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美之城

绝美之城

在这座绝美之城中,大家都忙,有人忙着回家跟儿子解释为什么儿子的儿子哭了一下午,有人忙着抢五月天的票,还有人忙着P图美颜发朋友圈,没人有闲工夫管许枝远舔了什么。

6月 19, 2021 阅读 537 字数 8130 评论 0 喜欢 0
绝美之城 by  凉炘

一段破烂监控录像,被二十个人围堵在一小块屏幕前,循环播放了数不清多少次。下午六点的时候,孙科长可算说了一句大实话:“能力不足,咱就算盯上五个世纪也没有用,去,把老薛给我请回来”。

这位年过半百功成身退的薛警官,于星期日上午九点零六分在家教训孙子,呵斥其不该在早晨遛弯儿归来的松江段9号线地铁里,用一发诚意十足的喷嚏把那位早高峰陌生白领小姐喷了个生不如死,透明的清鼻涕和比鼻涕稍微稀一点的口水从小姐的脖子滑向衣领内部,她哭成泪人。祖孙则招来全车人白眼。人类具备憋住屁的潜力,哪怕是连吃了十二天黄豆豌豆萝卜粥,也准能憋住屁,但憋住一个喷嚏就太难了。于是老薛现在正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罚站的孙子面前,憋红了腮帮子和脸,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始终想不出一个歪理强行证明那个喷嚏的不可饶恕性。

所以这个时候有人敲门寻事就等于把老薛给救了,从爆发着孙子哭声的尴尬僵局中脱身出来。一番耳语后,老薛随一位年轻人踏上警车,“你先写作业,”他还不忘回头说上几句,“我回来了再收拾你!”

二十岁从警,打进局子第一天就被分配以神圣之任务——一连看了二十年的黄色光盘、录像带,他可以单凭画面中的老二的模样,就说上一句“哟呵!又是你小子”——鉴黄师这档子差事把老薛的视觉细节洞察能力推向极致。延安路上伟大的德高望重的,后来因嫖宿幼女而关进大牢的万局长把当年人过而立修炼成仙的老薛调到刑侦科专门看监控录像。随后几个月,万局长在监狱中听闻一系列陈年大案因监控录像中线索的揭露而接连告破,而背后这个颇具智慧的人事变动决策却无人提及,他诅咒了几句不懂得深挖真相的记者,然后抱着膝盖哭了,好伤心。你甚至可以听到这样一个传言:薛警官从2003年国产的垃圾摄像头拍出的比马赛克还马赛克的监控录像中,单凭像素级别的颗粒的挪动姿势,看出了一个企图男扮女装逃逸的瘦弱的奸杀犯。

不久,老薛就被年轻人们欢送到警局里,当年他熟悉的位置:违法视频资料室。很多飞机都是在这儿打的,他闭上眼,甚至能闻到久远的生命液体的陈香。屏幕亮了,大家凝神屏气,画面中,一位少年——经查明叫做许枝远的一个男孩——跪在锦江饭店的地下车库里,勾着脖子,狂舔汽车轮胎。舔了一辆,就换下一辆。

视频是剪辑好了的,你转眼就能看到场景的变换。一个穿白色哈伦裤和紫色T恤的少年许枝远,跪在南京东路暨河南中路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探下腰去,伸出他粉红色的舌头,边挪身子边舔舐沥青马路,就好像在品味一根长达二十公里、直直插进黄浦江的巨型巧克力。还有一位留着茂密刘海的许枝远,风度翩翩地走向松江欢乐谷A广场的一隅,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蹲下来,仰着头,伸出那片儿粉红依旧的舌头,舔向铜质雕塑作品《母子》。更为精准的说法,应当是《母子》里的慈祥女人的铜屁股。

就这么来回反复地看了二十余遍,老薛的眼球稍微突出,死死地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他妈的二十六遍。周围的年轻人都臊得很,出去抽抽烟,玩玩手机,起先只是交头接耳,后来,如果不扯着嗓门说话,他们就听不见同伴在说什么了。屋子里现在像浓缩菜市场一样吵起来。

