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瓜

香瓜

他们的爱情将顺风顺水,最后故事的结束会在他们结婚之前。

10月 22, 2021 阅读 2821 字数 7829 评论 0 喜欢 0
香瓜 by  刘朔

在我收到这颗青色的香瓜之前,我收到一封收件人是乱码的神秘邮件,邮件上的内容过分简单,开头如往常接收到的邮件一般:挚爱的彭意,接下来便是,您将在下午两点整接收到一个来自ems的快递包裹,请您在两点钟时哪里也不要去,在家里静静等待包裹。最后他写道,如果您对包裹感到满意,请独自回复邮件。

下午两点,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自从我和李影分开,不再去她的工作室上课,每周六的下午我都空闲着。李影是我的前女友,三十五岁,较我大了十岁,这不是我们分开的理由,仅仅是在生活中我们不太适合,就像是我喜欢吃红椒,而她讨厌红椒。一年前,我的工作上遇到了点儿问题,我的情绪很差,我的体重在一个月内增加了将近二十斤,我本来就挺胖的了,我下定决心要摆脱这样的生活,于是,我在家附近的景区内找到一个健身工作室,李影是合伙人兼私教教练,我买了她的课,她很善谈,充满了活力。我上了半年的课,我和李影才发展成恋人关系,但是很快,我们就分手了。分手之后,我听闻李影遇上了一点麻烦,或许是因为这个麻烦才导致我们最终分手,这段时间里我的情绪又变得很差,我无暇顾及她碰到了什么麻烦。

直到两天前,李影的朋友间接向我打听李影的下落,向我打听她下落的是她的合伙人之一,他通过工作室记录着会员信息的手机号联系到我,据他所说,李影已经有一周不来上课了,并且联系不上她。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犹豫:“我考虑着如果再联系不上她,就要报警了。”听起来他并不情愿报警。到了晚上,一个和李影关系不错的女生通过微信联系我,她叫虹,她是李影的会员之一,她称她已经报了警。我记得那时我正在湖边散步,我举着手机仔细念了几遍黑色的字,以确认李影确实失踪了,夏夜的晚风拂过湖边栽种的杨柳,我憎恶杨柳,柳树很招黑色的虫子,我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仿佛有虫子在背后慢慢地爬,等到我回过神来,我发现我握着手机哭了。我泪眼模糊地看着黑乎乎的湖面,波浪暗涌,我克制住跳进去的冲动,我走到家附近的派出所,同样报了案。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我都要哭上一会儿,哭意先是涌上心头,再是顺着血管冲向泪腺,和李影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个孩子,我比她想象的脆弱,她比我想象的淡漠,这又是我们分手的一个原因。

下午两点整,ems快递果然如约而至,快递员戴着白色手套,身穿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戴着看不清眼睛的全黑墨镜,双手递上这颗香瓜。我捧过香瓜,快递员要求我在面单上签了字,他将快递单撕给我,寄件人的信息同样是一串乱码,地址是在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香瓜呈青绿色,表皮完好,覆盖着脉落清晰的白色纹路,上面没有贴着任何表明产地、身份的标签,没有保护网,仅仅只是一颗香瓜。但我的心脏用力跳动了几下,李影的微信头像就是一颗青色的香瓜,椭圆形,形状对称,和环绕行星的光环差不多。我捧着香瓜往卧室走去,我准备找到手机打电话给警察,但我突然想起邮件上的一行字:请独自回复邮件。这行字刺激着我的神经,肌肤,甚至是内脏,我赤着脚捧着瓜,手心里的汗将香瓜的表皮浸湿,甜蜜的果香乘着热浪涌入我的体内。

我再次回想起李影遇上的麻烦,她向我提出分手是在手机里,我们打了五分钟的微信电话,很快就整理好这段关系。她说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她说往往喜欢比爱还要充满诱惑力。我想她喜欢上的那个男人就是她遇上的麻烦,我在李影的朋友圈里看过那个男人的照片,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看不出来是自然卷还是特意烫出的卷发,他怀抱着李影,眼睛看着镜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李影也烫了漂亮的卷发,染了栗子色,涂了红色的唇膏,笑容甜蜜。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会一同出演都市剧的主角,他们的爱情将顺风顺水,最后故事的结束会在他们结婚之前,但眼前这个都市剧陡然变成了悬疑剧,李影的朋友们和我一样,仅仅只是在朋友圈里见过他俩的照片,他们连男主角的名字都不知道。

