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时很近

看云时很近

你还不来我怎敢变老。

5月 2, 2024 阅读 389 字数 7866 评论 0 喜欢 0
看云时很近 by  韩今谅

滕冲这个人真是太可笑了。

窦姨说他认死理,我说他活得不赶趟。女孩们喜欢学习委员的时候,他练块儿练得像个3D史莱克,等同龄女性开始对着肌肉男眼放贼光,他已经长得一本正经。如今只看上半身他就是一个行走的免冠证件照,如果字典上“商务精英”四个字需要配图,直接用他的脸也极为妥当。

滕冲不是那种作死的人,只是命犯拧巴。小学四年级起,滕冲就开始间歇性发誓,再碰上什么糗事也不告诉我了,免得被我霍霍得沸反盈天。“晚上跟你讲点什么事儿,第二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蹦的都知道了。”但他又忍不住找人商量:撞见温文尔雅的班主任为了一毛钱跟菜贩子撕巴到地上,会不会遭遇灭口?摸黑下楼正赶上小蓝爹跟小红娘躲几摞蜂窝煤后头摸大腿,以后还要不要跟他们打招呼?要不要通知小蓝和小红把离婚了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重要决策提上日程?

于是一个又一个馊主意打我这贡献出来,我说得面不改色,滕冲听得将信将疑,直到他妈忍不住笑,拧过他的头:你别听莫河胡说,她又逗你呢。其实不用我出馊主意,他也能准确地做出最烂的选择。

滕冲妈妈爱笑,可能是在婚介所工作养成了习惯,不管开不开口,圆脸上都先团开一朵子喜气。我管她叫窦姨。认识他们的时候,滕冲的爸爸已经去世了,到底是什么病他讲了好几遍我也没听懂,只知道不遗传,也就不试图弄清楚了。窦姨不像滕冲那样提起爸爸就难过,相反还经常拿死人打镲,想起来就说一个他年轻时的糗事。刚开始我不好意思乐,后来熟了,就跟着哈哈哈。“过去他总不让我说,现在管不着我了吧。”她有点得意,好像只是赢了老公一把牌,而不是被剩在这人世上。

窦姨会把婚介所的客户资料拿回来整理,纸本手写,尺子划杠,誊抄得整整齐齐,看谁能配上谁,有时候会用胳膊肘杵杵滕冲,“哎你看这个当你后爹怎么样?”滕冲刚开始怒发冲冠,后来就随便瞥一眼应承两句,“鼻子太大了吧!这家也是个小子,俩男孩你不嫌闹得慌?”“这个条件太好,人家看不上你。”反正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有什么下文。

群众征婚似乎有一个独立的语系,我经常撇了旁边的书,看征婚词看到入迷。如果再找到个把熟人,那简直跟过节似的。家境优渥离异无孩,体健貌端一米七八,丧偶无负担,肤白显年轻,你诚实幽默,我家务娴熟,你短婚未育,他身残志坚,人人都得找个对象。哪有什么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人把自己从里到外扒翻一个遍,得意处成了高高挑起的一个灯笼,难堪的便成了苹果身下标签贴住的疤。我想象人在写这二十几个字的时候,端详着自己的时候,是看透了自己,还是更加茫然。在滕冲买游戏机之前,这几乎是我来他家最大的动力。

窦姨端着两瓶开了盖的冰橘子汽水进来,咚咚两声,一边一瓶。有时候没等瓶子落桌上我就抄起来仰脖喝尽,有时候瓶子上汗都满了,水流一桌子,冰橘子汽水变成了温橘子汤,我们还是没从游戏上抬头。窦姨通常什么都不说,把瓶子收走了事,要是我妈,估计要骂到我看见汽水就吐为止。

有一天滕冲连输了四局也没恼,像是情绪不高。“你上次说的那个诗……”他张了半天嘴才继续问:“就是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一会很远一会很近一会很远一会很近的,怎么说来着?”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双手在身前把着手柄,边说边伸缩手臂不停比划着远和近,动作看上去和诗意没有一毛钱关系,倒像个语言不通的嫖客。我笑得扔了手柄瘫在地上,滕冲不乐意了,“太猥琐了你!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知道这个。

”“我不光知道这个,还知道你想和南南这个呢!”滕冲赶紧撇清,“你才想和她这个呢!”

