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永远不会看到此信的爱人

致永远不会看到此信的爱人

既怕被发现,又怕你从未察觉。

7月 28, 2022 阅读 2669 字数 20472 评论 0 喜欢 0
致永远不会看到此信的爱人 by  李鹏
 

并不是智商低的人就野蛮,也不是说智商高的人就拥有理性,这全凭爱。心中充满爱的人,不会去伤害别人,尽管有时,会对冷酷之人体现出的恶意感到困惑。可是,并不是靠智力和知识,我们就能拥有真正的爱与被爱的记忆。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我说,分手吧。

珍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抱紧我,头靠在我的肩头,说她永远不会抛弃我。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只能试着去拍拍她的背,发现啜泣声慢慢变小,看来我做对了。

这样拥抱了好久,直到我肩膀的衣服全部湿透,珍妮才松开手,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努力地点点头,不知应该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

少说话,这是我最近想明白的一个道理,因为每次说错话都会破坏一些美好的气氛,与其乱说,不如不说。

毕竟,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此情此景,若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说些幽默中带着浪漫的情话,逗得珍妮破涕为笑,嗔骂我几句不正经。这种幽默就是我大学时追到她的法宝。

没有人会怀疑珍妮是天之骄女。在大学时代,她人又漂亮,学习又好,身边永远不缺少帅哥的追求。比起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所谓“校花”,真正的美女一定会经常出现在图书馆,而不是啦啦队。

我们第一次的相遇就是在图书馆里,她不小心碰倒了我的咖啡杯,桌上一份手写了几十页的实验报告毁于一旦。要知道,那可是下午就要交给教授的报告,关系到我能否加入梦寐以求的课题组,却被这场小小的意外给毁了。

命运是糊涂的奸商,不总向人们索取,偶尔也会支付报酬,或许某次它打了个盹,就会把支票多写一个零递给你。最终,我没有加入教授的课题组,却收获了珍妮。

赚到了吗?赚到了。

然而,奸商永远不可能甘心吃亏,当你以为自己赚到的时候,命运就又会跑来找你算算账,欠了多少债,加倍奉还。我就到了还债的时刻,很不幸,却连累了珍妮跟我一起受罪。

自从那天提出分手后,珍妮便对我更加关爱。我能感受到她的爱意,却不懂用怎样的行动来回馈,只能告诫自己一定要少说话,努力不在珍妮面前显得愚蠢。但我的沉默寡言似乎加剧了珍妮的担忧,最近她总是皱眉。

是我又做错了吗?

我想要把事情做好,尽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结局却总是变得更糟。慢慢地,我开始害怕珍妮那关切的目光,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所以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例如此刻,我独自坐在阳台的折椅上,望着远处发呆。

我原本是一个静不下心的人,不管是科研上,还是生活里,总是充满干劲,奇思妙想不断。甚至做梦都会心心念念那些科学实验,让大脑停顿下来发呆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但现在却变得不同了,我开始厌恶以前那种无休止地思考问题,喜欢在精神上放空自己,望着远处那一片蓝天,什么都不去想。

发呆之余,脑海里偶尔也会闪过珍妮的身影,让我心中升起一股对她的思念。虽然她现在就在楼下的卧室里工作,但我们彼此的距离绝对不仅是两层楼这么简单,这也是我最近为数不多想明白的事情之一。

一边躲避珍妮,一边默默思念,我这个该死的蠢货,真是好笑。

一缕咖啡的清香飘荡,我动了动鼻子,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珍妮已经站在了我身边,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蓝宝石一样的眼眸上,晶莹透彻,如天使降临。

她也坐下来,递过咖啡,问我在想什么。

下意识地,我想回一句“在想你”,但却不知道这话出口后会发生什么。是让珍妮感到愚蠢?还是令她觉得尴尬?这种失去推理能力的感觉很可怕,未来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夜幕里,我独自在漆黑的世界中摸索,只有踏出下一步后才知道前方是否有道路。当然,踏在道路上的时候比较少,大多数情况都是坠入深渊。

最终,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看到我的样子,珍妮也没说话,拉起我的手摩挲着,陪我看了会儿远方的风景,就起身离开了阳台,回到房内继续工作。

我手捧那杯温暖的咖啡,能感受到珍妮的温度。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是淡淡的苦涩,我最喜欢的口味。

与我的口味相反,珍妮以前喝咖啡喜欢多放奶油和糖,她总是俏皮地跟我说,那是属于公主的味道。但自从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就改了口味,家里已经很久没买过奶油了,我甚至怀疑她现在连糖都不放。

喝着珍妮冲的咖啡,我有些后悔刚才没把那句“在想你”说出口。看不出珍妮刚才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意思,但我的表现应该并没有让她满意。

我们曾经也会坐在阳台上喝咖啡,但那时欣赏的不是远处的风景,而是身边的人。我会滔滔不绝地讲述政治和历史方面的奇怪知识,珍妮听得津津有味,就像一个公主在倾听王子讲述传奇的经历,那双蓝宝石眼眸里流动着倾慕之情。那时,我们的爱情就像一枝水晶玫瑰,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的光华。

然后碎落一地。

曾经毕竟是曾经,现在,我们已经不再看眼前的人了,只能手牵着手,去默默欣赏远处的风景。

……

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慢的是晚上与珍妮相处的时间,快的是白天独自一人发呆的时间。为了方便照料刚出院的我,珍妮一直请假在家办公,可假期总归是有长度,她最近开始重新回公司上班了。

傍晚珍妮回家,我像往常一样到门口给了她一个拥抱。但今天的珍妮似乎有些无精打采,能明显感到脸上挂着难过的情绪。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阵子,然后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这个季度的销售业绩垫底,被领导威胁再不提升业绩就要被炒鱿鱼。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想乱说话,但看到她憔悴的模样,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思索了好久,最终鼓起勇气告诉她工作没了不要紧,再找一个就行。珍妮听后注视了我好久,冲我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进厨房做饭去了。

安慰起作用了?或许吧,至少我如释重负。

吃过晚饭后,一辆蓝色的汽车停在了家门口,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车里出来,珍妮赶紧跑过去开门。进门的是艾伦,实验室为我聘请的家庭医生,出院后的健康问题由他负责。

艾伦进门后,向坐在沙发上的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珍妮也坐到了沙发上,拉起我的手,诉说着我最近的健康情况。可以看出,艾伦是个负责任的医生,耐心地给我量血压、测神经反射,甚至还让我填了一套智力测试题。

“艾伦医生,有好转的迹象吗?”

