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胎记

青色胎记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接受这样的惩罚呢?

7月 4, 2021 阅读 903 字数 10228 评论 0 喜欢 0
青色胎记 by  水笑莹

1

发现丈夫出轨后,我额头上的那块胎记突然变大了。

在那儿,就在眉毛上方,青色的胎记嵌在了皮肉里,胎记的青,不像是浮在皮肤上的一块油彩,而是经过煅烧的陶瓷一样,颜色完全渗透了进去,与皮肤融为一体,不管用怎样的化学剥脱剂都无法除去,事实上发现它在额上渐渐扩大后,我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医生说不是什么绝症,也为我预约了激光美容的治疗项目,但是目前看起来,这一切都是徒劳。

自打我记事起,这块胎记就已经这样霸道地占据在额头上了,像被无数双脚踩过的一团口香糖,颜色和大小都像,铲不掉去不了,怪恶心的。于是,不管长到什么年纪,我最爱的发型始终是齐刘海,虽然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是该换个发型,不过只要想起那块胎记,内心便像被一百只虫子啃咬一样,痛楚是一定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恶心。

可仔细想想,即使没有这块胎记,我好像也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美丽啊能干啊这些词,根本与我无关,我不是美人,五官极其普通地长在极其普通的脸上,丢在人群里根本就像撒在煎饼上的葱花,完全没办法跟别的葱花区分开来,我也没什么野心,每天在闲得拍苍蝇的事业单位从早坐到晚,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所以,丈夫才会变心吗?

“你在想什么?”丈夫洗好澡,拿一块半干的毛巾搓着头发,事实上,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他出轨了,“怎么搞的,毛巾都是湿的。”

“最近一直是阴天嘛。”我辩驳着,丈夫一直说他不喜欢阴天,即使如此,他不还是很享受跟别的女人冒雨去看演唱会嘛?他说喜欢罗大佑,没空陪我去看张学友,结果还不是去了,还好死不死地就坐在我前面两排。

当天,看到丈夫微秃的头顶,以及歌神唱到“我的心真的受伤了”时靠在他肩膀上别的女人的脑袋时,我真的很想上去质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我会来还是往枪口上撞?就这么看不起我的侦查能力吗?出轨虽然不算犯罪,但是实际造成的伤害一点也不比大多数犯罪小!

因为我不够漂亮?如果是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跟我结婚呀。见面时说的什么“只想找个人携手一生好好地过日子”这样的话,搞不好还是从相亲指南上抄来的。

关于这枚胎记,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他说过了,当时我们在一家放着爵士乐的咖啡厅,丈夫说这音乐很无聊,我本身也不是爵士乐爱好者,以为他对音乐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呢,结果他说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音乐算是“靡靡之音”。

所以,我也只是他单纯地认为的“可以结婚的对象”?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那么多,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掀开额上的刘海,指给他看那枚直径三厘米左右的胎记,在粉底的遮盖下,胎记并不是特别明显。在那之前,我没有过恋爱经验,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另一半说起胎记这一回事。

结果丈夫敷衍了事一般地说:“这又不算什么大问题,头发盖遮一遮,妆画一画,一般人看不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紧紧交叉在一起的十根手指才算完全松了开来,那个时候,他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我在意了快三十年的胎记,给我带来无数羞耻时刻的胎记,那个人说看不出来呢。

现在想想,我根本还是太天真,“一般人看不出来”和“我完全不在意这些”之间,隔着一条叫做“爱”的深渊,是的,他完全不爱我!

“洗衣机不是有烘干功能吗?”丈夫没完没了地就着湿毛巾的问题跟我辩论。

“一定要分出个胜负吗?”

“什么?”

“我们是夫妻,一定要这样指出我的错误吗?就算忘了烘干又怎么样?”

“什么又怎么样?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些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忘记,就只会在脸上抹抹画画,这么晚了还画什么眉毛。”

我拿着眉笔的手陡然一顿,最近在睡觉之前,我都会用眉笔沿着胎记的边缘小心地划上线条,然而第二天,胎记的青好像还是会溢出之前一天画出的边界,关于这些,丈夫完全没有留意,也没有问“这么晚画眉毛给谁看”这样吃醋的话。

好想告诉丈夫,胎记变大了,然后躲在他怀里哭一哭,就像小孩子骑车摔伤了膝盖,藏在大人怀里撒娇一样,可是,丈夫是不会接受我的撒娇的。

睡觉的时候,我触摸到丈夫冰冷的丝质睡衣,在那之下包裹着的躯体,对别的女人也像对我一样冷淡吗?会不会在抱着别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说出“你的眼睛真好看”这样的话?

