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围困的城市

洪水围困的城市

一切都恒久、精致而虚假——我们的时代。

3月 15, 2024 阅读 166 字数 12469 评论 0 喜欢 0
洪水围困的城市 by  张玲玲

1

相亲在德民咖啡馆。市中心的大型购物城有星巴克,但是梁世坪看了看地图,觉得有些远。正在踌躇,女孩发来消息说,不用太破费,越简单越好,她查过地图了,他办公楼那边不是有一个德民咖啡店吗,在那边就可以了。

梁世坪听了固然高兴,对于她的好感也增补了几分——居然连地图也会看,他还以为天底下女人都是路盲。照片他看过,一个细瘦白皙的女孩子,五官不突出,和漂亮无缘。而且也不算年轻,白皙中匮乏年轻女孩子特有的饱满欲滴。笑容也是收拢得很紧。他知道她是牙医,但她似乎箍了钢圈,以至于笑容刻意,仿佛怕泄露某种真相。

既然曼冬这么说,梁世坪觉得精算也有了精算的理由,从经济学来说,这类短打的午餐相亲,增加了相亲的边际效益。在这之前,他已经见过不下三四十个女孩,时间的缝隙几乎都被这种徒劳无益的浮光掠影挤满,实质的却什么也抓不住。

有几分像上山,即便知道是上坡路,却不知道顶点在哪里。

他自小生活在一座海滨小城,在上海读完书之后又回到了故地,随后考上了公务员,人就消极停顿下来。年轻人在体制里面毕竟无聊,每日都是和旧得掉牙的计算机和人事缠斗,仿佛所有功能就是扫雷和接龙,工资也是,聊胜于无的鸡肋。待了一年多,梁世坪就有些猜不出其他人是如何长期忍受这样垂头丧气的生活的,一眼望去都是各色天花板,中年科室同事光亮的头顶就是在这天花板上一次一次撞击的后果。

在步入相亲的大军之前,他刚刚与最后一任女友分手。这位女友比他要年轻五岁,有着小女孩特有的甜嗲,一大爱好是给手机壳贴满亮闪闪的水钻。后来开了一个在线小店铺,专门卖这种夸张夺目的手机饰品。这类手机饰品对于许多女生有着奇怪的吸引力——这些奇怪的嗜好,对于男性而言,就与黑洞一样,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往深处看,看多了也不明就里,或者只是空洞厌烦,就像她们之于男性的意义:坚硬、浮夸、装饰过度的漂亮。

除了甜嗲,年轻女友的问题是激烈。对于梁世坪这样未老先衰的人而言,琐碎的激烈着实太过麻烦,能从年少老成的心平气和里逼出一股火气。分手也是因为很小的事情,小倒记不起来。

运气一定是那个时候在挑挑捡捡中用掉的。他信一个人爱的容量有限,过了一个阶段,就是开了堤的水坝,蓄也蓄不起,只能举手放弃。他的爱是早就用尽了,在一个大学学姐身上便用完了。

人,当然不是个个都可能因为热爱去做一桩事情,还有“必须”,“必须恋爱,必须结婚,必须找份工,必须住一个大的屋子”,必须到无聊,自有外部力量驱使你,进入程序。梁家父母自视民主—— 什么时代了,不民主又能改变什么呢?但梁世坪的恋爱步骤放缓之后,家长就变得分外焦灼,好像看着一个失业的人,连投份简历的打算也没有。于是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相亲。连同事也变成了媒人候选。这城市大大小小的适龄单身男女,各自遗落在孤舟上,只差一根红线牵起彼此共渡无涯苦海,身在船上的已婚人士似乎都有义不容辞的牵线责任。

于是一天,会计陈咏梅说,自己有一个小表妹叫苏曼冬,交大读的书,医生本硕连读七年,所以至今参加工作不过两年,人单纯可爱,还是孤身一人。

陈咏梅说完,发来一张照片,一个穿着蓝白无袖连衣裙的清瘦的女孩子倚靠着苏州拙政园的假山,古典的迭石与庭院遮住了夏日铺天盖地的光线,使得她的鼻尖陷入一片蝶状的黑暗,鼻子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加之嘴唇薄,显得颇为严肃。照片照得不好,以至于眼睛细看去轻微变了形。

看着看着,梁世坪就忍不住笑起来——《围城》里面的苏文纨,如果落到现代的真实生活里面,可不就是这样的长相吗。梁世坪对于女知识分子向来有一种特殊的好感,因羞涩是知识分子式的羞涩,热烈也是知识分子式的热烈,人是一本暗雅的线装书,从里到外,都是图书馆的樟脑丸气味——没什么不好的。况且她也姓苏,他对苏姓向来有好感,总觉得有凛冽的清寒气,是冬季里伸展着的绿色松枝。