珍妮攥紧我的手,等待着回答。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颤抖,但表情却显得很平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也攥紧了珍妮的手,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最终,珍妮的颤抖止住了,但手心却变得冰凉。我看到艾伦医生缓缓地冲珍妮摇着头,眼神时不时地瞥向我这里。

问诊结束,艾伦医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我想要跟着珍妮一起出门送客,但珍妮阻止了我,示意剩下的事交给她就行。我静静地待在沙发上,看着珍妮站在门外与艾伦医生聊了好久,她不断询问着什么,艾伦则耐心解答。最终随着汽车引擎声的响起,珍妮回到了屋内。

珍妮缓缓走过来,坐到我身旁,拉起我的手,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更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就冲她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一切都会好的。”

珍妮拍了拍我的手背,最终扔下了这句话就起身离开,加班补工作进度去了。

……

为了保住工作,珍妮最近异常努力,经常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这让我的生活轻松了不少,不用整天去琢磨怎么跟珍妮相处,更不用担心自己哪句话会惹她不高兴。只要看到她睡在身边,就感到很满足。

或许是因为工作压力大,珍妮最近脾气不太好,经常无缘无故地摔东西。每次摔完东西后还会大哭一阵,我知道我那蹩脚的安慰没用,于是每次在她大哭时,就默默收拾摔坏的东西。这样管用,珍妮会渐渐停止哭泣,看着我,甚至有时会走过来抱紧我。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但这渐渐成为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生活就在这种新的默契下缓缓流淌,我们都开始习惯新的状态。由于珍妮经常不在家,我已经很久没喝过她冲的咖啡了。今天是周末,珍妮在卧室里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我就独自来到厨房,捣鼓起她新买的咖啡机。

我以前经常给珍妮冲咖啡,尤其在她每个月肚子疼的那几天里,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简直就是续命良药。那时她总说我冲的咖啡味道不一样,我问她是什么味道,她说是家的味道。

如今,这个家还在,味道却淡了许多。

随着我面前“啪”地一声闷响,珍妮赶紧从屋里跑了过来。我愣愣地看着她,手足无措,而她的目光却盯那溅的到处都是的咖啡,以及摔得粉碎的咖啡机。

第一次见珍妮冲我发那么大的火,骂我为什么不安安静静地待在阳台发呆,为什么总是给她添乱,她已经受够我了……听到这些刺耳的话从珍妮口中讲出,我有些伤心,却默默忍受着谩骂。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糟糕,珍妮过得不容易,或许骂出来就舒服了。

就在珍妮骂我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时间变慢了的感觉。我可以清晰地观察到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变得有多么凶恶,可以看清她嘴唇的每一个细节。我的世界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再也听不懂她的每一句谩骂了,只能尽量保持着微笑。

这一刻,我领悟到笨人接受谩骂时那份傻笑的含义,不是感受不到别人的恶意,而是恶意已经复杂到超过了大脑的理解,只能用最简单的微笑来化解一切。

骂了好久,珍妮似乎累了,靠在墙边开始大哭。我遵循着我们之间的默契,打扫咖啡机的残骸。然而这一次珍妮并没有停止哭泣,直到我打扫完毕她还靠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默默地陪着她。

冷静下来以后,珍妮向我道歉,说那些话并不是真心的,也不是在嫌弃我,她会用一生来履行对我的誓言,等等。

然而,曾经与珍妮立下誓言的那个人还算是“我”吗?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了可能失去珍妮的感觉,她是那么优秀,应该活成公主的模样。而我现在是什么呢?一个被高速质子流损坏了脑神经的蠢货而已。

我突然失去了最开始那份为了不耽误珍妮而分手的勇气,变得害怕失去她,害怕独自面对这个黑夜笼罩的世界。于是我努力地反过来安慰着珍妮,希望她不要因为我的笨手笨脚而生气。

珍妮看着我不断讨好她的样子,眼眶再次湿润了。她的眼神变得迷离,似乎在看着我,又或许不是,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红唇突然吻了上来。

好久没跟珍妮接吻了,我已经不是那个有资格睡前亲吻她说晚安的人,所以异常享受这个时刻。我最近强迫自己不再躲着珍妮,却发现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反而变少了。珍妮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周末也经常去公司加班,我猜是为了照顾我而落下了太多工作,需要不断地去努力加班。

珍妮太累了,希望她能早日补上工作进度,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与她在一起。

……

最近珍妮经常请艾伦医生来为我检查身体状况,我很感动,知道这是珍妮对我恢复智力还抱有希望。艾伦医生总是说他很羡慕我能遇到珍妮这么好的女人,哪怕爱人变成这副模样,依然不离不弃。

这话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回答说也希望他能遇到一个珍妮这样的女人。但每次听到我的回答,艾伦医生都会露出神秘的微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意思,可能是出于礼貌吧。

艾伦医生每次都会让我做一份智力测试题,但却从未在我面前公布过得分。做完之后,他会让我待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欣赏风景,然后与珍妮一起在楼下讨论我的智力康复情况。

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的智力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想要变回那个聪明的我,可以每天给珍妮讲笑话,可以接受她崇拜的目光,可以亲吻着她的唇说晚安……想着想着,脑子就有些乱了,以至于出院后第一次无法安心看风景。

从折椅上缓缓起身,向着楼梯走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看看那个代表着智力的分数到底是多少……

“珍妮,放弃吧!”

“不行,艾伦,我不能抛弃他……”

“你俩又没结婚,何苦呢?”

“我……”

“珍妮,他现在只是个傻子!凭什么拖累你一生?”

我看到艾伦抓着珍妮瘦弱的肩膀,不断地摇晃着。或许是因为木质楼梯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二人立刻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楼梯上的我。气氛突然变得安静,珍妮赶紧甩掉抓着她肩膀上手,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艾伦则收敛了刚才激动的神情,整了整自己的领带,面无表情,躲避我的目光……

自那天以后,艾伦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我的健康已经无关紧要了似的。

珍妮不断地向我解释着什么,但我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多说话。那些解释其实并不重要,珍妮还有心向我解释,就够了。我告诉珍妮,我只是变笨了,但不是傻子。珍妮听完后似乎懂得了某些事情,就啜泣起来,她不断地向我保证着什么,然后与我深吻在一起。

我只是变笨了,但不是傻子。

有些事情太复杂,我不愿继续去想,也想不通。不如沉浸在珍妮的热吻中,享受片刻的宁静就好。

或许是因为补完了以前落下的工作,珍妮最近加班的频率越来越少,脾气也变温柔了。过了这么久,我终于又喝上了珍妮亲手冲的咖啡,家里还新买了奶油。珍妮的口味终于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会为自己冲泡那种只属于公主的咖啡。

日子变得欣欣向荣,我渐渐懂得与珍妮的相处之道,珍妮也更加包容我。每晚睡觉前,我都会向珍妮保证会努力锻炼自己的智商,争取回到以前的生活。珍妮则微笑着点头,对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每晚重复这温馨的一幕,让我脑海里产生了一种错觉,哪怕永远无法变回那个聪明的自己,就这样与相爱的人过一辈子,也挺好。

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真不短。珍妮总提起“誓言”二字,可惜我这方面的记忆变模糊了。隐约中记得,当年与她一起立下誓言的场景似乎挺浪漫,是一个关于“一辈子”的承诺,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怎样制造浪漫。很佩服以前那个聪明的自己,能搞出那么多浪漫和惊喜把珍妮追到手。