突然,我们的定海神针,老薛,站起身来。椅子被一股精英的气场弹开半米远,所有人都闭嘴了,盯着老薛即将说出终极结论的两瓣嘴唇。

“据我断定”。

老薛略微浮肿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一次,他把眼睛从坍塌的眼皮中彻底抬起,他说,“这是一名精神病患,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

他这一问,就把一屋子的人给问住了。

所以你看,这宗即将留下旷世悬疑的杀人命案,就这样被耽搁下来。在这座绝美之城中,大家都忙,有人忙着回家跟儿子解释为什么儿子的儿子哭了一下午,有人忙着抢五月天的票,还有人忙着P图美颜发朋友圈,没人有闲工夫管许枝远舔了什么。他的舌头只要不是钢制的,不带刺,不会把轮胎给舔破,只要他不能把铜雕给舔歪,破坏市容,那他就可以随意舔。“你舔吧”,孙科长心想,“上海这么大,请你慢用啊小子!”

这位少男许枝远,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那是他最快活的绝美时代。

炒热点的新媒体大亨,做地产、院线生意的老总,还有硅谷归国的O2O才俊,这些人经常挤出粉刺大的那么一点点时间来购物。买最贵的。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顶层,用一杯加了三颗管道自来水冰块的威士忌吞下安眠药,对着玻尿酸和高级硅胶大打出手,翻过身来,打了一个咯就睡着了。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份不那么了解,所以得在游艇、私人飞机、小岛别墅,以及COHIBA私定雪茄上面疯狂地寻觅身份。所以你看到了,超级富有的男人总是皱着眉头。

许枝远的眉头舒展得像是一块天鹅绒手帕。

三线城市某工程大学毕业,到上海,工作三个月,干不下去了,辞职,把公积金一次性取了个干净,蜷居于衡山路上一间二十五平米的合租空间里面,靠卖一款游戏作弊软件养活自己。并且,最宝贵的是,他打心眼里认定自己是一个LOSER。现如今谁胆敢对他说上一句“你不是LOSER,你的浑身,简直充满潜力”,他就要气急败坏地抄起身边最近的随便什么东西,跟对方狠狠干一架,不管打得过打不过。

父母,爱好与同事比儿子的那种父母,你知道在这种堆满中年人的国企里面,“儿子竞赛”、“女婿对对碰”、“抱怨老公马拉松”这些,可都是经久不衰的大项目。许枝远的母亲,在办公室里大肆宣讲,说自己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宝贝儿子,毕业不到三个月,就能在上海自己养活自己,完全不管家里要哪怕是一分钱。三十几岁的晚辈同事们,差不多都有个上初三每天扎进网吧的倒霉儿子,或者上高一正忙着送奶茶的发情女儿。他们心想,那可是上海啊!人吃人的地方!连忙向这位伟大母亲请教育子良方。

“记住最重要的一点”,许妈妈说,“有时候,你不打他,就是害他”。

为了避免反复下楼倾倒垃圾,我们的宝贝儿子许先生突发奇想,特意找来一个巨型塑料袋——此巨型袋子取自合租者网购的大冰箱包装中,它实际上是一台小天鹅牌三开门大冰箱的塑封袋——许枝远将之绑于房门,把油汁横溢的外卖餐盒、包庇着人类DNA信息的卫生纸、烟蒂烟灰,以及各种膨化零食包装统统投入其中。

这些营养物质丰富的垃圾会滋生出许多黑色小飞虫,时间久了,要散发出酸溜溜的味道。没出一星期,他受不了了,极为罕见地下楼一趟,买了一卷大号胶带。

袋口被密封起来。蟑螂、苍蝇、潮虫、黑皮蠢、蛾蚋,以及其他乱七八糟长条状的虫子,在饕餮餐食与极度稀薄的氧气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他妈的撒旦之晚宴。这些小生物,天哪,它们不分种族,紧紧相贴,一边进食一边扭曲在其中,饱腹着死亡。