苏曼冬比他利落得多,很快约定了时间地点,又说“不用太破费”,好像对相亲结果也没什么期望。德民咖啡店是一家快餐西餐厅,有些酷肖一个著名的全国咖啡连锁品牌,但人均消费低得多,只有四五十,且有意面牛排色拉可吃,老少咸宜,无所不包。

无所不包的餐厅口味固然令人生疑,但坏境不算坏,坐在里面也没时间限制,服务员像木桩,从来不会产生殷勤过度的困扰。如果相谈无欢,言止于此,随时走随时顺理成章。

她出现的时候,穿了一件编制铰花上衣和伞裙,看起来有些像一只蓝瓷花瓶。人比照片要活泼,并不拘束,世坪猜测她的性格大约更像唐小姐。本着尽心尽力的想法,梁世坪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回忆并且重述了几个看来的笑话,她听懂并且笑了,捂着带牙套的嘴,笑得乐不可支。

临走前,梁世坪用车送到医院宿舍楼下。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上了楼,让梁世坪难免怀疑起自己笑话的有效性。

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他依旧全副武装地迎接下一个相亲。大概梁家父母对自己的安排灰了心,下一场时间居然没有衔接到上一场,也可能疑心给了儿子太多选择,总之,相亲的事情忽然告一段落,连同事的媒人工作也停滞了下来。而单身汉的生活又是很寂寞的,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朋友们纷纷结了婚,得享齐人之福,这一大段的空白就只能依靠自己填补。越拼命越显得无所事事,连失眠也成了无聊的因果,在寂寥清醒的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曼冬——其他女人都睡着了,只有她睁着眼睛到天亮,上着不得已的夜班。

2

第一次打电话,是见面第三天晚上九点。世坪翻了一遍通讯簿,看到曼冬名字,想起来自从在她楼下别后,没有再见面,短信聊得也言不由衷,似乎不甚厚道。他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但记得她捂嘴笑的姿势。

他不知自己因何对一个姿势过目不忘。

世坪拨了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曼冬接了。两人之前相互留了号码,但世坪还是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这自我介绍也是苍白无力的,曼冬听声音有些意外,说,是你啊,有事吗?

世坪说,昨天看了一部电影,关于连环杀手的。

曼冬问,怎么,想跟我推荐电影?

世坪说,不怎么好看。不过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杀手牙齿不好,所以见到好牙齿的女人,总是想杀了据为己有,然后……

曼冬说,然后你看到烂牙齿就想到我?

世坪阵脚被打乱,有些讪讪,说,也不是。但怎么说都滋味不对,便道,我其实是想问一问,最近我一刷牙总有带血的泡沫,是不是生了牙周病?

曼冬说,那下次可以来看一看。应该是牙结石,洗过几次就好了。出血量大就说不好了,可能有些癌变。

世坪吓了一跳,说不会不会,没有那么多血,至多就是夹杂在泡沫里……

曼冬打断说,我知道,逗你呢。

世坪被这个严肃笑话弄得无从说起,两人陷入沉默,世坪只能再找俏皮话:新闻说如今小龙虾最好不要多吃。你用洗牙机洗一个看看,到底有没有寄生虫。显微镜也行。

曼冬道,谁做那么无聊的事情?你不吃就是了。

世坪说,说来也奇怪,越是不让吃,越是想吃。

曼冬说,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了管不住自己的嘴。

世坪说,你不吃是戴着牙箍不方便。

曼冬说,摘了也不吃。

曼冬把话头扎了口,世坪想接也无法接了。冷场了一会儿,世坪打算告饶挂电话,曼冬却发起慈悲来,主动说,牙医生活枯燥无味,自己一直想出去玩一趟,却一直请不出假期来。这家医院不大,但事情却很多,请了以后又得黑白相继地补班,这样金贵的休假当然是留出来出国度假的。周六周日休息下来,偏又无处可去,小城市的困扰就是没处可去。

世坪道,那可以有空来我这里。虽然靠山,但是多走一些路,就能看见海。你过来的话,我们开车去,带个帐篷宿在海边,等到早上,可以见日出。

曼冬不无揶揄地说,挺好的,枕海而眠嘛。

梁世坪笑说,可不是。

他听见电话那端有人在叫着曼冬的名字,她应了一声,世坪知道有人催促着她工作,于是说,那你先忙,回头再聊。

曼冬说好,就挂了电话。

聊了几次之后,世坪觉得曼冬也算有趣,和样貌反差很大,是一个说话不大顾忌的人。他一直以为她要严肃得多。这样的全无顾忌,大约也是一直单身的理由,大部分男生并不喜爱女生多直爽,总有那么一刻,让人不知所措,话题悬在一处,前途未卜。

