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ries

Furies

Furies,是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的名字。

4月 10, 2020 阅读 698 字数 11219 评论 0 喜欢 0
Furies by  花大钱

1.

等待电梯缓缓上升是一种日常而空洞的体验。在这个过程中,人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把身子靠在银灰色的,可以勉强折射出模糊影像的电梯墙上;比如将所有注意力诚实地,不加保留地交付给数字——那些发出幽暗红光的电梯键,想象上面沾染了什么样的指纹和DNA;又比如,尝试和身边的陌生人打开一场无关痛痒的对话。

但似乎,其中的任何一种,李策都完成不了。

首先,这个破电梯的墙是木质的,上面有几处甚至已经潮湿龟裂,再借李策五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往上靠的。其次,这种叫Paternoster的两人电梯根本就没有任何楼层键。据说这种电梯最早是由德国人发明的,没有门,也不停,只能上下循环运行。当然,现在他所身处的这台电梯是经过改造的,能够在不同楼层停靠,只不过,还是简陋到没有楼层键,只有一小块电子屏幕用来显示电梯停靠的楼层。至于最后一种可能嘛,李策闻了闻这个闭塞空间里的腥臊气味,又转头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位长相潦草,肚子滚圆的油腻胖子,还是在心里默默扼杀了这个念头,虽然,此时此刻,他正以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和这个胖子连在一起,通过一把银光锃锃的手铐。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李策突然收到了这个名为Vaterunser剧场的邮件,说是新出了一个叫Furies的浸没式戏剧,邀请他作为第一批内测的观众去体验。天知道,李策本人是个平常连电影院都不怎么去的人,一来,他觉得电影院是年轻人去的场所,不太适合像他这样的中年人。二来,他嫌贵,总觉得还不如上网直接找盗版的资源看。当然,用李策的话讲,那叫合理运用互联网搜索技术降低文化生活成本。要不是邮件开头那行赫然在目的“受邀前来体验的每位观众将获得500元的酬劳作为感谢。”李策早就把这封垃圾邮件精准又快速地删除了。他有洁癖,还有强迫症,每天都会按时清理生活中一切电子的、非电子的垃圾。

只不过,他还有个比洁癖更严重的疾病,那就是爱钱。

2.

Vaterunser坐落在城郊一片居民楼的背后,周遭荒凉得很,整栋楼的外观也很识相地和周围的环境保持着高度和谐的破败,看起来像是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墙上的排气扇还在隆隆作响,像两只骇人的眼睛。

工厂的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除了锈化的钢架和曲折的管道,几乎没有其他赘余的装饰。除了空间的正中央,摆放了一张桌子,暗红色天鹅绒的桌布,一块略显隆重的欢迎牌,以及一排摆放整齐的香槟。看得出来是经过一番布置的,但依旧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临时感,李策说不出来,只是察觉到了一种急躁的,心不在焉的氛围。

胖子蔡鸿差不多是和李策同时到达的,他跟李策年纪相仿,只不过,拥有了差不多是李策两倍的体积。“诶,你也是来看那个什么戏的吗?怎么只有咱们俩人啊?”蔡鸿边说边顺手拿起桌上的香槟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喝完还不忘砸吧一下嘴。

蔡鸿见李策并没有接话的意思,拿起桌上的另外一杯香槟,递给他,“这东西还挺好喝的。”边说不动声色地往李策那儿靠了靠,一种微妙的示好。但李策只看到了蔡鸿油亮的额头和额头上面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并没有伸手去接蔡鸿手里的杯子,反倒是自己又从桌上拿起了另外一杯,偏过头去故意不看蔡鸿,抿了一小口。

胖子大抵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小气,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就被一阵颇具节奏感的高跟鞋声打断了,“欢迎两位,不过在进门前,先把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都交给我保管好吗?”眼前这位女伺应的出现一下就截停了两人所有的内心戏,她看起来大概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焦糖色的大腿和胸脯,不,准确讲是太妃糖色的,大概摸起来也会和太妃糖一样丝滑吧。说实话,这种动物性的好看是很容易激起男性脑海中一些动物性的冲动的。当然,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依旧竭力让自己冠冕堂皇得像个人类。