不过我目前也在努力学习制造浪漫,尽量让珍妮枯燥的生活能变得有趣一些。隐约记得以前的情人节都是与珍妮进行烛光晚餐,那似乎就是浪漫,我今晚准备试一试。

珍妮严禁我碰厨房里的一切,自己做饭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准备了一些问答的措辞,打电话给附近最好的饭店,想要定一桌情人节晚餐。虽然跟那个提了一大堆问题的接线员沟通了好久,但至少食物成功在傍晚时送到了家里——八人份的食物,层层叠叠一大桌子。不清楚沟通中的哪个步骤出了问题,但好在我的信用卡成功付了钱。

搞定这一切,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这是我脑袋出事后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项复杂工作。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重新变回以前那个聪明的自己,哪怕变成一个普通人也好,至少不再惹珍妮担心。

点上蜡烛,坐在桌前,望着烛影闪烁,静静等待珍妮回家。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九点,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唤醒了正对着烛光发呆的我。珍妮说她今晚加班,要住在公司,不回来了。我说了声“哦”,就挂断了电话。

算不上难过,只是有点小小的失望。

我看着黑暗中缓缓燃烧的蜡烛,记忆的画面就像一部老旧电影,随着光亮不断闪烁。去年的情人节,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谋划一切,选了海边的餐厅,包下一整支乐队。小提琴宛转地演绎着《爱的礼赞》,钢琴用音符描绘出甜蜜的画卷。

我单膝跪地,把戒指戴到了珍妮的手上。

画面定格在我们相拥而泣的那一刻,至于后面说了怎样的情话,我已经记不清了。自从我出事以后,记忆就像是被墨水肆意泼洒过,除了那些最深刻的画面,其它部分都变得黯淡无光。

慢慢地,蜡烛燃尽了最后一丝光华,记忆也随着整个房间一起陷入黑暗。

这一夜过得很快,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响动,转头看向那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看到我的那一刻,珍妮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嘴,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我冲珍妮微笑,对她说,对不起,菜都凉了,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又见到了珍妮,真的很开心,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一次见到珍妮哭的那么大声,趴在我身上一直重复着对不起。这一次,我很清楚她在对不起什么,但我不怪她,并愿意接受这一切。我不怕珍妮做错任何事,只怕她不高兴,怕她离开我。

数不清这一天她向我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一句没关系,因为那代表着我将独自面对这个被黑夜笼罩的世界,再也没有天使来为我引路。这太可怕了……

最终,珍妮还是走了,就在傍晚,登上了一辆蓝色的汽车,再也没回来。

晚上下雨了,我坐在窗台的折椅上,静静看着夜色朦胧。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其中小半杯都是积的雨水,我会不时地抿上一口,仿佛永远也喝不完。找到这杯咖啡时,它已经在咖啡壶里待了一整天,实在不忍心将它喝完,因为这是珍妮为我冲泡的最后一杯咖啡。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似乎只是喝了一杯咖啡而已,就见到了清晨的阳光。我放下咖啡杯,决定去找条毛巾擦干身体,天气真的很冷。

一个女孩子所能做的,珍妮都做了。我很感激她没有在那段最艰难时期抛弃我,她所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接下来,我会照顾好自己。

……

珍妮一直禁止我出门,说怕我在外面遇到危险。但直到她离去后才想明白,或许“危险”只是一个幌子,她是担心我在外面遭受嘲笑。

镜子前,我精心打理自己的形象,穿上珍妮以前为我买的西装,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

已经决定了,今天出门去找一份工作。

虽然实验室给了一大笔赔偿款,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屋子里,做一个一无是处的傻子。新的生活,或许应该从一份不需要动脑子的工作开始,比如餐厅服务员。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恍若隔世,一切陌生而又熟悉。我看到邻居们都扭头看向我,点头微笑,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打招呼,但也没有想象中的指指点点。

世界没有那么冰冷,好人总比坏人多。

可惜今天的面试很不顺利。害怕被别人看出智力问题,我在餐馆面试时尽量少说话,老板问什么就答什么。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所有餐馆的老板面试完后,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例如一家墨西哥餐馆,一见面,老板就盯着我的西装打量了半天,然后问我为什么穿着阿玛尼西装应聘服务员。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就挠了挠头,没有多说话。他又问我以前有什么工作经历,我说是物理学家。他问我学历,我说是博士。然后他就没有别的问题了,只说餐馆最近不缺脑子不正常的员工。

一整天都是这样,有时店里的客人还会起哄。实在没想通又是哪里做错了,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而已。在傍晚时刻,当最后一家餐馆的老板宣布他们不缺员工时,在客人们的哄堂大笑中,我走出餐馆,结束了今天这段糟糕的求职经历。

很沮丧,又想珍妮了。

或许艾伦医生说的没错,我只是个拖累别人的傻子。突然很心疼珍妮,忍受了我那么长时间,一定很辛苦吧?真希望那天我没有爬进粒子对撞机里抢修,如果命运可以重来,或许我们已经结婚了,没准珍妮都怀了宝宝……

正在我沮丧与美梦交织之际,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从餐馆里走了出来,递过来一张名片,拍拍我的肩膀,说缺钱的话可以去他那干活儿。我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保罗,雪茄夜总会经理。

第二天,我便成为了雪茄夜总会里的一名清洁工。

工作并不复杂,每天晚上打扫厕所,直到夜场结束。保罗告诉我,之所以给我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看我可怜,发发善心。但我却偷偷听到场子里的脱衣舞娘们聊天说,精明的保罗招了一个傻子打扫厕所,还偷偷贪墨了一部分薪水。

薪水什么的不重要,对我来说有份普通人的工作就好。实际上,除了偶尔应对醉汉在厕所里的肆意喷射外,这份活儿整体还算轻松。大多数时间我都躲在场子的角落里,看台上的脱衣舞娘们跳舞,偶尔去厕所转一圈,拖两下地就回来。

不是我喜欢看台上的姑娘们跳舞,而是根本没别的地方呆着,并且对夜总会总有些好奇感。以前与珍妮在一起的时候,她说我要是敢来这种地方,一定会让我后悔做男人,说罢还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剪刀。没想到现在会以这种身份待在夜总会里,听着刺耳的噪音,杵着拖把发呆。

“让开,别挡道!”

一只手突然把我推了个趔趄,扭头望去,是一个身上布满纹身的壮汉。

壮汉怀里搂着一个刚在台上表演完的脱衣舞女郎,身上只披着薄薄的大衣,大咧咧地敞着衣扣,露出一抹春光。我讪讪一笑,把头扭到一边,弯腰去捡倒在地上的拖把。

“竟然是你!”