不,我甚至苦笑了出来,习惯了丈夫的冷淡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说这种话时的样子,在我们家,丈夫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他把自己当成了家庭机器上的发动机,每个月按时交钱维持家庭运转就行,而我要扮演的,大概就是轮胎这样的角色。

也说不定,他一直在想着花钱买个新的轮胎呢。

2

当备胎,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迷上了芭蕾舞,我妈曾说过“反正脸已经这么不好看了,只能在身材上下点功夫”这样让人羞耻的话,所以从三年级开始,我就一直被逼着断断续续地参加各种舞蹈培训班。

我对舞蹈没有什么感觉,潜意识里甚至接受了妈妈“脸的代替”这样的说法,所以舞蹈课渐渐成了一种负担。

直到中学一年级选修了学校的芭蕾课后,我才真正爱上了舞蹈。原因很简单,教芭蕾的陈老师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人。

她那个时候大概是三十四五岁,跳舞的时候,全身的每处肌肉仿佛都接收着来自神的指引,总是知道该怎么跳到下一步,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地一直跳下去,直到汗水流尽。

第一节课,她没有像一般老师一样给我们讲枯燥的关于芭蕾舞的知识,而是问我们为什么要选修芭蕾课。有人说因为芭蕾优雅,有人说为了塑形,陈老师笑着说,这些都是理由,不过,她认为除此之外,芭蕾还有更加值得我们去注意的事实。

“如果只看到芭蕾舞者的线条和肌肉,是不全面的。”陈老师脱下自己的舞鞋,变形的双脚让很多女生止不住地尖叫:“不管是舞蹈还是音乐,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如果想要做到最好,是要付出及其巨大的代价的,即使这样,也有可能只能一辈子在中学教舞蹈,没有最单纯的热爱,人是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的,同样地,这样的人也无法感受到舞蹈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选修这门课的人,如果只是为了修学分或者出于‘我会点芭蕾’这样的目的,我不会对你们要求过高的,不过,如果你是真的很喜欢芭蕾,我可是会对你很严格的呦。”

现在想想,像陈老师那样的人,真是活得够累的,不过,她的确是那么做了。

那个时候她对两个女生格外严格,一个叫做费玲玲,我已经记不起她的脸了,只知道她总是一脸严肃,跳得很凶,或者说,很有激情,在我们这些软脚虾眼里,那样的节奏和跳法,已经跟我们不是一个级别的了。

另外一个女生叫做涂贞,我至今仍然记得她的样子,那人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眉梢眼角散发着一种可爱的神采,是那种人家会主动去哄着的角色,她跳舞的时候,好像被摄像机覆盖一样,每一个动作,甚至表情,都像是经过了排练,或者说,她是按照某种公式来跳舞的。

这两个人,算是班里跳得最好的了,因此,当市芭蕾协会来选人的时候,虽然我们都报了名,但充其量连备胎也算不上,谁都知道,当选的那个一定是费玲玲和涂贞中的一个。

这中间,陈老师有关键一票,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裁夺的,不过最后,她把票给了舞跳得很凶的费玲玲。

宣布结果时,涂贞表现得没有什么异样,甚至还握着费玲玲的手说恭喜,带着标准的不露齿的笑容。

不过,在当天芭蕾舞课后,我就被她堵在了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给我看你的胎记。”涂贞不讲道理,一下子就扯开我的刘海,“哈,上次你擦汗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个,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丑呢。”

她看着我,那个样子像看一只可怜的臭虫。被人这样说,我应该生气的,我应该一下子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塞进马桶里,可是,比起生气,一种名叫“窘迫”的情绪瞬间占据了上风,它填满了我的脑袋,让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马桶里按上冲水键,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感到窘迫呢?