两人又通了电话约了时间见面,世坪总觉得她会借口有事反悔不来,但到了周六,她居然来了。

那天曼冬休息,睡了一个懒觉之后,又和一个同一个医院的护士女友吃了下午茶,一看时间才四点,想起梁世坪说的枕海而眠,来了兴趣,于是打电话问他说晚上有没有时间。梁世坪说,有啊有啊,来了便是。

曼冬不会开车,只能让女友送过去,按照梁世坪发来的地址导航过去,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树荫浓密,小区的出口找不到,但导航显示地址就在这里,小妹忍不住道,该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她知道曼冬在相亲。年轻女孩子总觉得相亲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从前也那样觉得,但如今一晃眼已经在日常的匪夷所思里辗转徘徊。

曼冬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重得手臂仿佛快要脱臼,梁世坪这时候才汲着一双拖鞋,穿着上次见面时候的短裤,欣欣然出现在树荫下面。曼冬终于松了口气,示意小妹可以走了,小妹却笑眯眯地看着梁世坪短裤,显然笑里有深意,不情愿离开两人视野。等小妹一走,曼冬忍不住说,你是只有一条裤子吗,从第一次到现在就没换过。

梁世坪说,凑巧了,也没穿几次,恰好给你看到。

曼冬说,哪有那么凑巧,男生都这样,两条裤子换来换去,还以为是省俭。其实是不讲究得吓人。旧物用多了细菌也多,太不卫生了。

梁世坪说,做医生的都有洁癖,看过去什么都是脏的,说着接过水果嬉皮笑脸地说,但裤子确实不多,你以后买给我。

这是一家老式的机关宿舍楼,建造年份最少也有二三十年了。梁世坪的宿舍在六楼,曼冬手无长物,却还是走得吃力。世坪的房间和一般大学男生宿舍没区别,显眼的就是游戏机和计算机。茶几上铺着前几天的报纸,钢锅里的方便面还剩在那边,饱吸汤汁,一看就是单身汉的潦倒午餐。

一下子从阔达外野到了这么局促的内室空间,两人一时无话,世坪便带曼冬象征性地参观了一遍屋子,但这屋子也就是三四十方,几乎没什么东西,屋子中间用一只木质衣橱隔开,一半做卧室,一半放着书桌和椅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塑料箱子和纸盒,放着光盘和动漫书。再迂回,短短十来步也就走完了。曼冬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木相框,里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男孩抱着一支玩具枪和母亲站在河里边,清秀灵动,曼冬说,看不出,你年轻的时候那么瘦。

梁世坪说,谁生下来是个胖子?曼冬说,我生下来近九斤。梁世坪说,奇怪了,现在你这么瘦,这叫伤仲永么。所以说,小时了了,大了未必。曼冬不客气道,我看你才是,小时候模样还过得去,现在实在不怎样,可堪猥琐。世坪说,胖了一点,轮廓还在。曼冬说,活像吃了从前的自己一样。世坪笑,想不到你这人说话刻薄得很。曼冬笑着屈身回礼说,承让承让。

两人相互讥诮完,见面的生分退却大半,世坪追问第一次见面印象,曼冬开始抿嘴不说,世坪问多了,便道,反正我理想的男人不是你这样的。第一趟见面就知道了。一定不是。

世坪说,那你理想的男人是什么样。曼冬说,说了你不高兴。世坪说,不会,说说看。曼冬说,不能低于一米七五吧,身材别走样得太离谱吧。最好最好,会做饭。梁世坪说,简直是挑着我的反义词。曼冬说:最好长得像金城武。老派一点的,像高仓健也行。世坪笑起来,说,高仓健我不知道,像金城武也太不切实际。曼冬说:你让我说说看,回头又揪我痛处,没意思。世坪说,我还想找波多野结衣呢。曼冬嘲讽说,你怎么不找呢。世坪说:难说,我说不定就找到了。跟女人比起来,男人都可以称之为是理想主义者。曼冬说,与其说是理想主义,自恋还差不多。世坪说,就这么点好,不会伤春悲秋。我都不知道女人那么多愁苦和不满哪里来的。曼冬说,自求进步而已。悲观使人进步,比如我见到你的屋子,就会羞惭地觉得见不了客,更不用说接待陌生异性了。世坪佯怨道,又变着法子说我。

