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15, 2020 阅读 139 字数 10043 评论 0 喜欢 0
鱼 by  曹畅洲

林婉凤怎么也想不明白丈夫是在怎样的契机下顿悟到了观赏鱼的独有魅力,并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二下午,把一只布满五彩小鱼的方形鱼缸硬生生塞进了这个两室一厅的家里,当林婉凤下班回家时,她几乎以为客厅里停了一辆车。

“这是什么?”她问。

“如你所见。”赵志海一边把刚烧好的青菜端出来一边说,“观赏鱼,好看吗?”

他在桌布上擦了擦手,丝毫没有把目光放到妻子那因愠怒而扭曲的嘴角上,只是用手指着鱼缸介绍道,“你看,这个有一道道黑斑纹的,叫虎皮鱼,这个蓝色的在下面游得飞快的,名字很好听,叫兰曼龙鱼。还有你看,这两个像接吻一样亲在一起的,叫接……”

“我又不是瞎子”林婉凤把包摔到椅子上,“我不知道这是鱼吗?用你告诉我吗?”

赵志海没有作声,把手收回去继续放到桌布上来回擦拭。接着转过身去,试图通过继续烧菜来躲避妻子的怒气,但是那凌厉的女声还是如缉凶者般从后袭击而来。

“你买这个做什么?”她对着赵志海的脊梁骨喊道,“你嫌家里地方太大是吗?钱没地方花是吗?来,你别烧菜了,烧什么烧,这么有钱,我们出去吃鱼翅。”

要不是这时从屋里传出一记骇人听闻的咳嗽声,林婉凤也许就真要把赵志海给拎出门外了。但是赵志海那位老年痴呆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却无意间做了件明智事,她的咳嗽浑浊而响亮,一声高比一声,好像再不去照看她她就要吐出一只老鼠似的。林婉凤快步走到沙发边上,给她倒了杯开水,一边抽出纸巾递给老人,一边拍了拍她那裹成球形的背。

——家里需要养的已经够多了,他却还要养什么虎皮鱼。林婉凤心里还在不停地埋怨着。老人喘着劫后余生般的粗气,眼神中没有一丝色彩。

吃饭的时候,林婉凤不停追问赵志海鱼缸的价格,赵志海只是缄口不言,不停地给老人和妻子夹菜,直到林婉凤夺走他的筷子,他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反正也退不了了,不如就这么养着吧。”林婉凤看着那一无所知、优哉游哉的群鱼,忽然升起一股想要砸碎鱼缸的冲动,但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即便这么做,它也不会化作已经付之东流的钱,这才忍住没动手,仅仅是在吃完饭后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好让这个一事无成的中年丈夫短暂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了不起的进步。二十年前,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天中午,她就因为赵志海一句无心的玩笑掀翻了新买的餐桌,连带着桌上印着“囍”字的碗勺一并在地上摔得粉碎。二十年过去,生活令她学会了克制,但是并没有让赵志海学会逃离失败。他原本可以过上比现在更为体面的生活,但是在国企炼油厂工作了四年后他忽然意识到男人还是应该出去打拼,而不是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度过庸庸碌碌的一生,于是毅然辞去了工作,被朋友怂恿,合伙开了一家服装厂,两年以后工厂倒闭,朋友带着款项远走高飞,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找到此人。为了还债,他四处打工,还跑了几年出租,好不容易把债务还清,他又觉得这日子枯燥,光开车也没有前途,听人说炒股票赚钱,就拿着手头仅有的几千块存款投身火热的股票市场,前两年行情大涨,他也因此享受到了“出去打拼”带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胜利,随后他和在证交所认识的几个一起炒股的朋友做起了私募,正要卷土重来准备大干一番,当年就遇上熊市,他来回奔走周转资金,非但没能救回本就摇摇欲坠的公司,还因为操劳过度,在年底积劳成疾,往病床上躺了大半年,一块枇杷般大小的肺部结节使他把这几年赚的钱全部交还给了医院。出院后,他终于消停了一阵,开始反思自己,试图从那两次失败的经历中吸取些宝贵的经验,而结论就是那一次被骗和一次疾病根本就是不合常规的意外情况,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大病,他可以救公司于水火之中。只要命运不再拿这些业务以外的事继续开自己玩笑,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想象中的一切,炒股头两年的成功就证明了自己对于行业变化那异于常人的敏感度。唯一需要改进的就是,与其在那虚无缥缈的证券市场博运气,不如亲自进入自己看中的行业内部实地战斗。于是他继续整装待发,在家钻研行业动态,寻找时代的机会点,做了万全的准备工作后,前往北京进军文化产业,几年后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带着一整箱无人问津的影视和综艺节目策划书,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坐,愤然道:“操,这时代没一个人懂真正的艺术。”