后来在网上骂人的时候,他总骂别人是“塑料袋里的蛆”。被骂者也许搞不清塑料袋里的蛆和普通的蛆有什么区别,但在许枝远这里,意义非凡。这印证了一个道理:文学源自生活。

许枝远像一个造物之神,窥探着大塑封袋里发生的事情,并且,获得了某种心理学上的快感,起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快感。后来他想通了,其实有另外一个体形硕大的LOSER,正在透过某个薄膜窥探着地球,人口膨胀的指数形图像好似越南黑皮野猪的老二,这条坚挺的曲线里面诞生过阿道夫他妈的希特勒——你觉得别扭但是没办法,中文就是这么性冷淡的一种文字,你喊一下试试:Adolf Fucking Hitler!舒服了吧——诞生过甘地和路德金,还诞生了一些穿着白袍子肩扛AT4反坦克火箭筒炸阿帕奇飞机的伊拉克人、开着丰田车讨论大和民族种族劣根性的东亚人,还有在泰国嫖妓之后连夜飞到巴黎参加反雏妓基金慈善晚宴的英国贵族。

想着想着,许枝远一个健步起身,把窗户撞开。然后朝着无尽深空竖起一根粗壮的中指,这个中指除了鄙视的意思,还带着一点惺惺相惜。

提都不要提其他合租者,这群沦陷在代号为“绝美之城”的大塑料袋子中的人,在本世纪头号宅男的眼里全是缺心眼子。他们是长亭股份公司的会计师、全家超市柜员、卡尔玛健身房教练和一位东华大学的研究生,每天清晨排队洗澡、如厕,不约而同地刷新微博和朋友圈——就是这种时刻,所有人的手机同时爆发出微博首页刷新时候的美妙铃声。那个声音非常像一个香奈儿五号味道的屁,从充满黏液的热锅中冒着泡泡浮上来。

我们可爱的北京、深圳、广州,或者许枝远所在的绝美之城——在类似这种型号的狗屁城市里,月薪一万和月薪两千一的人,在月底的时候,普遍要进化为月薪高达零元人民币的无产阶级好伙伴。好伙伴们普遍都是用大拇指搓朋友圈的专业拇指运动员,搓搓搓,搓他妈的。朋友圈图标上面那个新鲜的、标着数字的红色球球,比一剂伟哥更提他们的神。你只要把他们绑起来,再用一根细铁丝把他们的手机悬挂在脸前面,对于那个包裹着阿拉伯数字的红球球,只让看,不让碰。他们一定会一边控制着几度痉挛的大拇指,一边对你呐喊“求求你”!你一定还会听到紧跟着一句,“你不如杀了我吧!”

为了使红色球球中的数字尽可能地增长,他们必须在周末出门搞点事出来。

现在是周五晚上八点一刻,隔着那扇久久不开的木门,许枝远听到无产阶级好伙伴们商讨着一些计划。约会,见一女神,胸大得很,“上面还纹了一行梵文”,会计师对超市柜员说,“在胸上纹身的女人,很好搞定”。音乐节,蓝调酒吧,画展,下午茶,小舞会。这些狗屁词儿弄得处男许枝远格外烦躁,周六的中午,他从床上爬起来,其他人都搞事情去了,家中只剩他一个。四下静谧,他一个人享用卫生间与客厅的时候,使用了银行柜员的高档牙膏,还有大学生的沐浴露——这很罕见,许枝远是一个勤洗澡的宅男——还用会计师的文艺印花厕纸,拉一泡屎用去一米半。

旋开大学生的洗发露,向其中吐痰,他从没如此认真地从身体里弄出一口痰来,他太努力了,太专注了,最后这口痰就好像是在天人合一之后,顺着脚后跟的那条动脉从大地母亲的身体里吸出来的一样,用尽了他吃奶的劲。再拧紧后,要做一标记,以免自己用到。他还把阳台上的几件几乎全干的内裤抓下来,擦了一圈儿马桶,又重新挂上。

