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进行时

伪装进行时

可惜这个世上,孩子总是要成为大人,这是最危险的成长。

6月 22, 2023 阅读 640 字数 12455 评论 0 喜欢 0
伪装进行时 by  李维北

1桑桑

桑桑看到窗外飘落的枯叶,立刻想到昨天从对面楼上降下的黄草帽。

一个女人将很多东西从楼上丢下来,包括她的哭声,没盖子的口红,亮色红高跟鞋,米色柔软吊带裙,蝴蝶一样的黑色斑点胸罩,还有一只草帽。

那一瞬间桑桑目光完全被草帽吸引,它在那些直愣愣如小小流星一样愤怒坠落物品中那么显眼,晃晃悠悠,飘飘荡荡,对女人的愤怒失控满不在乎,对男人的嬉笑与绝情都毫无所谓。它被风推着,飞碟一样降落在桑桑面前地砖上,就像一个有钱的外地游客。

桑桑蹲下来想要去捡。

斜地里窜出一条兴奋的金毛犬,张开绽出口水的嘴咬住,一溜烟不知去向。

真可惜。

桑桑忧伤地想着,如果有那样一顶草帽,剪一剪就很合适自己,而不用每天戴着这一顶黑绿红三色条纹尖尖绒线帽,被大家嘲笑小丑女。

“罗桑桑。”

讲台前,班主任吴老师皱起好看的眉毛,嘴唇微微一抿:“认真听讲。”

桑桑懵懵懂懂回答:“哦,好。”

教室里笑声一片。

坐在她身后的男生周游低声说:“小丑女,给你看个宝贝。”

桑桑只是盯着窗外的又一片落叶,单手托着腮,就像是一个寻常思春期的初一少女。

吴老师无奈地回头继续讲课,这个小姑娘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以前她一直觉得与众不同才是每个人的魅力所在,可真正遇到了和其他人不对路的人,吴双才切身体会这有多么伤脑筋。

引诱无果的周游也觉得没劲,眼睛一转,用手去抓罗桑桑的毛绒帽,结果对方双手神速死死捂住帽子,令周游再次铩羽而归。

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罗桑桑的椅子脚:“我就想看看你头发,别那么小气嘛。”

“不行。”

罗桑桑语气坚决,头也不回,双手牢牢压住绒线帽,整个人战士一样匍匐趴在桌子上。

最初周游觉得喊罗桑桑小丑是希望她能还击,周游就喜欢强有力的对手,而坐在他前面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的罗桑桑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不怎么说话的人都很难缠,就像是周游他妈妈,平日里从不发脾气,唯一一次发怒就取了家里所有存款彻底消失,谁也找不到,警察也不行。

罗桑桑回答也相当敷衍,几乎都是“啊、哦、嗯”三个词,让周游只觉得对方是一个浑身龟甲的老练武士,毫无破绽。但人是有弱点的,周游有,吴老师有,罗桑桑自然也有。

一番测试,周游终于找到这个孤僻女生命门,就是她头顶那一顶古怪帽子。他记得开学九月份时罗桑桑就戴了这么一顶帽子,不管天冷天热从不脱下。周游细心观察下发现罗桑桑换来换去,是两顶同款小丑帽,顶端的小红毛球看起来很滑稽。加上罗桑桑脸太白了,是那种没道理的、如同特殊化妆之后的白,让人觉得病态,就像是马戏团里脸惨白的小丑。

小丑女外号是周游第一个喊出来并推广成功的。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女生居然在别人称呼她“小丑女”时笑出声,让周游觉得很可怕。圣经中说,如果有人打你左脸,你要将右脸递给他打,但眼前人居然将被打脸看成喝水吃饭,就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关键是表情,小丑女面对人时会露出一种习惯性笑容,这种笑容又让周游想起他曾经当空乘的妈妈,职业化的虚伪亲切,但又让人有一种愿意被骗的舒服,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小丑女的弱点就只有她的帽子,这让周游很期待,她帽子之下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就是小丑女如此迥异常人的关键。

可小丑女又很不好惹。

周游曾试过好多次以突袭偷袭尝试摘走她的帽子,结果都被她反人类的反应给阻止,这让周游很是不爽。妈的,说不得自己也只有来一回霸王硬上弓,反正自己没满十四岁,还是属于未成年保护法保护的,算不上欺负女人。

精心计划之下周游在放学路上一个恶狗扑食疯狂抓拉小丑女的帽子,然后他视角仰了起来,只觉得蓝天白云怎么那么刺眼,眼泪就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充盈了视线,闪碎了阳光。

其他同学忍不住惊叫:“周游被小丑女打晕了,打晕了……”