报警的时候我翻出了手机相册里的这一对璧人合照,李影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仅三天可见,这张照片早就被我存在手机里,某一个角落,有时候傍晚散步结束,我会站在湖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他们的照片。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存前女友和她的现男友照片,我很羞赧,关上手机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得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在空白的邮件上遣词造句,我无法像那串“乱码”一样装腔作势,他的语气令我厌恶,正因为他手上有着绝对的优势,他让你不得不臣服于他。我在邮件中写道:香瓜的状态我并不满意,你应该亲自把香瓜送来,或者让我去找你们。

在傍晚五点钟,我才收到他的回信。我正站在窗户前,我家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百家湖,江宁区最大的一个湖,但它的面积只有玄武湖的一半,每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我总要绕着湖边走一会儿,刚和李影分手那会儿,我找了一个线上的心理咨询师,上线之后,在我第一段陈述的话语中我表达出每天傍晚我都想要跳进湖里的想法,毋宁说正是因为我想跳进湖里,我才每天按时去散步。心理咨询师建议我去做点儿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我不得不告诉她碰巧我失业了,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然后她建议我去看新闻,那个时候武汉爆发了疫情,我开始关注起疫情的新闻。每天我要在新闻网站上搜索两个小时的新闻,在那一个月里,每天都有新的新闻,人类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病毒,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它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它加剧了人类世界的变化,然后我要花上两个小时陷入哀悼的情绪之中,我还是会在傍晚的时间里持续去湖边散步,我戴着口罩,那段时间口罩特别紧缺,因此湖边显少有人走过,我孤独地在湖边站上一会儿,寒风瑟瑟,杨柳还没有冒芽,我想知道人是如何变得坚毅的,很快我就知道,那个冬天我就已经变得坚毅了。

他在信中写了一个地址,让我晚上七点钟赶到那儿,那里距离我并不远,六公里,开车只要二十分钟。我到地下车库取了车,辞职之后我立刻用存款买了一辆车,那段时间我有点疯狂,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我将车驶出车库,开上绕城高速,不一会儿,李影的会员朋友虹打来电话,她估计喝了点酒,电话那头有点噪杂,她在电话里头问我,“你真不知道她怎么消失了?”最近又有几个李影的朋友联系上我,他们给我发来微信,希望能从我嘴里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但我和他们知道的差不多同样多。“赵磊,你认识吗?李影的合伙人,他跟我说他觉得你不太对劲。”我提醒她,“他如果对你说我不太对劲,你不应该告诉我。”虹说,“他觉得你很冷漠,你和李影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爱她,可这几天你做了什么?”我问她,“你在喝酒?”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有些语无论次,“我朋友……她们拉我出来,她们希望我不要老想着李影的事。”一个人消失了,没法不去想这件事,我在心里想。“彭意,我试图让赵磊相信你没有问题,你很正常,但我上次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李影消失了,你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你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我没有说话,车厢里放着歌,虹惊讶地说,“你在听歌吗?”我告诉她,“是披头士的《And i love her》。”在她发出抗议之前,我掐断了她的电话。在李影的朋友们看来,我或许比她的现男友还要可疑,我是被李影甩掉的,和她分手之后我的生活一落千丈,我辞了职,目前还在失业中,精神上出现一点问题,从不回复李影的合伙人锲而不舍给我发来的私教课活动短信,因此我在他们的眼中显得孤僻,冷漠。“这几天我做了什么。”这几天我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除了报了一次警,我一直在家中安静地呆着,等待某个好消息从天而降,我仍旧试图远离李影的朋友们,拒绝进入新的生活当中,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受到一点儿伤害就要躺到角落里,我不希望有人发现我。