壮汉怀里的脱衣舞女郎突然叫出声来,我转头四顾,发现周围没人,似乎是在冲我说话。看我一脸茫然,女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高中班里的确有个叫艾薇的女孩。

对于艾薇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班里别的女生都叫她牙套妹,每天中午都独自一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边吃饭边读莎士比亚的著作。艾薇的成绩并不差,但不知为何高中毕业后没有上大学,而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了她,另一座城市,相同的人生。

艾薇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说没想到其他人口中的傻子清洁工竟然会是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攥紧了拖把的握柄,挤出一个微笑。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她也一定纳闷我为何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傻子。但没时间去解开所有疑问,壮汉不耐烦地催促着怀里的艾薇,她冲我摆摆手,便随壮汉一起走进了男厕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只有五分钟吧,壮汉从厕所里出来。叼着烟,瞥了我一眼,然后溜达地出了夜总会。好久之后,艾薇也走了出来,身上衣服的拉扣已经系紧,手里握着一张绿油油的钞票。

我想上去跟艾薇打招呼,但她似乎并不想搭理我,只是撂下一句“不用去收拾,我清理好了”,就疾步走回到舞台边,准备起了下一场表演。

艾薇的冷淡瞬间冲淡了我老同学重逢的喜悦,只能悻悻地挠挠头,或许所有人都会有意地疏远一个蠢货吧……

……

作为一名清洁工,我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虽然有时会想念珍妮,但日子却要比以前轻松不少,至少不用挨骂了。下午可以肆意地把时间挥霍在阳台上发呆,晚上则杵着拖把看台上的女郎们跳舞。

最近艾薇似乎发挥的不好,经常跟不上劲爆的节奏,甚至有一次还摔倒在台上。洋相引得台下寻乐子的男人们哄堂大笑,而不是疯狂地洒钞票以期把她带走。夜场结束之后,保罗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艾薇,威胁再不赚钱还债就把她扔到平民窟里伺候穷鬼去,帮派不养挣不到钱的废物。

我能感受到艾薇的恐慌,自从被骂后就努力了不少。为了取悦台下的观众,多大的尺度的动作她都愿意做,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直视,只能默默地把头转到一边。

很难想象当年在角落里读莎士比亚著作的牙套妹,就是台上那引得观众们热血沸腾的艾薇。岁月就像是一把剪刀,硬生生把记忆的画面裁成两段,阳光在前,黑夜在后。

或许在艾薇的眼中,我也是如此。

跟别的脱衣舞女郎一样,她对我算不上友好,但也不会欺负。自从那天认出我以后,就再也懒得跟我多说一句话,有时也会跟别的女郎一起对我指指点点,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知道女郎们为什么要笑我,至少我最近干活儿都很卖力,也没把事情搞砸过。实际上,打扫厕所这活儿也没法把事情搞砸,耐得住脏乱就可以,一切总会慢慢变干净。

但没想到最终还是搞砸了一件事情,却并不是在厕所中。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更换拖把的路途中碰洒了桌子上的一杯酒,还洒到了客人身上。客人是一个染着五彩头发的瘦高个儿,一下子站起来揪住我的领子,扬言要给我点颜色瞧瞧。在喧闹的音乐中,这一幕并不显眼,我不知该怎样化解这场矛盾,只能冲他微笑,却发现我越是笑,对方就越愤怒。幸好保罗及时赶到。

保罗当即做出了决定,场子再赔一杯酒,然后扣掉我一个月的薪水。那瘦高个儿似乎有些怕保罗,嘟囔了几句就点头认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心里发毛。

散场之后,我站在场子中央,心中忐忑,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想到保罗没有骂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遇到事情他会罩着,扣薪水只是让我长点记性,以后好好干。看着保罗一副老大哥的模样,我的眼眶湿润了。

没有人知道这份鼓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这是出事以后获得的为数不多的肯定之一。我不断向保罗表达着感谢,许诺自己一定会好好干活儿,不再让他失望。保罗畅快地大笑,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场子。

等保罗走后,把我围在中间的脱衣舞女郎们瞬间笑成一团,都在前仰后合地说我真是个大傻子。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挠挠头,一脸不解地环顾四周。

“一个月薪水换一杯啤酒,还感恩戴德,不是傻子是什么?”

只有艾薇向我解释了一句,掐灭了手中的烟,斜眼看着我。其他人立刻提醒她别背后议论保罗,她点点头,不再多言。我能感觉到艾薇看我的眼神与其他女郎不同,不仅是嘲讽,似乎包含了某些情感,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想不明白了。

带着茫然,我离开了场子,已是深夜,街头显得冷清。没想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麻烦又找到了我,那个瘦高个人儿阴魂不散。或许是在保罗那里吃了瘪,散场后要拿我来撒气。

抗争变得徒劳,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只能任对方三人拳打脚踢。

记得上次被这么按在地上揍的时候还在上高中,见到一个女孩子被校外的痞子调戏,就冲上去揍了对方一顿。女孩是谁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那感觉真的很棒。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英雄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在学校附近被一群痞子围住,送我去医院躺了两天。

如今我不是英雄,只是个蜷缩在地上的可怜虫,一个没有人在乎的傻子。此刻甚至有一种感觉,就这样被打死掉,或许也不错……

……

“冰袋在冰箱的最底层,自己拿。”

艾薇打开了家门,把高跟鞋往墙角一扔,便坐在床上开始处理自己唇角的伤口。我按她所说拿到冰袋,敷在了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关节处。

没想到刚才艾薇会来救我,脱下高跟鞋就跟三个痞子厮打在一起,事后还问我有没有受伤。看着她嘴角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我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略带歉意地摇摇头。

看我一瘸一拐的样子,艾薇“噗嗤”笑出了声,点了一支烟,让我先去她的公寓敷个冰袋再走。

艾薇说不用感谢她,碰巧路过,顺手救下我罢了。那三个家伙只是附近的小痞子,迫于保罗的淫威并不真敢把艾薇怎么样——毕竟艾薇在给夜总会赚钱。于是他们只跟艾薇厮打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停手,撂下狠话就走了。

“把药递给我。”

艾薇抬着眼皮看着我,用下巴点了点我旁边的书桌。

这间破旧的公寓很小,一张床,一个冰箱,一张书桌,就是它能容纳的全部陈设。我按照艾薇的要求把一瓶创伤药递了过去,便开始打量起这个与房间格格不入的书桌。

之所以说格格不入,是因为房间有些脏乱,唯有这张书桌打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堆满了旧书,从《理想国》到《麦田里的守望者》,每一本书都夹满了书签,隐隐还露出一些娟秀字体书写的笔记。

我扭头望了一眼正对着镜子处理伤口的艾薇,在厚厚的眼影和粉底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读书的牙套妹的影子。她似乎察觉了我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我赶紧避过她的眼神,假装正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

“咣啷”,抽书的一瞬间,一个铁盒子从书架的夹缝间摔落到地上,里面花花绿绿的信封撒了一地。艾薇的身子一僵,一不小心把嘴角的伤口又擦出血来,但自始至终都没往这里看一眼。