目击者回忆,当时他看到周游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手去抓罗桑桑后脑勺,即将把帽子掀起来的一瞬间罗桑桑的左手肘击准确击中周游下颚,让他顿时仰面倒地,神色恍惚,泪流满面。

这次经历告诉周游,罗桑桑是练过的,不可力敌。

放学铃响起。

“罗桑桑。”周游喊住前方少女,几步跑过去,递给对方一个礼盒:“送给你的。”

他摸着后脑勺,一脸少年腼腆:“对不起,之前的事,我是觉得你的帽子不好看,戴这个吧,这个挺流行的。”

周游送的帽子是一个八角帽,很符合罗桑桑不露声色的狠角色风格,当然一切都是计划,他是以暖男形态来看能不能让罗桑桑脱下帽子。

结果罗桑桑看了一眼:“丑。”

摇头就走了。

周游的腼腆笑容消失无踪。

2冷

罗桑桑再次停在楼前,她忍不住抬头望天,今天太阳很暖,暖得她只想要就地躺下好好睡一觉,空中没有雾霾,没有骂声,也没有飞下来的胸衣,但有几朵雪花一样的蒲公英。

她没有立刻回家,这是惯例,大太阳天,父亲总是让自己晚点回去,尤其是这个冬天。一个多月前天然气断了,那时候父亲罗立说是管道问题,一连五天后父亲又说是要安装新的燃气表,到现在他大概已经找不到借口,也不再去解释燃气消失之谜。

罗桑桑再清楚不过,当然是因为欠费已久被掐断了供应,索性自己主动请缨来管家里财物。不过她也变不出钱来,只能开源节流。

有时候罗桑桑会觉得父亲很固执,他聪明又骄傲,但人终究是需要水电气的。他经常喃喃说,人如果是机器就好了,这样只要有电和一些更换零件就能活下来。父亲每天大多数时间在捣鼓一些电路板,编译程序,兴奋和失落不断在他脸上变换交错,到最后基本都是抱怨收场。

低保刚刚够日常生活,罗桑桑算账是一把好手,几乎看到数据的一瞬间就能得出答案。家里支出并不多,电费水费网络费,还有一日三餐,必须的日用品,加起来永远不能少于一个数值。

700块是两个人生活不可再少的红线。

再加上廉租房平摊到每一个月的50块,总计750,这是生命禁区,低于这个数据,罗桑桑和罗立就无法生活下去。

由于罗立以前因工伤残,除去低保还有一笔微薄保险金,罗桑桑能每个月剩下一两百块,一年就有两千块,这两千块是家庭意外保险基金——她总担心自己和父亲随时可能被人轰出去,有这笔钱至少能够找到一个暂时落脚地。

罗桑桑推开家里的铁质防盗门——这东西说来也可笑,是罗立花了八百块从外面买来装上的,他总是怀疑有人觊觎他的研究,生怕有小偷进来偷走。

除去很沉,开合不方便,这扇铁门还冷,摸着凉飕飕的,倒是和室内的冬天感觉一致。

“我回来了。”

桑桑脱下鞋子,打开墙壁上的节能灯,顿时屋子里蒙上了一层阴冷淡蓝荧光色调。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廉租房,客厅摆了张饭桌,两张椅子,此外地上堆满各种书,这些书都是罗立当初来时强行用拉杆箱一箱一箱拉进来的,对那时候的他已经很不容易。

罗立的房门依旧紧闭。

桑桑习惯性轻轻敲门,如预料一样没有回应。

她煮了米饭,从双肩包里翻出从超市买来的特价蔬菜,一盒肉末,在电磁炉锅上炒了,分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父亲门口。

天色暗下来,桑桑不免有些困了,趴在床上眯起眼。没一会儿她被外面一阵乒乒乓乓声给闹醒,透过门缝一看,隔壁醉酒汉又在用脑袋撞门。这人叫什么桑桑至今不知道,他每次出门喝酒都戴着一个黄色安全帽,回来撞门就不会头破血流。

可这个醉汉忘记了一点,屋子里没人,从来不会有人给他开门。或许以前有,但桑桑自从搬来就从没见过其他人进入醉汉的屋子。

有两天桑桑怀疑,醉汉会不会有一天冷死在外面,要不然就是把自己脑袋撞出问题,再也恢复不到正常。但对方始终活得好好的,隔三差五撞得哐哐作响,可见人的生命力相当顽强。

身后传来轮毂在地面碾过的声音。

桑桑回头看到罗立已经打开门,他依旧是一身条纹衫睡衣,外面包裹了一层毯子,坐在轮椅上,有些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罗立戴着口罩和绒线帽子,就像是桑桑戴着小丑帽,已经变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可以遮挡灰尘,还能避免各种麻烦。

