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记

买房记

五月的风温和地吹着,娄碧安想着,心里盛开了一朵花,脚底生风。

11月 17, 2022 阅读 1242 字数 10927 评论 0 喜欢 0
买房记 by  强雯

娄碧安从绿肩包里熟练地摸出一副透明的无框塑料眼镜搁在鼻梁上,微仰着头若有其事地数了数存折上的数字,喉咙里并没发出声。审视清楚后,她把存折递给柜台后的小姐:“打一张本月的收支情况表。”

五月的空气很清透,不热,对面的山脉看得清晰。娄碧安对季节没有过多的倾好,只是觉得今年的五月好像和去年的五月是有些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也不清楚,反正日子都是这样过,她刚才看到了存折上显示4月底汇入的200元钱,心里塌实,这是女儿给的,没耽误。她把收支情况表又仔细瞧了瞧,走到银行的一个小角落,和着存折放进了绿肩包里,往臂弯下一夹,忽慢忽快地向大街上走去。 

买点什么好呢?总之不能太昂贵也不要太寒碜。钟大姐已经第二次邀请娄碧安一家到新居来做客,这次再推迟就说不过去。水天花园,听听,光名字就让人遐想,广告里说的什么?水天一色,田园风光近在眼前。一期工程时,娄碧安就去看了,那环境着实满意,一辈子能在这儿养老送终——值。她看上了一小户型,一居室的,要11万,心动了不少。这几年在外面打工也存了些钱,想日子过得舒服些,要怪就怪自己男人没能耐,人活到这个年龄了哪个不是把清福享。年轻的时候,老关还是个工会干部,能歌善舞在厂里没少风光,后来效益不好了,提前退休的,买断工龄的,吃大锅饭的好日子一去不返。

以前守着两三百也高兴,大家不都一样吗?看看现在的行情,才知道自己这窝叫贫民窟。好在自己醒得早,办了内退,到外面打工长了不少见识。这男人没女人能干就够窝心的了,偏又来牛脾气,动不动就犯冲,看看别人和和美美过日子,自己平日里打工,住公司宿舍,周末好不容易回来了,屋里这个人就总是和你瞎扯劲,这样的周末不回家也罢。劝解的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别折腾了,谁知道越老越搁不到一块。娄碧安想着这些过节就不愿回家,可这外面也没个落脚的地儿,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凄凉,心里不是滋味啊。女儿也靠不住,自己那点工资还不够花。

买,非得在外面买个房子,但这11万也不是个小数字,回家说说,让老关拿出个万把块的,也算是对两人关系的一个交代,要不就离婚,从年轻到现在这事还没闹个完呢。眼看着二期三期工程的上马了,家里也没一个支持她,现在钟大姐搬进去了,别人碗里的汤圆,就看着香吧。 

水天花园建在市区近郊的一处地上,前不搭村后不着店。因为建了这么一处群楼,也兀自立了一个站牌,售票员途中报站名的时候也要甜美几分。周围的风景确实好,绿树一片一片的,没有砍伐没有污染,连溪水都是泛着干净的光芒。因为偏僻,也没什么可买,广告中大肆宣扬的商业大道还没有建起来。娄碧安和老关提着事先准备好的礼包在水天花园门口等候,女儿要从市区里赶来,刚才电话到了,说堵车,也不知要挨到什么时候。约摸10分钟左右,钟大姐从小区里出来,热情地将两人迎接进去。“这里的保安管得严,凡是进来的人都要登记,询问。”屋子里还坐了些其他人,“都是亲戚、朋友,”钟大姐笑呵呵地说,娄碧安两口子点头致意,远没有找工作时的热乎劲。钟大姐的老伴老朱过来寒暄了几句后,钟大姐便领着娄碧安一家参观起新房来。“旺家门,旺家门。”对面一户邻居在阳台上看见钟大姐又领着新客在花圃里指点介绍不禁恭喜道。“呵呵,旺家门。”钟大姐高兴地应和。