我连忙向艾薇道歉,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信封,却看见所有信封上都写着一行字:致永远不会看到此信的爱人。秀美的字体静静躺在封面上,似春日池塘中的波纹,荡漾出一个豆蔻年华。

“以前的情书而已,好奇的话就看看吧。”

艾薇侧过脸去,从镜子中扫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避开,继续处理她那一直处理不完的伤口。在好奇的驱使下,我“哦”了一声,拆开了艾薇那一封封不会被爱人看到的情书……

“又想你了,爱人。每次偷偷给你写情书都是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想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你,既怕被发现,又怕你从未察觉。多年以后,你是否还会想起角落里那个默默读书的女孩?其实她没有在读书,而是读着内心对你的爱意……”

“依旧在想你,看不到这份情书的爱人。差点忍不住把以前的情书给你看,但我还是说服了自己。你那么优秀,我这么平凡,又何必毁掉这份美好的思念。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偷偷爱你的准备,当未来某天,我们作为陌生人再度重逢之时,我依然会对着你的背影悄悄说,我爱过你……”

“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像英雄降临,我的爱人。仿佛一切的危险都烟消云散,我的心房里只剩下你的位置。知道第二天我听到你住院的消息有多难过吗?忍了好久,还是在全班的注视中泪如雨下。我不是你的公主,你却永远是我的王子,永远……”

一封封情书被拆开,少女青涩的感情在文字里流动。我扭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艾薇,她已经清理好了嘴角的伤口,点起一支烟,斜眼看着我,吞云吐雾。

我想,她再也没机会把这些情书给爱人看了,尤其是现在这副模样。

“很好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是吧?”

看到我点点头,艾薇轻轻一笑,从床边拿出一瓶伏特加,示意我坐到旁边,开始讲述起了她的故事。

故事并不复杂,无非是一个关于赌鬼老爹强奸和出卖自己女儿的故事。艾薇讲得轻描淡写,像是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小事一样。期间还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用酒瓶子碰杯,让我陪她一起把热辣的液体送入喉管。

艾薇告诉我,那一大笔债务都算到了她的头上,试过反抗,却最终伤痕累累。保罗的抽成太高,哪怕她每天省吃俭用,并且出卖自己来换钱,距离还上那笔钱也遥遥无期。她告诉我,这辈子没指望了,铁盒子里的情书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少女心中永恒的梦。

一个故事,酒瓶便慢慢见底,艾薇有些微醺。她掐灭了烟,托着腮打量着我,问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酒精的作用下,我的神志变得恍惚,珍妮托腮看我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眼眶就突然湿润了。

倒了杯酒,开始了我的故事。故事很长,里面有美妙的邂逅,幸福的瞬间,英俊的王子,美丽的公主,以及一个拖累公主的傻子。艾薇是一名很好的听众,没有打断我的啰嗦,安静地托着腮,与我四目相对。不时为我添上一杯酒,自己也喝上一大口,脸色渐红。

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我讲故事了,谁能想到在多年以后,那个一直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孩,那个书写永远不会被爱人看到的情书的女孩,会以脱衣舞女郎的身份,与一个傻子坐在一张床上,彼此倾诉自己的故事。

或许这就是命运,它来势汹汹,却又柔情似水……

第二天,窗外的鸟叫声把我吵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艾薇的容颜。胳膊轻轻从那赤裸的躯体上移开,却见她睫毛动了动,还好没有醒来。

穿好衣服,我有些慌了,感觉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一切。自己只是个一直受艾薇嘲笑的傻子,昨晚沉醉于酒精之后,我将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我想多了,一夜的欢愉而已,这只是艾薇的日常工作。我怕她会把昨晚的一切当作乐子告诉夜总会里的所有人,更怕她醒来以后会对我露出厌恶的神情……

毕竟,昨晚的一切,只是她的日常工作。

我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放到装情书的铁盒子里,几百美元,应该够了。最后望了一眼熟睡的艾薇,看她均匀的呼吸,微动的睫毛。我最后冲她笑了笑,转身打开家门。

在走廊里,轻轻推动着门,看它缓缓关闭,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悲伤之情。那道门就像是命运的牢笼,似乎只要它彻底关闭,我们将永远困于命运之中,再也无法挣扎。

于是在门彻底关闭的最后一刻,我抓住了门把手……

重新进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艾薇正靠在床头,怀抱着那个冰凉的铁盒子,泪水默默在脸颊滑落。她似乎发现了我在看她,立刻慌张地把盒子放到一边,擦干眼泪。

艾薇深吸一口气,抓起被子捂住胸口,扭头看向窗外,问我怎么又回来了。我说想给她钱,她摆摆手说盒子里的钱够了,希望我以后还能照顾她的生意。我赶紧向她解释,希望帮她还清所有的债务。她听后转过头来,打量了我好久,笑了笑,摇摇头。

“先管好自己吧,我不需要一个傻子可怜。”

听后,不知哪来的一股倔劲,我掏出了信用卡,不顾艾薇的阻止,强行塞到她的手里。

“你发什么疯呢!”

“未来这一年,你每晚我都包了。”

“你……真是个傻子。”

最终,艾薇还是收下了银行卡,嘴里却一直嘟囔着我是傻子。

或许是吧。

艾薇走了,面无表情地离开,告诉我在这里等她回来。我默默靠在床头,任阳光洒在身上,傻傻地发着呆,等她回家。这一等,就是从日出到日落,再到苍穹挂满星斗。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缓缓打开。

“饿了吧,我给你带了宵夜。”

艾薇把门关上,脱掉高跟鞋,拎着一袋炸鸡走了过来。借着月光,我看到艾薇高高肿起的脸颊挂着淡淡的微笑。递过炸鸡,那条洁白的手臂上,满是被烟头烙印的烫伤……

“喂,傻子,别这么盯着我看,脸丑死了……对了,债还上了,给你信用卡。”

艾薇从兜里掏出信用卡递给我,告诉我没多用一分钱,不信让我自己去查余额。还说我这个傻子没被骗光所有钱真是运气好,以后不准再把信用卡给装可怜的女人,尤其不能给她这种……

艾薇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她这种”什么。我攥紧她递过信用卡的手,看着胳膊上那一处处烫痕,虽然没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弦却在一下下地剧烈跳动。

……

我坐在阳台的折椅上,静静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艾薇还在浴室里洗澡,哗哗的流水声隐约可闻。她说我现在是新的债主,反正每晚都要还债,所以干脆就住在了债主家。

给她搬家的过程并不困难,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公寓里,只带了满满一架子书,以及那个小小的铁盒。我问她为什么就带这么点东西,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过去的就都留在过去吧。我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挠挠头,却见她嘴角泛起微笑

搬过来以后,艾薇一边用冰袋敷脸,一边捧着计算器戳数字。当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后,她把屏幕展示给我看,说那就是我可以包她的夜晚数。艾薇很坦然地告诉我,计算每晚的费用时没算场子抽成,她说不想糊弄傻子,要把话提前讲清楚。但我并不在意这些,于是冲她点头笑了笑,毕竟之前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我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想招艾薇的嫌弃,毕竟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傻子。

给她还债的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相对于信用卡里的赔偿金来说,还算不得一笔伤筋动骨的大钱。可惜的是那份工作算是丢了,我又成了一个只能在阳台上发呆的傻子。

“喂,傻子,想啥呢?”