这是林婉凤那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听见他说脏话。

“歇歇吧。”她说,“歇一阵,找个安稳工作养家糊口算了。”

这一歇就是两年。偃旗息鼓的两年,迅速衰老的两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折腾了半辈子的中年人一回到家里就瘫软得如此彻底。这两年里赵志海干过动静最大的事就是在那个天气阴郁的周二下午把一只巨大的玻璃鱼缸搬进了家里,连同一整套水温控制装置和过滤设备把一群热带鱼伺候得比儿子都妥帖。林婉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因为看电视而沉睡得太久,感叹自己越来越像个老年人,她打开门,准备去洗个澡,结果发现丈夫正搬了个矮凳,坐在鱼缸对面,膝盖顶着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群出神,嘴角露出从未见过的天真笑意。他穿着一件已经经不起再洗一次的灰色外套,双手抵在玻璃上,东敲敲,西划划,看那群——大概也就六七条——小鱼像士兵一样跟随着游来游去,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水,一点也没注意到妻子已经站在身旁的房门口看了他好几分钟。自他回家歇息以来,林婉凤第一次见他如此专注,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感到气恼。“起来!”她叫道,“你挡着我了。”

赵志海身子一抖,仿佛魂回壳中,赶紧站了起来,把椅子往旁边一挪,让出一条道来。林婉凤大步走了过去,将要进卫生间时,转过身来,虎一样盯视着他逼问道:“这些东西你看到现在?”

赵志海还在想怎么回答,老人的声音就从沙发上颤颤巍巍地传来:“一直在看,”她说,“小海一直在看书,老师都夸他。”

林婉凤看了看老人,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对赵志海说:“都九点多了,你还没把你娘扶到床上去?”

赵志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忘了,忘了,这就去。”他走向沙发,对母亲说:“来,妈,我们吃药,然后到房间里早点睡吧。”

“我看你真是疯了!”林婉凤道。

“欸,别瞎说,”老人咳嗽着说,“小海刚考上大学,有出息得很呢。”

赵志海对热带鱼的迷恋并不是三分钟热度。接下去的一个月内,他不仅在水缸里添置了各式水草和金属卤素灯,还专门配备了另一只小鱼缸用来试养新买的小鱼以防止交叉感染,直到试养完毕没有问题,才把新鱼放心地加入大鱼缸内。新鱼的挑选他也经过了慎重的考虑,从鱼的攻击性到对水质的统一需求,从不同的水层到颜色和品种的平衡,每引入一种新鱼前,他都要研究半天,一如当年研究可以赚钱的热门行业那样,兴致盎然而且志得意满。他又从过往的人生经验中了解到了万事必精于细的道理,每天定时投喂三次饵料,每次都仔细地控制数量,既不让鱼吃不饱,也不让多余的饵料沉入砂底污染水质;每星期排污换水;每时每刻观察水温和酸碱度的变化,精密地掌握光照时长。有一回他发现缸中的小鱼开始渐渐往水面浮动,不肯潜入水中,他以为它们生了病,着急地查阅各种资料,得知是由于一时间养了太多鱼,缸里缺了氧,便赶紧去市场里买了增氧器回来,才把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们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在那以后,他对于鱼儿们的照料更加不敢怠慢,也不再轻易往鱼缸里添置新鱼。一个雨后初晴的上午,他从床上起来,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型海洋世界在金黄的阳光底下熠熠生辉,五彩缤纷的鱼群们在漂浮的水草间穿梭嬉戏,一条条都长得肥满健壮,体色清晰明亮,宛如十五道彩虹被打碎了漾开在水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动,痴痴地坐了下来,对着这般美景欣赏了好久,感到某一种自由在这浮动的水光中沁入了内心,一阵艳羡和怜惜的心情托着他的脚底升入了海蓝色的空气,天花板在舞动,门楣在软化,人世在那一瞬间变得温柔亲和。妻子上班去了,母亲在半睡半醒地望着窗外,他一个人无声地笑了起来,这是他生命中屈指可数的堪称幸福的早晨。

