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洛克森其人

希娜洛克森其人

她知道一切呼救只会成为隔壁的一种娱乐。

7月 27, 2020 阅读 721 字数 14038 评论 0 喜欢 0

杰夫攥着方向盘看着希娜。
“都准备好了?达尔文可远着呢。”
“准备好了。我猜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对,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本地人很难向新来的解释克菲尔德具体在墨尔本的哪里。大部分内城的老人只是含糊地说,“往北吧”,这样。这个小镇从一百年前起最高的建筑就是教堂的钟楼,到今天也是如此。克菲尔德的活动中心占地极广,完全没必要的那种大,停车场远远地蔓延到路灯以外的黑暗里,所有的车辆紧紧地停在这间建筑与它散发出的光晕里,像是离群就会被什么东西掳去的样子。菲利宾教会的房间租在隔壁,通常像是打了药一样的唱到半夜,针织会的胖太太们会在沉默中对坐几小时,哼着菲利宾圣歌打毛衣,尽管她们肯定是一个字都不明白。

希娜坐在一排椅子围成的圈里,她很后悔来参加这个活动,但是她走不了,因为暴雨突至,也是这个原因,这一大圈椅子上只坐了三个人。似乎是会议主持人的那位胖先生攥了满满一手的曲奇,在用咖啡送服之后,是的,送服,他吃得快极了,像是那些曲奇完全不值得被咀嚼一样,或者这根本就不是食物,是用来缓解什么急恶性症状的处方药,在吃完之后他松开了领带,向后仰倒,睡了。

希娜看了看对面那个一直抖腿的男性,他长得很不赖,但是显而易见的焦虑,让他的五官都显得薄而紧绷。房间里的挂钟,那个极细的秒针歇斯底里地走着,所有塑料零部件配合着它发出不匹配的走动声,它听上去愤怒极了,像是在十秒后就会大喊操你妈的我不干了,然后炸开的样子。希娜觉得她应该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她用极快的语速做了开场,对面唯一醒着的人在忙乱中回应。
“嘿,我叫希娜,我是个酒鬼。”
“希娜,你好,希娜。”

五十年代的斯特林矿镇四处弥漫着脱硫场散发出来的刺鼻气息,神父不止一次说到,地狱里满是硫磺火湖的味道。希娜就想,也许地狱闻起来,就是斯特林那样的也说不定。雾气和烟尘永远笼罩着这个镇子,这使得希娜认为太阳看上去是如此的陈旧和奄奄一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中午,天才算真正的亮起来,斯特林比希娜记忆中的爱尔兰老家还要破旧,瘦削的楼房紧紧地沿着永远湿漉漉的马路并肩站着,它们都顶着角度锋利的房顶。每个人似乎都怀着自己将迅速暴富而后离开这里的决心去搭建它们,并因为这种心态的支持一再拖延对它们的修缮。但是如同圣帕特里克节时酒鬼们顺嘴唱的一样,“斯特林,我恨你的每一寸,但是只有棺材是离开这里唯一的车马,唯一的船。”

希娜小时候常常蹲在浴缸的一角,面对着她父亲的裸体。水流带下他身上沉重的煤灰,水掺杂着墨线流过她的身体,像是一场黑色屠杀的遗产。斯特林没有一个矿工能洗干净自己,那些浑黑的液体像是贮满了他们的身体,而后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一样。

老洛克森下班回来,陷进沙发中将自己喝木,他会起来去逮希娜。希娜从不呼救,她知道一切呼救只会成为隔壁的一种娱乐。她在上次呼救的时候甚至听到,薄薄的一墙之隔,那个老光棍连滚带爬脱裤子,往手上吐口水的声音。他们在沉默中扭打,直到她在浴室中被扒干净。被摁在浴室地上的希娜竭尽全力地躲闪父亲的手,她抬高下半身,用脚踩着墙,来回挪动身子,瓷砖非常滑,她一次次在闷响中摔在地上,她的胃开始翻腾,有时候甚至吐出来。当老洛克森失去耐心的时候,他会卡着希娜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往地上夯。

她最终会屈服,蹲去浴缸的一角。老洛克森目视前方,站在水柱下,一动不动,直到水完全变凉,他才会回过神来。希娜抱腿坐着,身体于瑟瑟发抖中冒起一些微弱的白烟,红色的头发和血一起披在肩上,她会在扭打中再被扔到床上。老洛克森把酒瓶放在床头柜,开始咬牙切齿地埋头干她。各种谩骂从他的嘴里往外喷,大多是关于她的母亲。那架金属的床开始摇动,甚至在屋里“走”起来。床头柜的酒瓶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希娜的手开始往酒瓶伸去,她的手摸到了地上许多来路不明的“痂”以及灰团。她终于抓到瓶颈,把瓶子举了起来。

她看着低着头口齿不清喃喃自语的父亲,她知道这一下肯定打不死他。她遍布淤青的小胳膊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对这个畜生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换来更惨烈的暴打却是几乎确定的。她将酒瓶掉了个个,她第一次审视酒瓶。而之前一切和老洛克森有关的东西,她几乎都不想看。