南南是春天转来的,自我介绍时在黑板上写的名字,浅得认不出。班主任给她指了座位,这位新同学就融化进清一色的旧同学。而邻班转来的芭蕾舞女孩,从一进班就像水珠子掉进油锅一样,足足炸了半学期。

没几天体育课上滕冲走过来推我,“你去跟她说说话。”

见我装没听见,他又推我,“你们都一堆堆儿地凑一块,把人新同学撂那像话吗,总得体现我们是一友好的班集体吧!”

“凭什么我去!”

“体育课听体委的。”

“凭什么让我一人儿去?”

“都去跟镲架似的,再给她吓趴下。”

“凭什么你不去?”

“我男的,不方便。”

我被推到了南南面前,她坐在跑道外沿,拆了刚系好的鞋带又要系,“南南,体委找你谈话。”我见她抬头,大喊了一句扭头就跑。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顺着我的声音看看滕冲又看看南南,又看看滕冲。

南南赶紧站起来,等着体委指示。滕冲没料到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连连挥动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说没事了,像两个惊恐错乱的雨刷器。

接下来的训练里,体委滕冲第一次没跨过山羊。

收队的时候,所有人都随着哨声向左转齐步走,只有他一人在队尾向右转去,迈开大步猛走了几米,又惶惶然匆忙折回,卷着脖子如同一个懵圈的鹅,在一波波的笑声里闷红了脸。

你能不能少问点“凭什么”?哪有那么多“凭什么”!红闷滕冲把气撒在我身上。

离再次开学还有一星期的时候,滕冲不怀好意地替我写完了暑假作业,把我叫去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自行车打好了气,车筐里扔着几瓶冻成冰疙瘩的矿泉水。

南南家真远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骑着骑着旁边就没别的车了,冰疙瘩成了冰碴子,倒进嘴里又疼又爽。前轮劈开地上的热浪,带着人朝前划去,风兜着身上的衣服往后拽,闭上眼睛就觉得是在一路丢盔弃甲。滕冲越骑话越少,刚出门还欢歌笑语,拐去给南南买了礼物,下坡的时候还陪我撒了五秒钟的把,后来词汇量便迅速降低为1。“刚才那狗死的活的?怎么不知道躲!”“嗯。”“数学老师不让陈卅听课,让陈卅去锅炉房给她水壶倒水,陈卅往里吐了唾沫,数学老师接过来就喝了。”“嗯。”

耐性耗干的前一秒我们终于到了。太阳直上直下地晒着,我的影子变得很小很小,似乎一路上淌没了,只剩下这么点。我把车远远停在树底下等他,滕冲越走越远,走成一个小人,我看着小人走到砖房子门口敲敲门,门一开变成了俩小人,门外的小人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门里的小人摇摇头,又说了些什么,门关了,门口又变成了一个小人。小人回来了,越走越近,变回了大个儿的滕冲。

树叶底下的我还没凉透,少年的心就凉透了。

“这么快?你们说什么了?“

“我说‘送你’,她说‘不要’。”

“凭什么不要啊?大老远送来的,她知道你骑了多长时间来的吗?”

滕冲摇摇头。

整个见面过程行云流水,耗时半分钟。

我为此喊了他十年半分钟郎,听到的人无一例外会憋出一副不方便问又忍俊不禁的表情。往回骑的路似乎更长了,我看着他车筐里随着土路蹦蹦哒哒的傻逼水钻发卡,和四个颠沛流离的空瓶子,说“不怪你,她要收了这玩意才见鬼了呢,往头上一戴,审美瞬间离市区又远了六十公里。”

骑出去十分钟以后滕冲忽然开口了,“这他妈你给我挑的!”

