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人

鸟人

11月 11, 2019 阅读 214 字数 10799 评论 0 喜欢 0
鸟人 by  姜泊

我最后一次见到李延州是在去年冬日。雪下了三天才停,穹庐下万里银白,北风卷起雪屑,呼啸着碾过大地。开车送母亲去教会时,我看见一条人影伫立雪野,迎着寒风,雕塑般仰望天空。母亲叹了口气,说是李叔。我减速,望着衣袂飘摇的人影,最终停车,拉上手刹。打开车门的时候,母亲叮嘱我,天太冷,一定把李叔带回家。我下了乡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人影。雪太深,三四百米的路程漫长如三四公里,当年和李叔一起捕鸟的场景在跋涉中不停浮现。一些瞬间,我感觉前方等着我的是丝网、小鸟、野果、故事、无忧无虑的假日和莺飞草长的春天,而当我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家中,祖父、祖母以及父亲都还健在,会有昏黄的灯光被木窗格切割,会有碗盏磕碰的声响,母亲吆喝说饭熟了……李叔被岁月摧残的面孔终结了我的幻想。毋庸置疑,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隔着一米的距离,我叫了声“李叔”。李叔望着天空,似乎没听见。他长发凌乱,脸颊塌陷,身披黑色羽毛编成的大衣,里面只有磨旧的秋衣秋裤,双脚光着,插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干瘦如柴,羽衣在寒风中飘荡,仿佛随时可能飞起来。我上前拉住羽衣,裹紧他的身体,又叫了声“李叔”。他慢慢回过头,定定地望着我,目光像是走了亿万光年才抵达我脸上。终于,他笑了,叫我的小名,说:“你回来了。”我说:“是的,我回来了,回去吧李叔。”他依旧笑着,忽然激动起来:“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什么差一点了?”“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到镜子的背面!”我拉住他冰凉的手说:“回去吧李叔,回去再说。”他再次望向天空,眼中放射怒光:“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我打电话给两个童年伙伴,费了不少功夫才把李叔带回家。李叔发了高烧,吃药打针,烧一直不退,医生也无计可施。我那段时间在家,每天都去看他。在日渐萧索的村庄,在破败凄凉的瓦房,他仰面躺在床上,睁眼或闭眼,梦呓着河流、山脉、星辰、子弹、安静的女子、宇宙的演进以及一面镜子。一周后,我回南方上班,列车在雾中驶过一座大桥时,我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李叔去世了,半夜里爬起来,在雪上画一张很大的地图,冻死了。

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李叔终年游荡在荒野。细如蚕丝的网张在半空,瘦高的李叔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仰望着天空。流云变幻,飞鸟斜渡,李叔凝立不动,任风拂衣摆,像一支旗杆。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想,李叔一定是这世上仰望天空最久的人。他沉默寡言,早出晚归,居住在村庄里,却游离在人群外。他三十岁的时候还没结婚,但并不在意。他似乎只在意天空、飞鸟、草丛、树林、日影移动和气候变迁。放假的时候,或逃课的时候,我经常跟他一起去捕鸟。他目光游弋在天空,讲起许多鸟的品种和习性,语气平淡,心不在焉。而我不由惊叹那些飞翔的生命可以如此精细地分类,惊叹大自然藏在天空的奥秘如此隐蔽。

一起游荡的日子里,李叔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多是和草木虫鱼相关。李叔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却渊博如大自然的百科全书。尤其让我惊讶的是,他能够轻易地进入所有动植物的视角,讲述动植物的时候仿佛就是那些动植物本身。于是,花生在黑暗中互开玩笑,甘蔗骄傲地等待刀锋,红豆欲说还休红了脸,稗子提心吊胆地迎接春天,蜜蜂高喊着誓言冲锋陷阵,蚂蚁驾着草叶渡过江河,蝴蝶从一个梦中苏醒到下一个梦,知了知道一生只有一个夏天……一个万物有灵的奇妙世界在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徐徐展开,我只能全神贯注地聆听,如痴如醉。