我跟着导航开下绕城高速,四周都是田野,呈现一种浓郁的灰蓝色,马路两边的灯光只投下一段光影,过了一阵,拐了个弯,我开上某条乡间小路,道路泥泞,每开约二十米左右才会出现一个灯光朦胧的路灯,这条路我行驶了十分钟,每过一阵,犹疑不定的情绪就会涌现,我紧张地看着时间,时间在飞速地消逝,我有预感我要迟到了,而我原本很有把握,我经常如此。紧接着,泥泞小道的右前方,在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块灰色的物体,我不得不减速,是一块正方形,车再靠近了一些,看起来又像是个长方形,它像个铅块,稳固地倒在路前方,这意味着我的车有一半得轧在田野里,直到开到铅块的面前,我才发觉这是一种巨大的动物,我将车停下来,就停在路的正中央,反正在此时此刻,这条路上只有我和这个巨大的动物,我下了车,车内的音乐关闭了,田野间的虫子们猛烈地鸣叫着,它们的声音总是很有规律,仔细听,就能听出它们在互相配合。这个巨大的动物是个黄牛,它侧卧在地上,一面朝上,一面朝下,牛眼瞪着,牛头四周环绕着数量众多的苍蝇,黄牛耳后的一对角不见了,只留下空空的两个洞,我站近了一些,苍蝇们依旧环绕着它的耳朵。这头黄牛的重量约有四百五十斤左右,我想要拖动它的后腿,如果它的后腿还够坚实的话,我需要付出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它拖到田野之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做每一件事都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这是我的问题之一。于是,我就这样干了起来,我用力拖动死去的黄牛的后腿,手感说不上来的怪异,像是冬天掉下来一根冰柱,只是不滑手,黄牛的皮肤摸起来像是有一层厚厚的泥,而我现在在给它搓泥。苍蝇随着黄牛的移动而移动,它们对它太执着了,很快我决定不要在意这件事,我成功将黄牛拖到田野中。我出了很多冷汗,身体发冷,就着月光,和我的车前灯,我能看见我的手上沾了很多黑泥,散发出怪味儿,有点像口水味,这一段时间里,田野里的昆虫不再发出声音,黄牛依旧瞪着它的眼睛,瞳仁是褐色的,看起来还是很有神,有一丝丝的灵魂还没有完全离开它的躯体。我上了车,在车里找到一瓶矿泉水,谢天谢地,我冲洗了手,然后我看了手机上的时间,时间比我想象中流逝得缓慢,只过去五分钟,我还来得及。

搬走黄牛的躯体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路很快就变得开阔,看样子我行驶到了正确的路,眼前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立方体,是个工业园区,门口的栏杆自动抬了起来,我驶进去,园区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得多,看起来不会突然出现某种动物。我一直行驶到靠近后门的位置,那里是一个关闭的酒店。门口的LOGO牌已经撤除,整座酒店关着灯,外墙粉刷着奶油色的油漆,看起来不算老旧,玻璃门紧闭着,但木头镶边的旋转门推得动,进到大堂里,头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是并不过时的款式,酒店这样的立体空间永远和水晶灯很相配,不是吗?水晶灯折射着不知从哪里透出来的光,使得我能看清眼前的空间,我在前台的位置找到灯光的开关,但是没有用,所有电源都被断掉了。我在供客人休息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到十分疲惫,黄牛的后腿似乎还被我紧握在手中,空气中有股怪异的气味。我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手机发出提示音,我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点开邮件,是乱码发来的一条简短的信息:很高兴你没有迟到,现在到五楼的5108室来,直接推门就好。我的内心充满了不情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实在不想摸黑走到五楼。但我不得不站起来,我搓了搓手,仍旧能抖下一些死尸的皮屑,我突然多了一点勇敢。

只有走安全楼梯才能走上五楼,以前我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们就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我在那段楼梯上上下下了二十几年,直到去年我搬了出来,我的父母一定无法想象此时此刻我正在郊区的酒店里见一个犯罪者,在他们的设想中,我没有秘密,不曾想过死亡,我每天在做的事除了重复的工作劳动,就是坐在沙发前看电视,打无聊的游戏,他们对我唯一的缺憾就是我还没有结婚,顺便一提,他们还不知道我辞职的事情。他们没有将我培育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的内心不够坚强,不符合大众认为的正常人的标准,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接受的教育让我变得撕裂,不应该有人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我想。

