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河

春河

母亲在生病后,就开始想家,想那个远在千里的南方。

1月 11, 2024 阅读 241 字数 7680 评论 0 喜欢 1
春河 by  夏立楠

1

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吹了足足五个月,喀普斯朗河的河床结了一米多高的冰。我站在河床上,搓着手,看着父亲用一把十字镐打凿着河床,河床上冰花四溅。父亲终究没有成功,他凿出一个个孔子,把电筒伸进一个个冰窟窿里,我以为真的会有鱼游过来,事实上我们都错了。

库尔班老人是从河对面的村庄出来的,他赶着一群羊。我真不明白,这样冷的天气,周遭遍布大雪,山上能有什么草给羊吃。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优哉游哉地走过来,跟在他身后的牧羊犬欢腾着,像是在为今天可能会猎到一只野兔而激动着。

“你这样是捞不到鱼的!”库尔班老人在枣红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啪,马朝着我们的方向刨着蹄子。

“为什么?”父亲抬头看了看他。

“喀普斯朗河里的鱼太小,冬天都躲在石头缝里,懒得不想出来了。”他笑了笑,“你等来年春天再来吧,到时候我保证你满载而归。”

父亲嗫嚅着双唇,想说什么的,始终没有说。库尔班老人又在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马和羊群都朝着西面踽踽走去。

回到家,父亲推开院门,把手中的十字镐和渔网放在鸡圈上。我们褪掉了手中的手套,钻进屋里。

母亲依然躺在右边那间不起眼的屋子里,我撩开她的门帘,她显然没有察觉到我的脚步声。为了让母亲的病能早日康复,父亲几乎已经花掉了所有积蓄,就在年后的这几日,母亲突然说自己想吃河鱼了。

河鱼是喀普斯朗河里的鱼,没有专人喂养,也没有吃鱼饲料。每年春末夏初,天山上的雪得了阳光,暖气流动,雪水就化开了,流进喀普斯朗河里,河水融开冰床,欢腾地往下游游去,穿梭在一朵朵浪花间的就是河鱼了。

母亲的额头上敷着一块毛巾,这个冬天以来,她都是这样度过的。这已经是她生病的第八个月了,身体每况愈下。我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毛巾,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将毛巾濡湿,我决定给她换块新的。

父亲似乎在敲煤,我听到了他敲击煤块的声音。冬天很冷,烧在屋子里的炉子如果煤炭供应不上,那么暖墙就不会有热气,屋子里也不会暖和。

母亲是在我为她敷毛巾的时候醒来的,她的眼角起了褶皱,眼皮耷拉着。

她说:“楠,你们都回来了?”

我说:“是的,可是爸爸没有凿到鱼。”

母亲握着我的手,看了看墙上的那些挂历。挂历是1997年的,本来是厚厚的一大本,是香港回归祖国的纪念性挂历,每个月附有一幅画,总共十二幅。分别是香港的夜景、外景等照片,很美。

父亲把挂历分散开来,贴在墙上,这样屋子里就添了不少喜气。

母亲说:“弟弟呢?”

我说:“出去玩了。”

自从母亲去年秋天遭遇那次突然性的晕厥,她的病况就陷入了一种不良状态。除夕前几天,有位阿姨来看她。两个人聊着聊着,母亲就哭了。阿姨要回湖南了,母亲想起了老家,她说自己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内地了,不晓得外公外婆身体如何。阿姨说,你现在得好好养病,病好了就可以回去了。母亲一定是感觉世事浮沉,这位阿姨的告别预示着她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不是么?以前母亲的朋友和她道别,最后总是会失去联系。

弟弟走进屋子,父亲对他很不满意,问他这个早上跑去了哪里。我走出母亲屋子时,弟弟正背着手,往屁股兜里塞一小盒擦炮。弟弟低着头没有说话,父亲严厉地说,还不进屋做作业。

“大过年的,你别吼他。”母亲的声音从内屋传来。

父亲说:“你想吃点什么?”

母亲说:“随便吧,下午还得去看赵医生呢!”

父亲说:“那我做带鱼吧……”

2

父亲送母亲出门后,我和弟弟在屋里做作业。他从屁股兜里摸出那一小盒擦炮,我说:“你花多少钱买的?”