有些时候,故事也会涉及鬼怪,李叔像讲述自然万物时一样语气平淡,仿佛鬼怪也是自然万物中的一种。那些鬼怪生活在灰暗中,李叔特别强调,不是黑暗,是黑白电视里的那种灰暗。鬼怪们的日子和人差不多,只是没什么热情,都不说话,都形单影只。要么独行,去很远很远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要么静坐,对着一枚树叶、一汪泉水或一片云朵发呆。他们都不擅长记忆,但擅长遗忘。我那时喜欢游泳,家人常以水猴子吓唬我。家人口中的水猴子都是索命的恶鬼,而李叔则向我传达过一种与众不同的水猴子形象:一回李叔口渴,去池塘边喝水,当他把双手伸向水面时,看见水下的双手伸向水面。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速度,起初他以为是倒影,随即发现那双手长满了长毛。接着,他看到手臂尽头的猴脸,看到猴脸上一双悲伤的眼睛。他停住双手,猴子也停住双手,彼此隔着水面审视,目光晶莹。后来他起身,后退。猴子缩身,后退,直到消失……

偶尔,我会把课本里的故事讲给李叔。李叔静静地听着,眼望天空,似笑非笑,在我讲完的时候微微点头。印象里有两个故事触动了他。一个是《咕咚来了》:木瓜落到水里,咕咚一声,兔子大惊,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咕咚来了”,恐惧不断传染,越来越多的动物加入逃跑队伍中……李叔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个是《蒲公英的种子》,原文很短: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背着一个小小的降落伞,风儿轻轻一吹,我就离开了亲爱的妈妈,飞呀,飞呀,飞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李叔似乎吃了一惊,表情顿时严肃,许久后感叹道:“这文章好!”接着,望向天空,轻声地说:“我们都是蒲公英。”

李叔原先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五岁时被领了回来。祖母告诉过我,李叔来时不哭不闹,百依百顺,非常惹人疼爱,就是对自己的名字很执着,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新取的姜姓名字。养父姜传同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对李叔非常疼爱,但没有让李叔上学,只培养他种地打鱼。姜传同外号老鱼迷,打鱼技术在乡里首屈一指。而李叔似乎对种地打鱼兴趣不大,从八十年代末起迷恋上捕鸟,并逐渐以此为生。传说李叔来自北方的一座城市,原本是富裕阶级。我问过李叔两回,他都神色淡漠,闭口不言。

新千年来临之前,政府开始打击捕鸟行为。李叔走向荒野的时候少了,田地成了他的去处。农活并不是他的长项,他像一根芦苇一样晃来晃去,既握不好锄头也扶不稳犁子,成了附近的笑柄。大龄未婚,却拒绝相亲,他的精神状态也饱受质疑。不少人认为他缺一根筋,继而又追溯到他的童年,断定他离开父母却不哭闹就是傻的表现。他本就不愿意接触人群,这时人群也避开他,仿佛他带着瘟疫。

1997年秋天,福州的一位传教士来到镇上,很快就发展起一批信徒,一间废弃的打米厂被修缮了当教堂,距离我们学校不远。一次放学,我看见李叔从教堂里出来,胳膊下夹着一本书。他看到了我,露出忸怩的神态,犹豫一会儿,抽出书向我走来。“这是圣经,”他的脸微微泛红,“讲基督耶稣的事情。”我说:“我知道。”那时我母亲已经信教了,整天向我们传输神迹。他不再解释什么,让我上车。我上了他的自行车,坐在前面横梁上,风一般飞向荒野,我们的笑声撒落一路。落日将云霞融成一片碎金,东边的天空却蔚蓝如海,一弯新月悬在海面。网子上挂了不少鸟,惊惶地叫着。我们一一取下,但在最后时刻,李叔放弃了所有的收获。他站在漫天霞光下,最后一次将双手插入裤兜,仰头望着飞鸟远去,如一旗杆。当飞鸟散尽,他迷惘地问:“从天上看的话,地上是什么样子?”我望着飞走的小鸟,感觉非常可惜,没想这个问题。那天回来的时候,我们各怀心事,都不说话。李叔突然告诉我,他不再去捕鸟了。