曼冬看着锅里凌乱实在周身不自在,将包扔在椅子上,弯下腰将锅提起来,顺手将报纸揉起扔进纸篓。纸篓里面全是易拉罐、包装纸。卫生是连续性的事情,一上手就停不下来,曼冬把桌上收拾完,刷洗了锅碗,又将地面拖了一遍,连带将散落的衣物也收拾了。一经收拾,屋子顷刻爽快明丽。七月的夏季午后,空气里面都是柔软温存的水珠粒子,一咬即破。世坪边游戏边看曼冬熟络地忙碌,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女友,倒不算坏。

收拾的时候,曼冬拉开了窗帘,发现天色阴沉,道,今天可能要下雨了。

梁世坪说,下雨好,天留客。

3

卫生做完,还没有到吃饭时间,世坪挑看了一部美国爱情喜剧电影,时间不过一小时半,讲两个男女兜兜转转重新相遇的故事。两人拉上遮光布,坐在计算机桌前盯着14寸大小的屏幕。片子有些老了,起承转合如今看去多少有些突兀,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滋味,再看时间,恰好七点,决定开车出去吃一家新开的披萨店,可一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已经黑得像影院前的开场,在这样的黑暗里面,灯火骤然无光,城市消失不见,唯有雨声大如冰雹。而他们光顾看电影,居然什么也没听见,简直心无旁骛。

眼见出不去了,世坪说,怎么说,天要留客,没办法。虽然这么说,却没什么焦急的意思,于是说,那家店也送外卖的,我们叫只披萨吃吧。还可以再看一部电影。

两人又挑了一部英国僵尸片,曼冬对这类电影兴趣不大,看到中途差点睡着。一个小时过去,外卖小哥才到,相貌狼狈,帽檐全是滴水,披萨放在保温箱里面倒是受损不重,只是有些凉了。

世坪接过披萨说谢谢。看着小哥走下楼梯,又追看着他一步一脚踏进雨帘,转头对曼冬说,我觉得天气糟糕的时候叫不叫外卖其实是个道德问题。

饿死就是生存问题。曼冬说完,便接过盒子,用手直接就取了吃。披萨吃完,电影还没结束了,两人都不想再看了,曼冬实在坐不住,但雨却没有止歇的意思。曼冬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说,不会今晚出不去了吧。

世坪说,不会,雨一停就退散了。但你想留宿,我倒没什么意见。

话音未落,地方气象局的黄色暴雨警告过来,两个人的手机一前一后响起了提示声。两人读完短信,才知道情况不妙。短信里说,暴雨要持续一段时间,可能有洪涝灾害。

世坪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实在走不了,我睡沙发,你睡床,保证不占你便宜。

曼冬说,想占也占不了。还好明天周末,如果是周中就麻烦了。解释都解释不清。我跟我妈打一个电话说下,不然她要担心疯了。

这狭小的屋子实在没什么可做的,电影又开了一部,雨下得没完没了,仿佛沙漏一样无始无终,透过窗玻璃连一尺开外的路况都辨认不出,偶尔闪电照亮一方天空。从树木被淹没的情况看,窗前的小路已经至少积水到小腿。

这场大雨来得全无征兆,漫漶的城市将破绽百出的下水道系统于此刻暴露无遗。躲在屋子里面,借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还可以当做情调,但只要一走出去,就知道世情残酷。

两个人在窗口呆了片刻,梁世坪苦笑说,这下真是天留客了。

曼冬打了电话给她母亲,梁世坪听见曼冬在过道里面撒娇说自己因为雨大,宿在医院一个同事家里面,电话那端大约说了几句注意就不再说什么,可见她平时确实是一个乖乖女。

两个人用计算机看地方台新闻。暴雨的信息已经成为地方电视台第一要事,广播里报着新闻:

……

“截至上午11时,市高速班线仍全部停运,建立了15条临时性路线,解决群众出行,440辆出租车仍继续停运。此次台风“菲特”带来的强降雨使甬江流域在4天时间内的平均面雨量达到440毫米左右,超过去年正面登陆的海葵台风,特别是甬江流域面雨量接近百年一遇,出现历史罕见的特大流域性洪水。其中,灾区总降雨量高相当于68个西湖的总水量。”