那瓶威士忌酒有着极为厚实的瓶体,沉重冰凉的被握在手里。酒标上那位叫“杰考布宾”的美国老头有着和老洛克森一样的秃脑袋。她的拇指用力抹过酒瓶上浮雕的since 1795,棕黄的酒体随着希娜身体的颠动在瓶内来回发出闷响,她腾出另一手拧开了那个铝制的瓶盖,摩擦声微弱并且刺耳。她把瓶子靠近嘴,老洛克森口腔中的那种恶臭就从瓶颈中冒出来,瓶口挂着一些食物残渣。希娜屏住呼吸抬起酒瓶往嘴里灌,大个的气泡于晃动中忙不迭地向瓶底涌去,她透过瓶身看到斑斓的光彩。热流从食道奔涌上来,她平躺下一会就开始眩晕,并且不再感到疼痛。

“我叫希娜,这是我的分享。”
对面那个年轻人自故事开始就陷入了沉默,而现在,几乎是成片的泪水流进他浓密的络腮胡子里。名牌贴在他薄薄的T恤上,那个写得歪歪扭扭的“杰夫”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辆结实但逼仄的老大众在停车场上有节奏的晃动着。车内显然是没有调准频率的电台在含糊其辞地唱着流行歌曲。希娜骑在他身上,用力地向下坐着。他突然摁住希娜的后背,将她拉下来,并抱紧她。
希娜偏着头愣了一会,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事时有发生,别太……在意。可能是太紧张……”
“嘘,主席出来了”
“谁?”
“戒酒会的主席,他出来了。”
希娜猛得坐起来,她严肃地看着他,缓缓地说:“不要因为这种事情打断我。”
“可是……”
希娜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往下坐着,报复意味强极了。
“好的……好……哦,好……好。”
主席的太太挽着他的胳膊,她擦掉他嘴上的饼干渣,为他披上外套,又把他扶进副驾驶,然后快步跑向驾驶室。她有些胖的身形,让她的脚看起来小得滑稽,频率也显得更快。杰夫看着这个场景,感到嫉妒失落和快意,当然主要是快意,视野被鹅黄的灯光笼罩,而这光晕之外的黑暗是不值得在意的,也是无法参透的。好像最后一个离家的人也被他的太太接走,像是再也没有一个人在等待未归的谁而所有的旅人都赶到了彼处。他尽可能的向后仰去。

希娜坐在副驾驶上,她把窗摇了下来,点着了一只烟。杰夫出神地看着她。希娜靠着车门,把手肘放在窗框上并扶着额头,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把手伸出去大力地拍打车门,“这辆破车竟然还有什么禁烟政策吗?”
“这不是我的车。”杰夫这样回答,他略带微笑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希娜笑了,她摁开了驾驶台上的烟灰缸,并把烟灭在了里面。那个烟灰缸一尘不染,散发着未被使用过的金属才有的光彩。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杰夫从迷离的眼神中回了过来,他从驾驶里开门出来,冲希娜喊:“至少留个电话吧!”
“为了什么?”希娜回过头笑着问,“我爱你?”她大笑起来。
“我们还能再见吗?”由于距离越拉越大,杰夫借着车顶将自己撑起来喊道。
希娜没有回头,她高高地举起拳头,并伸出中指,她的小皮夹克因为这个动作紧紧绷了起来,像是一只踱入阴影的黑豹一样。
菲律宾人的集会结束了,《my way》的歌声响了起来。菲律宾人用《my way》结束一切社交活动,婚丧嫁娶都行。这些勤劳结实的深色亚洲人,纷纷在离别的时候变成什么唐他妈科里昂尼,开始齐齐慨叹起自己的人生来。
“And now, the end is near,And so I face the final curtain。”
举着中指的希娜踩着这首歌的拍子,舞蹈着淹没进黑暗。