“没收通讯设备是为了让你们获得更逼真的观看体验。”在进入大楼之前,每位观众身上的所有通讯设备都会被没收,并且蒙上双眼由工作人员带领至观演场地。

“这儿怎么只有我俩啊?”还是胖子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

“因为每场演出只允许两位观众观看。”随着女伺应的声音,眼前的电梯门突然开启了,像是一下拉开了某个神秘舞台的幕布。

“呐,这就是我们的观众席,每次最多只能装载两个人的双人电梯。里面一共有三副手铐,因为在观看期间不允许你们离开电梯,所以要麻烦两位用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和对方铐在一起,另一副手铐用来把自己的一只脚和电梯墙下方的铁环铐在一起。”

“整场剧一共有七幕,电梯会依次在一到七楼之间随机停七次,每次停下,电梯门开,就相当于换了个舞台,演出就会在你们眼前开始。对了,记得戴上耳机,里面会有讲解。”

“当然,最重要的是,千万要记住每次停靠的楼层数,七个数字连起来是一串电话号码。等演出结束的时候,记得拨打电梯墙上的电话,会有人告诉你们怎么离开这里。”女伺应说完最后一句,还云雾缭绕地看了眼李策和蔡鸿,像是她正在把某句神秘莫测的咒语传递给俩人。

3.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李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慢慢吊到了嗓子眼。倒不是因为李策胆子小,只是现在的氛围实在过于诡谲了,他在心里暗暗猜想即将要上演的剧大概是恐怖悬疑一类的,因为百度是这么告诉他的:浸没式戏剧,打破传统的镜框式舞台,让观众参与到剧情的发展中,从而得到一种全感官的,立体的观剧体验。李策正准备深呼吸给自己做些心理建设,电梯很快就停了,屏幕显示他们来到了3楼。

随着电梯门开,耳机里几乎是同时传过来一阵温软无比的女声:“第一幕”

电梯的外面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舞台,只有一张巨大松软的床,上面挂着一些帘幔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想装扮成一间私密的卧室。床的正中间坐着一个女人,裸露的后背对着他们,昏闷的灯光正打在她的背窝处,露出光滑优美的曲线。

 “孟味,曾经是一个修习艺术的女大学生。如今,一块破败的布,一个低贱的妓女。”还是那个温软的女声,只不过突然间显得有些颓然。紧接着,房间里出现了几个裸露上半身的男人,他们的闯入破坏了眼前画面的美感,但让整个场景的氛围一下变得尖锐了起来。

他们开始对床上的孟味做出一些侵犯性的举动,床上的孟味颤抖着瑟缩到了角落。在一番肢体的争执下,李策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可惜,她戴着面具。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策居然觉得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反而显得更美,一种引人一探究竟的美。

果然世间只有一种东西比美更美,那就是通过联想而得到的美。

床上的帘幔散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交媾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场景也已经足够香艳。

正当李策和蔡鸿开始全神贯注地真正“浸没”到这场戏剧中时,电梯门突然间关上了。第一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结束了,像一部被删减过的影片,阉割掉了最精彩的部分,只留下一堆空白让人浮想联翩。

李策对这戛然而止的剧情有些不太满意,但紧张的心情倒是一下消散了,心想,这剧搞得这么神秘,这么隐蔽,原来是因为尺度太过限制级了啊。站在他身边的蔡鸿大概也有些意犹未尽,小声嘀咕道,“说好的浸没呢,说好的让观众参与到剧情中呢,这只能看,不能摸,也太没意思了。”李策暗暗觉得蔡鸿的话直白得有些好笑,但并没有接话,还是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可蔡鸿越说越起劲了,还拿手肘撞了撞李策的身子,“这女主演还挺美是吧?听说演的是个妓女。哪有这么好看的妓女啊。”说着说着,蔡鸿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也嫖过的吧?你肯定嫖过的吧,有碰上过这么好看的吗?”

虽然蔡鸿这话听上去有些猥琐,但当男人之间开始谈论这一话题时,相当于打开了另外一种局面,是一种无形的结盟,一种共同越界。

李策一下觉得眼前的胖子也并没有这么讨厌了,甚至觉得蔡鸿还有那么几分“真诚”。他低下头暧昧地笑了几声,脑子中也开始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破碎的记忆,那些或高瘦,或圆润的女人,那些或冷漠,或热烈的身体,遥远的喉音,汹涌的气息,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脸。

4.