这是我一直费尽心思想要隐藏的秘密啊,夏天那么热,我都没有露出过额头,连擦汗都小心翼翼,这样一直畏畏缩缩的我,在同学之间也没什么存在感,如果闹出“把班上最受欢迎的同学的脑袋塞进马桶”这样的丑事出来,别人会怎么看待我呢?是该说我恶毒还是哗众取宠?尤其是经过涂贞这样天生优秀的演员的加工,一直想低调的我大概会没有活路吧。

其实说不定,大家都跟涂贞一样,一直都在暗地里取笑我遮掩着的胎记呢。

“你,你说什么?”我说话结结巴巴,也不过是为了挽留最后一点自尊,这甚至不能算是反抗。

“我说你的胎记丑死了。”涂贞忽然又笑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自卑,你看,我的胳膊上不也有块疤。”

她取下带着的手表,在哪里,有一块皱巴巴的疤痕,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应该是被烫伤后留下的印记,难怪,她总是带着手表或者手镯。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有留意到她有这样一块疤。

“这,我没有注意到你的疤痕。”我近乎求饶了,快点放我出去吧,芭蕾舞课属于选修,类似社团活动,一般都是在放学后进行的,这个时候的校园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连求救都没有门路。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涂贞的脸上,干净得像天使的圣光。

在这光影中,天使开口了:“呐,你一直畏畏缩缩,是因为这块胎记吗?你想变得受欢迎吗?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呦!”

她哪里是天使,分明是伊甸园里诱惑人类的毒蛇,她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该相信,我也根本不想跟她做朋友。

“你可要想好了,一直到毕业,你都像这样默默无闻下去吗?拜托,人家低调是学习好,你低调算什么?你这个样子,怎能能被苏黎喜欢呢?”

苏黎这个人,我现在根本不再关心了,不过,谁青春期没喜欢过这样一个男生呢?他们干净俊朗学习好,承载着长大成人之前对异性的所有美好的幻想。现在的我,已经从这个幻想中醒了,接受了成人世界里睡在自己身边的,总想着睡别的女人的丈夫。

但那时的我身处单恋的乐园,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对我说快上诺亚方舟呀要世界末日了,而身后死去的苏黎从地下爬出来说跟我一起下地狱吧,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生的机会,跟他一起去地狱狂欢。

“我需要你的帮助。”毒蛇又开口了,这次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陈老师说过,芭蕾舞者的身体一定要完美,才能在舞台上呈现出最完美的表演是吧?”

“陈,陈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好了,如果你想参加苏黎下个月的生日聚会,那么,陈老师就一定说过这样的话,并且,是对你和我单独说的,因为,我们都有拼命想藏起来的缺点。”

“所以?”

“所以她才会选择费玲玲,因为我身上有疤痕,你额上有胎记,她这么做,是赤裸裸的歧视,我们家能找到路子,只要证明了她说过这样的话,那么这次票选就算无效,当然我一个人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如果你也能证明她说过这样的话,那就胜券在握了。”

毒蛇义愤填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搞得像谁在乎这个名额一样,不过是个没什么能耐的老女人,真是看不惯她那种为艺术献身的姿态。”

“可是,我不想污蔑陈老师。”

“你这只算在帮助我,放心吧,她有编制,这样的投诉对她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真的吗?”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根本没有选择,即使不是为了苏黎,涂贞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被她的毒牙咬上一口,我在学校就没办法混了。

我想起总是打牌的妈妈和总是黑着脸的爸爸,要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这两人我谁都指望不上,说不定,他俩还会当着校长的面因为推卸责任而打起来,这在家里不是头一回了,到最后丢脸的还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涂贞怎么找到门路的,总之最后市芭蕾协会的人来找我核实陈老师是不是说过那些话时,我拼命忍耐着,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涂贞被选上了,而陈老师,与涂贞承诺的不一样,她被学校炒了鱿鱼。

3

丈夫已经睡得很熟了,真是羡慕他能有这样的状态,没什么良心,因此对一切都抱着理所当然和无所谓的态度。

我起身去洗手间,尽量放轻动作,打开卫生间的灯后,刺目的亮光还是把刚从黑暗中摸索着进来的我激得一阵心慌。

这是婆婆的杰作,说什么卫生间灯光一定要亮,因为她儿子视力不太好,起夜的时候滑倒了可就麻烦了。何止卫生间,这个家的一切都牢牢地掌控在婆婆手中,比如客厅那副尴尬得要死的刺绣牡丹,先不说绣得如何,单就尺寸来说,谁家会挂那么大一副刺绣,一进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红绿相间的视觉冲击。

说起来也怪自己不争气,我们结婚的时候,两个人都快要三十岁了,都还没有恋爱经验,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连婚房的装修,都是丈夫的妈妈一手包办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婆婆总是将两个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想起来就要来一趟,毫不见外地拉开卫生间的抽屉柜寻找避孕药什么的,扔进马桶里去。