然而这种幸福在妻子的眼里显然只能成为一颗越扎越深的钉子。她认为丈夫的热情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铺张,一种丢人现眼的病态。老人的药费、儿子的学费,以及家里的吃用开销全靠她一人几千块钱的工资苦苦支撑,而他还在用大把大把的钞票喂那些既不能吃也卖不出去的愚蠢小鱼,她每每打开家门,就为眼前这堵厚重迟钝的玻璃墙感到心烦意乱。只是无论她怎么抱怨谩骂,赵志海都摆出一副诚恳虚心的样子点头接受,然后一言不发地忙着手头的家务活,用这种勤恳的家庭劳作来安抚妻子暴动的心,生怕她哪一天急火攻心真的把鱼缸往楼底下一扔,然后长舒一口气,拍手称快。赵志海心里清楚,她干得出来这种事。

“就当是为了你这些花花绿绿的野杂种,”林婉凤说,“你也该出去找一份工作。”

“我正在找,”赵志海说,“不过可能还要等会时间,毕竟这把岁数了,一般公司也不会要我。”

“你知道就好,要求不要太高,”林婉凤说,“去做个保安什么的也好,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赵志海眉头皱了一下。

林婉凤继续说:“前两天小高正好跟我提起过——小高你还记得吧,就是我那个英国读书回来的侄子,开了个互联网公司,做手机软件之类的,这两年好像搞得不错。”

“可是手机软件什么的,我也不懂啊。”

“不是,”林婉凤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不是让你去做软件。他在上海经常要见些客户朋友,上次跟我说,想要找个司机,配一辆车,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每次都叫专车了。”

“你是说,让我去给你二十多岁的侄子开车?”赵志海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不要觉得难为情,他本来是想说,你在出租行业干过,应该认识不少老司机,但我今天忽然想到,其实你自己就可以去。他公司蛮好的,前几个月还去领了个奖,就算是司机,待遇也不会太差的,更何况你还是他亲戚。”

“我还在影视行业干过呢,”赵志海有些急,“他怎么不叫我去给他软件拍个宣传片!”

林婉凤死死地瞪着他,一股低沉的气压裹挟着无情的话语从她的嘴唇中黑风般卷出:“你什么意思?你还看不起他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货色,你去正常公司上班人家要你么?这些年虚头巴脑的不知道搞了些什么,结果就带了这么几条鱼回来,你还好意思嫌弃这嫌弃那?”她重重地拍了一下鱼缸,像炸开的烟花一般,几条粉红的斑马鱼一下子被惊散开来,远处的一条皮球鱼也向后退了几公分,它颤抖着望着缸外,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吓出了一生都难痊愈的精神病。

赵志海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似乎在用一只无形的拳头应接不暇地打碎不断涌起的反驳的念头,彼此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因此一下子变得筋疲力竭,憔悴地说:“我再去找找别的工作,要是实在找不到,我就听你的。”

老人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地说道:“找得到的,找得到的,小海的学校很好,毕业以后肯定找得到工作。”