城市之外的陆埠镇情况很严重,并且发生了山体滑坡、泥石流、山洪等地质灾害,地势较低的乡镇也情况危急,只是人事隔绝,通过微博、微信才可见最直接的消息。

除了本地台,其他电视台还在放一些缠绵冗长的爱情连续剧和轻浮活泼的综艺节目。电和网络居然没断,实在万幸。从新闻里面看起来,梁世坪在的地方还不算最糟糕,有些地方已经快到大腿。就这么朝夕之间,不像是下雨,倒像是一盆一盆地泼着雨水。

世坪见曼冬在刷手机看洪水情况,劝慰道,夏季这样的暴雨也很寻常。去年前年北京都是暴雨,乐观一点说,叫“泽被一方”。

曼冬说,明明“灾降一方”。很多人原本去上班,堵在高架上下不来。坐在车里面,眼睁睁看着雨水没过去。也够荒谬的,去上个班,夫妻就阴阳相隔了。

世坪说,我一直想问你,你觉得夫妻间什么样的事情算大事?我以前一个同事跟我说,她说,生离死别才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我觉得出轨也是大事。曼冬说。

梁世坪说,出轨不算。道德本来是个相对概念,从前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不纳妾的要么是穷光蛋,要么老婆是妒妇。现在忽然集体批判一对多关系,我觉得这是倒退。

曼冬忽然有些生气,说,怎么,还想着要妻妾成群呢。我不懂你们的道德观,下雨天叫外卖都能进行道德批判,三妻四妾却成了复兴礼制。世坪说,没有,只是探讨一下。但曼冬已经不高兴了,站起身说,不看了。看多了计算机眼睛疼。

本就沉闷的房间,一旦失语就更加沉闷了,最困难的还是出不去。世坪对着计算机,只是一味敲字,好像在与什么人聊天,曼冬便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两人都是兴味索然的。

僵持了一个小时,世坪想了想,还是走到厨房,将冰箱的西瓜对半剖开,取了半只,又拿了一只小碗用来吐西瓜籽。

世坪将银勺递给曼冬说,吃吗。等于给了一个台阶。曼冬没作声,接过勺子。两人便一勺一勺挖吃着冰凉的西瓜,再将籽吐回碗里。吐籽的时候,两人额头难免靠近,曼冬没说话,男孩头发的皮脂味飘来,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的恋爱亲昵方式。当然,他们还远算不上恋爱,但这一刻最接近。

她大学和毕业后,都谈过恋爱,遇见过一些人,但是都算得过于精明了,她们这一代人,是舍不得牺牲的,有大把的恋爱宝典教导她们明哲保身,也许事到临头总会因为女孩特有的天性变得不那么理智,但是一旦交往两三个月,这些宝典便会发挥出作用。现在还没来得及——还太早,恋爱的温柔吞没了他。

吃完西瓜,气氛减缓,但时间已经不早了。世坪大义凛然地让出了床与被褥,自己则搬出了俯卧撑的垫子,边说天热不会冷到,也不必担心,盖一床薄毯就能过。没有换洗衣服,自己有几件T恤是没有穿过的,要是不嫌弃,可以借给曼冬穿。

曼冬又有吃东西就刷牙的习惯,扭扭捏捏刷完牙,卫生间里又是一阵水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得严严实实。世坪目不斜视。

关了灯,两人将窗户拉上,床和垫子之间隔着衣橱,知道对方还醒着。这样的夜晚,很难轻易睡着。

世坪轻轻说,其实第一次看你照片,我觉得你像苏文纨。

曼冬嗤之以鼻,苏文纨有什么好的。

世坪说,不是好与不好,只是觉得像。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是很喜欢她的,像我们班长一样。

曼冬道,哦,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班长。男人总喜欢说像谁,看起来是一种赞誉,但其实光是放在一起比较都叫人难堪,谁又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拙劣仿制品,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呢。

世坪知道不留意又得罪了曼冬,心想女人胡搅蛮缠起来还是怪可怕的,一点也不显可爱。愚笨一点的模样要讨人喜欢多了。但是他不敢这么说,想起曼冬也是那一类的优等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从交大回来了?