1999年夏初,姜传同心肌梗塞,栽倒在水田里,死了。葬礼草草举办,李叔哭丧着脸,但全程未掉一滴泪。之后,李叔日渐消瘦,完全变了模样。我每次看见他都感到惊骇,生怕他随着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当年深秋,一个凉风卷起枯叶的下午,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李叔。他还是夹着那本书,这回没有忸怩,立即向我走来。《圣经》在我面前打开了,李叔一手托着书脊,一手指着打开的那两页,说:“今天牧师讲到这里,念了什么狐狸和兔子,我恍了神,没听清楚,也没好意思再问,你认识字,看看原话怎么说的。”他眼眶很黑,头发凌乱,旧外套上扣子扣错位了。他眼睛里满是急切。我在书页上找了一会儿,念道:“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他直起腰,轻声复述一遍,望着远空,又重复了一遍。许久之后,把书收进怀里,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黄铜墨盒,慎重地交给我。“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可以用来磨墨,我用不上,给你吧。”李叔望着墨盒,似乎有些不舍。“你爸磨墨?”我问。“我亲爸,一个读书人。”李叔的目光飘远了。墨盒侧面刻着一只仰头细嗅梅花的鹿,线条简约舒朗。我从图案上抬起视线时,李叔的背影已经远去,与回家相反的方向。从那个下午起,李叔彻底消失了。

很多年里,没有人知道李叔去哪儿了。岁月匆匆流逝,小孩长大,老人老去,大家都忘了他。我上了中学又上了大学,送走了祖父又送走了祖母,和同龄人一样工作、恋爱、准备房款、计划结婚,生活循着一条无比清晰的线索向前推进,无可逃脱,也无可置疑。2017年秋天,父亲病重,我感觉那条线索颤抖起来,或者说要从实线变成虚线了。我辞职回家,守在父亲床前。父亲一生性子强硬,认定的事从不屈服,导致我们向来不和。然而,当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逐渐变得和蔼起来,最终像孩子一样温顺。这让我很难过。我希望他一直强硬下去。那时我们搬到了镇上的新农村住宅,父亲每天都让我推他回村庄——他长大的村庄,也是我长大的村庄。轮椅在水泥路上缓缓移动,虚弱的父亲沦陷在轮椅里,望着不能再熟悉的稻田、水渠、池塘、树林,讲起记忆里无止无尽的往昔,嗓音低弱,却不间断。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听清他在讲什么,而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通过自言自语来印证那些终将消失的记忆,并不指望别人听见。在某个时候,父亲说起一个捕鸟的人,我带着惊异想起了李叔,而父亲似乎忘记了李叔的名字,只说一个捕鸟的人在野外游荡,经常望着天空。随后,父亲说起一句捕鸟的人当年说过的话,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蓝天中一条小路……”长久的沉默,只有椅轮轧地的声音。我以为父亲睡着了,他突然讲起别的人和事。我望向天空,已经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

父亲在那年冬天去世。死前望着我和母亲,面容安详,眼睛无可奈何地闭上后,一股泪水如清溪般涌出,气断了。我握着他的手,一生中从未如此大声地喊“爸”,直到那手像冰一样冷,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葬礼吵吵嚷嚷,我像是一个木偶,线由长辈和先生提着,机械地完成各种仪式。按照家乡的风俗,遗体下葬的前一天,族人要护送灵牌到山上报庙,也就是带亡人向神明报到。铙钹和鞭炮的声响一路不断,女眷们的哭声伤心欲绝。我捧着父亲的灵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忽而觉得滑稽,忽而悲痛难忍,忽而想到古往今来的悲痛都只能诉诸这滑稽,于是满心苍凉。这时候,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大路前方,一身黑衣,步态庄稳,拎着手提箱。男人迎着队伍走来,毫不避让。终于,走到了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我停下脚步,队伍跟着停了下来。在我长久的审视中,男人脸上的皱纹逐渐褪去,记忆里的一张年轻面孔浮现出来,是李叔!消失十八年后,他回来了。一阵惊讶过后,我对李叔说的第一句话是父亲去世了。而李叔只是将空着的手按上我肩头,说:“我知道!”

和李叔长谈,是在父亲下葬后。那时送葬的人散尽了,我独自留在坟前,不熟练地点上两支烟,坟头一支,手里一支。我记得我讨厌父亲抽烟。我记得相聚的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这样和父亲相对无言。李叔沿着小路迤逦而来,依旧是那身黑色衣服,但多了一顶黑色礼帽,仿佛欧陆侦探误入中国乡野,有些诡异,也有些滑稽。没有对悲伤的抚慰,也没有对人生的感叹,李叔一上来就告诉我:过去是可以返回的,因此也就可以改变!他的语调轻盈而神秘,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按捺着错愕,问他怎么返回,怎么改变。

“地图,”李叔眼中闪着光彩,“只要一张地图,就能改变一切。”

“什么地图?”