这天晚上赵志海躺在床上,一夜都没合眼。他苦苦思索着一个年近五十的无业男人还可以做些什么来维持生计。他自然可以做保安、司机、电工、泥水匠,甚至只要能够挂得住脸,求助以往认识的朋友谋一个混吃等死的闲职也不是大问题,但是他回首过去,自己怎么说也曾经是服装厂老板、私募公司合伙人、影视公司总裁,哪怕如今一无所有,每天只是在家里无所事事,但只要不真正投身那些底层工作,这些昔日的辉煌至少还能为他保留一份内心的体面,带给他这一生不算虚度的假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早已失去了所有的体面,那些不容置疑的失败由于过度痛苦和耻辱而在他潜意识中被永久地封存,只剩下表面上偶尔提及的虚幻头衔。他当然也可以指望那个正在读大二的儿子毕业以后事业有成,但是这个家庭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足以抗衡同龄人的财产,又怎么忍心反过来向他求助反哺呢?他左思右想,如今的自己既没有创业所需的资金,也不甘于轻易放下身段投降,明明已经落入了生活进退失据的逼仄狭缝中,可还觉得尚存一线希望可以找到翻盘逆袭的途径。天光微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准备把这几十年来的经历写成一部小说,凭借着做影视公司时认识的人脉,他有信心使这部小说出版,同时尽力争取将它们变成影像。这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名字:四十岁开始写小说的波拉尼奥、四十三岁发表第一篇小说的雷蒙德·钱德勒、五十九岁才第一次动笔就写出了《鲁宾逊漂流记》的丹尼尔·笛福。他没指望自己成为他们那样的文学巨擘,但是仔细研究他们的人生经历,再对比自己过往的坎坷故事,他又觉得其中不乏相似之处,想到这里,他便难以自已地激动起来,热血灌入大脑,仿佛回到了从炼油厂辞职的那个晚上,未来以光明的样貌向他投射来诱人的光芒。第二天一早,赵志海就将这个计划付诸了现实。他照例给老人喂了药,给鱼投了食之后,就打开电脑,开始了他人生中新的篇章。

“写,只要不停地写,生活就总有希望。”他这么鼓励自己,一面在餐桌上打字,一面抬头望望对面的鱼缸,将自己置身于那清澈温暖的水面之下,与自己最亲爱的鱼儿们一同遨游。当林婉凤发现丈夫每天晚上奋笔疾书的并不是个人简历或是自我介绍材料之类的东西时,赵志海的小说已经写完了两个章节,她一脚踢翻了椅子,咄咄逼人地说道:“你说的找工作指的就是这个?”

“相信我,这次一定能成功。”

“你够了赵志海,”林婉凤说,“就当我求你,找一份正常的、能够挣到工资的稳定工作,别再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好不好?”

“这不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他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看书,我觉得这件事我可以做成。”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哪一次又是真的做成了?你已经浪费大半辈子了,还要再继续浪费下去吗?”

赵志海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地板,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一个月,还有一个月我就能写完,这次要是再失败,我就真的听你的。”

“你爱听不听,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想怎么过怎么过吧。”说着林婉凤挎上包就摔了门出去,一连两个礼拜都没有再回来。

赵志海的小说梦毁于林婉凤出走后一周的一个中午。那天他写了一上午小说后,去医院给老人配了新的药,回家以后一边烧开水一边给水缸换水。老人一如往常地咳嗽不已,赵志海端了开水走到沙发边上,拍了拍她的后背,从桌上按量取出药丸。老人双眼紧闭,像是说梦话似的呢喃道:“我们小海很了不起的。”

“来,妈,我们吃药。”

“他的学校很难考的,整个村子里十几年就他一个人考上了。”

“妈,吃药吧。”赵志海吹了吹水,把药递到她嘴边。

老人没有搭理,继续说:“长大以后一定很有出息。”

“妈,吃药吧。”