免下车餐厅在过了零点之后生意就渐渐冷清了。希娜从店里出来,在儿童游乐区的一架秋千上坐下。她摘了那顶印着店标的油腻鸭舌帽,把发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起眉头。她迫不及待地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并屏息良久,她呼出了大团的烟,混合着冬天口中的白汽,笼罩起自己,久违的安适向她袭来。快餐厅工作极快,从穿戴整齐开始上班到午夜,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不再被白噪音包围的希娜,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斯特林。
小时候,在夏天,她常常被老洛克森的汗水浸醒。她一般会头疼欲裂地站起来,花上一些时间去找回平衡。老洛克森像是一具尸涨的猪,占满她的整张小床。月亮挂在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的天空中,它亮极了,从月亮上你似乎都能领教夏日白天的余威。希娜起身,去了老洛克森的房间。 她坐在床沿,老洛克森几乎不在这张床上睡了,霉味在感性上让人以为这个房间相对凉快一些。 整个斯特林在月光下无处遁形,希娜看得清清楚楚。
午夜,孩子们开始哭泣,斯特林的男人就顶着哭骂摔门而去,去酒馆或者他们的狐朋狗友那里。老洛克森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角色。直到有一天,希娜的母亲承担了摔门而去的角色,并且再也没有回来。希娜靠在她母亲的枕头上,意图睡去,她能感受到汗水在粗纺的床罩上蔓延开。
希娜被铁床的吱呀声吵醒,她开始辨别是不是老洛克森在手淫,他有时候会这样,但这次的震动毫无节奏可言。
希娜抬头听了很久,她突然明白过来。
他被噎住了,他没能吐出来。
那种震动变得激烈了,混沌的呜咽从喉咙间此起彼伏。松散的床簌簌而动,那声音太过绝望了,它提醒着希娜,也许,也许结束的时刻就要到了。她坐起来,看着脏旧的地板,双手用力地绞在一起,她听到老洛克森无力地拍打着胸口。希娜感觉她对这个男人的复杂感情正在被唤醒,那些陌生久远的情绪似乎要撕开她的胸膛溅射出来。可是这次的拯救会什么意义呢?一切的一切又都有什么意义呢?
戛然而止,呜咽和震动都戛然而止。只有咬牙切齿地谛听产生的低鸣在这里响着。希娜一片空白地坐了许久,直到她意识到房间里的光从银色转为淡到不真实的青白,她才明白过来,她放松绞紧在一起的双手,酸痛自手掌向小臂蔓延。希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拖过一把松动的椅子,在父亲身边坐下,那是她的父亲,她没得选的。她挪开父亲尚有余温的手,从他的口袋里摸出烟来,将两腿搭在床沿上,擦着了火柴,注视着这张她因为厌恶而长久回避的面孔。粘稠的呕吐物覆盖了他的整个下巴,然而这并没有使希娜觉得这张脸陌生起来。她记得,她永远都记得。
一点红色透过窗沁入钢青色的晨光,照在她床头挂着的圣母惜子像上,如同圣母正向外辐射温柔的光彩,那种晨曦独有的红色开始涨潮,均匀地淹没了这个男人,让他显示出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平静与生机。斯特林即将苏醒,没有时间了,明晚再来吧,明晚再向行色匆匆的众神们忏悔和祷告吧,时间到了,炙热的太阳要鞭挞大地,熄灭了一夜的斯特灵要燃烧起来。希娜弓过身子,摘了老洛克森的表揣进兜里,将脸埋进手掌。
警局简易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袋泡茶,当然是“特浓”的。这里的一切都是特浓的,曲奇被厚厚的糖霜覆盖,烤牛肩让每一个来做客的外乡人咸得上颚疼。斯特林人如同大型食草牲口一样麻木,他们只有在享用这些“特浓”的东西时,一片黑暗沉寂的精神世界里才会闪过一星火花。警官没有什么好问的,一个矿工,喝多了,死了。你还期待什么?
警官写完了笔录,抬起头看着汗津津的希娜。
“洛克森小姐,我……”
“希娜。”
“希娜小姐,您父亲的事我很遗憾,我们……”
“我可以走了吗?”
“呃,我想,是的,您可以,当然可以走。”
希娜站起身,向外走去。警官又追了一句,“我知道过去几天了,但是,还是,祝你生日快乐。我是说,十八岁生日。这是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谢谢。”希娜没有站住寒暄的意思,她接着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送你。”
希娜站在原地,她为一个突如其来念头激动不已,整个胸腔在心脏的剧烈跳动下震颤起来。

灰狗车的座位持续散发出甚至可能是尿的味道来,头枕的位置被琥珀色的油脂涂抹。司机拿着记事板站在希娜面前。他是土生土长的斯特林人,唯一和镇上人不同的是,他穿着东海岸的时髦衣物,留着长长的鬓角永远带着金属边的墨镜。
“票。”
希娜把老洛克森的表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请收好您的找零。”他用那种缓慢和清晰的东海岸口音,明显提高音量说了一句。
车缓缓地驶出站厅,轮胎在渣石路面上碾出成片的声音。希娜开始向后看,恐惧和焦虑此起彼伏地拍打她脆弱的神经。她紧紧地抱着胳膊,压制她胸膛内奇痒难耐的感觉。她总以为下一秒车就将急刹,警察会上来带走她。逃离斯特林不可能是这么简单和顺利的事情。她极力地听着,破旧的车开始预备冲刺,发动机瘆人地叫着,车辆却极不匹配地加速。希娜听到了换挡时发动机空转的声音,她的呼吸自刚才开始缓慢,现在几乎要停止下来。
挂上档了,如同稳住脚步的牲口,力量奔涌的方向终于明晰,希娜被推向座椅。“灰狗”冲上了国道,向着东方奔去。夕阳被甩在身后,东边的天空已经在余威不至的暮色里泛起星光。地平线上的沙漠在晚风中扬起尘土隐没自己于昏暗里,像是涨水的怒河中天空肮脏的倒影。希娜隐约感受到了上帝,或是任何意义上神明怜悯人类的证据,她瞪大了眼睛,觉得世界终于在这个黄昏中光明起来,她心怀惊涛地冲进了“良夜”。

耳麦里传来了声音,希娜回到现实,并用脚截停了摆动中的秋千,向店里走去。
“午夜欢乐餐厅,我是希娜,有什么能帮您?”
耳麦一片沉默。这个点钟来点餐的很有可能是刚爽完的毒虫,希娜在犹豫要不要轰他们走的时候耳麦里有人说话了。
“我是杰夫,我是个酒鬼。记得吗?”
希娜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推开后门进了厨房。