当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李策和蔡鸿之间已经远没有之前这么尴尬了,就连俩人之间的距离都不自觉靠近了一些。说不定,等这七幕剧结束,俩人还能培养出什么隐晦的革命情谊呢。

但第二幕开场的情景远没有第一幕那么摄人眼球,这次,电梯停在了七楼。

还是刚才的那张床,或者说,只是两张长得十分相似的床。昏暗的灯光下,一切细节都显得那么难以辨认。还是刚才的那个女人,只不过,她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薄被,遮住了她同样破旧的身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李策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疲惫,无力,厌倦,甚至愤怒中夹杂着绝望的情绪。

最初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阵婴儿的啼哭,李策分不太清是真的有婴儿在啼哭,还是耳机中传来的后期配上的声音。总之,那是一个女婴的哭声,哭得有些凄厉,李策觉得这突兀的哭声有些刺耳,又觉得那哭声是从女人的心里传出来的。

但女婴并没有预期出现,反倒是出现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拉碴的胡子,狼狈又颓废,似乎要比那个女人年长一些。耳机里的女声告诉李策,那男人是孟味的丈夫,他们一起生育了一个女儿。但他看上去是那么可怖,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看仇人,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愤怒简直要从那双眼睛里面掉落出来。不出意外地,那个男人开始对毫无还击能力的孟味拳脚相向,场面有些暴虐,那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婴儿啼哭也变得越来越大声。

李策觉得有些不适,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尺度过大的香艳剧啊,明明是一个控诉家暴的伦理剧。但这幕剧里的男性形象都过于赤裸裸了,或者说是一种“真实”,一种让李策觉得自己被暗中射杀到了的不适。

还好这种不适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电梯门又很快被关上了。不管是第一幕剧,还是第二幕剧,都结束得有点匆忙,甚至可以说是潦草。把一堆未解的疑惑丢给了观众,比如,为什么一个已婚的女人要出来当妓女?为什么她的丈夫对她有这么大的仇恨?

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些未解的悬念,反倒让李策和蔡鸿有点进入“浸没”的状态了,开始好奇接下来的剧情会是什么样的走向。

第三幕剧开场的时候,电梯下降到了一楼。

虽然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但电梯外的景致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电梯下降,预示着某种回溯,而这一幕的主题也正是“回忆”,一段漫长而艰涩的回忆。

正如第一幕中所说的那样,彼时的孟味还是一个在大学主修戏剧舞台艺术的女大学生,一袭白裙的孟味依旧戴着面具,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鲜甜气息是那样的不同,那时的她,像是刚被采摘下来的新鲜水果,不像后来的她,是腐坏的。

“貌美的女学生,身边自然不会缺少追求者。”随着耳机里娓娓道来的讲解,剧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孟味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的好友——周进。

和孟味一样,那时的周进也是个明亮无比的少年,怀着对艺术的一腔热忱,在大学和孟味修习同一个专业,戏剧舞台艺术。俩人经常在一起探讨剧本,排练戏剧。这世界上,能配得上少年心中的深情的东西,大概是像孟味这样质地柔软的女孩。无法免俗地,周进喜欢上了孟味,但也只是暗恋而已,是那种不小心四目相对之后还要迅速把眼神收回的暗恋。

“貌美的女学生,身边自然不会缺少追求者。”耳机里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李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随着这句声音落下,刚才那位酒醉的男人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的他不再邋遢狼狈,看上去反倒还有几分“正派”。原来他是孟味和周进的大学老师,林振。

越是阴暗的,越是明目张胆。

“林振也喜欢孟味,和周进不同的是,他的喜欢更多是动物性的,比起孟味柔软的质地,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了一些更明显的地方。和周进不同的是,他的喜欢更多是带着攻击性的,他喜欢,就要得到,甚至不惜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李策看到眼前有两个身影在追逐着,仓惶而软弱的孟味无处可逃,可身后的林振还在不断追赶,不断威逼,不断诱捕。

突然之间,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与此同时,电梯门也“砰“地关上了。第三幕剧终。

5.