老人不再说话了,将脑中不断重复的回忆和对幼子引以为傲的期冀永久地囚禁在那干瘪的嘴唇和凹陷的面颊之中,埋进了生命尽头的泥沼。赵志海的手一直这么举着,直到开水不再冒出热气,才确认了母亲的溘然长逝。他放下杯子和药,长而又长地叹了口气,既没有落泪,也没有拼命叫醒她,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在母亲身边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那是异常古老而寂静的半小时,连自己的鼻息声也听不见的半小时,连窗外的鸟声、车流声、树叶抖动声、楼道的脚步声、电视声、鱼缸的恒温器运行声都消失不见的半小时。好像生命的长河特地挤出了这一部分不带任何声音的半小时来供他享受难得的安宁、沉思和心痛。这半小时过去以后,时间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流动,他站起了身,开始联系殡葬公司,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婉凤和自己的哥哥们。

为了置办老人的后事,林婉凤从娘家又住回了赵志海家里。她在传统的妇道、慈悲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对丈夫的个人抵触中找到了完美的平衡方式,除了关于老人的话题,决不再和赵志海多说一句话。两人反复地对比各家殡仪馆、火葬场、墓地、酒店和殡葬一条龙的服务价格,权衡再三,精打细算,很快确定了葬礼的时间和地点,并准备向亲友们发出了讣告。赵志海想再考虑一块更贵更大的墓地,却被林婉凤一口拒绝。

“如果要选择你看中的那块墓地的话,”她说,“儿子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们就要问人借钱才能付得起了。”

赵志海想了一会说:“我可以让出版社预支版税,”他顿了顿,似乎在脑中模拟了一下未来的发展,“赶在下学期开始前,应该能有一半的版税进来。”

“你跟出版社联系过了么?”林婉凤冷冷地说。

“还没有,”赵志海刚开口,林婉凤就翻了个白眼,他解释似的说,“我想总得写得差不多了才能去找他们,不然口说无凭。”

“你也知道口说无凭!”林婉凤冷嘲热讽道,“那你现在预想的这一切不是口说无凭又是什么?到时候没人愿意帮你出版怎么办?”

赵志海思索了一下,说:“不会的,总有人愿意帮忙的。再不济无非就借钱,总有办法还的。但是母亲这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想让她在天上舒服点。”

“是你娘,你想怎么办怎么办。”林婉凤已经心如死灰,比起与他继续相执,不如自己一个人想想补救的办法。

“我已经写了一半多了,再写四万字左右就可以完成,每天写四千字,只需要十……”

“好吧,”林婉凤说着就走进了老人原本住的房间,将赵志海一厢情愿的幻想关在了后头。老人去世后,他们两人每天就这样各睡一个房间,互不相扰。赵志海的话被无情地掐断,只好回过头看看鱼缸,似乎听得见鱼儿们水中的劝慰。作为回应,他张开双臂,环抱鱼缸,耳中荡漾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鱼儿们朝他的胸前涌来,它们左右来回穿移,像是在隔着玻璃抚摸主人。鱼儿们身上的色彩越来越鲜艳,几乎到了发亮的地步,美轮美奂。赵志海的心重又恢复了宁静。他觉得人心真是一样不可思议的事物。自己并不是没有见过观赏鱼,但是那天在家里赋闲时,无意间见到电视上一档介绍热带鱼的节目,他居然忽地感到耳根发烫,胸中某块坚硬的块垒随即被冲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为热带鱼的魅力深深陶醉,直到现在都未曾改变。他觉得这简直像是上帝的指引,是出于他的命令,自己才不得不陷入对热带鱼的迷恋之中,而这种归属感非但没有使他感到被束缚,反而愈发自由和澄亮。真是不可思议,他想,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葬礼这天,赵志海和他的两个哥哥表现得最为悲伤,母亲被送进焚化炉的瞬间,赵志海和他坐着轮椅的二哥围着棺材放声大哭,那个在加拿大定居的大哥则一路随着棺材缓缓踱步,相对文雅地默默流下两行不细看便无法察觉的热泪。然而这种悲伤的气氛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一下子都化为了乌有,仿佛这只是一场平凡无奇的家庭聚会,三家人围着饭桌觥筹交错,开始谈论起政策、体育和各自的近况。

“小海不容易,”大哥举起酒杯说,“辛辛苦苦照顾咱妈,我们应该敬你一杯。”

“应该的应该的,”赵志海也端起了酒杯,“大哥在国外也没有办法,二哥自己身体也不好,这个事情我做最合适。”

三人碰了一杯,大哥说:“最近还是在忙影视这块?”

