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

里外

今年七月我去了海边。

9月 18, 2022 阅读 929 字数 7115 评论 0 喜欢 0
里外 by  刘看

 

一群人在河岸上排队等候,一望无际的河,水面波光粼粼,河水深处泛着墨绿色的光,大小悬殊的黑鱼在水里游。

好多空的小船停泊在河边,等待着人群。不知名的规定,每条船上只能上两个人,不知觉间人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船伴,准备渡河。我快速地上了一条船,慌乱中四处寻找,发现竟然没有合适的船伴,也不知条件为何,总之那么多人就是没有能与我同船渡河的,我看了看河里的鱼,他们好像在对我说:‘只需要一眼就能够确定他是否适合与你同船共渡,根本不需要长时间反复查看。’

我失落地上了岸,拐过街角进入一个熟悉的房间,屋内有一个漂亮的笼子,一只金丝雀在里边静静地看着我。我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笼子,想要放它自由,可是它并不飞走还留在我身边,这使我非常惊恐,它为什么不被外面的世界所诱惑?它宁愿牺牲自由是因为习惯吗?我记忆中的鸟不是这样的。麻木,我突然想到这个肿痛的词。

这是我经常做的梦境之一。

每次从同样的梦中惊醒,我都会想到多年前彰显说的那句话:感觉自己既在里面,又在外面。

我出生的村子叫双全村,村东头有一户人家,主人名叫彰显,外号 “彰迷糊”。

对于他平日里说的话,有的人觉得那是他酒后的醉言醉语,还有人认为他说的都是梦话。村里一些老人则说彰迷糊许是祖上犯了太岁,或是冲到了什么脏东西。孩子们听了他的话只觉得神秘又有趣,都喜欢缠着他让他多讲些,好像是在听神鬼故事。虽然大人们对他的事都讳莫如深,但小时候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传言,比如说彰显夫妇好像一直分房睡。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的我有点害怕彰迷糊,在村头碰见也不想主动和他打招呼,这可能是与我听到的那些传言有关,他们说在没钱的时候彰迷糊会把家里的衣服甚至锅碗瓢盆都拿去换酒,如果家里人不让他喝,他就会作,甚至动手打人……

我家在村子中间靠北方向,小时候我出去玩,经常会在途径食杂店的窄道上碰到他,每次他手里都会提着空酒壶,打算去店里打酒。他总是笑呵呵地对我说,“和你爹长得一样,上哪儿玩儿去?”我总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要说他家里有什么不同,通过我的仔细观察,除了东屋那扇更换频繁地玻璃窗,其余并无异样。

母亲说不知道从哪里论的,我们两家还有些亲属关系。父亲经常对我说碰到彰显时要有礼貌,主动打招呼叫大爷,我不情愿地应着。

父亲似乎并不觉得迷糊大爷有什么问题,说他只是喜欢喝酒而已。我从母亲不置可否的态度中看出她并不赞同父亲的说法。

一次,彰大爷来家里找父亲喝酒,我下意识地躲在厨房偷听。

“老三,你知不知道我为啥喜欢喝这?”迷糊大爷幽幽地问父亲。

“为啥?”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脑袋里像是被什么人拧上了一个永久发条,不停地转,但又没在想事情。整个都像是在梦境中,没有丝毫真实感。我看着自己就像是看着冰面底下的鱼。”

“嗯……冰面下的……鱼?”父亲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句。

“对。而且脑袋里好像有一条绿花纹的蛇,不停地爬来爬去,甚至当我闭上眼睛时也清晰可见,有时候它还会光明正大的在我耳朵里、鼻子里甚至是嘴里向外探。我和旁人说这些,他们就认为我疯了。但是老三你是知道的,我并没有胆量做疯子。只是这里面的东西不像是我的,而是那蛇的……

“绿花纹的……蛇?”父亲像是为了确认似的问着。

“对,绿花纹。有一次我听见那蛇在我里面说它渴了想喝酒,我问它喝水为什么不行,它说水会越喝越寒,酒则越喝越暖。于是我从那时开始迷上了酒。只要我喝多一点,它就会迷迷糊糊,而我则会异常清醒,整个人舒服极了。人前好像再也不用皮里阳秋……但是老三,我不明白为啥大家反而说我迷糊了呢?我感觉自己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彰大爷语气严肃地说着。

“嗯……,除了这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啊大哥?”父亲轻声问。

“倒也不是不舒服,怎么说呢,心里面好像有个会跳的黑鱼,曲里拐弯地上蹿下跳,从一只胳膊跑到另一只胳膊里,再到喉咙里,突然再跳到肚脐的位置,乱得很。黑鱼和蛇一样也喜欢酒。当我想慢下来的时候我就喝这。老三,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大哥,你是说喝酒可以帮你?

“对,酒可以。”

“可是酒伤身。我知道你很痛苦,要不等秋天卖了粮,咱去城里看看吧,城里大夫见得多,准能给咱解决。”父亲关切地说道。

我听得稀里糊涂,捉得住蝉却捉不住蝉音。反复琢磨彰大爷的话,想当然地认为他是病了,而且病变部位在脖子以上。于是我暗自决定以后要学习医学。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些难以置信的东西:冬天里忽然生长出的草原;交错时空里出现的多个自己;覆盖至整个海洋深处的飞鸟;无数无数由脑细胞凭空长出的鱼群;谁的心脏在一夜间液化成瓦蓝的湖泊……

后来他听了父亲的建议去城里看了病,回来后第一时间和大娘来到我家,在门口就开始向我父亲诉苦:“城里的大夫啥也不是,竟说我是喝酒喝的,还说是出现了什么戒断,引发了幻觉,他奶奶的我真想骂人,还幻觉?”