“是你让我在五块那堆里挑的啊。”

那天晚上他破罐破摔,在夜市吃完饭又花掉了最后五块钱,给我买了冰棍。“你看着办吧,要一个五块的还是五个一块的?”他把着楼下小卖部的冰柜拉门问。

我买了十个五毛的。

冲完凉,我把磨出泡的脚丫子泡进镇西瓜的大水盆里,用脚转着瓜练了一会太极。脚边一会就堆起十张纸十个棍儿。

滕冲他妈回来,看见撇在茶几的发卡,问是谁的。

“她的。”滕冲目不转睛地打着游戏。

他妈看了看我的短发,又看看毫不在意谎言会被戳穿的滕冲:“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呢?”

半晌,滕冲忽然说:对了,以后别老问凭什么。问出来问不出来,都是你自己难受。

一年后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开始还互相串门,后来就改成他每周都来我们学校,因为南南就读的卫校就在对面。有天吃到第六个腰子的时候滕冲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女的?”我一愣,“不是喜欢吃腰子就是为了壮阳行吗?”我翻开手机盖给他看屏幕,“我男朋友。”

“怎么不带他见我?”

“凭什么要见你?

他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必须见的原因。就问为什么和他好。我告诉滕冲,有天我忘带书,被老师赶出去罚站,他把课本往桌洞一塞,站外面跟我玩了四十五分钟五子棋。

“我俩喜欢同一个乐队。”我说得挺骄傲。“你这不是谈恋爱,是玩。”滕冲下了论断。南南学校只有两个男生,一个笑起来花枝乱颤,一个长得像哥谭市的谜语人,这很大程度上给了滕冲一些鼓舞,直到我们一起在校门口看到南南和同学上了两个成年男人的车,才觉得之前太乐观了。我说那可能是同学她爸,他说放屁。过了一会又说,“我只是喜欢她,又不是傻逼。”

接下来的一年半都是我去他校门口勒串了。

大二的暑假,就在我以为南南是过去式的时候,滕冲突然和她好上了,与红尘间很多备胎一样,滕冲陪着无助的南南去打了胎。但南南的理由不那么俗套,她说她在七夕节回家的夜路上被人强奸了。她不想报案,不能告诉家人,也没有可以信赖的朋友。滕冲想到那条他骑行了两小时的寂寞的长路,心疼得快疯了。南南不记得坏人什么样,只知道挣扎中那人在她脸上蒙了块布把她放倒,醒来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可能是尹志平。我看着滕冲苦巴巴的脸没敢说出来。

滕冲就这样一边打工一边当了一夏天月嫂,一个又黑又瘦的月嫂。就是那年他腰椎间盘突出,再也不去练块儿了。

再开学南南去医院实习了,渐渐地也不再回复滕冲的问候。“得给她空间。”滕冲向我讲解他的恋爱经验。

没过多久她不光有了空间,还有了情侣空间,她晒出与男朋友用一根吸管的照片,描述是“你是我的阳光,陪伴我度过阴霾”。滕冲的脸,被这阳光一晒似乎更黑了。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我在那个开学季也失恋了。

之前给一个学弟补习功课,补着补着就成了约会,约着约着他就考上了远比我好的学校,我因此大受打击。为了挽回面子,临走我用尽浑身解数在站台上跟他亲了个技术拔群难度系数7.2的嘴。果然学弟直着眼说我操,早亲上这一嘴就走不成了。我心满意足,然而彼此再也没有联系过。

滕冲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尽管宿舍到家不过半小时的车程。他妈给他买了个理疗护腰,让我跟他说,“以后要钱跟家里要,只要我能拿得出,就不会问拿去干什么。”

窦姨的婚介生意越来越差了,通过社交网络认识的年轻人,又少了一个忍受七大姑八大姨的必要性。这两年她也见老,脸上的一团喜气弧度更大了,照样不急不躁地拿着她的资料本兜售其中的男男女女。