有人说戏剧有36种模式,也有人说高潮将会在中间的时候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李策隐隐觉得接下来的四幕剧将会激烈又快速地展开,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他隐隐嗅到了高潮的气息。他甚至觉得连电梯上升的速度都已经开始加快了,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转眼间,电梯门开,第四幕剧又拉开了序幕。

这次,电梯停在了6楼,一个比较高的楼层。

“孟味怀孕了。”果然,第四幕从开头就引爆了一个定时炸弹。

“幸运若是降临在没有做好准备的人身上,就很容易沦为不幸。无疑,这个孩子的降临对林振和孟味来讲都是天大的不幸。对于孟味来说,这个孩子是一桩无从面对的恶行,是她今生最大的耻辱。对林振而言,也是如此。”

“他喜欢孟味吗?是喜欢的吧,但不过只是动物性的喜欢,并没有喜欢到要让自己身败名裂地来全盘接纳她的人生。”

“只可惜,事情还是暴露得很快,有人向学校检举了这件事。一时间,整个学校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李策看到眼前的白衣女人像是疯了一般四处逃窜,而林振,藏在暗处的林振,像是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所有的灯光都完美地避开了林振,他就这么藏匿在黑暗中,沉默地愠怒着,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

“对孟味来讲,比遇上林振更不幸的,比意外怀孕更不幸的,是生在一个愚昧又荒唐的家庭。”

“她的父母居然要求她嫁给林振,”突然之间,那个温软的女声一下变得锋利了起来,就连音调都提高了好多,对,还有语速,她咬牙切齿又愤恨无比地说着,像是在控诉些什么,“很可笑吧,真的是很可笑吧,但他们确实这么做了,他们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个强奸自己的强奸犯。”说着说着,那个声音又慢慢低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似的,“真的是很可笑吧,但他们居然真的这么做了。”末了,她又低声喃喃了一遍。

“哦,林振呢,林振自然是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这个圈子立足。被学校开除后的他,日日在家酗酒,喝醉之后就殴打孟味,凌虐孟味。他视孟味为他人生的厄运,是他所遭受的诅咒以及他一切不幸的根源。他打击孟味,仿佛在向那个对他不公的命运予以还击。”

“甚至”,听到这里,李策已经猜到了大概,故事的缘由也都清晰地铺展在了他的面前。“甚至,他还逼迫孟味去当妓女……”

这时,所有的灯光都在刹那之间熄灭了,全场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李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第一幕中那些露骨的场景,但在此刻的他看来,丝毫都不觉得香艳,甚至还有点瘆人。李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莫名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他不自主地张大了嘴巴,决定用嘴呼吸。

可就在这个时候,灯又亮了。只有孟味一人站在中间。身着白衣的她看起来比纸片还要脆弱,像是一根极为纤细的自动铅笔芯,仿佛稍微用一点力,她就会被折断。

“记得,孟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天,阳光真的很好,但她却都没有再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她有多么绝望,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

第四幕终,孟味死了。

“6层,一个比较高的楼层。”不知道为什么,当电梯门再次合上的时候,李策的脑子里莫名又出现了这句话。

6.

随着电梯再次下降,李策觉得自己的脑袋愈发恍惚了起来,他甚至觉得开始有些站不稳了,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左手正通过手铐和蔡鸿铐在一起,可能下一秒他就要倚着不太牢靠的电梯门瘫软在地。大概是两人电梯的空间实在过于逼仄,大概是电梯里的空气过分稀薄,李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涩,喉咙里像是喝多了劣质假酒一样难受。李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蔡鸿,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正目视着前方,眼神里有李策看不清楚的东西。

顺着着蔡鸿的目光往外看去,李策发现电梯已经停在了2楼,电梯门外正站着周进,在稀薄又冷清的灯光下,李策隐隐看到周进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是那个啼哭的声源,是那个女婴。

原本李策以为孟味死后,这幕荒诞又吊诡的剧也该结束了。但现在看来,似乎故事的结束才是一切的发端,周进怀里的女婴像是预示着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随着耳边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周进开始在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中踱步,

“孟味死后,林振依然毫无任何悔意。”

“她是自杀的,关我什么事!他甚至叫嚣出了这样的话来。”

“周进抱走了孟味的孩子,准确讲,是偷,不,更准确一点,或者应该叫救。呵,像林振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良心呢?孟味已经无法再承接他不可预期的愤怒与日益膨胀的恶意了,那么,下一个受害者,你们觉得会是谁呢?”