洗澡后的艾薇穿着我宽大的衬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坐到了身旁。

我告诉她自己只是在发呆,现在的脑子已经想不明白东西了。她调笑了我两句,递过咖啡,说当年那个聪明的我想的东西实在太多,太累,现在做个什么都不想的傻子也没什么不好。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品了一口艾薇冲的咖啡,淡淡的苦涩,正是我喜欢的味道,不禁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艾薇说就知道我会喜欢,高中时看我喝咖啡时就放了这么点糖,口味果然一直没变。

有些感叹艾薇的记忆力,这种生活中的小事竟然都能记清楚。

放下咖啡,我问艾薇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完我的债后可能会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哦”了一声,祝她以后能遇见曾经的白马王子。艾薇点头,说一定会的。

生活有了新的模样。艾薇阻止我再找新的工作,说我明明是个有钱的傻子,没必要出去招别人的白眼。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毕竟这栋房子里已经不再是那么孤独,也便没有必要整日想着逃离。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艾薇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用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艾薇发现我正在看着她,于是坏坏一笑,解开了浴巾,春光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春光虽好,却不过是一场交易。我的脑袋一直在提醒我,既然帮助艾薇走出了黑暗,就不要再让一个傻子成为她回忆中的一段恶心经历。珍妮最终都那么厌恶我,又何必强迫一个萍水相逢的可怜女人呢?

我将视线移到一边,告诉艾薇只是单纯地解救她,并不想趁人之危。艾薇先是愣了愣,然后从衣橱里拿了一件珍妮的睡衣穿上,说我真是个大傻子。她最后还是躺到了我的床上,只不过像珍妮一样,整晚都背对着我。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是尴尬?还是厌恶?

记得以前聪明的时候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宇宙间最深奥的问题不是薛定谔的猫,而是背对着你的女人,那可能是无数种心情的叠加态,每次观测随机坍缩一种状态给你看。所以实在想不通,就不想了。关了灯,盖上被子,对着天花板微笑,祝艾薇也做个好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艾薇正捧着一盘煎蛋,笑盈盈地站在床前,看来昨晚的问题不用继续想了。只不过看到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就问枕头怎么了,她说昨晚做梦时流口水,一会儿就拿去洗。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流口水,真是好笑。

自此以后,艾薇就再也没有背对着我睡觉,熄灯前会对我说“傻子晚安”,然后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我们再未重温那晚醉酒朦胧中的旖旎温情,只会在枕边陪伴着彼此,道一声晚安。

当年珍妮走的急,东西几乎都留了下来,艾薇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它们的新主人。有时看到艾薇穿着熟悉的衣服,兜着围裙,在案板前忙活,有一种珍妮又回来了的错觉。却在一眨眼之间,发现错觉只是错觉,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艾薇一直称呼我傻子,珍妮则不会。但艾薇叫我傻子时,我会傻笑,珍妮只这么叫过一次,却将我的心脏击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区别,或许已经做了一年的傻子,习惯了吧。

与艾薇在一起的时光里,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每次坐在阳台时,艾薇总在身边。她似乎很喜欢听我讲与珍妮的爱情故事,哪怕只是一些东拼西凑的零碎记忆,她也会听得津津有味。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阳台讲故事的时光,不再担心说错话会显得傻。反正已经是艾薇心中的傻子了,她喜欢听我讲傻话,那就尽情讲吧。不知不觉中,我不再欣赏远处的风景,而是经常注视着身边的人。

除了陪我一起坐在阳台,艾薇有时会偷偷躲到书房里,不让我进去。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写情书,不准我偷看。时隔了多少个岁月,艾薇说她又开始给以前的那个白马王子写情书了,有时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出来时眼睛还有些红肿。

我很好奇多么优秀的男人会让艾薇如此魂牵梦绕,以至于在逃脱地狱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继续写那些对方永远看不到的情书。不知怎得,我有些羡慕那个男人,可以捕获一个如此优秀女人的芳心。艾薇说过自己身子脏,配不上她的白马王子,但我却觉得她有洁白的心灵,又为何在意尘世的污垢呢?

此刻,艾薇打开了书房的门,从里面出来,眼睛又有些红肿。我冲了一杯热可可递给艾薇,对她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就别写了,哭成这样看着心疼。似乎没想到我能说出这些话,歪着头笑嘻嘻地调笑我说傻子还会心疼人了啊。我挠挠头,不知道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就说只是有感而发而已。艾薇捧着热可可,静静地与我对望了一会儿,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叮咚。”

一声门铃打断了我与艾薇的对望。已经好久没人对一个傻子的家感兴趣了,带着种种好奇,我与艾薇一起来到楼下,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名中年男人,旁边还站着珍妮……

……

四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房间只剩下钟表“嘀嗒嘀嗒”的声响。珍妮望着我,余光不时瞟向坐在我身旁的艾薇,我也望着珍妮,对她的到访感到疑惑。但我发现最古怪的是艾薇和那个中年男人,似乎都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面露尴尬。

“咳咳,那个……我是贝克生物实验室的温斯顿教授,很高兴见到你们。”

中年男人干咳两声,率先介绍自己的身份,算是打破了屋内的诡异气氛。出于礼貌,我也开始自我介绍,但涉及艾薇的部分却突然卡壳,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女朋友。温斯顿教授,珍妮女士,很高兴认识你们。”

艾薇突然接过了话柄,拉起我的手放到她腿上,冲我点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珍妮,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不过珍妮并没有过多地注意艾薇,礼貌地点头微笑,便再次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不清楚两个女人间发生了什么,但二人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我不知该把目光放到哪里,只能盯着温斯顿教授那张有些肥胖的脸,听他继续介绍登门拜访的原因。

原来,温斯顿教授一直与珍妮就职的生物制药公司有密切合作,他最近在筹备一项重要实验,需要征集志愿者,于是珍妮就推荐了我。没有听明白实验到底是什么,但似乎整个实验都与一件事情有关,那就是智商。

“珍妮已经向我介绍了你的情况,被一束加速到近光速的质子流击穿大脑后还能存活,这简直是一个医学奇迹。所以我们课题组邀请你加入本次神经干细胞培养实验,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再创造一个医学奇迹。”

我不清楚温斯顿教授口中的“医学奇迹”是什么意思,但艾薇和珍妮似乎都听懂了具体含义。艾薇一下子攥紧了我的手,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珍妮则看我的眼神却变得迷离,似乎陷入了某些憧憬与回忆中。

最终我与温斯顿教授握手之后,送他离开了家门。当再次与珍妮握手分别时,平静的心脏却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珍妮没有收回手,静静地与我握了好久好久,面带微笑,盯着我的双眼。直到某一刻我感觉到了不妥时,才立即抽回手,而后望着她与温斯顿教授消失在夜幕里。

“傻子,你的小女友还心心念念着你呢。”

关上门,发现艾薇正歪着脑袋,嘴角上翘,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告诉她珍妮已经有白马王子,不可能会想我这种傻子。艾薇却摇摇头,告诉我,珍妮的白马王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我想要追问,她却不再多言。

晚上,艾薇洗完澡后躺在了我的身边,秀发间飘散着洗发水的芬芳。她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晚安。

“知道温斯顿教授为什么看到我很尴尬吗?”