我把护腰扔在滕冲坟包一样的被子上说,“我真喜欢你妈啊。”滕冲从坟包里出来,我这才看到昔日史莱克已经成了2D的纸片人。我心想当初说你像个别的动漫就好了,起码不会绿得这么彻底。

后来他又问过几次我的网站密码,我才知道南南的空间已经对他设了权限。我骂他没出息,他嫌我老改密码。滕冲在吵吵嚷嚷中渐渐回血,终于把坟包拆了。回家那天,窦姨什么都没说,跟往常一样端出几个菜,吃完把他摁在阳台剃了个头。剃到一半来了风,卷着地上丛丛的乱发,像黑色的蒲公英飞了出去。楼下的老头在几十秒后骂了起来,窦姨握着突突空转的电推子弯下腰笑起来。

滕冲在接下来的日子成功转型,他不再提起南南,或许思念和肌肉一样,长久不动就可以缓缓消失在身体里。他成了一个大人,开始不好玩了,会说一些爹才会说的话:你手机长在手上了啊?简历写了吗?你不找工作,工作不会来找你!

“离开手还叫手机吗?这世上比无所事事更幸福的事就没有!我得享受完这个尾巴!”

滕冲凑过来要看看我怎么谈恋爱,看了两秒我们的肉麻对话之后他就弹走了,“你就不能找一个踏实稳重的?”

“对,体健貌端,勤劳勇敢。”

“你也别看不起那些词,都是人类提炼出来的择偶最重要的点。”

“谁告诉你我在择偶了。”

“那你谈那么多恋爱图什么?”

“图每次都不一样呗。”

滕冲忽然很沮丧,“一样有什么不好。”他剪裁合体的衬衫绷在身上,这身打扮不适合做这样颓废的动作,加重了这少见的尴尬,我们都成体面人了,至少他是,我不该再喊他半分钟郎了。

勤勤恳恳的滕冲有天加班完被女上司叫住了,说大家合作这么久了,不如睡一下。滕冲立刻接受了美意,犹豫是不礼貌的。

这一觉睡得很一般,俩人有点拜年的样子,您里边儿请,您得着,您请好,还想来点什么,您随意,跟到自己家一样啊,诶——您慢走。

但是第二天早上,早早起身洗漱的滕冲在卫生间发现对方买了新的牙具和剃须刀。滕冲看到俩牙刷头靠头的样子瞬间就坍塌了,比昨晚拜年之后的坍塌更加彻底,封闭的卫生间仿佛被照进了万缕阳光,如同被一手蜜的熊掌糊个整脸,滕冲说不出话也挪不动脚了。

之后滕冲每天在她家刷牙,刮胡子,并本着投桃报李的精神认真上床,努力提高用户体验。直到女上司问能不能不缠着我了,再继续就只能公报私仇了,滕冲才知道该走了。临走他想,留个纪念吧,自己找个袋子把牙刷和剃须刀装走了。

“卫生间的柜子门我到最后也没拉开过,万一里面是满满的新牙具和剃须刀呢。”滕冲拿回这份旅行套装之后有点忐忑。

“也可能是旧的。那些不肯走的最后都被收拾了。”我接着低声说,“其实,你那些辞职的同事根本不是辞职了……”

差不多同时段我又一次恋爱了。那男人体健貌端,勤劳勇敢。

踏实稳重,对他的妻子也是。

这是我第一次玩砸了。我以为我是这段关系里最无所谓的一个,却发现谁都比我无所谓。我的美好品质,我的高尚情操,在徒劳的搏斗中狗屁不如,整个人像刚刚修炼成人形就不小心破戒的动物,打回了旧日皮毛。在他楼下坐了一天两夜之后,他刚刚考完SAT的女儿对我说,“别说你跟我爸好,就是跟我好,我妈都懒得知道。”最终也没有任何人伤害过我,我却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段数不同不相为谋。