随着耳机里的女声越来越激越,周进的步子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要把心中的怒意重重地踩进脚下的水泥地里。

“多亏了周进,那个女婴还是长大了,最后还是战战兢兢活了下来。周进给她取名叫孟醒,教她艺术,把毕生所习毫无保留地都教给了她。当然,连带着那些关于她母亲的故事,也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孟醒长到16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大美人了,眉目之间藏着孟味的影子,只不过,她和亮堂鲜甜的孟味还是不一样的,她像白色的夹竹桃,明明长在毫无恶意的春天,却满身都是剧毒。”

那个女声刚刚落下,所有的灯都在突然之间一下亮了起来。电梯外的整个空间炽热又明亮,仿佛是突然切换了场景,所有的阴翳都被暴露于天光之下。

听说眼睛适应了太久的黑暗之后,瞳孔会突然放大,为了能捕捉到更多的光线,可一旦重新处于强光之下,瞳孔又会及时缩小,这是一种生理保护机制。

但李策分明觉得此时自己的眼睛像是丧失了这种保护机制,强光之下的瞳孔依然洞开,眼前白蒙蒙的一片,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满是水雾的玻璃。他感觉自己会在下一秒瞎掉。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李策听到身边的蔡鸿好像是说了一句:“你,还好吧?”但语气平淡地像是……更像是试探,是确认,而不是关心。

一切都越看越奇怪了,先是莫名其妙的邮件,然后便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紧接着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剧情。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突然开始了一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刚开始,心怀希冀,期盼这段愉快旅程赶紧开始,可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期盼它能快点结束。可笑的是,后一种期盼竟比前一种来得更加真诚,更加热烈。

李策的内心动荡又慌张,就像身后那个一倚上去就会嘎吱作响的电梯墙。他想努力镇静下来,努力拨开眼前的混沌,但可惜,都是徒劳。

李策觉得自己大概是缺氧了,重度缺氧的那种。“37162,”他在心中暗暗数着,七幕剧已经结束了五幕,再有两幕,就能组成一串完整的电话号码,就能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想到这里,他又打起精神,强撑着继续观看接下来的剧情。

7.

“Furies”,第六幕剧的名字叫做Furies.跟整部剧的大名一样。更巧的是,孟醒在剧中也设计了一出叫做Furies的剧,剧中套剧,精致得像是一场密谋。

“Furies,是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的名字,她是夜神Nyx的女儿,她手执火炬,与罪恶同行,在世间惩戒一切冤屈和过错。”

“孟醒很聪明,被仇恨喂养长大的孩子,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悟性,很容易就能成为天才。孟醒设计的第一部剧就叫做Furies,改编自希腊神话,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随着女声讲解的循循善诱,电梯外的空间里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一个曼妙无比的身影。五楼的空间看起来比之前的几层楼要大很多,似乎在这里,能铺展开更多的剧情,能容纳更快的节奏。

虽然在强光的刺激之后,李策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还是明显能够辨识出孟醒周身游走的那股潮湿而诱人的气质。

说来巧合,孟醒设计的Furies也是一出浸没式戏剧,参与戏剧的观众被要求跟着演员一起在不同的场景中移动。

“时间与空间的同步流动能够带来以假乱真的体验。”耳机里的女声是这么解释的,但似乎是刻意一般,她把“以假乱真”四个字重重地磕碎在了牙齿间。

“当年希腊的大将军Agamemnon率军攻占了特洛伊,但在凯旋回来不久就被妻子Clymene的情夫所杀。真理之神阿波罗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Agamemnon的儿子Orestes,并让他去杀了自己的母亲为父报仇。”

“被自己儿子所杀的Clymene在垂死之际诅咒Orestes会受到复仇女神的惩罚。Clymene死后,诅咒果然开始灵验。”