天快亮了,杰夫的车门被打开,希娜钻了进来,他猛得醒过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睡下的样子。
“下班了?”
希娜没有回答,她把一包吃的扔到了后座上。杰夫的手伸到后座,拿出一瓶酒。
“你先热热身?”
希娜抬瓶猛灌一口,然后挥着手指挥杰夫拐弯。
“先往右拐,能省不少路。”
“你不知道这样我们就逆行了嘛?”杰夫用十分惊讶的表情喊出这句话。
希娜摘了店里配发的鸭舌帽,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她带着同样惊讶的表情向杰夫喊:“那又怎么样?”
杰夫逆行驶向马路,他犹豫了一下摁亮了双闪。希娜大笑起来,她拍打着杰夫,不时戳他的肋骨。但是他不为所动面容严肃,紧紧地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杰夫穿着工装走向活动板房,他在门外就听见叫喊声。他推开门,果然埃里克斯在办他的午间脱口秀专场。
“最后一个了,最后一个,说完这个真的得去干活了。”
人群哀嚎一阵。
埃里克斯看见杰夫进来,他捏着那瓶假装是话筒的啤酒提高音量向他喊: “杰夫,真小人、伪君子和疯子,你愿意让谁来决定你的未来?选一个,快。”
“什么?”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赶紧选一个。”坐在凳子上的工人们也回过头开始催促他。
“疯子!”杰夫索性这么说,大家哄笑起来。
“那么,绅士们,这就意味着。杰夫今年会投票给绿党候选人。”
完全冷场了,大部分人没有觉得好笑,而剩下的几个绿党人感觉被冒犯了。
“去你的,埃里克斯,这个根本不好笑,再来一个!”
“散了,散了,晚上再说,事情还多着呢。”
工友开始散开,杰夫逆着人流走向埃里克斯。
“你收到我的语音留言了?”
“是,你因为‘个人原因’要请半天假。来,帮我把桌子搬一下。”
杰夫和埃里克斯开始使劲。
“三,二,一,走你!”埃里克斯抬起了他负责的那一端。
杰夫使劲往上提了一下,但是他的腿今天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埃里克斯则直接把桌子撂了。
“你昨晚跟人睡觉了?你昨晚跟人睡觉了!”埃里克斯几步赶过来,他开始像个拳击手一样的击打杰夫。尽管杰夫完全不配合,他还是做了很多的躲闪动作。
“她怎么样?活儿好不好?我是说各种层面的。”他显得非常兴奋。“来,说说,爆点料,给已婚男人来点乐子。”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时候会觉得艾米不够尊重你。”
“去你妈的,我已经结婚了,无所谓了。来,说说。”
“挺好的,各方面都挺好的。”
“这就完了?怎么?就分享这么点?你这次动感情了?”埃里克斯放下了拳头。
“这事也不是光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动不动情有什么影响。”
“啧啧啧,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你也要变得又秃又胖又厌世了。”埃里克斯抱着胳膊说,“周末带她来家里吃饭吧,艾米说你很久没来了,孩子们也很想你。”
“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我不想把她吓跑了。”
“行,你说了算,艾米会很开心的。不过也不一定,她一直想把她妹妹介绍给你来着,就是在昆士兰老家那个一直哭哭啼啼,只看死人写的小说的妹妹。”
“她叫莉莉,她是搞文学研究的,她是你的小姨子。”
“无所谓,你说了算。你没在我借你那辆车上抽烟吧?”
杰夫脑海中闪过希娜的影子,她举着烟看着街灯,发出不知道是吐烟还是叹息的声音。
“我没有抽,我没有”
“那就好,你知道,艾米什么都闻得出来。干活去吧,今天的事儿可不少。”

塔吊的摆臂钢索在大风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向下垂去。杰夫握着操纵杆,把货物落到规定的区域里。杰夫口干舌燥,他在抵御塔吊在大风中能达到七八度的“合理摆动”。他感觉自己的手非常紧,和风较劲的时候极其力不从心。第五日的戒断反应正在控制他,怨恨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全部脑力活动。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工友们的嘲笑。
“傻逼你又偏了。”
“有人要失业啦!”
杰夫通常会直接骂回去,因为这就是工地的交流模式,但是今天他感到气急败坏,他任由无线电响着,伸手去摸出他的酒壶,这是他想出的办法。他小口小口地咂着酒,以期缓解戒断反应的不利并不断安慰自己,没有人会喝醉。

他在无线电的叫喊中醒来。
“慢点,慢点!”
杰夫从断片中醒来,想要找准现在的状况,成捆的钢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下到半空,四个工人站在预定的位置上准备货物落地后的拆装。杰夫发现自己丧失了对焦的能力,整个人浸泡在透湿的工服里。他赶忙收住了下放的货物,由于动作过猛,货物开始在半空中摆动。
“杰夫!别吓我们!”
杰夫强忍着眩晕把货物落地。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塔吊,冲向移动厕所。门锁上了,他开始猛敲,里面的人一脸怒气地出来。
“好了!都是你的了!享受吧!”