事后,他摇摇头,“没意思没意思”他对自己说,“人生简直是他妈的太没意思了”。

接下来他打开电脑——天哪……他终于打开了那台电脑,太不容易了。他终于把他那个吟唱着无尽的嗡嗡声的27英寸二手三星曲屏给点亮了,要不然,这个关于宅男许枝远的该死的破故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讲——他对着随便一个什么游戏玩家,打出三行话语。在这三行话语的描述中,被骂者的老妈离奇暴毙,准确地说,全家都死干净了,新鲜的坟头上还开起了摇滚歌会。对方急了,实际上,对方简直是一把陈年干柴,用火星子一碰,就爆裂地燃烧起来,瞬间回复了许枝远十七八句骂人话。

在这世界上发言,第一次得到如此热烈轰然的回应,我们的宅男笑靥如花。

一点都别惊讶。你稍微留心观察,你就保准能在网上看见数不尽的骂战以及成千上万的好战分子,他们互相尊称对方为“喷子”。有什么可惊讶的?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块在凌晨四五点依然发着光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后面坐着无数个一边抚摸脚踝一边打键盘的人,他们用骂人来寻找身份,获取快感。这里面的逻辑太好理解了。相比之下,周末的时候骑着纯种血统的英吉利马跨过横梁的人,在佳乐牌泰国乳胶瑜伽垫子上做出弓字形的人,把屁大一小撮茶叶来来回回他妈的洗上十三遍才终于喝上一小口的人,以及提着镀铬水桶用三千六百块一尺的鹿皮擦车擦一个下午的人,这些人就太他妈的难以理解了。简直就不知道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瞧瞧看吧,我们的宅男先生,看他多简单?他用不了十分钟,就在一个异常和谐的帖子下面掀起了一场骂战,他只不过打出一行小字:“呵呵,骂人的人有几个没出过轨?全他妈的白莲花吗?”场面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有人立即开始骂他,纯属正常,关键是竟然还涌现出不少陌生人,帮着许枝远骂那些骂许枝远的人。“别在意”,一位ID为风中行走的革命友人写道,“悄悄告诉你,他们都是水军!”

一点儿都别惊讶。你稍微留心观察,你保准能发现网络上从来就没有一边倒的战争。就算有,那么这些“一边倒群众”也要被某个不知道哪块屏幕后面的上帝定义为“水军”,然后大家再也不管那帖子说的是什么了,管它说的是玉林杀狗狂魔一夜连斩68狗头还是什么校园暴力官二代女生狂掴60巴掌呢!统统忘诸脑后,全体转向“你是水军!”和“你他妈的才是水军!”这两个阵营中去。你相信了吧?哪有一边倒的战争?

许先生满足了,他奇迹般地从床底找到一瓶一个半月以前的2L可乐,大口猛灌。他一边刷新网页以实时观战,一边露出淳朴的笑容。可乐这种混账玩意儿饮料,不论是在肯德基还是麦当劳还是随便什么卖可乐的地方,它就叫可乐。如果拿给一个化学教授,它就叫“糖精兑水”。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2L的白开水里,加多少白砂糖才能达到与可乐相似的甜度?你一边加糖,一边拿舌头试甜度,十分钟过去了,老妈厨房里的一袋子白砂糖都让你给浪费了,还是比不过可乐。老妈骂你不是个东西,浪费共产主义白糖,你则要一边哭鼻子,一边痛骂资本主义可乐。别生气了,毕竟糖精是糖精,糖是糖。就像喷子是喷子,人是人。

如果有生化检测仪就好了,你可以看到许枝远在网上把一个美妆博主喷了个爽的同时,他体内的游离糖分疯狂激增,胰脏内的胰岛β细胞就像憋了五小时终于浮上海面的蓝鲸一样,喷涌般地分泌胰岛素。

而胰岛素这种贱兮兮的激素,最大的作用就是把糖分固定为脂肪。许枝远肚子上、脖子上、甚至蛋蛋上的赘肉,就是这么来的。等到他三四十岁的时候,胰岛β细胞开口说话,“操你妈的”,它说,“老子喷不动了”,它虚脱了,正式宣布输给了可乐,以及可乐的战友们——雪碧、芬达,还有茉莉蜜茶那国产孙子。并搬出糖尿病这个终极BOSS,报复它曾经服侍过的脑残主人。

此时此刻,许枝远,这个高负荷运转中的人形脂肪制造厂,怎么也没有想到被喷的这位女博主,竟然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喷子,你继续骂。敢不敢把你的电话和地址告诉我?”