曼冬说,简单啊,父母在,不远游。梁世坪说,嗯,女孩子离家太远,容易吃苦头。但你不是真心的。曼冬笑,你又知道了。世坪说,是啊。女生一旦出去,多半不肯实心实意地回来。

曼冬说,还真说对了。其实归根结底是因我妈不同意我留在那边,她觉得女孩子离家远了是很清苦的,万一被欺负了也没人照应。她年轻时候从内陆四川跟着我父亲嫁到海边,悖着父母意思。但谈恋爱的时候不觉得,一结婚差异就是天高海阔,到了两个人不睦的时候,又回不去了。所以她宁愿我收入少一点,也不要离她太远,毕竟凡事有照应。

世坪没料到她会聊起家事,女孩子一跟你聊起家事就仿佛掏心掏肺一样,而他还没预备。他也不大想对旁人的家私做点评,所以只是沉默听着。

曼冬又说,本来还可以搏一搏,但是在上海时候投出去几份简历都没什么响应。我妈在这方面又很坚决,硕士还没读完,就已经替我张罗好这边的医院,所以就成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可能也就是机遇的问题,注定要回来。

世坪说,是的,注定回来,注定遇到我,注定困在这里。曼冬嗔道,油滑。你呢,干嘛回来。梁世坪说,不习惯。恋家。曼冬说,恋家的男生不行。世坪说,怎么不行,双重标准。不过女人最喜欢双重标准,只挑实惠的朝向自己。曼冬说,说得好像经历无数人事一样,动辄女人男人。世坪说,是的,我老了。

曼冬说,但是有一类人,年纪大了也不老,雁过不留痕。世坪,你说的老与不老是心境问题。我说的老就是老了,没有余地。

世坪忽然想起母亲,一直都是一个很节俭勤快的人,从来不舍得换新的,连一块小方巾也是磨损了也不换,从来都用旧的东西,衣服也是,打折时候买回来的衣服,真正穿上身其实距离买回来已好几年,早就过了时兴时候,人的一生也是陈旧的,没有新过。

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桩事情,但这种四顾茫然的感觉他是清楚的,而女人命运的悲剧都这样重复。世坪对于曼冬忽然有了改观。

他听见曼冬悉悉索索地翻了几下身,就没有了声息,心里翻腾着事情,但也渐渐睡着了。

4

两人睡得迟,醒得更迟,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曼冬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去卫生间洗脸,洗完脸回来,见世坪坐在地上,人还没完全醒过来,还在发怔,也没打算去刷牙。曼冬倒是想起实际问题:你有吃的吗。

她带来的水果大部分是香蕉,之前没想到会因为下雨困在屋子里面,两人看看电影就吃光了全部,这才想起即将到来的食物危机。梁世坪的厨房抽屉里面,只剩下了三根火腿肠和一罐默林午餐肉,冰箱里面除了饮料啤酒就是一些结霜,连煮面也没有。

曼冬一无所获,问,有米吗,做点粥饭也行。梁世坪尴尬道,没有。曼冬说,一看就知道你不怎么做饭。世坪道,真高估了我这单身汉。世人皆知一个真理,单身汉一定要找一个老婆,单身汉则是不做饭的。何况平时周末就回家了,空了吃食堂,再不济还有外卖,备了太多东西最后还不是养米虫。我这里之前因为贮米闹过一次虫灾。

曼冬说,你这么偏僻的地方,外卖怎么会送。现在这种天气,更不消说了。

世坪说,从前是送的。他无心玩笑,毕竟情况比起他想得要壮烈严重得多,他蹙眉看了看外面,说,雨停了,我得去找点吃的。谁知道雨下到什么时候?我们又得困住多久?再不补给点我们真的要饿死了。

曼冬说,这么差的天气,哪里的小店可能开门呢。

梁世坪说,那就不对了,天气越差,平民小店越是得开着,物资匮乏才是赚钱的时候,乱世里面才有可乘之机。

梁世坪关了窗户,又道,我们比乱世好多了,没有炮弹落在头上,水电煤也没有断供。遇到正常家庭,补给充足,吃点冷冻食品也能过下来。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不是不足和动荡,反倒是饱足和安逸。

曼冬叹了口气说,你这人,讲起来都是道理。世坪说,我还有实际功能。比方说,我现在可以出去找食物。曼冬拗不过,但也饿了,于是找出自己带来的遮阳伞,说,保不准什么时候下起来,拿着稳妥一点。

世坪看了看伞上的金银绣花,道,女里女气。他穿着中裤,唯恐被打湿,将裤腿又卷了几道,走出去发现几乎已经到腰,挽了也没什么用途。除了世坪之外,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泥水上漂浮着一些塑料袋、枯枝、方便面包之类的小对象,看起来浑浊不堪。从电视台的航拍镜头来看,有人用澡盆当做船移动去找吃的,真是一个又愚蠢又聪明的做法。有些露天停车场车辆只能看到小小的车顶,至于地下车库大概都被水淹没光了。