杰夫冲进厕所,开始抠嗓子眼,呕吐物落进马桶。他在呕吐物和没有冲干净的粪便中看着自己气喘吁吁的脸。

希娜站在厨房里,看着西边从地平线到穹顶由红至蓝最后化为黑色的天空,她一直没有等来杰夫,昏暗而金红的光源让人头晕目眩,希娜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就索性穿上工服,去上夜班。她推门而出回头看见坐在门前路肩上的杰夫。他应该是早就回来了,但是没有进屋,希娜穿过草坪向他走去,趟过薄薄的一层“漂浮”在草坪上的小飞虫向杰夫走去。
她在杰夫身边坐下,点着了一支烟,自己抽过两口,就递给他,将他揽进怀里,并亲吻他的脑袋。杰夫趴在她的肩上,没有颤抖,呼吸也并不急促,但是希娜感到她肩部的工服已经被泪水浸湿。街道上每一扇窗子里都是热热闹闹的景象,妻子在分配做好的饭菜,孩子们端着盘子涌进涌出。希娜突然感到不可抑制的委屈,几十米开外的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好事,而没有沦为酒鬼,她不知道,她的眼圈红了,她在竭力地调整自己,眉头紧锁并微颤,她眼眶的红色很快褪去。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好了,你是个酒鬼,今天是脱瘾的第五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没有弄死别人,没有弄死自己,虽然女王不至于给你授勋,但你已经尽力了,好吗?现在,起开,这个女人还有班要上。”
杰夫起来,他一直别着头不让希娜看到他的脸。杰夫感觉他身边长时间都没有动静才终于回过头,希娜已经走远。
“再坐五分钟不行吗?”他冲着希娜的背影喊。希娜并不回头,她只是高高地举起中指。

夜幕下的墨尔本人头攒动,因为堵车,他们到达达尔文的时间又将被延长。下沉式的酒吧门口有大个子的保安把守着。杰夫开着车跟在前车后面。希娜点上一支烟,她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电子乐和吵闹的人声就涌进来。
“这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你走之后吧,他们憋着坏就等你走呢。”
希娜笑了一下。她环顾周围热闹的夜色。野战的浪叫从黑暗的后巷里传了出来。
“坏婊子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是吗?”她喃喃地说。

天蒙蒙的亮起来,希娜从快餐店走出来,闻了下自己的领口,香精和油烟的味道闯进鼻子里来,她想起白班那个把自己打扮成炸鸡腿吉祥物的员工辞职时大骂的样子,“你不但看起来像是个他妈的臭鸡腿,闻起来也是,谁受得了!”
希娜走过一家加油站的便利店,犹豫了一会转了进去。
一位黑人胖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听到有人进来,就把手伸到柜台下面,希娜感觉柜台下那把枪小不了,胖太太见到是个姑娘就放松了下来。她装好了要买的东西走到柜台去结账。
胖太太放下报纸看了看希娜的篮子。“漱口水,牙刷,避孕套?你再去买包跳跳糖我就给你个折扣。”
希娜不懂,她摇摇头问“为什么?”
“我们管这个叫荡妇留宿套装,一揽子增长交易,爱丽丝梦游仙境四人组,还想听吗?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希娜目瞪口呆。
“哈哈。”胖太太放下报纸,“这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我和我的同事闲得没事。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性生活质量完全被墨城队的战绩所左右的时候,你也会生出很多闲心的。我是不看橄榄球的,但是我感觉他们这半年应该踢得是糟透了。”
希娜笑着拿过一包跳跳糖放在购物篮里。“那还有什么别的套装吗?”
“呃,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介绍——他原来是个混蛋套装。”
“那都有什么?”
“验孕棒,薯片,万宝路,桶装冰激凌,和48卷装卷纸。那卷纸很好,你就算用光都不会擦破鼻子。”
“哈哈哈,真的嘛?”
“这你都信?哭完那么些卷纸,你的脸会烂的像被阿里打过一样。你几岁?拿出驾照来,否则我不会卖酒给你的。”
她麻利地打包好所有的东西给希娜装好。
“我喜欢你,姑娘,祝你好运。”
她们越过柜台相拥。
“祝墨城队大胜。”希娜说。
“哦!阿门!”
希娜从店里走出来,她心情好极了,她步履轻盈高高地将塑料袋甩起来,一户人家正当搬走,不要的家具堆在门口的草坪上,希娜看见了一台吐司机上面贴着一张记事贴,她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上面写着“如果不工作,猛击底部”。她拿过那台吐司机,又抱起一个花瓶,往前走了。
希娜抱着吐司机在晨曦中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吐司机的电线长长地拖在她的身后,在路上于磕绊中跳跃地跟着她。花瓶里挤满了玫瑰,一块牌子倒在光秃秃的花墙边,牌子上写着“采我花,死全家”,她踩着空无一人的公路中线急行着,日头混沌而迫切,大路朝天。