他说:“一块钱。”

我心里不悦,尽管一块钱不多,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已经很困难了。就在我们做作业之际,有人敲院门,砰砰砰的。我放下作业,朝屋外走去。

开了院门,站在门口的是克里木叔叔。克里木叔叔带着帽子,胡子拉碴的,嘴里习惯地叼着他的莫合烟。

“嗨,小巴郎,你大大在家吗?”

“没有,出去了。”

“哦……要是他来,你给他说我找他有事。”

“好的,克里木叔叔。”

其实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喊他克里木。年前的秋天,爸爸和几个叔叔给他修过一次羊圈。我们的住所怎么说呢,是汉族人和维吾尔族人的交界处。那天晚上,克里木叔叔很热情,他吩咐他的杨刚子做了一顿很好吃的拉条子,我们坐在一张毛毯上边吃边聊,毯子就摆放在他家的葡萄藤下。

送别了克里木叔叔,我又进屋继续和弟弟做作业。八点过了,还不见爸妈回来,我决定把早上没吃完的饭菜热一热。和弟弟简单吃过晚饭后,我怕父母需要洗脚什么的,就打了一壶水烧着。九点过的时候,传来了开院门的声音。

是爸妈回来了。

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母亲,母亲的头发盖着棉帽,这个冬天,她的身体越发虚弱。

母亲是父亲搀着进的门,母亲说:“楠,你帮我打盆热水吧。”我从门口找来盆子,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盆里倒水,又掺了点冷水在里面,伸手调了调。

我给母亲找来一张小板凳,母亲挽起裤脚,自己把脚伸了进去。

“听赵医师这么讲,我是不能吃水果了。”

“是啊!”父亲站在一旁,弟弟也从内屋走了出来。

“我的两个儿。”母亲伸手揽我的头,同时示意弟弟到她怀里。

“你不用太担心了,现在医术那么高,就算工资低,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把你看好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和前些日子叹的一样。有阿姨来看她,她向别人讲自己的病状。躺在床上,她感觉天昏地转,早上起来本来要送弟弟上学的,结果才站起来,就晕倒了。弟弟跑了出去,朝着父亲的工作车间跑。父亲回来后,母亲仍然昏迷不醒。父亲用自行车把母亲载去医院,在一间不大的诊所里,母亲呕吐不止,整整换了两个盆,里面全是吐出来的血。医生说,母亲是煤气中毒,父亲不信,这才转院,查出病症。

母亲的脚洗好了,她说自己不想吃饭,想睡觉。父亲决定给她熬点粥。熬粥的时候,我告诉父亲,克里木叔叔今天来找过他,父亲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

父亲让弟弟照顾母亲喝粥,然后让我把炉子封了,他去过克里木叔叔那就回来。

走的时候,母亲说:“你就给他讲,看能不能缓缓,如果不行的话,也不要耽误人家,他可以找别人看看。”

3

克里木叔叔有一栋房子,这栋房子的正面朝着喀普斯朗河,屋子前后种满杨树柳树。春天的时候,屋子被草地包围,有牧民在草地上放羊。这是这栋房子的优势,也是父亲想买下它的理由。在母亲没有生病的时候,我曾听到他们的聊天。

“孩子大了,我们总不能一直挤在这栋租来的房子里。”

“是的,这里很快就要拆了!”

父亲从克里木叔叔家回来时,沉默不语。

我说:“爸爸,克里木叔叔不同意吗?”

父亲说:“嗯,毕竟他也需要钱,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三月中旬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春风来了,喀普斯朗河的冰开始消融,像往年一样,水依然清澈无比。克里木叔叔的房子周边再次长满绿草,柳絮纷飞。

我在小溪边洗鞋,看到有人住进克里木叔叔的那栋房子。那天,克里木叔叔帮着他们搬箱子,还清理了堆放在院墙下的麦垛。

我跑回家,告诉父亲,克里木叔叔的房子住进了人。

父亲说:“正常的,他等不了我们。”

母亲在吃过赵医师开的药后,气色像春风一样,渐渐地舒展开来。

父亲说:“房子的事情先搁着,你妈的病多亏了赵医师,要不是他,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走多少弯路。”

母亲说:“看怎么感谢人家。”

父亲说:“我打算买点羊肉送去。”

母亲说:“库尔班老人的可能会便宜些,你可以去那里买。”

父亲听了母亲的话,晚上带着我去了库尔班老人家。库尔班正在用喷火器烧一只羊头,他家还没吃晚饭。

“库尔班大叔,我想买两腿你的羊肉。”

“哦,你该早点来的,早上杀了一头,要买的话,后天才能再杀了。”

“是买给孩子补补的吗?”库尔班停了停手中的喷火器,目光从我的身上扫过。

父亲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库尔班。库尔班把羊头放下,在裤兜里摸打火机。父亲见状,给他点上。

“不是,我买来送人的,所以你看可以便宜点不?”