艾薇突然的发问令我感到疑惑,但她却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童话里,王子永远都会与公主在一起……不是舞女”。说罢便亲吻了我的额头,说傻子晚安,然后闭上双眼。

看着眼前紧闭双眼的女孩,我愣了好久。但想到最近与她在一起的快乐,心中便有一股热流涌动。鼓起勇气,我慢慢倾身靠近艾薇,吻上了那一抹微启的红唇。艾薇并没有动,任我亲吻她,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证明她正在感知着一切。

直到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红唇,艾薇始终没有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艾薇并不在身边,莫名的焦虑涌上心头,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跑出去寻找。转了一圈,却发现她正兜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艾薇也很好奇我为什么急忙地跑过来,甚至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内心总是有一种深深地惶恐,害怕失去艾薇,就像当时怕失去珍妮一样……

我冲进厨房从背面抱住了艾薇,她没有抗拒,只是轻拍我的胳膊,嘟囔着“别闹,饭要糊了”。

早餐时,艾薇对我说想要出去找一份工作,我问为什么,她说积蓄已经见底,再不赚钱,菜都买不起了。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最近吃喝度用一直都是艾薇在花钱,她现在又没有收入,自然是坐吃山空。

我可真是个傻子,又把事办砸了。

我告诉艾薇花我的钱就行,不用再出去受苦。她却坚定地摇摇头,说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得学着自己赚钱。虽然我一直劝她留下来,但她却笑眯眯地说我只是个傻子,凭什么拴她一辈子。

听到艾薇的话,我有些心痛,却无力反驳。

艾薇最终还是出去找工作了。她说附近有太多男人认识她,不想接受异样的目光,就跑到很远的地方找了份工作,每日早出晚归,回家后就立刻跑到浴室去洗澡。我问艾薇新找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她神神秘秘地没有告诉我,只说是与以前的工作完全不同,让我放心。

我怎能放心?她每天回来时身上那农场里的牛粪味,预示着工作肯定不轻松……

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白天艾薇去工作的时间里,我又开始在阳台捧着咖啡发呆。但现在发呆的感觉却有所不同,不再是享受独自一人的宁静,而是在对抗见不到艾薇的孤独。

傍晚看着艾薇回家似乎成了每天最期盼的事情。我会提前在浴室给她准备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并给浴缸放好热水。艾薇则一边夸我是个贴心的傻子,一边毫不忌讳地在我面前脱光后泡进浴缸里。

晚上是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在小小的阳台上,我们总有聊不完的天,讲不完的故事。艾薇似乎不再忌讳自己作为脱衣舞娘的经历,向我倾诉起那段时光里的酸甜苦辣,甚至有时还会笑嘻嘻地跟我讲她跟那些顾客的一些黄段子。艾薇显然能看出来我脸上的嫉妒,所以每次讲完后她都会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捏一捏,就像是在安慰我一样。

有时艾薇也会去书房继续写她那些情书。每次走出书房时,有时面露笑容,有时眼睛红肿,似乎每封情书都有着不一样的心情。我告诉艾薇有些嫉妒她的白马王子,艾薇却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告诉我现在越来越爱她的白马王子了,并且坏笑着劝我想开点。

作为一个傻子,我也劝自己想开点,但总是做不到。

最近温斯顿教授又来拜访过几次,让我签了一份什么协议,给了一大堆检测仪器说要每天记录数据。我问艾薇实验到底要干什么,可不可以不参加?艾薇说一定要去参加,因为那有可能让我这个傻子恢复聪明。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聪明的感觉,因此听到艾薇这么说时感到很兴奋。但艾薇却并没有高兴,显得心事重重。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不知不觉中发现,艾薇欠我的债已经快要还清了……

……

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艾薇有意为之,她算出来还清债务的时间,正好是情人节。

我早早地开始准备着一切,从晚餐到红酒,甚至是餐具的配色,都进行了精心地布置。这一年的生活,让我悟出来一个道理,就是丢掉那份只属于聪明人的自尊,才会活得更聪明。在网上查了大量的资料,偷偷准备了好久,今天一定不能把事情搞砸,因为我要留住艾薇。

晚上,艾薇进门后立刻用双手捂着嘴,惊讶地差点喊出声。我带领她沿着玫瑰花瓣铺成的道路一路走到阳台,当她看到围绕在花海中的小餐桌时,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她扑进我怀里,告诉我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给她过情人节。

晚餐的过程很愉快,摇曳的烛光中闪动着我们的笑容。直到艾薇提到今晚过后她就还清所有债时,气氛才变得有些暗淡。

艾薇说,她要离开了。

我问为什么,她流着泪,说不想给我留下一个难题。虽然想不清楚她口中的难题到底是指什么,但我隐隐觉得似乎与珍妮有关。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从艾薇的下巴上滴落,我的视线也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为了挽留艾薇,我准备了千言万语,但此刻话到嘴边,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很庆幸我在那一刻做出了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直接对着艾薇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对她说,嫁给我吧。

艾薇哭了好久好久,我一直跪在地上等待着她的答复。我很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命运一次次地赐予我世间最美好的礼物,又残忍夺走。当看到艾薇流着泪点头的时候,我颤抖着将戒指带到了她纤细的手指上,那一瞬间,我终于懂得了幸福的真谛,这个纯洁而又美丽的女孩就是我一生的天使。

夜晚,我们结束了以前那种奇怪的关系,肆意纵情,做了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情。在筋疲力尽之际,艾薇笑盈盈地靠在我的怀里,看着手上的戒指,说没见过我这么蠢的傻子,求婚竟然用铁戒指。我挠挠头,告诉她网上都说亲手制作的礼物才最珍贵,忙活了好久才做出来这枚戒指。艾薇点点头,说她喜欢这枚带着爱意的戒指,然后趴在我的胸口,沉沉睡去。

生活的味道又变了,变得爱意正浓。我与艾薇打破了彼此间的所有隔阂,她终于以未婚妻的身份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我问她后悔嫁给我这个傻子吗,她说不后悔,甚至希望我永远都是个傻子,怕我变聪明了就会抛弃她。每当这时,我都会情难自禁地与她深吻在一起,然后告诉她,我永远都是她的傻子。