这种要地址要电话的人,徐枝远见得太多了。他们总是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许枝远还知道怎么样来一记终极绝杀全垒打,把对方的心态彻底引爆。只见他的指尖又在键盘上飞舞了一通,一行小字迅速回复上去:“小婊子要电话地址干什么呀?爸爸教你!你顺着网线,一直走,就能找到你爸爸啦。小蝌蚪快点顺着网线回家吧,嘻嘻。”

这名ID为BEAUTIFUL CITY的7级会员用户,对着许枝远连续发出5个微博红包。并附上一句:“1000块,买你一个微信好友位置”。

不久,在微信上,BEAUTIFUL CITY,这位用蔷薇花刺黑白照片做头像的女性用户,对着许枝远的微信发来一个橘黄色方块。那是一笔5000元转账。“我花5000元,买你不喷我,行不行?”这6000块后来变成了许枝远身上的几件好衣服,变成了几个日漫手办,和一堆龙虾外卖的餐盒。

“最近缺钱吗?”
“别不好意思,你来锦江饭店地下车库把所有的轮胎舔一遍。给你转10w。怎么样?”

许枝远穿着一身时髦的衣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于闷热盛夏中,裹着一件他唯一的羽绒夹克,弓着腰,在地下车库来回踱步。现在他跪下来了,他一跪下来,监视器后面两名吸烟的保安互相使了个眼色,异口同声地对同伴说“这傻屌终于动手了”。

少年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把鸭舌帽和外套脱了,另外,你戴着口罩怎么舔?”

“偷车?!你给老子站……”这句话还没吼完,音色就蔫儿了。因为两位保安刚刚绕过一辆捷豹轿跑的宽阔前盖,看到许枝远那片粉红色的舌头,正轻柔地舔舐着车轮上的泥渍。那种欲舔还收的口吻,比初吻还要初吻一些。舔完之后,他脱去了鸭舌帽和外套,把半遮着下巴颏的口罩彻底揪下来,捏成一团放在屁股兜里。紧接着挪步到下一辆,一辆香甜可口的粉色大众甲壳虫。
大脑一片空白的保安,相互扶着对方即将昏厥的身体,异口同声地问了许枝远一句:“小伙子,怎么了”?——这个疑问句的发音,柔和至极,比慈父还要慈父一些。

不出半个小时,三个人吵做一团。

“我现在让你马上离开!”
“我舔车轮子,一没偷车,二没刮车,你就让我舔一下不行?何况,每辆车,我只舔一口,又不多舔,能造成多大损害?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跟神经病较什么劲?你就让他舔吧!”
“你他妈的……行,老子今天陪着你练舌头,320个车位,你有本事你全来一遍?!”
“哦。”

在偏远的G20车位,也就是第三百二十个车位上。许枝远的舌头已经发黑,干涩得就要裂开。保安一言不发,握着对讲机,眼神落寞堪比身体被掏空的母牛。这个时候,少年的手机响了。“坐员工电梯,B2出来,右转,有一个黑色门,上面写着配电室。穿过配电室,一个不开灯的走廊,左手边正数第二个垃圾桶。黑色塑料袋,10w现金”。BEAUTIFUL CITY的消息内容,永远这样鲜明动人、美丽又直接。

挥霍是一场浪漫的自我宽慰的旅程。

等到许枝远跪在马路上,伸下舌头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绣了真丝的衬衣,已经价值4600了。

他曾经无比笃定地告诉自己:在这世界上,有70多亿人口,在这么多人口里面,我只在BEAUTIFUL CITY一个人面前是个孙子,是条狗。这样一来,我将过上比大部分人都优渥的生活。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这回管她要最后一笔钱,开一间酒吧,以后就靠这个酒吧的收入来生活。