“包含一切路径的地图。”

“什么一切路径?”

李叔扶了一下礼帽,但帽檐好像压得更低了,遮掩着饱经风霜的面孔:“不止是空间的,而且是时间的,不止是三维的,而且是四维的、五维的、六维的……”

我望着李叔,目瞪口呆,许久后说:“李叔,怎么可能有这种地图?”

“怎么不可能?”李叔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手上就有一张。”

我带着惊讶重新审视一番李叔,然后委婉地表示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不大一样。而李叔脸上的得意已近乎傲慢:“赫拉克利特说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实际上人也不会两次感知同一个自我。”

“赫拉克利特?那个哲学家?”

李叔扬起一边的嘴角,把皴裂的手放进风中,翻转着,眯睛察看:“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在变成另一个人……”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李叔的话是真是假,他那天接下来的讲述过于诡异,已经超出所谓的人生阅历的范畴。

1999年秋天,李叔离开了长大的地方。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连离开都是一念之间,唯一的行李是那本他不认识的《圣经》。漫长的岁月里,他只是在广阔的中国大陆上流浪,打各种各样的工,见各种各样的人,观看各种各样的路、桥、街巷、屋檐、草木和风。他在乡间的树林里采食野果,在锈蚀的铁轨上想象远方,在深夜的车站里和衣而睡,在廉价的酒馆中听人长谈,在封闭的车间里辨认年轻人的梦想和幻想,在飞速的流水线边追赶世人的欲望,在高耸的脚手架上俯视城市的杂乱脉络,在起伏的小渔船里望见海平线上的白帆,在灰暗的冷冻仓库中见证内陆牛羊和深海鱼虾相聚,在摇撼森林的电锯声里细数着古木的年轮,在星罗棋布的教堂中瞻仰基督的遗容,在盘山公路的货车上听见星海的涛声……

2003年,李叔40岁。春节在泰山脚下的一家饭店度过,白天在后厨忙碌,夜晚睡在潮湿的储藏间,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伴随耗子们的窃窃私语,边查字典边读《圣经》。睡前读到耶稣在海上走,往门徒那里去,而门徒大惊,以为是鬼怪。耶稣让他们不要怕,到海上来,门徒走在水面,又畏惧风浪。于是耶稣感叹:你们这小信的人哪……眼皮越来越沉,反复退回重看,直到睡着,李叔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渡过海峡。梦里,李叔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大地龟裂,密云低垂,翻过一座山丘,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梨树林,梨花开得正盛,仿佛一朵云坠落地面。他向梨树林跑去,到了近前,梨花次第升起、飞旋,遮蔽了大半个天空,而梨树林已经光秃。他发现那不是梨花,是无数白色的鸟,无声地回旋着,忽而向南方飞去,消失在远空……惊醒后,他打开《圣经》,合上《圣经》,反复思考这个梦,无心再睡。正月结束前,他辞掉了工作,徒步前往南方。

两个月后,他来到一座水城。城里的一个广场濒临湖泊,淡蓝的湖水几乎平岸,浪花轻盈地冲上来,浸湿洁白的大理石。三月的春风正好,白云悠悠,柳枝飘拂,天光树影俱在湖中。他被一种轻柔的情绪击中,留了下来,湖边支起货摊,贩梨为生。半个月后,购买新版《现代汉语词典》时,认识了一家书店的女店长。女店长眼睛看不见,但记忆力惊人,从容地游走在千万图书中,随手就能指出面前的书架摆着什么,书名、顺序丝毫不差。从李叔的梨摊可以看到那家书店。女店长每天清早到来,入夜离开,跟随着导盲犬,脚步轻快。女店长喜欢流浪的小猫、隔壁的小孩、碧绿的植被和淅沥的雨水,喜欢用铅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大多数时候,她戴着耳机,静坐在阳光里,柔顺的长发从耳边垂下,脸上若有所思,一如店里那些画卷中的女子。起初,李叔感觉女店长能耐惊人,不可思议。后来,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里起伏,李叔感到惶惑,常在不经意间想起自己一无所长,随即伤感。再后来,李叔适应了惶惑和伤感。年岁渐老,早已不知道该去何方,此时感觉余生都可以留在湖边,余生都可以随着湖波荡漾。非典的爆发出乎所有人意料。当李叔疑惑顾客渐少时,书店关了门。在隔壁店铺关门时,李叔上前询问,知道女店长染病,进了医院。街头忽然寥落,路人行色仓惶,都戴着口罩。李叔赶到那家医院,但医院拒绝探望。李叔夜夜带着《圣经》来到医院门口,望着住院部的一排排灯光,想象其中一间住着女店长,然后跪地,双目紧闭,额头抵在《圣经》,念起祷文。第十七个夜晚,女店长离世了。李叔强忍泪水,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打开《圣经》,那些曾经艰难学会的文字,此时再次变得难以认识了。