罗立从地上拿起饭盒,掀起口罩,用勺子朝嘴里塞。

见他又要回到屋子,桑桑猛地想起今天一件重要事情。

放学后吴老师单独找到了桑桑,对她说:“桑桑,我明天会去拜访你的父亲,想要和你父亲沟通一下,也谈谈你的事情。”

桑桑有些慌乱:“我家没什么好去的……我爸爸不见外人的……”

吴老师瞪了一眼这个古怪小姑娘:“罗桑桑,你爸爸家长会没来过,文娱会也不出面,从没来过学校,我是必须去你家和你爸爸进行意见交换的。”

桑桑听得出班主任话语之中的坚决。吴老师很年轻,做事十分认真负责,很多时候明明不是她的课,她也会坐在教室后方记录课堂情况,倒不是看谁调皮捣蛋,而是写一种类似于课堂反应的记录。

大家佩服的同时又有些怕她,吴老师实在太较真了,这么较真,让人偷懒都有些不好意思。

罗立嘟囔了一声:“真是麻烦……你打扫一下卫生,还有你记得,多晒太阳。”

桑桑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看着父亲再次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关上对外的门。

3左右

吴双整理着作业本,每一本她都逐行逐字看过,批改给予评价,这样做虽然累,但会让学生们更加准确认识到自己的水平和错误。

有两个年长同事悄悄找到她,好心劝她不要这么认真,因为大家都是给个评价,ABC打出来就好。她很快发现他们不是关心自己,而是不想要自己这样的人表现太突出,从而显出他们的懒惰。

她听说好几个老师上课一半就让自习,然后自己躲到外面去煲电话粥。由于学校本身生源就不好,加上薪水微薄,校长知道这个情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此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还特意找到吴双,委婉道:“吴老师,我知道你很认真,不过你还年轻,不用过于追求完美,也让自己不要绷那么紧,人生不止工作,慢慢来,好不好?”

特立独行是不行的啊……

想到这里吴双就是一阵恼怒,端起杯子大大喝了一口水。明明是做得不好的不对,仅仅是因为他们人数更多,反倒是让自己变成异类,连上面领导也要来规劝,仿佛自己才是懈怠工作的人一样。

她忍住心里不满,深呼吸两口,继续改作业。

过于认真给吴双带来了不少麻烦,当她发现男友和其他女人还在偷偷聊天见面,她要求对方给她一个交代,男友却轻飘飘一句,工作需要,不要当真。当她提出分手的要求,男友十分惊讶,说男人都是这样的啊,而且我是为了工作需要,吴双你简直没道理。

吴双就是受不了这种暧昧不清、不分对错的说法,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愉悦找借口。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情商比较低?还是说其他人每一个都能够容忍那些原本不应该的事。

但至少工作就应该认认真真,尤其是教这些半大的学生们,身为大人,就要做好榜样。否则自己都做不到,怎好意思让学生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胡思乱想之际,吴双突然想起今天还要去罗桑桑家里家访。她原本准备利用下班去看看爸妈的,看样子只能下一次。

此时已放学,本年级办公室里仅剩余吴双一人,显得有些空旷。

门外出现一道人影,这道人影有些犹犹豫豫,想要过来,却又想要逃走,吴双最讨厌这样举棋不定的人,立刻说:“谁?出来!”

那人这下子完全逃不了了,只好老老实实走进来。

吴双一看是班上的周游,这个学生平日里有一种狡猾的机灵,比起老是走神喜欢睡觉的罗桑桑是另一种类型。罗桑桑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睡睡觉,看看窗外,发发呆也自得其乐。周游则是闲不住,必须搞点事情出来,喜欢热闹。

见周游目光闪烁游离,吴双说:“说吧,没有其他人。你不像是会打小报告的人。”

“我怎么会打小报告。”周游仿佛被侮辱了一样,脸色通红。

“那你就说,扭扭捏捏干什么。”

周游神神秘秘道:“吴老师,罗桑桑有问题。”

这话让吴双忍不住想笑,不过她还是问:“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游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她这里有问题。”

说完他又马上补充:“我不是说她脑子智力有问题,她成绩挺好,不过她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别的不说,这话让吴双有些认同。罗桑桑这女孩子真的有古怪,她每次都考班上第二名,不低也不高,就是保持这个位置,稳稳当当,总让人怀疑是她留力故意不想招摇。

周游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左右:“吴老师,我怀疑她不是人……”

吴双气笑,这小子现在胆大包天,还来消遣自己了。

“不是,吴老师,真的,她多半是一个机器人。”周游感觉解释道:“我有证据。”

说着,周游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翻开盖子,打开一个叫做《论罗桑桑身份非人类的可能性》的word文档。

这题目让吴双有些想笑,可真正看到里头内容时她心里只有惊讶。

开篇给出了一个假想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