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的债务

无辜的债务

你知道么,这五年我总会去想我第一次遇见穆华和穆小玲的情景,回想当时夏天下过雨微凉的温度,傍晚琥珀色昏暗的光线,医院里消毒水和药剂混杂的气味。就好像把这些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就能接近真相一样。

9月 3, 2021 阅读 2955 字数 4499 评论 0 喜欢 0
无辜的债务 by  刘音希

工作两年之后,我开始对很多常人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习以为常。比如带着女儿在洗浴中心卖淫的母亲认为自己并没做错什么;比如近两百人的械斗里,受伤最重的是一个路过的妄图劝架的无关人员;比如我的前任领导,在一年前被双规,据说进去不到三天,挨了几顿揍就全招了,贪了大概有一千多万。他看起来就是个平庸发福的中年男人,但其实不止一次做过徒手拆弹这种事,并且还是在他已经升为科长以后。

怪事每天都在发生,我只是毕业后就被分到了家附近的派出所做刑警而已。在“那件事”过去一年多之后,我相了第一次亲。虽然每次家里人安排的相亲都被我推掉了,可这次对方是齐阿姨的女儿,我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齐阿姨是我爸的朋友,中日联谊的骨科医生。三四年前我爷爷摔折了小腿,是她安排做的手术。我们家去医院看病,基本上也都要找她帮忙。可我对她女儿印象实在不深,只记得好像是比我小两岁。我爸把她电话给我的时候,又问了一遍,才知道她叫齐俞。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齐俞家附近的必胜客。为了不要显得太敷衍,我专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选了一个靠里些的位子。刚坐下没多久,齐俞打了电话过来,说自己已经过了天桥,正在往店里走。我朝门口看了看,就看见了一个拿着手机四下张望的女生。之所以说是女生,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犹疑的神情都看起来是还在上学的样子,她也确实才毕业半年多。来之前我有点奇怪她年龄也不大为什么要相亲呢。我爸说是因为齐俞一直没交过男朋友,齐阿姨就有些着急了,还嘱咐我不要介意齐俞是单亲。

我当然不会介意,不过我妈倒是有些不太愿意。直到我出门前她还在跟我爸嘀咕,“齐红自己带了女儿二十来年是不容易,不过也不用就非得介绍自己儿子啊。你们单位那谁……”我赶紧关上了门。现在单亲已经不是件罕见的事了,真不知道她在紧张些什么,要是她知道“那件事”,恐怕得直接晕过去了吧。

可是喊了齐俞过来坐之后,我也开始有点紧张,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话题。她看起来倒是很平静,甚至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察觉到我在打量她,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低着头问 :“听我妈说,你也是警察?” 要说她长得漂亮有点勉强,不过她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倒是好看了些,声音也很柔和。

“对,就在西三条那个派出所。”

“就是附近?我记得刘叔叔以前好像也在这儿。”她想了想问。

“对,我爸后来就调市局去了。”

“就是说你也正好管我们这一片?”她忽然抬起了头。

“理论上讲是的。”刑警其实也不见得就管辖区内的案子,有的时候户籍在这个管片内的人在外地犯了案,我们就需要去把犯人带回来。不过没有必要解释的太详细。

“这个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案子?破案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么?”齐俞用嘴咬着吸管,把视线投了过来。

“奇怪的案子?破案应该没你想的那么夸张,不过确实要做不少分析。”

“那你分析一下我为什么会来相亲?”她把头低了下去,轻轻地咬着吸管。

“你也不太想来吧。”我想起了她刚坐下时把视线避开的神情。

齐俞把吸管拿开,想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我:“看来你是不想来?我倒不是。”

我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子对她说:“抱歉。我听我爸跟阿姨说你没交过男朋友,你年龄又小,我就想你应该是不想吧,家长安排才来的。”

“这几年确实是不想,跟年龄无关啊。不过23岁了还没交过男朋友,是很奇怪。以前的同学总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找男朋友,我就说如果不遇到理想型,那我就干脆单身。估计她们都以为我有公主病吧。”齐俞又眯起眼睛笑了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一脸尴尬的看着齐俞。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不想找男友是因为我喜欢的人被判了死刑。不过缓期执行两年,之后转成无期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还不知道。”