随着剧情的推进,饰演复仇女神的孟醒穿着一身白衣,在偌大的空间中四窜,

跟着她一起移动的,还有一位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步态都有些不稳的男人。

那是她的观众,是被邀请来观看浸没式戏剧的观众。

那个人是林振,不用女声点破,李策和蔡鸿也已经猜到了。

“复仇女神的魔爪是无孔不入的,无处可逃的Orestes去了雅典,祈求雅典娜能给出公正的判决。雅典娜召集了整个雅典城内最睿智的法官聚集到阿瑞斯山,审判这个案件。最后的判决是以投掷石子的方式给出的,法官们轮流向一个小钵子内投石子,黑色代表有罪,而白色代表无罪。最后的结果是黑色的石子数超过了白色石子。”

“复仇女神的宝物是一样叫复仇匕首的东西,上面沾染了受害者的怨恨。”耳机里的女声后半句还未说完,突然之间,孟醒就把手里暗握的匕首插进了那个男人的胸口,“匕首一旦插进仇人的胸口,便是偿还一切代价。”

鲜红的血液顺着“林振”的胸口喷射出来,那场景居然是有点美的,只是美得很残忍。

不过,美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孟醒早就发过誓,自己要复仇。把那些伤害过自己母亲的人,全部杀光。全部。”

“林振,不过是一个开始。”

大概是浸没式戏剧的表演过于逼真,也或许是因为重度缺氧的大脑无法正常思考,李策觉得自己像是被突然投入到了沸水中,整个人猛地一下缩紧,胃也跟着剧疼起来。

“停在五楼的电梯不高不低,但如果突然坠落,大概也是粉身碎骨血液四溅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有了这样一个念头。

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诽一般,电梯果然开始迅速下降,人生就是这样,不好的预感往往都会成真。

但幸好,电梯只是下降了一层,又突然停住了。即便如此,李策心中不祥的预感还是愈演愈烈,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牵连着这些剧情,只不过联结的方式并不是从一贯终的,其中还打着无数意向不明的死结。

此时此刻,李策觉得,这些死结分明是打在他和蔡鸿身上的。

8.

电梯停在了4层,电梯门开,外面却空无一物。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是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可能发生。

“一切都结束了吧”,许久不说话的蔡鸿突然间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很低沉,李策猜想,他大概也没有气力了,大概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其实李策的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答案,关于他和蔡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关于为什么偏偏是他和蔡鸿,而不是别人。

那些答案和自己脑海中断断续续破碎的记忆有关,和那些或高瘦,或圆润的女人,那些或冷漠,或热烈的身体有关,和遥远的喉音,汹涌的气息,那些早已模糊的脸,那些连自己都回忆不清楚的面庞有关。

就在李策陷入混乱的思绪中时,一旁的蔡鸿已经拿起电梯墙上的电话,按下了七个键:3716254。

“对!电话号码,关于离开这里的方法!“看上去油腻而俗气的蔡鸿,在这个时候却表现得要比李策镇静得多,

电话接通,还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快,快带我们出去。”李策像是透支了最后一丝力气般慌张地大喊起来。

“慌什么,这第七幕剧还没结束呢!”电话那头的女声听上去清冷得可怕,喉间像是含着一口寒气。

“第七幕剧?什么第七幕剧?在哪里?”

“第七幕剧,就是你们啊。”电话突然被挂断了,有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是孟醒。

她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摘掉了,等她走近,靠近电梯内的光源,李策才看清,原来就是起初带他们进来的那位女伺应。她依然很美,一种动物性的美,只不过,此时此刻,她的美已经不能再激发任何动物性的冲动了,只能带来动物性的害怕。

她步态绰约,带着扑鼻的香气向他们走来。但那股香味混杂上蔡鸿身上难闻的汗味,像极了劣质皮革的味道,李策觉得自己的脑袋更加晕眩了。

“逼死孟味的人该死,林振当然该死,还有,“她的眼神突然锐利无比地射杀过来,”那些糟蹋过孟味的人也该死。”

“看到林振是怎么死的了吧?你也是一样的。对了李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头脑眩晕,双脚站不稳,就连胃都开始剧疼?”