等到女儿到达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饭桌跟前了。娄碧安没有像平常一样数落女儿的迟到,倒是轻描淡写地说钟阿姨一家等了很久。钟大姐看到娄碧安的女儿很高兴,左瞧瞧右摸摸,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不把丈夫一起带来,一边亲热着一边给女儿介绍了新居一遍。

“真不错啊。”女儿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钟阿姨,我要在你这儿住上几天才真好。”

“好啊,好啊,你就是来住一个月都没有问题。”

“你要来就要交房租,做饭做清洁。”娄碧安在后边佯装不满。

“来玩就是了。”钟大姐笑呵呵,“我一个人还寂寞呢。”

吃饭是在水天花园对面的一家餐馆进行,这也是惟一一家人气尚足的饭馆。 

“本来说这里要修一个商业大道,有菜市场,有店铺,四期工程都上马了,还没看到一点起色。有时就到这饭馆里吃吃。”钟大姐笑言。

“是吗?要天天到这里来也消受不起。”娄碧安像心疼自己的腰包一样。

“有时候就去买附近农民的菜。”

“挺贵吧?”女儿接了一句嘴,但并没有人回应她。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客人主人两相欢喜,不胜酒力的钟大姐也数次举杯,毕竟年龄不饶人,很快两颊就飞出了红晕。

饭毕,钟大姐带着酒足饭饱的客人去小区里赏玩,古朴田园,小桥流水,游泳、划船,娄碧安一家自得其乐。

“房子都卖完了吗?”女儿问。 

“卖完了,抢手得不得了。现在开始修第四期工程了。”

“你妈当时还想在这里买。”老关慢悠悠地在后边补充。 

“哎,我当时也在这里看好了一户小户型,要11万,那时还没修得这样漂亮。”

“全涨了,瞧吧,正在修的那一幢就3000一平方起价了。”钟大姐伸手向天空一指。 

“看来也不是很贵,市区里最低的就3000。”

“什么时候给你妈买一幢住住,省得她成天唠叨了。”老关拍拍女儿的肩。

娄碧安扭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老关一眼:“你怎么不给我买一个?”

老关低下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水天花园的房子都不高,最高也就四层。花圃,草地,还有远处的树林,放眼望去几乎占了小区一半的面积,布谷鸟声声叫,钟大姐觉得这比那些区级的花园都还要好,空气也清透许多。 

晚饭以后,一家三口就要告辞了,女儿还赖着不走。

“听听,多好,蛙鸣,好久都没有听见了。过一夜吧。”女儿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瞅着远方的晚霞。 

“这孩子,当时叫你来看的时候还不来,现在还赖着不走了。”

“钟阿姨,我就住一夜,行吗?”女儿哀求。

“行。”钟阿姨笑眯眯。 

“哪有这样的,”老关过去说,“再晚点,回去就没车了。”

“那你先回吧,你不是还要看球赛吗?你先回吧。”

“哪有这样的。”娄碧安好像真生气了,“都结婚了的人还像个小孩一样。”