丈夫从来不觉得婆婆是在侵占我们的生活空间,甚至还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过去说想吃妈妈做的菜,听他这么说,正在蒸鱼的我难过得连酱油都忘了放。

不过,眼下我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琐事了。

镜中女人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嘴角下垂,怪丑的,这样的我,已经记不起年轻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了,只剩下疲惫。

我拧开水龙头,拿冷水泼脸,想要清醒一点,一点点地,我的手触摸着那块青色,这摸起来与周遭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的胎记,早已经深深刺进了我的心脏,随着血液流淌着的自卑和压抑,几乎让我寸步难行。

我想起那天得知陈老师被开除后,我也是这样跑进洗手间,一遍遍地搓洗着胎记,好恨啊,自己为什么要长出这样丑陋的东西,如果没有这块胎记,涂贞怎么也算计不到我的头上,陈老师也就不用走了。

在那之后,涂贞并没有再理我,仿佛我只是一罐喝光了的啤酒,或者是夏天过后的风扇,她已经完全不需要了,我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平平安安度过学生时代,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长大成人之后的事,我那时完全没有考虑过。

因为那件事,升入高中后,我一直尽量避免跟任何人接触,刘海已经留到快要遮住眼睛的程度了,我总是一副心思很深的样子,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放空,因为我觉得,只有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才能避免与人接触,才能隐藏这块胎记,才能避免被利用的命运。

但可怕的是,我拨开头发,镜子里显示出一张充满惊恐的脸,我辛苦隐藏的那块胎记,眼下已经蔓延到了眉毛了,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这青色恐怕就要沿着眉毛一路向下,到鼻子,到嘴巴,甚至是脖子,到那个时候,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事情真的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那么至少应该跟最亲近的人说一下吧,我也看过新闻,有妻子毁容后丈夫依然不离不弃的,但也有连看都不看,就将重病的妻子丢在医院,一个人继续潇洒地生活的。按照我们家这种状况,丈夫大概是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决断吧。

我不是离不开他,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觉得不甘心,这胎记是在看到他偷吃之后才开始变大的,而始作俑者眼下正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说不定正在做什么什么春梦呢。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接受这样的惩罚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到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母亲寻求帮助。

“我看好像没有怎么长大,医生怎么说?”母亲仔细检查后,安慰似的说道。

“医生也只是给我安排了几次激光治疗,可是,我觉得它还是在长大。”我的眉头挤在一起,一脸愁苦的样子。

“你不要总是哭丧着脸,这样任谁见了都不会喜欢。”

听母亲这么说,我反而更加想哭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按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就要长到眼睛上了。”

做母亲的听见女儿这么说,脸上也多了悲伤的表情:“其实倒是有一个方法,你还记得你的太奶奶吗?”

我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

“你那个时候只有四岁,本来,这颗胎记只有蚕豆一样大,但是你断奶后,它也是像现在这样忽然扩大,到你太奶奶去世的时候,已经快要长到太阳穴了。”

“那后来呢?”我的心一揪,乞求母亲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有一个巫医,也算不上巫,只是懂一点药草,经常给人治病,他说,要是家里有长辈过世,可以让往生者的手摸一下胎记,这样的话,这块胎记就算是被死者带走了,无法再在皮肤上存活。”

“所以…….”

“那之后没多久,你太奶奶去世了,在出殡的时候,我悄悄地将你抱到棺木边,照着巫医的话做了。”

想到曾经被死者的手摸过,我的额上像被蛇爬过一样冰冰凉凉:“那个巫医,现在还在吗?”

“她已经去世了。”母亲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真有其事,但是在那之后,你的胎记的确没有再长大过,但是,既然现在又开始长了,说不定只是凑巧。”

不管这件事科不科学,我都想要试一试,眼下的问题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长者呢?按照母亲的说法,这个人要是自己的亲戚才行,可是据我所知,父母这边往上再没有老人了,也许有几个远房亲戚家还有合适的人选,可是,总不能开口问人家家里有没有病危的老人吧?