五楼很快就爬完了,我站在长长的回廊上,踩在还没有撤走的地毯上,真奇怪,他们关闭了酒店,离开了酒店,但是没有撤走地毯。5108在回廊的尽头,是个玻璃门,走到跟前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游泳的地方,我打开门,走进去,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游泳池,蓄满了水,屋顶是玻璃筑成的,透过屋顶能看到云,眼前的水面很干净,看起来像是为了迎接我刚刚换上了新水。我沿着游池的边沿慢慢向前走,在最前方有一个扶梯从水底一直通向半空中,有个男人戴着口罩坐在半空中的椅子上。他一直沉默着,手上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水面,不知他在看些什么。他半蜷着身体,但看起来仍然十分高大,我估计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符合合照上李影男友的轮廓。只是他的头发看起来不够卷曲,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某种淡水鱼,黑鱼之类的。我走路的姿势看起来一定很奇怪,我疲惫极了,手臂长长地拖在身体两侧,这样会让我看起来像是老年人,正在慢慢丧失生命的力量。我走到他面前,他终于不再拿手电筒照游泳池的水面,而我他妈的根本不敢看水里有什么。我咬紧牙关盯着他,他抬起眼睛看着我,开口说,“你终于来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很帅,我能理解李影口中所说的诱惑力是怎么一回事,有那么一种人,他突然出现在人类的面前,就是为了引诱你。他戴着很严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他的眼睛富有感情,深邃的感情,就仿佛他一生都在专注完成眼前这一件事,有那么一瞬间我被这样的感情欺骗,变得镇定,但很快我的细胞和血液开始翻涌,它们让我开始惧怕,我重新回到这样一个怪异的空间当中,我没法镇定下来。我开口问他,“李影在哪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样睁着那双富有感情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我,“你爱她吗?”这个问题让我再次感受到,他根本不在乎我爱不爱李影,他只是觉得好玩儿,为了李影我能够独自来到这里,这让他觉得有趣。我说不上来我爱不爱李影,我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我不爱她了,但有的时候过了那一天,我又觉得我非常爱她。驱使我来到这里的并不是因为爱情,对我而言,或许是孤独,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直存在在我身体内的东西,让我来到这里,李影会相信吗?但眼前的这个男人会相信,男人之间总是有某种可耻的共通性。他兀自点点头,在空地上走来走去,他说,“我欠了一笔钱,不算太多,但是我还不上……也不全是债务的事情,走到这一步,不会全是债务的事情,你说对吗?”我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们还钱。”他看了看我,“我说了,不全是债务的事。”其他的事,我想我也有很多其他的事导致我变得孤僻,但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其他的事。他看起来一筹莫展,手电筒拎在手里晃来晃去,他又开始说,“有一段时间我搬到夫子庙和李影一起住,你知道的,她在夫子庙那边租了一个房子,紧临秦淮河,她拿出手机调出秦淮河的照片给我看,在照片上河面看起来挺干净的,但实际上,秦淮河总是有一股怪味,以至于小区里也总有一股河水的气味。因此,我挺讨厌水的。但也不全是讨厌的气味,我记得李影常用的蜜桃味身体乳,每次她一擦身体乳房子里就充满了蜜桃味,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更爱她,我想过我到底是爱那个被美化过的她还是她本身,但每次我都来不及思考完整。”我有些忍受不了他同我谈论起李影,那个女孩已经完全从我身体里脱离,被她吃掉又带走的那部分我的肉体已经渐渐长了回来,他谈论的李影仿佛成为了一个陌生人,这让我震惊。我难以压制这种厌恶感,“我们不应该在个时候谈论你们的恋爱史。”他停了下来,站在远处,只是转过身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但我怀疑他笑了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想谈谈李影,想谈谈她带给我的恋爱,在这种时刻,我只想谈谈她。”我不得不闭上嘴,他继续说,“我和李影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我就搬出去了,一方面是我经济上遇到点问题,我不想拖累她,一方面是我实在忍受不了那里的环境了,我始终没有告诉她。”说到这,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好,我说,“你会有机会的,你可以对她说出来。”他问我,“你和她分手的时候,你把想说的话都告诉她了吗?”我摇摇头,我发觉我脸色应该很苍白,我一直在流冷汗。他又说回这里,“我刚刚找到这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有个游泳池,只是很脏,很长不使用了,池子里没有水,有很多厚厚的灰尘,我和李影用了一整天才刷洗干净。尽管我们都戴着口罩,但是臭味还是不停地从什么地方传过来,我们觉得太奇怪了,异味闻起来不像是下水道里的气味,至少我们曾经对秦淮河的气味很熟悉。这里的气味闻起来像生化武器,尽管我没有接触过,但我看很多人都是这样形容这股气味的,在新闻报道或者是在微博上……”