“这就对了,算算时间,药效也差不多该发作了。下次,可千万别随便乱喝桌上的东西。不过,好像,也并没有下次了。”

孟醒每说一句话,李策就觉得自己的背上确凿地落下一样重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仁越放越大,看什么都像失焦了一样,模糊中,他看到孟醒走过来打开了他脚上的手铐,还有那个连着他和蔡鸿的手铐,手铐一解开,他就不堪重负,整个人顺着破败的电梯墙滑了下去,好像一件在椅背上完全挂不住的破衬衫。

李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蔡鸿看起来比他好点,还能保持站立的姿态。李策费力地抬头,“蔡鸿,快报警,快,快,救我出去。”

“周进,他叫你救他呢。”眼前的孟醒突然蹲下来,眼神中带着一种虚假的怜悯,看着李策说道,“可惜,没有人能救得了另一个人的。”

原来他是周进。

9.

蔡鸿,不,应该叫周进,慢慢地用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手上的手铐,然后迈出了电梯。

他站在电梯外面,看着电梯里的两人幽幽说了句,“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那是李策第一次这么直接面对周进的正脸,第一次这么认真审视他脸上的表情。周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李策觉得自己的视力突然像是恢复了一点,但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回光返照,酸软的双腿依旧连支撑他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进的额头依然是那么油亮,他的气质依然是那么浑浊,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低沉的暴戾感,让人想到黄昏中的屠宰场。

此时此刻,李策和孟醒正在电梯里,周进在电梯外。说不上为什么,这一格局的变化似乎让周遭的氛围都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好了李策,差不多再过半个小时,你也可以解脱了。”孟醒边说边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周进,“我们也是时候该收拾一下现场,准备离开了。”

“孟醒,谢谢你”周进无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他整个人都藏匿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好像随时就要融入进去。“不过,你还得留在这里,你要是走了,警察来了该找谁呢?”

“什么?”虽然看不到孟醒的脸,但李策还是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惊愕与讶异。

“你要是走了,我故意留给警察的那些线索不就都白费了吗?林振是你杀的,李策也是,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最后那几个字简直是硬生生从周进的齿缝里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彻骨的恨。

李策脑海中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在此刻又以一种更纠缠难辨的姿态缠绕在了一起,一切又好像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忘了我妈妈了吗?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妈妈?”孟醒大概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垮泄了。

“哈哈哈哈哈,”可回应她的只有周进无来由的笑。

“你妈妈?我怎么会忘了她呢?我这么爱她,爱到都让她怀了我的孩子。可是她呢?”周进的语气一下狂躁了起来,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了,“她就这么打掉了我们的孩子,还说我强奸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被整个艺术圈封杀,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周进越说越快,声线里有难抑的颤抖。当然不只是周进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孟醒,她的整个身体就如同有高压电流穿过,止不住战栗。

“我真看不出来林振有什么好的,他这么老!还是我俩的老师,可你妈妈偏偏就是喜欢他,哪怕背负师生恋的骂名,哪怕是林振都老到生不出孩子了,她也愿意借精生子来跟林振共同抚养一个小孩!“

“你妈难产去世之后我就把你偷过来抚养了。你可真乖啊孟醒,真乖,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听,真是我的乖女儿啊,不仅帮我杀了你妈爱的男人,林振,还帮我杀了他,”周进用眼神轻瞥了一眼李策,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惊愕无比又痛不欲生的话,“你的亲生父亲。”

“你看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能想到吗?他居然是你的亲生父亲。他这么愚蠢,这么爱钱,为了区区一千多块钱就会去卖精,为了500块钱就跑来送命。”

“哈哈哈哈,你能想到吗,你的亲生父亲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愚蠢低贱成这样,就他,凭什么能跟你妈生孩子?你倒是说说,凭什么?“周进的情绪已经走到了悬崖边,倘若再放大万分之一,大概下一秒他就要直接进来掐死李策了。

但他忍住了,李策是孟醒的罪状,不该由他来“破坏”的。

这简直是自己生命中设计过最完美的一场戏剧啊,周进咽下心中的怨愤,略感欣慰地想,而林振,而李策,而孟醒,全部是这场戏剧的祭品。

在周进转身走进身后的那片黑暗前,最后又看了眼瘫坐在电梯里的李策和孟醒。

“Paternoster,两人电梯,刚好用来容纳你们俩。但其实,Paternoster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咒文。”

“而Furies,复仇女神,其实是至上神Uranus被阉割后的鲜血化成的。Furies,复仇女神,原本就应该是个男的。”

花大钱
4月 1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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