“差不多……”赵志海说,“写写弄弄,找点投资,瞎混混呗。”

林婉凤在一旁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说你养鱼的事情?”

赵志海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养什么鱼?”二哥涨着被酒精烧红的脸,笑着问。

还没等赵志海回答,林婉凤就抢着说道:“养了一大缸子鱼,天天守在旁边,跟着了魔一样。”

大哥大笑起来,说:“弟妹,你这个就要体谅体谅小海了,男人嘛,有点自己的兴趣爱好很正常,毕竟挣钱那么辛苦,养点鱼也算是调节调节。”

“挣什么钱呀,一个子儿都没有。”林婉凤认真的回话只被众人当做玩笑含混了过去,赵志海在一旁热汗直出,他看着口无遮拦的妻子,虽是一肚子怨气,却也不好发作。

“对了,”大哥说,“这个白事,总共花掉多少钱?二弟,我们得出一份力。”

“得出一份,得出一份。”二哥频频点头。

“不用不用,”赵志海说,“当年把妈接进家里的时候不是一次性都给过了么,全算在里面了,这次不用劳烦费心了。”

“诶,你跟我们客气什么,这个不一样的,怎么说我们都是亲儿子,于情于理都要给。”

“这真不是客气,而且……”

“连墓地二十万上下,”林婉凤抢过赵志海的话头,“你哥说得对,母亲走了,儿子们都得出一份力,不然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赵志海吃惊地看着她。

“你看,还是弟妹懂事,”大哥说,“那我们有数了,二弟,到时候我们凑个十几万块钱给小海。”

“应该的,应该的。”二哥说着又把酒杯举了起来。

“你太恶毒了。”回到家中,赵志海跟妻子抱怨道,“你怎么可以跟哥哥们要钱,还多报了五万!五万!”

“怎么不可以?这本来就是儿子们的义务。这么多年他们把老人就往你这里一丢,什么都不管,多要一些怎么了?”

“他们已经一次性给过钱了,那时候说好的,以后包括葬礼的费用都包括在里面了。”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林婉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喝了口水道,“以前的十万块钱跟现在的十万块钱能比吗?而且又不是我提的,是你哥哥先说的不是吗?”

“他们那是客套!”赵志海喝了点酒,情绪有些激动,“我怎么好意思收这个钱!”

“你再这样不好意思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你知道吗?”林婉凤一拍桌子,“为了办你娘的事情,为了你看中的那块墓地,我问单位同事借了五万块钱你知道吗?”

赵志海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家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存款,够用多久你知道吗?儿子学费一学期多少你知道吗?他要申请国外的学校,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儿子这种事都只跟我说,他知道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只会捣鼓这捣鼓那,一天到晚不知道搞些什么东西,不挣钱不说,还要浪费钱在这种破烂死鱼上,对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妈都快死了还心血来潮去写什么小说,你写,你写,我让你再写!”

林婉凤越说越气,语调不断升高,把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往桌角砸了又砸,零件四散,响声如雷,像在家里燃起了烟花爆竹。赵志海颤抖着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一块碎片掉进鱼缸,缓缓地沉入底部。太多突如其来的真相和事实需要他逐渐消化,以至于腾不出任何的思绪去考虑该如何回应妻子的话。妻子砸完了电脑,起身作势要把鱼缸也掀翻,被赵志海一把抱住,她不断地扭动身子,用尽全力挣开了他,然后走进房间,像要把门敲碎似的狠狠关上了门。赵志海默默地收拾一地残片,连同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片,把所有碎片堆积在桌上,形成一座充满暗示意味的废墟。他听见房间里面传出闷闷的、气若游丝却又几近尖叫般的哭声。赵志海坐在桌边,双肘苦撑,不断地抓着自己粗硬的短发,让头皮遍布被拉扯的痛感,仿佛要把脑壳如柚子皮般剥开才罢休。他痛苦地望向鱼缸,眼里满是猩红的血丝。那是一双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的眼睛。