“你杨刚子(妻子)的病好些了没?”

“好多了。”

“该给他们补补的。外面买四十一公斤,我给你三十吧,后天早上来,我挑最好的给你。”

“好的,不过我还有事情拜托你。”

“什么?”

“可以帮我物色一栋房子吗?我们住的地方要拆了,想物色个房子,最好宽敞点的。”

“这个没问题,找到了我给你讲。”

从库尔班老人家出来后,我问父亲,为什么我们住的地方要拆呢。父亲说,那里快要被拆来搞绿化了,据说会种上大片大片的杨树。这样讲,我没有怀疑,此前我们已经住过很多地方了。

有一次搬家,母亲和父亲吵架。那是在三年前吧,我们才刚刚搬到那里,只住了三天,就有人来说那个片区也要拆了,让我们赶紧走。母亲埋怨,说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

父亲只是点起烟,若有所思地沉默。加上我和弟弟一直没有当地户口,上学总是要花高价,这不是长久的事情。父亲在心里谋划着,早点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不管遮风避雨还是长久居住,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不料,没多久,母亲就生病了。

4

赵医师家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他家住在喀普斯朗河边上的一个小区里,走进那片看起来较为豪华的住宅区,我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东瞅西望。在没有到达赵医师家时,父亲嘱咐我到了别人家要有礼貌,懂得喊叔叔阿姨,还有,不要像现在一样东张西望。

我站在父亲的身后,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阿姨。不用想我也知道那是赵医师的夫人。

阿姨开门让我们进去,我照着父亲的样子换了鞋子。

父亲说:“也没有好的东西,带了点羊肉过来,感谢赵医师了。”

阿姨说:“来就来了吧,还买什么东西呢!”

她说话时,父亲把装在蛇皮口袋里的羊肉递了过去,她朝厨房提去,并喊我们坐下。我和父亲都坐了下来,稍微环视了下屋子,总觉得不习惯。她从屋里走出来,端来两杯茶。你们坐会,赵医师出去了,一会回来。

在她家屋里待了半晌,依然不见赵医师来,父亲就给阿姨说下次再来,赵医师忙,先不打扰了。

我和父亲是走着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些不悦。那块羊肉花了几百块钱买的,买来的时候,父亲一直挂得挺高,我和弟弟都够不着,起先弟弟还以为是买来一家人自己吃的,要是他知道是买来送人的,不知道有多失望。

我说:“爸爸,妈妈的病还有多久才能好呢?”

父亲说:“赵医师说的,你妈胃不好,这三年里不能吃冷的东西,包括水果,大肉也少吃。”

我想到母亲三年都不能吃大肉,心里有些难过。母亲在没生病的时候,每天给我们做饭,还养了十来头猪。在她养猪之前,铁热克镇要在喀普斯朗河边上修堤坝,母亲跟着工程队干活,每天在河坝里筛沙子,抬石头,就是这样饱一顿饿一顿,才把胃弄坏的。有一次我和弟弟去河坝玩,母亲和两个阿姨筛沙子,弟弟图好玩,接过母亲的铁铲铲沙子。其中一个阿姨笑着说,让他体验下,看看钱的难挣。

和父亲走到家,母亲问:“送了?”

父亲说:“送了,只是没遇到赵医师,不然想问问那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母亲说:“顺其自然吧,生这次病,我都没想那些了。”

母亲说的这话,其实我是明白的,父亲一直想给我和弟弟把户口落下来,赵医师虽然不是政府部门的人,但是医生总是和农民工不一样,身份高,路子也会宽些,或许能找到门路。母亲在生病后,就开始想家,想那个远在千里的南方。很多次,她都会和来看她的阿姨说,昏在床上的时候,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在了这个地方,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都还那么小。

弟弟是在天快要黑的时候回家的,他的数学不太好,周末的时候,数学老师专门腾出时间来给他和班上的几个孩子补课。

弟弟到家后,最先看的是那块羊肉。羊肉本来是挂在墙上的,现在不在了。

弟弟问:“羊肉呢?”