这段时间我从未有过地想找人谈谈我的感情问题,可是找滕冲已经不能随时接起我的电话,他结婚了。

婚礼现场戴钻戒环节,滕冲拿出五块钱的发卡讲了一个动人的初恋故事,在一众亲友的泪水和掌声中给南南戴在精致的韩式盘发上,好像他俩从那年一直好到了现在。想必那个发卡本人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好好一个人,说结婚就结婚了。五块钱啊,当初能买十个冰棍呢。

滕冲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在铺满蕾丝枕头的卧室,在雪白的毫无油星的厨房,在十三年后得以依偎的,爱人的臂弯。

我跟窦姨喝酒,在她家大着舌头把话说成了车轱辘,相同的内容一遍又一遍从房间里碾过。“知道为什么找你吗窦姨?”我把嘴埋进酒杯口,声音在玻璃器皿里含混冲撞,“因为你爱的人也死了。”窦姨甩着勾在脚趾上的拖鞋,忽然笑了,“你叔叔也出过轨。”“谁?”“滕冲他爸爸。”我猝不及防,没想到那个在他们娘俩描述中近乎完美的人也有这么一出。窦姨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谁也不是坏人,只是人。”她用胳膊肘轻轻捣我肋下,“我们说好谁也不再提的,可是他现在管不着我了。你看,不管谁是谁非,别先死就对了。”

于是我又活了,又可以在征婚启事里写肤白高挑气质佳了,可是现在没人这么写了,现在的女孩写爱摄影爱旅行爱美食爱生活,写你还不来我怎敢变老,剩下的让自拍说话。世道让有些事变难了,也让有些事简单到叫人提不起兴趣再做。

有天滕冲忽然给我打电话,他辞职跟着她去了香港,过几天回老家问我要不要带点化妆品,说某个很贵的牌子在香港一套才卖两千。我说两千够我买一抽屉了,我一向靠量取胜。他让我准备好接风,我订了三人的位子。

滕冲一个人来了。

南南留在香港,和一位当地先生结了婚。我这才知道他们俩连证都没扯过。

“这样可以拿到香港身份。你看什么看,人总有一段时间内最想做的事啊!“

这一顿滕冲请的客,虽然说好是我接风,可我真是不想给傻逼付钱。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工作,整个人活得顺风顺水,还比以前开朗了许多。我想可能是他圆了梦,把发卡送出去了吧。

窦姨工作的婚介所已经改成了婚礼策划,几个元老阿姨被留了下来,年轻人干活的时候帮着搭把手,技痒了就在婚宴上给单身宾客凑凑对。有时我会缠着她给我也找找,给她手机里发了一堆我的自拍,可是她连一个人都没介绍给我。

中秋节我一个人在家,找出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也开着电脑手机和平板。拆开单位发的月饼,一个一个吃过去。人太奇怪了,一边说着月饼象征团圆,一边又把它切得七零八落。月饼的正确吃法,就是独享啊。

电视里的女人在祝“所有人心想事成”,可是世界的问题不就是每个人想的不一样吗?我盼着你死,你却希望长命百岁,按谁的算好呢。祝所有人心想事成,和祝世界大乱,没有什么区别。

滕冲急赤白脸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吃得胃泛酸水了。他让我立刻到一个酒店后身儿的街上接他,声音里有大风。

九月的最后,他穿着一对棉袜和内裤站在暗处,眼镜也没戴,眯着眼等着。我脱下外套让他穿了,“抓嫖了?”