我禁止了艾薇继续给她的白马王子写信,因为见到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还对另一个男人魂牵梦绕,胸中总会憋着一口闷气。艾薇很爽快地同意了不再写信,却笑地眼睛完成了一道月牙儿,告诉我答应我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再写信了而已,但她永远不会放弃对王子的爱。不知是不是故意在气我,艾薇看我越是愁眉苦脸,就笑得越灿烂。

最近温斯顿教授的到访频率明显提高,他告诉我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实验不久后就会启动。只不过我需要到另一个城市的实验室接受手术,并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康复研究。为避免情绪波动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他建议期间最好连电话也不要打,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我要离开这么久,艾薇脸上流露着担忧。现在她与温斯顿教授已经不再尴尬,坐在我的身旁,追问着手术会不会失败,我会不会有危险。温斯顿教授表示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手术的安全性,但至于能否修复我的智力,老实说他心里也没底,估计成功概率并不高。听到手术足够安全,艾薇就放心了,至于智力方面的问题,她似乎并不上心。

随着手术日期的不断邻近,艾薇的忐忑溢于言表。我知道不管是手术的风险,还是我智力上的变化,对艾薇而言都意味着某种未知的结局,这让她找不到那所谓的“安全感”。夜里躺在床上,她会经常对我说如果以后嫌弃她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她不会成为我的包袱,但不要用冷暴力来伤害她童话世界。我不善言表,只能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向她承诺我永远都是她的傻子。

在这种焦躁不安中,终于迎来了实验启动的日子。以一段长到仿佛要到海枯石烂的深吻作为道别,我松开艾薇那有些冰凉的手,踏上了那架通往未知的航班……

……

初夏的阳光洒满了阳台,我坐在折椅上,眯着眼,静静欣赏远处的风景。旁边坐着珍妮,喝着我为她亲手冲泡的“公主”咖啡,默默地看着我。

“喝了这么多年咖啡,还是只有你冲的最好喝。”

“咖啡都是一个味道,明明是喝的人带入了自己的情感。”

我冲着珍妮眨眨眼,她微笑着点头。

“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没有坚持下来,永远失去了你。”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珍妮,我很感激你可以忍受我那么久。但有些缘分,是注定的。”

“是命运吗?”

我点点头,珍妮却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

这一下午,我和珍妮聊了很多,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在离开“家”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不久后她想要回来,想要继续照顾我这个傻子,哪怕用尽一生也好。可当她来到“家”门口时,却看到了买菜回来的艾薇。那一刻起,珍妮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童话里的公主了。

说到这里,珍妮哭了,她不断地擦拭着自己的泪水,看得我心如刀割。她问我还有可能与我在一起吗,我忍着心口的疼痛,坚定地对珍妮摇头。

与珍妮有着太多的记忆,太多的美好故事,把那些记忆的瞬间全都放下,真的很难。海边漫步、彼此的第一次、装修爱巢、浪漫的求婚……一幕幕美丽的爱情故事在我脑海中闪过,让我沉醉其中,只想再次把珍妮搂在怀里。

但爱情不只是回忆,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已经塞满了我现在的心房。

我给珍妮讲了我的故事,与艾薇初次相遇时她的尴尬,因为自己舞女身份而不敢接触我的傻傻模样,第一次酒后乱性的缘分,与我一起组成新家的浪漫温情……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珍妮静静地听着,不时还会被我的故事所打动。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些与珍妮在阳台聊天的岁月,直到夕阳落山,故事才接近了尾声。

我没有送珍妮出门,因为不想与她在门口道别,怕自己会忍不住,更怕忍不住后的画面会被我的天使看到。珍妮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与我对望一眼,便读懂了彼此的所有情绪。毕竟我与珍妮依然是世界上最熟悉彼此的人,虽然以后彼此的生命不再会有交点。

在阳台上望着珍妮离去的背影,一个故事圆满结束了。

本以为偷偷回来给艾薇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珍妮率先按响了门铃。我知道她此次过来不仅是给我们的故事做一个了结,也为了我与艾薇能开启更美好的故事。这两年里,珍妮为我付出了太多,很感激上天能赐我一段与珍妮相恋的美好记忆,只希望她能早日成为另一段故事里的天使。

而我的天使,或许马上就要回家了吧。

从桌上拿起艾薇视若珍宝的铁盒,打开盖子,发现那晚我给她的钞票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并且盒子里还又多了不少封情书。艾薇虽然说不让我看,但却在情书里写过“既怕被发现,又怕你从未察觉”。读懂了这层心思,我便去书房拿来铁盒,打开了这一封封“永远不会被爱人看到的情书”。

当读完最后一封时,正好看到那一袭美丽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抱着一纸袋子的蔬菜,慢慢走在青石小路上,似从画中走入了我的生活。擦干了眼泪,我跑下楼,准备出去迎接我的天使。

在路上见到我的那一刻,艾薇的笑靥似繁花盛开,扔掉手中的纸袋就扑进我的怀里。我抱起她转了一整圈,看着彼此的笑颜,深深地吻在一起。

“傻子,这三个月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点点头,又给了艾薇一个吻作为回应。她问我变聪明了没有,我告诉她实验失败了,只能一辈子做傻子了。艾薇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撇撇嘴说就知道那个温斯顿不靠谱,看来得一辈子照顾我这个傻子了。

我笑了笑,对艾薇说余生请多指教,说罢抓起了艾薇的手。之前那枚戒指已经有些锈迹,磨得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我便轻轻把戒指摘了下来。

“傻子你这是干什么呢?”

艾薇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我从兜里又掏出来一枚钻戒,重新给她戴到了无名指上。我对艾薇说那枚铁戒指戴着肯定不舒服,所以换了枚钻戒。艾薇却又抢回了铁戒指,跟钻戒一起戴到了手上,对我说她就喜欢傻子做的东西,两个戒指一起戴。

看着戴了两枚戒指的妻子,我的心中暖意流动。拉着她的手,没有向家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另一条路。

“喂,傻子,要带我去哪啊?”

“婚纱店。”

拉着我的天使,走向夕阳……

李鹏
7月 28, 2022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 关 文 章 返回顶部

  • 不完美的完美

    我有一个朋友,单身半辈子,快五十岁时突然结了婚。新娘跟他的年龄差不多,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知道的朋友都窃窃私语:“那女人以前是个演员,嫁了两任丈夫,都离了,现在不...

    刘墉 阅读 1021
  • 身份认同

    只有切身体会过都市生活之难的年轻蜗居一族,才能感到“优越感”是多么刺眼。 北上广代表着机会,却代替不了一个家在心中的位置,更不会为一位迷失方向的独行者送上一幅地图。 在...

    查伯 阅读 1386
  • 自我认识

    一个雨夜,赛艾姆坐在书房的书架前,开始翻阅起旧书。他叼着支土耳其大雪茄,厚厚的嘴唇不时喷涌出一阵烟雾。柏拉图记录的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关于“认识自我”的一段话引起了赛艾姆的...

    纪伯伦 阅读 837

寻读经典 © Copyright 2022

备案许可证号: 粤ICP备16045007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