我说:“送人了,那是爸爸买来送给赵医师的。”

弟弟不高兴了:“我们都没得吃,为什么要送人?过年的时候,过年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买羊肉吃。”

说着说着,他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眼泪顺着脸庞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5

那是一个明媚的上午,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父亲走进我和弟弟的屋子,快起来,今天我们去捞鱼。捞鱼是弟弟很喜欢的事情,距离上次弟弟因为羊肉闹不愉快刚好一周,父亲近来一直想着如何弥补他。没有什么比捞鱼更好了,不仅能得到一份美味的晚餐,还能改善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和弟弟起了床,洗漱完走出屋子。父亲爬到鸡圈上找他的渔网,我们有几个月没有捕鱼了。现在是春末,正是喀普斯朗河里的鱼活跃的时候。

网子被一些旧木块积压住了,父亲用力掀开木块,一扯,网子不小心刮到一颗钉子,就这样,嚓的一声,撕出一个大口子。

看样子是不能捞鱼了,弟弟脸上露出担心之色。

父亲说:“没事,你们找一只桶来,我去找网子。”

我和弟弟进屋,找到一只装有水的红色塑料桶,我们把桶腾了出来。父亲拿着一只大渔网回来说:“怎样?在库尔班老人那里找到的,他今天要去放羊,说是有个地方鱼很多。”

跟着库尔班老人的羊群一路往南方走,那是一条大河,河的名字我不记得,也没听任何大人讲过。库尔班老人骑在枣红马上,说:“我不和你们去了,我的羊过不了河,我就在附近的柳树林里放它们。你们过了独木桥,继续朝南方走,一直走到那个山脚下就到终点了。”

“那里有河吗?”

“是的,那里的鱼很多,不过得要耐力,正是考验这两个小巴郎的时候。”

父亲决定带我们去,和库尔班老人作别后,我和弟弟、父亲踏上了过独木桥的路。桥不长,在父亲的牵引下很快走过,岸的那边,是一块块黑色的麦田。当然,田地里似乎什么作物也没长。我们顺着田埂边的小路走,一直走到一条马路上。

马路修在山坡脚下,路边有水渠,里面流淌着湍湍春水。柳絮早已经纷飞完了,现在都抽出了绿芽。透过路边的柳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农庄。这个农庄具体叫什么名字,可能父亲也不知道。拖拉机在地里犁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弟弟说:“爸爸,他们在种什么?”

父亲说:“还没种,是犁地,准备种小麦。”

我看见人们拉运牛粪进入田地,同时拖拉机驶过,地里的土壤就像浪一样,一层层地卷起来,又落下去。走到一处山脚下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岔路口,父亲困顿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觉得该走左边,弟弟说走右边。争论不下,父亲说,走左边吧,左边是下坡路,而且那边有人,我们过去问问,反正感觉应该离库尔班老人说的地方不远了。

走到一块麦地边时,父亲问一个正在套马的人:“你好,请问你知道前面是不是有一条河呢?”

“是的,你们是捞鱼的吧?”

“对。”

那人把马套在了一株老柳树上,父亲走上前去,递给他一支烟。

他说:“你们这样捞鱼不好捞,缺一样东西。”

父亲说:“什么?”

他说:“铁锹。”

我和弟弟,还有父亲,都愣住了。

6

大叔叫买买提,是当地的农民,靠种麦子和放羊为生。那天真得谢谢他的铁锹,否则我们就不会捞到一大桶鱼。

准确地说,那不算是河,而是三条并肩流淌的小溪。溪水最后汇入喀普斯朗河,那是一处比较险峻的河口,我和弟弟走到那个河口时,喀普斯朗河正流入一处落差较大的地方。水声哗啦啦的,说实话,有些害怕。

起先我们是在稍微朝上一点的地方捞鱼的。父亲拿着那把铁锹不知道该怎么用,买买提叔叔下了马。

他说:“网子布在下游虽然能捞到一些鱼,但是这里的鱼多是群体出动,往往发现一条就会有一群,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小溪挨靠着的优势,把一条溪的水截堵了,让它改道进入另一条溪。”

他说完后,就跳在了马背上,说是要去小溪的上游一趟。我们没问是去做什么,他只是说,捞好了,铁锹放在他家门口就可以了。

我和弟弟一直观察着溪水,溪水清澈见底,我们想看看到底有没有鱼。

还是父亲眼尖,他在一处沙柳的背阴处发现了一群鱼。二话没说,就用铲子铲着溪水边上的石沙,噼里啪啦地,全往小溪里铲去,几下就堵截了溪水,迫使水改了道。鱼游不上去,只能往下游,父亲让我们快往下游去,找一个狭窄的地方下网。