“要不我先回去,你陪她在这过一夜?”老关觉得这样也行得通。

“我?不行不行。我要回去的。走了走了。”娄碧安去拖女儿。

天边的红云胀鼓鼓的,太阳在云层背后把整个天空都充盈起来,再等一下它就要从云层里滑出来,女儿留恋地望了一下天边。

女儿结婚没有铺张,请了两家老人吃了便饭,到海南去玩了一圈,就算是把事了了。娄碧安一直觉得女儿的婚姻太像儿戏,一点都不庄重,比自己年轻时结婚还要潦草,再没钱办婚礼也要方方面面通知到。房子虽有,也只有40个平方,家具往里面一塞就跟个火柴盒一般了。娄碧安总共才去过女儿家两次,她也不太喜欢他们的房子,自然也不喜欢女婿。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办婚礼前,男方有个自己的房子还算不错,就是小了点。娄碧安看看也没说什么,就说,结婚的时候你们想办法换个大点的,到底是两个人住。第二次去是结婚当天,屋子太小,容不下许多人,娄碧安这次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嫁女嫁得这么寒碜,做母亲的都没什么颜面,就私下对女婿咕哝,这个房子弄出去过手了,结婚了像什么话。女婿赔笑着:过两年存点钱就换了。不过这以后娄碧安就再也没去过女儿家。每次女儿回家说咱家又新添了这样那样,叫母亲过去瞅瞅,娄碧安都是一副不乐意的神情:你们那火柴盒,连只脚都放不下。有点闲钱就先存着,换个大点的房子,别尽弄些没正经的东西。

五一节刚过完,没上几天班,娄碧安就不请自来地到女儿家去。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女儿不在家,女婿一个人在拖地板,丈母娘一声不响地出现在面前,一下没回过神来。 

“我女呢?”娄碧安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睛往里屋瞟。

“哦,哦,”女婿一边让丈母娘进来一边道,“她买菜去了,一会就回来,要不我打电话催催她。”说着就去拿座机。

“不用了,”娄碧安拉住女婿,“我来找你的。”

“我?”女婿有些惊奇地战栗,丈母娘不喜欢他这是明摆着的,这次不请自来多半没什么好事。

“这都是新买的?”娄碧安指着组合家具,好像是来收旧什物的,“多少钱?”

“对,是的,一共1200。”女婿转过身,给丈母娘倒了一杯水:“妈,您喝水。” 

“听说你们还买了摄像机?”

“是的,才买的,我拿给你瞅瞅。”

女婿把摄像机调整好给丈母娘拍了一段像,递给她看,丈母娘乜斜着眼睛:“我眼神不好,没戴眼镜看不清楚,这屏幕太小了。”

“呵呵,”女婿尴尬地笑着,“要不我给你看看成品。”说着就去翻CD包。

“别弄了,”丈母娘一摆手,把杯子也递给女婿。“你坐那就行了,你们这屋也小,我也呆不了多久。”

女婿有些拘谨地面对面坐下。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

“呵呵,这个还要等一段时间。”又是老问题。

“今年?” 

“今年,”女婿笑笑,“今年可能不行。”

“房子可是一年一个价,再等几年买就四五千一平方了。”

“是,是。”

“你现在业务怎么样。”

“还行,有时好有时淡。”

“现在按揭房屋首付也就两三万,如果你们有困难,这样,我先借钱给你们首付,你们月供,怎么样?” 

“呵呵,”女婿还是憨笑,“妈,看你说的,哪能花你的呢,你留着给自己置点东西,房子还是我们自己挣。”

“你们存了多少钱?打算什么时候买?”

“小桂管账,她在具体规划,我都不怎么清楚。”女婿摸摸头,几分恭谦,“其实我们现在这个房子已经升值了,对面的商业中心已经修起来了,现在起价3000,比我当初买的时候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娄碧安心里不太相信。“翻了一番,你们这个火柴盒也卖不了多少钱。” 

“呵呵,我们不卖,卖了多可惜,这房子还在升值呢。我们打算买了新房子后,以房供房,把这个房子租出去。也省了新房子的月供。”

娄碧安沉默了片刻:“我也打算在市区买个房子,你看哪儿的房子比较便宜?” 

女婿眼睛瞪得溜园。 

“我想去买个小户型,但是我现在不能按揭,去买个二手的吧,一时又拿不出这么多钱。” 

女婿有几分明白:“妈,您和爸不是在郊区有套房子吗?干吗还在这儿买。”

“我成天在这边打工,都没个自己的地方成吗?”丈母娘有些不甘。 

“可是,打工到底是打工,您迟早要回去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在这边打工啊。”女婿把声音放得很轻。 

“所以啊,我都跟小桂说了好几次了,打工都是寄人篱下,还是自己当老板的好。你们什么时候开个自己的公司,我来入股,兼作财务。” 