他只穿着凉拖,水下情况不清楚,他担忧会踩到碎玻璃渣之类的对象,所以移动地十分小心。曼冬在窗口遥遥看着,看着他在黄色泥水里如履薄冰,缓慢前行,她身居高处往下看,便觉得人佝偻而弱小,觉得世坪真像一只迷途的寄居蟹,潮水一来,就被冲向了不知处。

世坪在洪水中散轶消失。曼冬百无聊赖,回头却看见计算机开着,他的几个社交软件都没下线。曼冬看着几个头像在闪烁,再熟悉不过,她见到他曾背对着她与这些闪烁着的头像聊天——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曼冬打开了计算机开始逐条翻看那些聊天记录。

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看见了之前他和朋友几句针对她的抱怨和调侃,尤其是对于她的样貌,点评得十分刻薄,(尤其牙齿与眼睛);但说完她的样貌之后,他与朋友就接着聊足球与游戏,显然并没有把相亲放心里去;还有与几个女生的聊天,有一个语气暧昧,女生问他的都是工作上的琐事,但又非只是限于这样一个意思,他透露的讯息仿佛自己还在单身着,像是一个追逐不到但又垂涎的对象,还有几个聊天物件,都各自大刺刺地开着荤腥玩笑——她不过是备选之一。

少女时期因为牙齿带来的自卑感又再一次咬啮着她——她知道他说那些话也许不是出自真心,但他和她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这些闲谈将他的过去,一寸一寸,千丝万缕的,抽离出来,他尚有余地与几个狐朋狗友语气轻薄地谈论女人和足球,他余得出精力和前女友周旋,替她们解决突如其来的计算机危机,一点也没提及屋里还有一个女人。

曼冬怪自己愚蠢天真。这样的特殊时刻,她还以为狭窄的只剩下彼此,他又怎么舍得只余下彼此呢。

5

梁世坪回来,高举饭兜袋子,说回来了,居然运气很好,那家安徽饭店果然开着,买到了热气腾腾的米饭,还有红烧肉,蔬菜虽然是土豆丝与萝卜丝,还是属于之前的存货,菜价也翻了好几倍,和豪夺没有区别,但能买到饭已经万幸,足够让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

他絮絮说着,却看到曼冬表情没有愉悦。再一看,计算机开着,顿时明白大概。

曼冬接过雨伞说要走人,声音明显带着哭腔,梁世坪拉住了她,她还是执意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推搡了一会儿。门反锁了,她拍打了半天也没打开——他庆幸回来时候多了一个提防,不然她就真走了,拦也拦不住。

他没想过,错的人,拦也拦不住。

她必然是看到了那些旧女友的照片和视频。奇怪了,当时只顾着急生计,完全忘光了计算机藏匿的隐私,他也没料到不过认识两天的。

不过曼冬这一点也非常之讨人厌,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女人就是喜欢把你底子都翻出来——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她们总不可指望说,他还未经人事,一张白纸一点落墨也无吧。

世坪估算了一下计算机里面的内容,试图组织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说辞——他这么紧张真是不公平,她闯到他家里面,又闯进他计算机,横中直撞,全无顾忌,他反而要为这种事情道歉,还有更大的疲累裹挟着他——果然女人都是差不多的麻烦。

他们见面不过二十四小时,认真算起来,只是恋爱的初期,也不大会出现这样的境况。他们会用大量的时间来相互猜度与伪装,假装性格温良恭谦,假装大度豁然,推杯换盏,虚与委蛇,他们将行走漫长的道路,才能在某一时刻享至高的欢愉,再从顶端跌落——但这些都没开始。

只有争执才是真的,他们撕破了皮相和君子风度,歇斯底里,将最不堪最耻辱的一面裸露给对方看,只有到了那一刻,他们的关系才会有革命性的改变。可洪水压缩了他们的时间,他们本该有大把的时间等待暴风骤雨,全部都缩减成了——仿佛蜜月才刚刚开始,便开始指责彼此的背叛。

世坪认了输,他知道这一幕迟迟早早还会上演,不论在结婚的时候,还是在未来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亦或是在其他人缔结的关于忠诚的关系中,背叛无可避免。他可能并还没爱上她,但是这一刻,他还没打算全然接受失去她的命运。

他伸出手去紧紧揽住了曼冬——这时他们才记起,他们连一个手都还没有牵过。两人抱在一起,迎合着外面的天色,昏天暗地,曼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世坪也不知道为何要抱着她,竭尽气力,抱着她单薄的肩骨,那肩膀瘦伶伶的,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脖颈的血液突突流着,他的她的都是——生命鲜活而旺盛,多得要溢出来,他们还有时间,等于有了世界。