新疆的地多是沙地,渗水快。鱼群往下游动着,白花花的鱼肚子开始翻腾,水越来越少,过了一会,基本没什么水了。干涸的小溪沟里鱼群翻滚着,跳跃着,有些最终落进了渔网,有些没有落进,我和弟弟挨着一直捡,全部捡进桶里。考虑到小溪沟里可能有新产的鱼卵,父亲又把改道的溪水扯了回来。

那天我们去还买买提的铁锹,他已经不知何时到了家,正在屋子门口清理牛粪。

我说:“谢谢你,叔叔。”

他说:“不用谢,以后常来。”

买买提不知道,我也没有想到,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个山脚捞鱼,也是最后一次,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当初借我铁锹的买买提叔叔。

我要抓鱼给他,他说不用。

晚上,妈妈熬制了鱼汤,那时候她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吃到一半的时候,克里木来了家里。父亲喊他吃饭,他说吃过了。

克里木的样子像是遇到了急事,来了也不坐,说是有事情要跟父亲讲,两个人就出门去了。

饭间,我问母亲:“舅舅最近来电话了吗?”

母亲说:“来了,他们可能下个星期就到新疆来。”

“真的?”弟弟显然被母亲的话惊住了,我们从来没有回过内地,也不知道内地是怎样的,更无法记起舅舅的音容。

饭快吃完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说克里木的房子出了事情,房子卖给了别人,但是还没收到钱。那人把他屋子里的东西搬走了,现在人找不到了。刚才来是报警的,顺便想问问,看我们愿意买不。

母亲缓了缓说:“算了吧,下个星期哥哥就要过来了。”

我明白母亲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7

舅舅来的时候,家里很热闹,父亲让我和弟弟去商店搬啤酒,买好吃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舅舅长这样。很小的时候见过,但那时候年纪尚小,岁月冗长,谁又能记得住呢!

舅舅来了几天,发现没事可做很乏味,他让父亲帮他找活。他们给他找了一个在铁热克老厂拆平房的临时工作,具体房子拆后用来做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阿克苏的天气和南方的湿润气候是无法相比的,舅舅的体质适应不了这样干燥火辣的天气。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一连数日,他都流着鼻血,母亲急着给他找医生,医生也没什么良方,只是说水土不适。

舅舅决定要走,他和父母商量,把我们两个小孩都带走,这也是他来的目的。

母亲说:“以前还想过买房子,那时候总是搬家,现在觉得没买还好,这户口一直上不了,读书就一直花高价,现在是小学,等以后读初中、高中了,肯定供不起。”

父亲没有说什么,这些道理谁都明白的。

三个大人陷入了沉默,唯独我和弟弟很高兴,我们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我正和弟弟玩着解毛线团的小游戏。说实话,我没有父亲那么多顾虑,我的内心对内地充满幻想,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四处为家,却一直没有一处是自己真正的家,我多想回到那块生我的地方……

舅舅带我们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我们坐上一辆开往拜城县的夏利出租车,和我们作别的父母站在路边挥手,越来越远,原来越小……

有天舅舅给父亲打电话,说要开学了,到底给不给我和弟弟报名。父亲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思。

再后来的一天,舅舅家里的座机打来电话。但舅舅不在家,电话里换了个声音。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的暑假就快要结束了,那时候父母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回老家。他们可能只是想着,或许让我和弟弟先回一趟吧,过了暑假,还可以再回新疆的。

那头说:“嗨,巴郎,你猜我是谁?”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

我说:“你是克里木叔叔。”

他说:“是的,前天赵医师来过你家了,说你妈妈的病没大碍,如果能去气候更好的地方,对休养更好。可是这可坏了,你大大他不买我的房子了,他还喊我给他干活。我买走了你家的一些柜子,我让他送了我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闹钟。”

我说:“不行的,我们汉族人是忌讳送这个的。”

他说:“我不管,这个闹钟很漂亮,如果我不拿走,就会被库尔班那个老头拿走。他也在给你家搬东西呢。”

我笑了,我想起了喀普斯朗河,这两天,河里的水一定又涨了,要是没涨水,我可能会因为玩水再次被父亲追得满山跑了……

夏立楠
1月 11,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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