杰夫侧躺在床上,他睡意朦胧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微笑,他睁开眼睛,看见希娜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她的脚伸进被窝正在摩擦杰夫的生殖器。希娜见杰夫醒来,就打开一个小信封,开始把钞票一张一张地往她的脸上甩。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小面额的钱,也能理直气壮地往别人脸上甩了?”
“从我想开始往甩的时候。”
“我们这一行古老神圣的职业尊严呢?”
“古老个屁,钢管发明之前你们用什么跳?”
“古埃及人用发育不良的棕榈树跳。”
“谁说的?”
“探索频道的谁,你知道,那些穿着灯芯绒西装的四眼大胡子。”
“嘿,机灵嘴,为什么不把这两片好肉用在正道上?”希娜开始脱去那件肥大的工服,“如果我高兴了,你今天的投资收益率会很高的。”希娜摸出那包跳跳糖,冲杰夫晃了晃。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紧接着明白,睡意全无,跳起身来把希娜举到床上去。
“你闻起来很……?”杰夫于激吻的间隙问。
“美味?”
“……管饱。”
希娜大笑起来,杰夫开始挠她的腰。

杰夫感受到异样的震动,他惊醒过来,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照进烟雾缭绕的房间。他起身查看,希娜闭着眼睛,平躺着向上挥拳,她咬牙切齿地搏斗着,牙齿磨出让人难受的声音。杰夫跳下床,踢倒了一片酒瓶,他半弯着腰抵御酒醉猛起的眩晕和头疼,他赶到另一侧的床头去。
“希娜,醒醒,醒醒。”杰夫开始摇晃她。
终于,希娜突然睁开眼睛,她一把掐住杰夫的胳膊。希娜掐的非常用力,她能感觉到杰夫胳膊上的肉正在挤进她的指甲缝里,几乎要把她的指甲顶起来。她恶毒地瞪着杰夫,腮帮子的肌肉显示出清晰的纹理。
“希娜,是我,杰夫。”他温柔地探出手去捋她的头发,希娜依旧用力地瞪着他。房间里好几秒鸦雀无声。
希娜的眼神软了下来,泪水贮满她的眼眸,花了很久才决堤一般地流下来。杰夫搂着她,将她放平并亲吻她的额头。
“没事了,没事了。”希娜一直听着他喃喃地这么说着,哭了一会,酒醉的眩晕让她感到自己被轻轻地举起。

十八岁的希娜从椅背上醒来,灰狗车正在下桥。她向窗外看去。跨海大桥将公路抬至半空,夕阳下的整座墨尔本城横于人们的眼前,根据天气,密集辽阔的玻璃楼群辐射出鲜有重样的光辉。车辆快速通过,斜拉钢缆搏动式地虚闪于眼前,将其陌生化为升格画面。下桥的失重感会将人托举起来,使得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沉静和安适。晶莹剔透的楼群缓慢地扑向天空,大量的塔吊像是浪潮中溅射的水流一样向更高的地方窜去,城市的天际线像是混合着玻璃与钢筋的史诗喷发又在瞬间被冻结的样子。更多的乘客醒来,将目光投向窗外,他们不断唤醒新的同伴加入惊叹的队伍。
那个穿得像是来自阿芭乐团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冷笑了一下。他拿起步话机用力地磕了两下开始说话。

“我亲爱的西澳老乡们,我们即将降落,请您竖起椅背并收起桌板,您所乘坐的皇家灰狗航班已经抵达目的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坏婊子镇(bad bitch town),你会爱上她,然后被她活活吃了。我的老乡们,你对她的崇拜,你的热爱,对她一钱不值!收起你的西澳腔,不要借钱给路上的陌生人,不管他们用任何借口,不要接受任何证件作为抵押,那都是偷来的,别给销售人员开门,他们比你的前妻还要贪得无厌,算了,操你妈的,你们自己去搞懂吧,广播完毕,我们马上抵达南十字星车站!”

马路出城的方向水泄不通,科林斯大街穿着不菲的内城人大踏步地走在人行道上,不时向拥堵的出城车流投出鄙视的一瞥,他们都是在城里没有公寓的乡逼。内城人从电车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地跳上另一辆电车,任何弄不明白内城电车系统的都是乡逼,稍有犹豫的也是。所有穿贵西装的人都不等红灯,他们只需要伸出手,车辆就只能在他们面前急刹,他们对任何程度的咒骂都无感。路灯亮起,马路两端密集的两组人马,向彼此发起冲击。希娜从车厢里走出来,所有的老乡们都在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皮质牛仔帽卷起来。

一阵轰鸣从希娜头顶响过,紫色的纸片从直升机上纷纷飘落下来,她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他们回来了”,沿街等候的人群开始爆发出欢呼,越南归来的士兵,穿着橄榄绿的军装,别着琳琅满目的勋章。他们四人一组,坐在维多利亚式的敞篷马车里。 希娜被这一切所震撼,不经停的列车啸叫着交错闯过南十字星车站,地面在剧烈震颤,向希娜的内心泵进一些无以名状的情绪。一辆驶过的马车上,站起一个帅小伙,他将手里的捧花抛向希娜,她很有些狼狈地接住。他的战友在嬉笑中拍打他,他高大地矗立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希娜。十八年以来,希娜洛克森第一次这样被一个得体的男子以得体的眼神注视,这反倒让她的心跳,沉重而疼痛。她的眼眶酸痛,视线模糊。