曼冬还在哭着,世坪说,不能哭,你看你眼睛本来就大,要是哭多了肿泡起来,就更像是青蛙了。

她哪里来的大眼睛,最多是从前人说的狐媚细眼,但他在努力取悦她,她多少得捧场。曼冬破涕为笑,捶了下他的后背,说你才是青蛙,四眼青蛙。

两人抱着也不觉得累,曼冬到底是女生,忍不住抬手看了看手表,说我们困在这个屋子已经三四十个小时了。

梁世坪笑着说,倒不觉得。好像也没多久。古人的时间概念都是相对的,一日三秋。要是按照一日三秋计算,要不多时,我们已经到了七年之痒。

曼冬笑不停,说,人家说的是别离。

世坪说,别离觉得时间长,其实日常生活才真正遥远的漫无边际。别看我们现在过得仿佛趣味盎然,以后真的四目相对起来,你必要牢骚不断,说你这个人不行,怎么还没死呢。

曼冬又笑,两人依旧抱着,没有松手。

梁世坪说,一直困着也不是坏事。你怎么知道呢,整个城市雨水颠倒,说不定是为了成全我们。

曼冬说,多老掉牙的说法啊。

世坪说,我们整个时代是没有什么传奇可言了。清平盛世,连洪水滔天都可能变成一场莫大的灾难。谁知道这洪水不是为了成全我们?

他们都太小太小了,他们这样凡庸的男女,浅薄,自私,心性与品德一点也不出众,更没有也没可能做出惊天骇浪的大事,更未曾躬逢大时代的来临,不过是乱世中的蝼蚁一只,泥泞中的浮萍一尾。可是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人,见到他们,忽然说,我要成全他们,于是不惜以雨水倾覆一座城市。

曼冬微笑不语,仿佛默认了这个说法,她知道他想不到那么深远,在情爱里面,男人的谋略和智慧和女人相比,是不值一提的,也许只是因为懒惰,但她还是希望自己总是把棋子下在他之前……她并不厌倦憎恶他的懒。

洪水第三日之后渐渐退却,城市又恢复了往昔容貌,政府原本计划空投食物,还没来得及实施,洪水就退去,众人的善意都落了空。只是经历浇灌洗刷之后,所有人曾经一度期望着或者本应该再造出一个崭新的文明——但现在却只是将城市角落里隐蔽的垃圾都扫了出来,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人们走出屋子,站住街头,用手指挡住刺眼的阳光,如同劫后余生。

她扔掉了世坪一件又一件的旧衣物,看着世坪最后还是抱着一件蓝绿菱形花纹的毛衣,满脸憾然地扔进垃圾桶,难免露出笑意。她知道自己赢了,她猜得出那件衣服的来历,知道结着的都是前人的爱意。她面前的这人,曾经一骑绝尘驶过无数车站,却唯独到了她这里,才作为自己的终点站。他以后不会纪念日送玫瑰——毕竟已经过了那样的年龄,不会记得她的每一次重要的日子——他终其一生也未必明白棉棒与卫生棉的区别,他会躺在沙发上没完没了地看着球赛与手机,对着计算机打游戏打飞机,他会忘掉自己说过的哲言警句;但他会记得准时缴纳电煤水费,还清房贷车贷,记得替她下载新出的盗版电影,那数个小时的电影如尘如梦,让她能够脱离尘世一瞬间。而不管是梦娜、露莎还是霏霏——那些她在计算机见过的名字,终将只存在于网络和他的神经元中。时间终究会磨平一切。 

洪水成全了她,她又怎么会想得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她又有了这样的人,不是金城武,不是高仓健,不是任意一个酷肖他们的人——时间是相对的,只是弹指间的工夫,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他们结婚、生子,三年过完了,又是一个三年,快得很,更加浩瀚的人生等着他们。

她笑意盈盈地推着婴儿车,端详着车里穿着黄色连体衣的婴儿——不算漂亮,塌鼻梁,单眼皮,但终究是自己的,每一处都有她自己的影子,没有什么比这种从属和酷肖更实在——再将尿不湿踢到车底下。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婚姻里的困境一定不胜枚举,一点蚁穴都能击溃他们。但此时此刻,曼冬已经心满意足。两人抱着婴孩在精修的数字照片上微笑,摄影棚的灯光透过织物,他们笼在一层温柔的光里,周围是虚假精致的乳白色欧式家具,繁盛艳丽的假花簇拥着他们,仿佛天长地久一样,世界莽莽苍苍地向前,万物都摧毁了,数字和颜色还在。

一切都恒久、精致而虚假——我们的时代。

张玲玲
3月 1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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