于她的这种行为,媒体圈里认识她的人都表示了惋惜和不解。

而最让陈琪感到不解的是,谢欣这样一个咬住新闻连命都不要的人,离雪崩事件最近,却没有根据这一事件写下半个字。

现在,她隐约知道了答案。

周小兵对登山商业化的过于执着,忽视了自己作为专业人士应有的谨慎和克制,或许是导致他丧命大雪山的原因之一。

韩东与周小兵的关系,韩东与林昭的关系,韩东与罗强的关系,或多或少地,也改变了大雪山上几个人命运的走向。

林昭在这起事件里起到什么作用,她是否无辜,陈琪很难判断,但她销毁视频资料的行为,或许可以提供一种思路,她多半拍到了对生者不利的画面。

罗强,他是这次登山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冰镐会或许还会存在很长时间,周小兵可能已经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韩东和林昭说不定也已经步入婚姻,但是,只要他们仍然在商业登山里混迹,难保不会遇上下一个罗强。

老耿当然不是坏人,他也许是这几个人里最勇敢的一个,他冒死救下三个人,让这起悲剧不至于太过悲惨,只不过,他原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没有那么大意的话。

“他说他多带了一个人,他没有告诉我多带了谁,”陈琪看着谢欣的眼睛,对方的眼神里已经失去了作为记者时的锐气,“我猜,那个人是你。”

在陈琪的推测中,永远想要接近新闻现场的谢欣,或许是躲藏,或许是协迫,或许是哀求,总之,她也跟着直升机到了大雪山上,成了多余的那一个人,占用了直升机的最后一个载客名额。

“太过接近真相,也许会伤害身处真相中的人。”陈琪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调查下去,这个鼓舞自己进入媒体的师姐,也是逼死受难者的凶手之一。“每个人都在周小兵背后推了一把,反正都是雪花,谁也不用对雪崩负责。师姐,你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谢欣抬起头,直视着陈琪的眼睛,“我告诉你,就会伤害更多身处真相中的人,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吗?你真的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吗?”

周小兵是自愿留下的吗?他不会放弃罗强,那就必须留下韩冬或者林昭,他是不是与韩东爆发了冲突,他们两个是一对一,还是周小兵面对韩冬和林昭两个人?老耿对谢欣,对四个等待救援的人,怀着怎样一种心情?

这些答案,陈琪都想知道,她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即将引发下一场雪崩。

张寒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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