大概是怪事见得多了,我反倒没觉得有多不可思议,只是有些意外齐俞会跟我谈起来。她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盯着我说:“其实我也没跟别人讲过。但是我想都讲给你。五年前我出了一场车祸,一个司机把油门当成了刹车,撞上了三个人之后又一连撞坏了四台车,日子我还记得很清楚,是09年的7月6日。第二天全长春的报纸和电视广播的头条都是这件事。你现在去搜还能搜到。

当时我刚升上高三,运气还不错,除了撞裂了一节尾椎骨之外就都是皮外伤。你也知道我妈就是骨科大夫,就把我留下住院了。那时只剩下了一个床位。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穆华和穆小玲。小玲是我隔壁床,比我还要小三岁,但是身高已经快到一米八了,眼睛特别大,长得非常漂亮。可只看了她一眼,我就吓傻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我其实对于她的事儿并不好奇,就也没追问。静了快两分钟,她又接着讲了起来。

“我不到一岁爸妈就离婚了。我妈是五年前评上的职称,那之前确实过了一段苦日子,可我还是很介意我妈那些同事看我的眼神,“孤儿寡母真不容易”的意味太明显了,这真是无辜的债务。所以懂事儿之后我就很少去医院找她了,也从来没见过她的病人。我还以为骨科的病人也就是骨折吧。但穆小玲得的是骨肉瘤,两条胳膊都截肢了,连肩膀都没了。那病挺恐怖的。从四肢开始,为了保命就得截肢,就算救回来人也算是毁了。

她死那天,我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是在上午九点。先是从走廊一边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外面就变得特别吵。我当时以为在医院这种地方也没什么稀奇,我就亲眼见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女人,拿着点滴架殴打她的主治医生,病痛总会让人失去理智。

隔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声音那么大,可是穆小玲一直躺着,置身事外,完全没反应。她身边陪护的椅子是空的,她哥哥不在。我走到她床边才发现她呼吸很微弱,嘴也紫了。那个感觉特别可怕。走廊里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涨潮的海水,可我跟小玲的病房成了被人遗忘的荒岛。我摁了呼叫铃之后,过了快有五分钟还是没有护士过来。我只好扶着墙慢慢地挪到走廊上。远处的办公室门口围满了病人和医生,走廊两边的病房都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着。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听说有人把马大夫给捅了。后来过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有护士过来,小玲已经死了。也许要是当时没发生那事,抢救得及时点,她还能多活一阵子吧。

但是特别讽刺,捅了马医生的就是我喜欢那个人,她亲哥哥穆华。穆华也上了那一阵子的头条,就在我出车祸上头条一个月之后。后来再想要打听到穆华的消息很不容易,案子再大,审了以后,也没有人再关心丑闻的下落了。我也没有办法知道他被关在哪儿。头两年,我总是在担心他会不会再出事,会不会不能转成无期。我怕他觉得是自己毁了妹妹,就想也毁了自己。”

“你会喜欢杀人犯?”我终于有些好奇,打断了齐俞。

“嗯,是杀人犯。那时候小玲刚从农村到市里的模特学校读中专,不到一个月吧,她觉得胳膊和腿都很疼,就给穆华打电话。他以为是因为练功拉筋,还训了小玲几句,说她不能吃苦。等再送来医院的时候,都已经是晚期了。穆华觉得都怪自己,把北京的工作辞了跑回来当陪护。家里没钱,他刚毕业也没什么积蓄,小玲第一次截肢手术之后就欠了快十万了。

我妈因为太忙其实很少来病房看我,有次做CT复查的时候还是穆华推着轮椅带着我去的。路上他特别小心翼翼地跟我商量能不能跟他妹妹说我得的也是骨肉瘤。说他听医生说我一个月就能出院了,想让他妹妹有点信心。我马上就答应了,他之后就一直特别照顾我。说要感谢我帮他这么大一个忙。”

“你是觉得他不像是杀人犯?不过杀人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你当时应该很难想象吧。”