是夜,李叔头疼、发热、乏力、咳嗽不断。想到自己可能感染了非典,心中并不恐惧。在女店长面孔浮现的那些时刻,同样的病症似乎还带来些许甜蜜。时间在热病中变得缓慢,也可能变得迅疾,总之无法确切感知了。恍恍惚惚中,四十年的人生如幕布上的光影,闪烁着,缓缓消逝。这是死亡的征兆,李叔想。从来没有明白过人生是怎么回事,李叔又想。他试着让光影倒退,看看时间如何演进到今日,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启程流浪的时刻,养父去世的时刻,野外捕鸟的时刻,来到农村的时刻,母亲含泪挥别的时刻,父亲被公安押走的时刻……但是,依然不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天忽然亮了,窗外雾气蒙蒙。李叔艰难地撑起身体,四十年来头一次,决定回到出生的城市看看,而此前一直回避那座城市。

当他离开出租屋,向着北方行进时,雾气中出现了两个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怀疑是医生,怀疑他们要把自己抓起来隔离,于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火车肯定不能坐了,汽车也会被人怀疑,他决定徒步北上,穿过纵横的河流和起伏的山涛,直到那座城市显现。路途漫长,让他担忧的不只是自己的病情,还有那些紧追不舍的白衣人。他始终没能甩掉他们。每当他们再次出现时,数量还会倍增。在中部一个山腰休息时,他看见白衣人布满了山野,都停了下来,都引颈望着他,像一群白鹅。他头皮发麻,不及恢复体力,再次启程。从渡过淮河起,白衣人开始减少。当那座城市显现时,白衣人寥若晨星。回到曾经生活过的街道,他再回头,白衣人只剩两个,样子阴郁而模糊。他站在一栋废弃的教职工大楼下,三楼左起第二间他曾经居住过,母亲在那个阳台上晾过衣服,父亲一回来就坐到窗下的书桌边。夜里,他撬开一楼的铁门,又撬开自家那间的木门,两居室里除了灰尘和蛛网,只有一个木质的手提箱。他试图打开箱子时,听见屋外走廊有人说:“还是找到了。”又有人说:“是啊,找到了。”语气都充满了伤感。李叔带着手电筒出门,照见那两个白衣人,他们慌忙下楼,从此就消失了。

手提箱里是一些物理学和神秘学书籍,此外还有一张空白的牛皮纸。起初,李叔以为是空白的。然而两天之后,他发现牛皮纸上布满了黑点,用极细的笔点上去的,几乎无法察觉。李叔在屋子里住了下来,借着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研究物理学和神秘学书籍。有时,也思考牛皮纸上的黑点代表什么。白天他从不出门。夜晚他悄悄下楼,悄悄走在面目全非的街道上,偷食物,偷水。他不知道病是什么时候好的。实际上从打开手提箱的那一刻起,他就忘记了自己的病。没有钟表,没有日历,只有白天和黑夜两个时刻翻转,时间加速流逝。在交替读完所有物理学和神秘学书籍的那个下午,他发现牛皮纸上的黑点可能是一幅地图,是无序的分子轨迹图,也是眩晕的宇宙演进图。只不过,他要连起一条线,或者找到一种视角,才能窥破这无序和眩晕。很长的时间里,他废寝忘食地对图思索,一度饿到无力出去偷食物,却始终没能找到恰当的线条或视角。他怀疑书和地图是父亲留下的,好让他参透时空的奥秘,解救被时空吞噬的父亲。他试图回忆父亲当年的细节,但除了父亲离开时夹着教案,回来后坐到书桌边,以及把他抱在怀里无言地注视,无法想起更多。在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他想起父亲送过他一个九连环。父亲当场演示了一遍如何破解,但他怎么都无法解开,母亲在一旁说他还太小,而父亲望着越来越乱的铁环,渐渐露出了笑容。他一惊而起,在黑暗中打开牛皮纸,闭眼感受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在近乎冥想的状态中,线条连接起逻辑与非逻辑,视角穿透了或然性与必然性。于是,他看到地球被闪电包裹,看到翼龙从山顶飞过,看到人类带着敬畏钻木取火,看到祭司把血淋淋的心脏捧向太阳,看到帝国的旗帜次第升起,看到远征的军队不断远征,看到无数的神像塑造又瓦解,看到帆船起航货物靠岸城市迅速扩张,看到冰川融化海面上升陆地大幅沦陷,看到核战爆发地球毁灭,保留人类文明的飞船撤离银河系,看到舷窗边的女子望着地球的方位抚琴歌唱: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李叔睁开眼,双手剧烈地颤抖,而四下只有浓稠的黑暗。