这个夜晚林婉凤过得分外漫长,她做了二十几个梦。时而梦见自己在蛇山里弹奏古钢琴,一转眼二十岁的赵志海捧着一手破碎的碗碟朝她走来,时而又梦见两个戴着牛尾巴面具的人在体育馆里斗舞,片刻的工夫自己又置身一张污浊的画布表层,迎接着一百七十双看向自己的疑惑的绿色目光。当她躺在一座撒满玻璃碎片的古刹中倾听钟声时,她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那“咚咚”的声音并非来自梦中。她凝视着黑暗中形状模糊的天花板,抱怨为何会有人大晚上的还在搞装修,那声音如此清晰,好像谁在往墙头敲打一颗巨大的钉子,她准备再忍一会,但那一成不变的、节奏稳固的敲打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她明白了,那并不是有人在装修,而是丈夫又在家里捣鼓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又闭上了眼睛,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她想到了离婚。无论这次丈夫又搞了些什么,一旦把同事的钱还了,她就离婚,然后住到娘家去,这辈子不再看这个男人一眼。她考虑了很多实际层面的事务,尽管那样做未必会给生活带来多么显著的提升,但是至少自己可以过上清净、自在、不用大动肝火的生活。她让这个念头充分地浸润自己的身心,接着打开了灯,穿上拖鞋,准备去客厅看看这一回到底又是什么新花样。

打开房门,客厅一片漆黑,唯有从厨房处照出来的一点光亮让人可以勉强看见家中门墙的轮廓。垃圾桶里塞满了被自己砸碎的电脑零件,声音从光亮处毫无阻碍地进入自己的耳朵,有条不紊、浑厚敦实。巨大的水缸盈满了浑浊的水,几颗油绿色的水草在空荡荡的水中奄奄一息地扭曲着,地上还有几摊水迹在反着光。她心头一凛,朝着厨房快步走去。丈夫侧对着她,正低头在砧板上切着什么,定睛一看,扁平的斑马鱼已被分成了三段,他在尾鳍处顺势砍下一刀,发出沉闷的“咚”响,鱼身一抖,鱼头一撇,黑洞洞的圆眼径直看向自己。他那点染血迹的右手用力按住刀柄,在砧板上使劲一磨,斩断了黏连着的最后一丝鱼皮,刀提起的一刹那,血淋淋的横截面上,一圈细小的鱼骨显得娇嫩无比。他用手拢起被斩成四段的红鱼,往台沿一扫,四段鱼身扑簌簌地落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接着伸出左手,从一旁原本用来检疫新鱼的小鱼缸里捏住一条蓝色的兰曼龙鱼,粗暴地摁在砧板上,任它拼命地扑腾着自己的身体。泛着腥气的铁青菜刀从白骨般的月色下从天而降,蓝鱼身首分离,鱼尾僵硬地在空中摆了两下后,便再无一丝动弹。还未等林婉凤看清那缓缓张开的鱼嘴,赵志海又是一刀,将鲜艳的鱼身又劈成了两半,鱼肠连着血丝一股脑翻了出来,在那蓝宝石般的鳞片上蠕虫一般地伏着。他如同设置精密的器械,利落规律地不断重复着落刀的动作。小鱼缸里十几条等待命运的彩鱼焦头烂额地飞速奔游着,但是它们怎么也逃不出这恶魔般的玻璃缸。林婉凤看着它们绝望的黑眼,从玻璃的反光中看见赵志海扭曲扩张的五官,再抬眼看时,却发现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还带着一点慈父般的温柔和释然,竟像在给最心爱的人栽种玫瑰。

“明天,”他头也不抬的说,“你去跟小高说,我去做他司机。”

一边说,一边又若无其事地劈下了一刀。

林婉凤站在原地,努力确认这是不是自己做的噩梦。“咚”、“咚”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着,为了得到答案,她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曹畅洲
1月 15,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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