他的陈述让我感到我很愚蠢,他和李影之间的事原比我以为的要复杂,李影早已知道他欠债的事情,他提出要躲到郊区来,他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李影过来帮他打扫,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们发生了争吵,就在这个游泳池里,他们一边刷洗池壁,一边发生争执。紧接着因为异味,他们越来越不安,李影提议让他跟她回去,但是他不愿意再回到市区里,至少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意。在李影睡着的时候,他把她绑了起来,他向她保证,一定会找到异味的源头,到时候再让她回去。他把李影放到酒店的某个角落里,或许又是他偶然找到的地方,然后他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寻找异味。但消耗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久,他耗费了两天才找到异味的源头,就在游泳馆的一个瓷砖下面,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边缘有些漏风,他打开来发现里面有某种动物的某个部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间有些久了,看起来只是模糊的一团褐色的肉,他没有管它,又将瓷砖盖好,他站起来漠然的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他将口罩拿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闻不到异味了。

这里确实没有任何异味。

我打断他的话,“李影在哪里?”整整两天,或许又过了几天,他把她丢在一个角落里,这很残忍。他终于不再走来走去,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拎着手电筒慢慢靠近我,他站在我眼前,比我要高上一个头,“香瓜很好,你记得吗?你收到的香瓜很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任务之一就是保护好香瓜。”然后他拿下口罩,露出整张脸,他的嘴唇干裂脱皮,我这才注意到他说话的样子有些费力,“你到隔壁房间去,李影就在那边,你把她带走吧,我不想再走了。”他的神情严肃,整张面部的肌肉僵硬着,他的话驱使我跑出游泳馆。我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四方形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个床的木架,李影就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但她的肚子在匀速地上下呼吸,她只是睡着了。很快,我听见水声,是物体坠落在水面的声音,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沉入水底。

我费力将李影抱起来,往楼下跑,一直跑到大门前停着的车子前,我没办法一边抱着她一边打开车门,就在我挣扎的时候,李影醒了过来,她比我想象中要稳定,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她从我怀里跳下来,有一瞬间,晚风拂荡,我仿佛真的闻到了一丝蜜桃的香气。她坐在副驾驶上,我们打了几个电话善后,然后她才开始哭起来,她提议我们应该把车开出去,我将车开出园区,停在园区旁边的田野上,此时正是晚上十点整,夜空高阔,什么也看不见,漆黑的夜幕环抱着我们,这让我感到残忍。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片广阔的水域,水深远远比看上去要深上许多,在水底,永远沉寂着许多东西,不幸的爱人,孤独的爱人。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掉入水底的场景,那个男人仿佛替我死去了一般。

我细细回想他告诉我的他们之间的恋爱,充满了蜜桃气味,气味永久地被冷冻封存在这个空间里,这里就是李影掉入的黑洞,在这样的时刻,尽管她就在我的身边,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再爱上我。远远地,有一头黄牛缓缓走过来,它带着一对角,看起来很健全,它走过我们,对人类之间发生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但它又带着只有生灵才拥有的怜悯,它独自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刘朔
10月 22,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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