齐俞马上摇了摇头,“不,其实听说有人把马医生捅了之后,我就知道是他。有一次他送我检查回来,路过医生办公室,有一个患者跟马医生打起来了,那个人也是骨肉瘤晚期,之前来医院被马医生误诊了,以为只是关节痛。其实骨肉瘤就是很容易被误诊的,怪不得医生。那患者是个女人,但闹得很凶,一边打人一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保安没来的时候医生护士都不敢上去拉架。

是穆华把那女人从办公室拖出来,然后抱到走廊的椅子上。我完全被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他一直在劝那个女人,告诉她不要打,不要伤到自己,就算打了又能怎么样呢,劝着劝着自己就哭了。那个女人忽然就不哭了,跟他说,对,打医生没用,反正我都要死了,但是我不能白死,你帮我把他杀了,我把我的钱全给你。”

“我想起来了,我爸说过这个案子。他是办案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就是单纯的恶性伤医,后来调查了发现犯人是被人指使的,说一个女人跟他电话联系了很多次,许诺马医生一死,就把自己的存款都给他,还真打了五万块钱预付款给犯人。我爸说去找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人已经因为绝症去世了。调了存款机的视频,确实是个女人去打的款,不过戴了墨镜和口罩。只能从身形上判断确实是那个患者。”

我抬头才发现齐俞哭了,抽了面巾纸递给她。可她没接面纸,而是盯着我说:“刘定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来。是因为我妈给你爸当情人的事儿吧。”

虽然早就有所察觉,可是听到的时候我还是僵住了,隔了几秒才把手缩回来。

“成人世界的规则好像就是不戳破吧。大家都不戳破就没事。只是我一开始不明白,我妈一直说自己不再相信男人,一个人带了我快二十年,为什么会忽然情愿给一个有家室,但是又没什么钱的警察当情人呢。抱歉,我没别的意思,我妈是个很好强的人,也很聪明,说通俗点就是很精明。捞不到好处的事情她还会去做,只能说明不做就会有对她有坏处。所以我终于想起来,我跟穆华遇到那个让他杀人的女人这件事,我只跟我妈说过。

有些事情想通之后就会变得非常恐怖,而且还有些恶心。可是除了接受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那时候我才上高三,就算真的自力更生,恐怕我也真的吃不了那个苦。人就是这么自私吧。这么想想我真倒霉啊,喜欢的人是个杀人犯,养我的人也是个杀人犯。

穆华出事儿以后我妈还嘱咐过我一次,之前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讲。那一年我妈在评职称,他们科只有一个名额。候选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妈,另一个就是马医生。马医生被打了之后,是我妈主动要求换去当那女人的主治医生,可那女人没做手术就出院了。对医生来说判断病人还能活多久也不是难事。你也是警察一定能听明白吧。穆华就见过那个患者一次,之后就像你爸跟你说的,都是电话联系的。我查过,人耳的收音系统跟手机的收音系统是不一样的,在不见面的情况下,除非是很熟悉的人,否则很难判断出来对面讲话的人,究竟是本人还是别人冒充的。对了,我后来翻过我妈的存折,发现五年前她提过一笔钱。

你知道么,这五年我总会去想我第一次遇见穆华和穆小玲的情景,回想当时夏天下过雨微凉的温度,傍晚琥珀色昏暗的光线,医院里消毒水和药剂混杂的气味。就好像把这些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就能接近真相一样。我其实是先遇见的穆华,当时我盯着走廊浅绿色的大理石发呆,然后就看见了斜对面坐着的人。运动鞋沾了些灰尘,裤脚有一小块新踩烂的缺口,瘦得浅色牛仔裤管里好像空若无物,低头端着快餐盒埋头吃饭。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可整个人像是被关掉了音轨一样安静,他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吃他妹妹的剩饭。想到遇见过他,就觉得我这辈子也算是不白活了。

知道要跟你相亲我真是吓了一跳,现在我已经能养得起自己了,是不会配合我妈再继续把谎圆下去的。既然你就在这个区上班,我告诉给你,是不是可以帮你破案了?算是我替我妈跟你妈道个歉。不过你要是觉得你更担心你爸包庇了犯人,不想说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一定会说的。背了无辜的债务这么久,我终于就快自由了。”

刘音希
9月 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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