按照李叔的说法,从那个夜晚起,他就拥有比所有人都多的过去,也拥有比所有人都多的未来。不止如此,他随即又纠正说,实际上他独自占有着人类的故去和未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占有着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只不过人类用以计时的刻度太微小,所以很难精确到想要抵达的时间,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眼前的世界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无法抵达父母存在的时间,也无法看到自己经历的时间。他猜测那幅地图是父亲画的,即便不是,父亲也应该看到了过去和未来,或许还看到了他在未来看到了过去和未来。他更加坚定地认为这是一种指引,认为一种或者数种途径藏在地图中,只要找到那种途径,就可以让太阳西升,河水倒流,落叶回到枝上,生命重返母体,田野扩大,城市缩小,楼体裂痕弥合,家具回归房屋,母亲退掉五分钱子弹费,父亲安静地坐到书桌边……想到这里,李叔热泪盈眶。

遗憾的是,李叔始终没有找到那种途径。2017年,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地图冥思苦想,忽然看到我捧着灵牌,走在服丧队伍的最前列。他惊讶地发现我长大了,随后想到自己应该也老了。在日复一日徒劳无功的探索中,他耗尽了心力,五十来岁的年纪,模样像是七十多岁。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在衰退,不得不开始计划自己的晚年。经过一番思虑,他决定回到长大的地方。他怀疑父亲早已看到了他经历的一切。他怀疑他长大的地方就是父亲选定的,母亲将他托付给远方表叔不过是依照父亲的遗愿。或许,只有返回才能找到一种途径。不久之后,他和我在家乡的路上相逢了。

我无法相信李叔的那些话,但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那天在父亲坟前,有好几次我想建议他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但他层出不穷的概念、清晰自洽的逻辑以及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再将我逼到无知的境地,让我无言以对。确实,我追问过什么呢?我知道些什么呢?不过是循着一条庸常的线索亦步亦趋罢了。也有那么几个时刻,我感觉他真是一个侦探,只不过破解的不是什么悬案,而是这个世界本身。侦探已经老了,脊背弯曲,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嗓音嘶哑,但誓死和这个世界缠斗到底,永不罢休。那天离开坟地前,我记得我又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缥缈的烟雾随风而散,任凭李叔把我带到历史的缝隙和宇宙的边缘。在路口分别时,李叔忽然捂住嘴巴,左右张望,似乎很紧张。半天后拿开手,向下拉拉礼帽,慎重地告诉我:“记住,我们都在凶险的时间中行走!”说完,折向村庄,脚步慌张,像被什么追赶。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曾坐在他的自行车上,风撩起他的衣角,晚霞融化在天空。那已是很多年前了。

两天后,我离开故乡,重新找工作。李叔不定期打来电话,谈论的话题和那天在坟前无异,只是更深奥、更缥缈、更让人无法理解,一些概念明显是他个人的发明,像什么螺旋法则、针尖定论和水滴概率,都被他用来解释世界。我听着那些费解的话语,想象他住在荒凉的旧宅子里,杂草遍地,老树遮天,墙体裂缝穿风,屋顶渗进星光和雨水,蝙蝠在黄昏时飞进窗户,野猫饥饿的眼睛闪烁墙头,而他坐在朽烂的器具间,借着烛光或者灯泡光研究地图,心怀无垠宇宙。

在一次通话中,李叔失魂落魄地告诉我,我们都是流亡者,地球上所有人都是流亡者,因为野蛮,因为罪恶,被从猎犬座星系放逐到地球,世世代代忍受惩罚,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他认为返回是不可能的,同时又不很确定地指出,唯有智者可以得救。