希娜就这样醒在杰夫的怀里。她擦了擦眼泪,杰夫已经睡去。这一幕她已经几乎忘记,这是长久以来罕见的一个美梦。她抬高杰夫的胳膊,带着感激和委屈的感情,往怀抱的更深处钻去。

杰夫凑近了去看那台吐司机,确定它不在工作后开始拍它。希娜被吵醒后尝试翻身去睡,但是拍击声持续从厨房传来。她愤而坐起,开始怒吼:“拍下面!”
“听不见!什么?”杰夫远远地从厨房里问。
“拍下面!吐司机!”
厨房不再有声音传来。
希娜找了一圈内裤,无果,“傻逼!”。她光着脚要走出卧室门时,杰夫突然跳出来,吓得她尖叫。
“骂谁呢?”杰夫将她举起来扔回床上去,骑身而上开始咯吱她。
希娜大笑并挣扎。床突然塌了,灰尘弥漫在房间里,他们僵着愣了一会,笑着瘫作一团。

车开上公路,原野一望无际。
“你之后还去过达尔文吗?”
“没了,我总觉得我不该一个人去那里。”
“我还回去过。”
“是吗?”
“你把人房子砸个稀烂。后来埃里克斯打算翻修,我只好去白干几天补偿一下。”
“真是很抱歉,他一定很生气吧。”
“另一件事他更生气,我带你去看他发现的那艘沉船。他觉得那是他的船。”
希娜开始咯咯地乐。
“真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首先那是盟军的船,而且具体来说是乔治六世的船。”
“哈哈哈,你真的这么说了?”
“哪能,我事后想起来我当时该这么说臊他来着。我一直在等待他重提这个事情,但是再没有提过,他太狡猾了。”
“你可能是第一个说他狡猾的人了!”
“不是,艾米是,她说一叫他洗碗他就装睡,然后眯着眼睛看电视。”
杰夫大概学了一下,希娜笑坏了。
“吃水果吗?我喂你。”希娜打开了一个餐盒,叉出一块水果来。
杰夫看着路张开嘴,希娜并不管他,自顾自吃起来。
“去你的吧!”
希娜笑得几乎被呛住,随后被这久违的熟悉感所刺痛。

黑色的炮口直指达尔文的海面,杰夫从潜水面罩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毛绒绒的沉没战舰,招呼希娜向海面上浮。希娜灵巧地转过方向向上窜去。没有人和她比赛,但是她总是选择游得很快,她不断回头来挑衅杰夫,但是他出于一种男性的无所谓和疏懒,选择无动于衷。杰夫看着希娜,她极好的身形被潜水服包裹出诱人的轮廓,她在水里敏捷活泼,好像她是一种好胜的海洋哺乳动物。杰夫浮出海面的时候,希娜早就上来了,她整理着金红的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海岸线发呆。海面光斑破碎,极为喧闹地闪过人的视野。希娜听见他上来就回头冲他一笑。
“看谁先游回船上?”
“你游你的吧,我累了。”
“这就累了?”
“底下的水温还是有点低的,需要很多热量的。”杰夫吐出漫进嘴里的水。
“这水他妈还叫冷?这水温在我们那儿就算是泡澡了,你都可以带上你的浴缸玩具了。”
“你们哪儿?爱尔兰还是斯堪地那维亚?你的浴缸玩具是什么动物?”
“抠出笑脸的旧海绵算是哪种动物?”
“有表情了,起码是食肉动物,我猜?”
“你嘴上真是从来不输,敢不敢比一下谁先上船?”
希娜说完开始向船发起冲击,杰夫不紧不慢地扑腾着,完全没有比赛的意思。

她打开海滨木屋的门,将擦过头发的大毛巾扔进一个大筐,开始拍打脚上的沙子,杰夫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龙虾。
“你什么时候逮的?”
“泊船的时候。”
希娜抄起毛巾去擦杰夫的头发。
“再给我去逮瓶香槟吧?”
“这个季节香槟回法国产卵了。”杰夫神情严肃地解释道。
希娜乐了,杰夫将她举起来,她用双腿勾住杰夫的后腰,开始脱上衣。直到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放到床上,而是一把椅子上。希娜显得很困惑。