如果许枝远舔了斑马线之后,收到的是50万元。那他有可能开始着手准备一家酒吧的营业,他应该会去看楼盘,谈商铺租金。应该会买断一位装潢设计师的时间,然后认识一些资深调酒师,他们会教给许枝远怎么用香精和酒精兑出高档名酒,怎么塑封玻璃瓶,怎么牟取暴利。但是这一切许枝远都没有做,因为他没有收到50万,而是100万。人民币。他从BEAUTIFUL CITY标定的各种垃圾桶、消防箱、通风管中,拿出了十个黑纸袋,每个都装有10万元现金。粉红粉红地堆叠在25平米的合租房里。他知道,在他的面前,堆着这间房里5个合租者二十年的工资。

等你在悦榕庄发现许枝远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过问酒店与服装的价格了。有一天他坐在陆家嘴高层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光着他那瘦弱的膀子,站着,打量微弱反光中自己的锁骨和长长的没有形状的长发,像一名世界旋涡中心的顽童。无数车辆在他脚下一百多米处,像塑料袋中的黑蜱虫扭捏在环架路桥上,这种联想让他反胃。他转过身,面向那张3m多的大床,两个女人睡得非常整齐,几乎是肩并肩,脚并脚,还有微弱的呼噜声传递过来。她们太美了,以至于那四条暴露在被子外面,无比修长又雪白紧致的腿,看起来就像一条通往绝美之城的四车道。

等到许枝远站在铜像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机连续响了三次。

“舔左边人物的屁股,这回不许随地吐口水,十次为止,要舔过整个屁股的面积。”
“还是老样子,这回1000万。我叫人送到悦榕庄,和新的专用手机一起给你。”
“做之前,请把你的旧手机放在旁边公用男厕所窗框外边。”

他知道有什么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他从不去想和那双眼睛来个对视。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这回不要吐口水,这回只有二十次。他在厕所窗框伸出手放置手机的一刻,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在母亲一再感叹她的宝贝儿子是毕业五个月就往家里汇钱的旷世天才之后,他用淡淡的,酒精冲泡过的声色说,妈妈,我是一个LOSER。

在众目睽睽之下,许枝远的舌头来回洗涤着铜像女人的屁股。

他以为舌头上疯狂分泌的唾液只是铜这种金属的刺激,他认为自己终于尝了尝铜是什么味儿,“这铜……”在刚刚把半个屁股用唾液沾满的时候,他发现,“原来是苦杏仁味儿啊……”他咳了一声,然后想起这回不能吐口水,不能像上次在地下车库,一下午吐了四百多次口水。也不能像在斑马线上,握着一瓶矿泉水,边舔边漱口。这一回,BEAUTIFUL CITY有了新的规则,毕竟1000万,也不是大风吹到她账户里面的啊。许枝远的嘴巴渐渐麻木了,他舔一下,就咽一口。很快完成了。他现在简直就是一个苦杏仁味的、资产千万的神奇人。

把氰化钾和氰化钠1比3混合,裹在明胶中,抹在铜像上。那薄薄的一层,发着亮闪闪金光的东西,是苦杏仁味儿的。剂量必须控制在恰当的范围,否则,公园广场上闪电式的死亡可不太理想。口腔及咽喉麻木、流涎、头痛、恶心、胸闷、呼吸加快加深、脉搏加快、心律不齐、瞳孔缩小的许枝远,现在已经走到了三个街区之外,他的皮肤黏膜呈鲜红色、像新鲜的现切牛肉一样的颜色,弄得他心慌。我们的许枝远,在被强烈阳光照射的绝美之城中,暴毙在路边。

BEAUTIFUL CITY,在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中,紧接着发了一条仅个人可见的微博。

“又除了一个喷子,NO.6,打卡纪念。”

微博发送成功。

显瘦的少年应声跪下去,像羽毛坠地一样轻柔。

凉炘
6月 19,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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