在一次通话中,李叔兴奋地告诉我,他推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达尔文只考察了地球上的生物样本,却没有把视野投向宇宙,实际上在宇宙中进化的根本不是生物,而是智慧,生物不过是智慧的载体。当载体限制了智慧进化时,智慧就会寻求更高级的载体,原先的载体会被舍弃,或者毁灭。最后他不无欣喜地断定,人类已经危在旦夕。

在一次通话中,李叔悲伤地告诉我,世界不过是一场实验,或者说是一场演算,从算式列出的那一刻起,步骤和结局都已注定。地球何时诞生,海洋何时形成,生命何时孕育,猿猴何时直立行走,帝国的形式何时确立,人子的十字架何时制造,忠臣逆贼君子小人们何时就位,我们何时来到世上,何时望见飞鸟,何时告别父母,何时遇到喜欢的人又失去,都已经注定。说到最后,李叔哭了。

我记得在最后一次通话中,李叔非常恐慌。他那时发现世界只是一种镜像,或许还是反射过很多次的镜像,而我们不过是我们实体的投影,只有穿过镜子才能抵达真实。他研究父亲留下的地图,计划从中找到一条路,穿镜而过,去和自己的实体会,去和父亲、母亲以及女店长的实体会,因为个体可以毁灭,但实体永远存在。然而他的意图被识破了,来自镜子另一面的力量阻挠着他,一再支使蝙蝠、野猫、寒风和雨水打断他的思路,一再让他功亏一篑。在那通电话里,李叔还告诉我,所有人类都被监视着,不能再和我谈这些了,不能再和我通电话了。再见,再见,你多保重,他在电话里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再见到李叔就是去年冬天,他光脚站在雪地上,身披羽衣,仰望天空,差一点就要穿过镜子。一周后,他离开了世界。今年清明,他坟上长满了青草。我在清明节前两天回家。次日上午,依照家乡的习俗,在父亲坟前化了黄纸,也在李叔坟前化了黄纸。天空始终飘着细雨,野草、杂树、阴风、灰烬的气味加剧了乡村的萧索。当天午休,我梦到雾气蒙蒙,许多人影在雾气中走动,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醒来时,我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大约是母亲的声音,在雨声中时起伏穿梭。我起床下楼,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见母亲跪在客厅地面,低头,闭眼,捧着《圣经》,向天父祈祷,让我父亲的灵魂在天上安息,让我找到合适的对象结婚,阿门。风声雨声回应着她虔诚的嗓音和颤抖的白发。我回到房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李叔的一些话莫名其妙地浮现,似乎比他当初讲述时还要清晰。

下午,我顶着淅沥的春雨,来到李叔的房屋前。红砖院墙坍圮了不少,堂屋木门也歪斜欲坠。我跨过院墙,拨开杂草,侧身穿进木门,来到李叔对抗世界的战场,借着房顶漏下的天光,在一堆朽烂的器具间,找到了那个木质手提箱。铜锁已经锈死,合页也已经松脱。我去掉合页,从底部打开箱子,只有一本翻烂了的《现代汉语词典》躺在里面,蒙着一层薄灰。词典的扉页印着“望水书店”,许多年过去了,钤印依然鲜红,如一记吻。一张牛皮纸夹在词典中,折成四方形状。整个下午,我坐在门槛上,将牛皮纸展开,正面,反面,反复察看,却没有发现一个点,哪怕是极细的笔点去上的点。傍晚,我将牛皮纸折好,放回字典中,将字典放回手提箱中,将手提箱放回原来的地方。跨出院墙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当年李叔问过的一个问题:从天上看的话,地上是什么样子?

清明节那天,我买的无人机到了。上午简单地学习了一下操作。下午,回到当年和李叔捕鸟的地方,操纵无人机飞上天空。手机画面中的自己越来越小,农田、水渠、树木、村庄各就其位,故乡的大地平躺着,展示出关节与轮廓。天色阴沉,四野无人,我追随天上的眼睛,走在一张一比一的地图上。在某一刻,我从地图上消失了。但下一刻,又在一条细线上出现,像个顿号。一块电池用完,我又换上一块,直到所有电池用完。那时候我想告诉李叔,一切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但或许李叔会说,这才是世界真正的新奇之处。

姜泊
11月 1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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