女婿憋着笑,嘴角就凹出两个小酒窝了。 

“我也想开公司啊,但哪有这么容易。” 

“哎,我们那些公司的老板一个个都年轻得很。年轻人胆子要大点,人家什么文化?小学毕业,初中毕业,就下海闯荡,搞摩配,搞建材,一样的发。死守个铁饭碗有什么用,像你爸,要什么没什么,还臭要架子。” 

女婿抬头看时钟,怎么小桂还不回来。 

“你看看,你们这个火柴盒。”娄碧安站起来试着转转,“连身都拐不过来。” 

女婿谨慎地陪在后头。 

“妈,你要在这边买房子,爸也同意?” 

“什么同意不同意,这家还轮不到他说话的份。” 

“说真的,我觉得你们那房子挺好,”女婿大起胆子说,“现在有钱人都流行到郊区买房子住,风景好,污染少,生活也清闲,这城市里闹哄哄的噪音也大。” 

“什么风景好,我们前面一块地给一个什么潮洲人给买了,开发一个新的楼盘,25层高,好风景全给挡住了。再说那地方又闭塞,哪有市区消费这么方便。”

“那不是爸一个房子,你一个房子了?”女婿觉得有些滑稽。 

“是啊,那房子我卖给他,我自己再在市区买一个,小桂和你有空了就来看看我,等几天做不动了我就在这养老,一家三口团聚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 

女婿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这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平时都是你做家务的吗?” 

“哦,也不是,轮流着做。要不我打电话给她。” 

丈母娘这次没有反对,“小桂买什么菜去了,要不我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电话没有拨通,女婿猜想多半在电梯里了,不然不会没信号。 

“哦,哦,就随便弄一点小菜。估计小桂等下就回来了,我们要不去外面吃?”

“这么浪费干吗?看你们两个也懒,是不是经常在外面吃?留着点钱好换个房子。”丈母娘剜了一眼。 

“哦,好,好。” 

正说着,女儿提着菜篮子出现在门口了。 

“你妈来了。”女婿跑过去小声地通报。

“什么?”女儿一下也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怎么没来电话?” 

娄碧安一转头,看见了女儿,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站在屋中央,一个放大了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女儿和母亲一样,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 

“不能来啊?我想来就来。”母亲犯冲。 

女婿接过菜已经溜到了厨房里。 

“这火柴盒有什么好来的?也不打个电话。”女儿小声嘀咕。 

“我是来买房子的。”母亲财大气粗地说。 

女儿狐疑地打量了母亲一番,噗嗤就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又跟爸吵架了。” 

“吵架?他不配和我吵架。”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买什么房子,省省你那点钱,别瞎折腾。啊。”

“我已经看了好几家了,”母亲说着,从肩包里面摸出几张房屋的彩色广告。“为这房子我都跑了一个月了。”

“你看,你这是干吗?就说水天花园那事儿吧,好不容易给劝下,你又哪根筋发疯,买什么房子?”女儿接过那几张广告,瞄了一眼就顺手搁在写字台上。

“有你这样跟妈说话的吗?”娄碧安一把夺过写字台上几张广告,气呼呼地又往肩包里塞。

“买个房子又不便宜,一扳手指你几年的积攒就平了。你图什么呀。再说你住这边生活成本多高,不划算。” 

“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什么?”女儿有些啼笑皆非。“等我发了财,就给你买个房子。” 

“你什么时候发财?” 

“也要等个十年八年的吧。” 

“空了吹,到时候我就入土了。”

“那我现在哪来钱?” 

“我刚才听小魏说他生意还行,你们也存了不少,你瞧瞧,人家钟阿姨多享福。”

“钟阿姨儿子跟咱不一样,人家是老板,都快40岁的人了,想不发都难。”

“所以啊,”娄碧安用眼神扫扫厨房,“找男人要盯准苗头。” 

“你要是再年轻30岁,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