自己这边行不通的话,丈夫那方呢?我忽然想起,婆婆有一个独居的姐姐,她曾经来参加过我们的婚礼,婆婆对她一副很谄媚的样子,按辈分,我要叫她一声姨妈。

我还记得结婚那天,姨妈穿着一身剪裁十分漂亮的旗袍,上面绣着繁复的图案,看起来价格不菲,除此之外,没有带什么名贵的首饰,只是手腕上的那只表,看起来也很高级。

或许正是因为她有钱,婆婆才对她这么谄媚吧。

不过背地里,我也曾听婆婆抱怨过,说姨妈“一把年纪了还涂脂抹粉的,不生孩子不结婚。”

对了,婆婆还说过,姨妈的心脏很不好,在医院的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上。

独居的女人,心脏不好,那么,即使受了刺激心脏病发,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死亡吧。

我被自己这种邪恶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我再次抚摸着胎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姨妈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不能再等了,万一她等来了合适的心脏,起码还能再活个几年,到时候,胎记搞不好已经长满全身,我就要变成活生生的怪物了。

虽然对自己无耻的想法感到很羞愧,但是,我暗地里向神忏悔,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4

Seven Colors吧藏在一片幽静的居民区里,来光顾的多半是附近的居民,这一带居住着不少的外籍人士,至少在我来这的三十分钟内,已经听到了不下四种语言。

“很久没有人约我出来了。”坐在我身边的女人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开的很低,几颗老人斑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胸部以上的位置,衬得闪光的颈饰也暗淡了些。

“不,是我们疏忽了,早就该来拜访姨妈您了。”既然是打着问候的名义,自然不能漏掉丈夫的名字。

“啊,看望独居的老人家,真是有心,不过,我的心脏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着日常活动,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老。”

姨妈真是个奇怪的女人,等不到心脏的话,明明随时可能会死掉,还在这儿逞强。

“请给我一杯橙汁。”姨妈对吧台内的工作人员说,转而看向我:“你要什么?”

“我也要橙汁。”

“不喝酒吗?”

“不,不能喝酒。”我没有撒谎,我没什么酒量,偏偏一沾上酒就停不下来,非得喝醉了才高兴,所以干脆不再碰酒。

“我不知道多想喝酒呢!”姨妈自言自语,“可是医生嘱咐我,戒烟戒酒戒剧烈运动。”

“为了身体着想,还是稍微忍耐一下。”

姨妈啜了一口橙汁:“味道不错。”

我根本没有心思品尝这种勾兑饮料,心不在焉的样子,对方完全看在眼里。

“你来找我,真是只为了来看望我?”

“不止是这样。”不知道是当时吧内的音乐太过柔和,还是姨妈的语气太过真挚,我竟然不想对她撒谎,额前的胎记隐隐发烫,该死,搞不好它又在长大。“我没有什么朋友,这件事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其实,我发现我的丈夫出轨了。”

说出这句话,我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啊,如果是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我一辈子都没有结过婚。”

“那么恋爱呢?”

“那个倒是谈过,不怕你笑话,在心脏生毛病之前,我还经常去约会呢!”

我被她逗笑了:“那如果你的男朋友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处理呢?”

姨妈又喝了一口橙汁:“其实只要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比如对方比我年轻比我会做菜,我都能接受。”

“是吗?这么大度!”

“那是自然,你还年轻,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世界只会对你越来越残酷,别人对你的好,都算bonus了。”姨妈摸了摸脸,“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即使有一些钱,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段,在别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孤单的老人家。”

“不要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过,当老人家还当得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姨妈真是够怪的。

“我说的是事实,这可是没办法逃避的,不过,刚才说的,只是针对现在的情况。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被他背叛,真的是痛不欲生呢!”

“那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不甘心。我问你,发现老公出轨后,你是什么心情?”

“讨厌死他了。”

“除此之外呢?”

“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我一门心思想着赶快治好胎记:“好像没有别的想法了。”

姨妈忽然笑了,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你根本不爱你老公嘛!”

“哈?”

“如果是真的爱的人,不可能只是觉得厌恶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感觉,就像是抱着炭火,明明烫得要死,却又舍不得放下,怨恨他为什么要这么无情地烫伤我,又讨厌这样抱着不想撒手的自己。”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结婚,只是为了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换言之,我才没有这种虐恋情结,这究竟是可悲呢,还是幸运呢?

姨妈苦笑着,嘴角的木偶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么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啊,不过如果你想离婚的话,倒是可以暂时搬到我这边来住。”

连我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离婚,但姨妈的这句话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他人的温暖。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挺愧疚。”我把中学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件事,虽然跟她才见第一面。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胎记变大的事,我小时候看过猫捉老鼠的场景,猫明明就要杀死老鼠了,却迟迟不肯下嘴,而是将老鼠折磨得筋疲力尽。

我没有打算跟姨妈交心,但是这个女人一步一步地,让我不自觉地对她说出了内心积压已久的秘密,我跟她,究竟谁是老鼠谁是猫?