“希娜,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我们认识一年了。”
“我知道,你说你借了埃里克斯的度假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很开心,现在把我放到床上去,然后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希娜伸出双手,搂住杰夫的脖子。但是他却把希娜的双手分开,然后单膝跪下,掏出一枚装在盒里的戒指。
“希娜洛克森,你愿意嫁给我么?这个世界欠你的,让我来补偿。”
希娜愣住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不会催你,但是你也不想我一整晚保持这个姿势吧?”
希娜将手掌放下来,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傻逼,你把一切都毁了。”
“什么?”杰夫也许能够接受拒绝,但是这个回答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把一切都毁了,你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能够过上那种日子?我们是酒鬼!是他妈的灵魂上的残废,瘸子,怪胎,你也配?我以为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的!”
“但是希娜,这种不完美……”杰夫开始站起来争辩。
“别他妈的给我来,每一片拼图都是不规则的,这种逼话。你不是不完美的,你是个不要脸的酒鬼,你把你唯一的朋友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你不是为了他妈的黄金万两去或者操他妈的爵位去拿他的命冒险的,你为了几口酒!记得吗? ”
杰夫目瞪口呆,喉结颤动。
“很震惊是么?这才是我,希娜洛克森,很高兴认识你。”希娜说,“我们能用最快最狠最准确的方式去捅对方,比操他妈的外科医生还要准,这是作为一个酒鬼的本分。”
海浪开始填补沉默的空白。
“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应该对我毫无期待,像我对你那样,你不会指望我突然有一天变成个唱诗班的处女,去参加邻居的红酒起司品尝会。我不比你好,我没有干出让我后悔的事情,仅仅因为我不相信我自己,但是你现在让我成为一个妻子,甚至一个母亲。去你妈的,傻逼,我不上你的当。我以为我们有默契的,我们就这么混一天算一天,喝醉,做爱,直到花光最后最后一分钱,你开始打我,然后我把你捅了,我以为这一天还远着呢。”
“即使我们不结婚,你也不必这样糟践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你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闭上你的逼嘴吧,我不用你来告诉我我是谁!你把一切都毁了,你想知道你以后要过什么日子么?没问题。”
希娜抱起一堆盘子摔在地上,她像是训练有素地摧毁房间里的一切。杰夫站着,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在他的脚边炸开。希娜把一切没有固定的物品全砸了,她气喘吁吁地走向电视机。她用力推,但是电视机巍然不动。
杰夫觉得荒唐极了,他甚至笑了。他走过一地狼藉去抱住她,任由她在怀里挣扎了很久并最终安静下来。她像一片羽毛那样脆弱和轻柔。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能不能严肃起来?”希娜哭着骂他。
杰夫不说话。

杰夫从冰激凌店里出来,拿着两个甜筒,希娜在等他,她怔怔地看着一间二手店的橱窗。里面挂着一把很抢眼的木吉他。杰夫扔了甜筒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进了店里。
带着犹太小帽的老板微笑地看着杰夫。
“我想跟你做个买卖。”杰夫把戒指盒放在桌上。
犹太老板收起了笑容。
杰夫想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他把揉作一团的发票拿出来展开在桌上。老板带上他的单筒眼镜。他看完后恢复了好客的笑容。
“我以为你是钓鱼执法的,看看我这里是不是能销赃什么的。”
“我想拿这枚戒指换那把吉他。”他回头看了看希娜,她正拿着一件袍子往身上比划,“还有那件……”
“旗袍。”
“那件……再说一遍?”
“旗袍,一种……越南服装。”
“这不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吧?”
“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在另一个架子上。也就是你带来的那位女士现在正在看的那个架子。”老板敲着计算器漫不经心地说。
“希娜!别碰那些!”杰夫回头喊。
“看看又不买!你个抠门鬼!”
杰夫回过头问老板:“能把那个吉他手提箱给我吗?”
“可以,80块。”
“我操,这是个铂金钻戒!我就换了吉他和一个印度袍子。”杰夫压低声音说。
“这还是把上好的吉他呢,以及一件,我再说一遍,越南袍子,换不换吧?这个破地方没有大卫琼斯商城给你退款的。”
杰夫敲着台子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妈也是犹太人。”
“是吗?脱了裤子我看看。”
“去你的!”
“我最多再给你二十块,你今晚带她去吃顿好的,你个抠门鬼。”
“三十。”
老板扔了二十五给他。杰夫抓起钱气鼓鼓的走了。

希娜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吉他,艰难地轮指。杰夫从后面拥着她,并抓着琴颈摁出和弦。
“慢点,慢点,我们从头再来一次。你早晚会学会的,别着急。”
他们配合着,开始轻轻地弹唱,歌声断断续续,犹犹豫豫。
“won’t you let me walk you from school, won’t you let me meet you at the pool.”
他们接吻,然后向后倒去。
杰夫睁开眼睛,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顶着宿醉的头疼坐起来。
“希娜!”
无人响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预备大喊。但是他最后只是把气吐了。她走了。一瓶廉价的香槟放在桌上。 杰夫拎着那瓶香槟走上沙滩,他拧开盖子,花了十几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大海,等待着醉意涌上。
希娜扶着脑袋开着车。杰夫拧开了一个酒瓶子。
“你喝吗?”
“不,我戒了。”
“你可真行。”杰夫喝了一口。
“我确实不赖。”
“你什么时候跟马克结婚的?”
“嗯……离开达尔文之后一年?”
“他妈的!我以为怎么也要久一点呢!”
“不要对我评头论足的,跟你分手后我心碎了好吗?”
杰夫点了点头,接着喝。
希娜憋不住笑了。
“你这个他妈的自恋狂!”
杰夫愤怒地把酒瓶从嘴边拿下来。
“好了好了。确实挺伤心的!真的。”她伸出一只手去爱抚杰夫。

君达乐的慢先生
7月 27,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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