“屁!南南来北京办事,想见见我。刚才她新老公来了,我怕给她找麻烦,就从窗户出来了。”

我把外套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你穿太难看了。”

滕冲又暴露在秋天里,牙齿打着磕绊,“顺管子下来的,跟拍电影似的,特刺激,你该试试。”

滕冲家里像是比外面还冷几度,陈设跟他们新婚燕尔时一模一样。他开了瓶酒,把阳台门打开坐下来,我泡了杯茶,消化我肚里沉甸甸的月饼和怒火。

月亮已经走了,电视里的男人女人都走了,滕冲问我还记不记得那首看云的诗。

“当然记得。你对着手柄耍流氓的那首呗!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很远,一会很近一会很远……”

滕冲笑着打断了我,“当时觉得这诗故弄玄虚,后来懂了,因为她在天上,就是离着云近,离着我远啊。”

“你不是说你只是喜欢她,不是傻逼嘛!”

喝多了的人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你记得她转来的那一天吗?她坐到教室最后,就窗边那个漏风漏雨一直没人的位子。最后一节课结束我习惯性地往后一伸懒腰,手刚好碰到她头发,湿乎乎的,我吓一跳,这才想起后面坐了个人。她带着一层水汽,低着头小声问我:你有透明胶带吗?我想粘上窗缝。”

这有什么特别。

滕冲继续说,“我把胶带给她的时候她抬头了,黑黑小小的一个人,眼睛圆圆的,像是大雾里马的眼睛,小雨里牛的眼睛,河岸边狗的眼睛,再转上一转就会滴出泪来。我心说,这个人说什么我能拒绝呢?说什么我都不能。”

男人真是低等啊,这样就爱了。

“她喜欢这个阳台。”高楼下是一面湖,远远的像一块黑曜石。他看着环湖的灯火,湖尽头隐约的云霭,“ 为了这个夜景买的,还装了摇椅,她一次也没在这坐过。”

“起码那个发卡她戴过了。”

“你也没看出来?”滕冲笑了,躺进摇椅,“那根本不是当初那个发卡。”他手边的空瓶子咣当掉在地上,“ 你看,我也有骗过她的时候。”滕冲闭上眼睛,把语气调成得意的模式,仿佛他的爱人没有离去,只是赢了一把牌。

胃里的月饼变成了礁石,与一波一波强酸的潮汐对抗。

“下次再有这事,别叫我。”

他没有叫我。两个月以后,他躺在同一家酒店的楼下,被几百个人围着,仰面朝着高处的某一扇窗。这次他衣冠整齐,全须全尾,只是那方方正正的脸再也不像证件照了。那扇窗里没有人下来,我甚至不知究竟是哪一扇窗,目送了这一幕。人们讨论着一万种可能。然而不会再有人跟我八卦发生了什么,让我传得满世界都是了。

梦里我一遍遍地代替他站在高楼的窗台上,云很近,他躺在楼下的地上,很远。我后悔了,我不该跟窦姨说我们爱的人都死了,我想让他活着,哪怕做一辈子蠢事。他望着楼上的窗说莫河啊哪有那么多凭什么,别问凭什么,认命就是了。

窦姨家再也没有冰橘子汽水了。

第一次跟滕冲说话的时候,我刚跟人打完架,额头上的伤突突跳着疼,在校门口看到滕冲就抄过他手里的橘子汽水冰头上的伤,他说你蹲低点,热了就不好喝了。我蹲在地上,用手扶着额上的汽水,他要了根吸管,就着我头顶喝起来。“以后护着头。”“用你说?”“为什么打?”“他骂我爸妈。” “下次叫我。”

伤处冰得麻了,汽水也喝完了。我顶着空瓶子站起来,瓶子在地上投折出一个光影,对面这个人跟我一般高,站姿却好像他有两米似的。我猜这个一鼻头汗珠的家伙出了事不会给我告老师,也不会找家长。我决定跟他一起玩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那再也没长过个儿。姥姥问我是不是在屋里打伞了,从人裤裆下钻过去了,我说都没有,我就顶瓶子了。

我坐在他们家门口,吃了一兜冰棍。他喜欢橘子汽水,我喜欢大火炬。

要是巧克力大火炬没有了,那我就买十个五毛的。可他不一样,他太可笑了,是吧。

韩今谅
5月 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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