“那之后,你有找过陈老师吗?”

“那倒没有,我没有勇气面对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问题想得这么复杂,一定会第一时间道歉。”姨妈顿了顿,“当然,如果我是你,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污蔑一个有良知的好老师。”

“我,我那时还小。”

“那么现在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姨妈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掀开我额前的刘海。

“不要这个样子。”我试图躲开她,就好像那一天,我想要躲开涂贞一样。

可是姨妈不是涂贞,她轻轻地摸着我那块胎记,除了医生和妈妈,这块胎记还从未如此赤裸裸地被暴露出来,我好像一个处女一样,又羞又恼,简直快要哭了。

“我看还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口碑很好的皮肤科医生。”

这下子,我突然哭了出来,眼泪中包含着许多委屈和不甘,姨妈拍着我的肩膀轻声安慰,搞得酒吧里的人都莫名其妙,还以为我们是失散多年的母女,又或者是一对因为年轻问题而不得不分手的同性情侣。

这一切,跟我预想得完全不一样嘛!

5

我经常去姨妈家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婆婆知道了。

原本那一天,我的心情不是特别糟糕,我找到了陈老师,她目前自己开了一家舞蹈培训班,虽然因为年龄问题她已经不再亲自教学生了,但是看得出来,她活得很好,依旧是那个线条紧致,充满活力的人。

我应该感到高兴的,可是,那块胎记还是没有放过我,到那天为止,我右眼的眼皮,已经完全青了。

为此,我不得不带上单眼眼罩,同事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眼睛发炎了,防止传染给大家。

药其实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千辛万苦搞到的氰化物,我却一直没有用,每次去姨妈家,我都纠结得要死,在她喝水的时候,在她吃苹果的时候,我有无数次机会,然而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或许还有别的亲戚快要死了呢?或许姨妈明天自己就猝死了呢?又或许,我妈说的根本是迷信而不值得相信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样下去,胎记越来越大,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见陈老师,之后天色还早,我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睡得昏天暗地。婆婆带着一堆刚买的菜回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也因此,她根本没有留意到我在家。

我是被她做油爆虾的声音吵醒的,我太熟悉那个味道了,每次丈夫吃完,都恨不得把虾壳再吮一遍,那个样子真的很难看。

做完那道菜后,她开始给丈夫打电话,婆婆习惯将手机开成外放,通话也好听歌也好,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问完丈夫什么时候回来之后,婆婆忽然降低了音量。

“我说,最近她总是去找你姨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不过,反正我跟她是要离婚的,姨妈死后留下的财产,她一分钱也别想拿。”

终于,从丈夫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离婚”这两个字,虽然我们一直做着假面夫妻,但是猛然听到这个词,心脏还是像受到了撞击一样。

“那你要快点,你姨妈撑不了多久了,四千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白白便宜她。”

“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离婚的话,我的财产也要分她一半。”

“那倒是件麻烦事,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在联系相关方面的律师,好像很难办。”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婆婆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进来:“我看她最近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是真的死了,麻烦不就解决了?”

“妈,这是犯罪,不划算。”原来在丈夫眼里,我就只是一笔“不划算”的交易。

“我当然不会笨到那个地步,昨天,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偷开了浴室的门,我就说浴室的灯光要亮一点嘛,果然,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右边眼睛上都长上了胎记。”

“那又怎么样呢?”

“你果然不懂女人。”婆婆叹了口气,“女人最怕的就是贬值,再美的人,长了那样的胎记,也就什么都不剩了,何况她这样的呢,这个时候的人是最脆弱的了,你只要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再对外说她精神状况不好,有抑郁症,这一点我会帮助你的,这样,就算她从楼上跳下来,也只会被当做抑郁症发作。”

电话那头的丈夫沉默了,门后我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拜托,不要答应她,看在当了三年的夫妻的情分上,不要答应她。

“就这么计划着吧。”

丈夫的话,让我几乎瘫倒在地,我已经听不清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了,我捂住嘴巴,那里明明是要发出哭声的,可是不能哭,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在门后。

我紧紧地握着那瓶氰化物,想起妈妈说的话,只要被死去的长辈的手触摸过,那块胎记就会被带走。

我是不可能会杀姨妈的,不过,门外面,不是刚好有另一位长辈吗?

水笑莹
7月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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