“你先别着急大哥,慢慢说。”说着话父亲将彰大爷请进屋。

“他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我都已经告诉他,我还不会喝酒时这些症状就已经存在,几年后我才喝的酒,反而是喝酒之后才好转的,酒是我的药,可是他全不理会,只让我回家戒酒,你说气不气人?

我和那个大夫说,假如不喝酒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在里边还是外边……可他听后竟然对你大嫂说,酒精可能已经影响到了我的脑子,建议做一些检查……就知道检查赚钱的庸医……”彰大爷气呼呼地说。

“大哥,什么里边外边的,你也先别管喝酒的先后了,要不你先听大夫的,戒酒试一段时间,咱看看再说……” 母亲对大爷说完后对大娘眨了眨眼。

“就是就是,你是大夫还是人家是?人家不比你懂得多了?”大娘白了彰大爷一眼,附和着我母亲。“你就是担心不喝那破玩意儿,见不到你窗户上那个狐媚的……”

“你懂什么?” 大爷突然大声打断大娘,“啥都不知道还在那瞎嚷嚷。”

大娘悻悻地闭上了嘴,没再开口。

在西屋假装学习的我,当时正听得起劲儿,窗户上的什么?怎么不说了……彰大爷为什么不让大娘说?那天之后我对他家东屋的窗子更加好奇了……

彰大爷夫妇走后,我发现面前突然出现一团火球,打也打不灭,躲又躲不开,它烤得我持续膨胀,整个人都向外扩张着,内里甚是不安,想要顺势跳进河里……一直到现在那团火球仍然存在,只是现在我可以掌控它的温度,不再想跳河。尽管是同一团火,我却不再感觉危险反而感到安心。

过了一年,彰大娘不知打哪儿听说,邻村有个算命的杨瞎子,算得很是灵准,彰大爷本就不信这些,无奈拗不过他媳妇。他们费了一番周折找到了这人,瞎子问了彰显的生辰八字,双手在大爷的脸上摸索了一阵儿,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大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彰家祖坟前的大石头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先人挑了理,需他亲自去扫拂干净才行,迷糊大爷听了只觉荒谬,但又不好说什么。当下他心生一计,顺势问到“先生您给算算,我命里会有儿子吗?”瞎子淡淡地告诉他“你命里会有两个儿子。”他听后拽着大娘便往外走,边走边对大娘嘟囔:“整天弄些迷信之说,你听听,还两个儿子?这年头,有了第一个儿子之后谁还会再要孩子?”媳妇虽无奈但也确实赞同,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夫妇二人早已做好打算,下一胎若是儿子,是万万不会再生的。这趟“求医”他们只觉是白花了钱,回去后彰大爷自然也没有按照瞎子的说法去做。

彰显还是和原来一样,经常说些“醉言醉语”,他30岁那年,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自己却大出血去世了,彰大爷伤心欲绝地对我父亲说:“老三,你大嫂活着时并没有享什么福,我还经常……”

又过了两年,彰大爷被劝说着再婚,经媒人介绍他娶了邻村的李寡妇,李寡妇的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好像没人知道,有的人说她前夫是得了一种怪病,当年结婚就是为了冲喜,哪知结婚没几天人就去了。彰显家换了女主人,屋子里的陈设风格也焕然一新,唯一没变的是他那屋的窗子依旧更换频繁。

新来的大娘没有子女,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第二年也给彰显生了个儿子,李大娘生产那天,大爷一看是儿子,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孩子发愣。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山里扫拂了祖坟前的那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没有多余的杂草,只有几株蓖麻,他认出这是一种有毒的中草药。有毒性的植物,一般都带有比较强的药用价值,并不矛盾。上完香后他若有所思:“兴许是死去的人在地下埋得很深很深?不然怎么会也想要到外边的石头上来坐坐呢。”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圣经上的话,“死是众人的结局,活人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

回去后,彰大爷身上似乎有了些变化,他不再经常醉酒,要喝的话也是少量,他学会了控制,但是他说他的“幻觉”依然存在。另外,他住的东屋的窗子仍然频繁更换着。

父亲年轻时在外边学过理发,村里人头发长了都找他,乡里乡亲的,人家给他钱他也不要。一天,彰大爷来理发时给我带了一块糖果,我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挺亲切,我壮了壮胆子,突然问他,“你家玻璃为啥总换啊大爷?”

“……因为大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他想了想,微笑着对我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反复想他说的那句话。他走后我终于忍不住问父亲彰显家窗子的事,可父亲却说他并没注意到彰大爷家总换窗子……我并不想放弃这么多年“窗子”带给我的疑惑,所以我打算自己弄个究竟。

时隔不久,村里有个姓长的光棍,晚上烧炕柴火烧多了,炕上温度过高把被子烧着,房子也跟着着了火,他睡得沉被活活烧死了。

从那以后,彰显又变了,好像更奇怪了,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头发留得长长的也不剪,他开始一年四季都穿着背心和单裤,不管李大娘如何劝说他都依旧我行我素,他在冬天也不生火取暖,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很热,怕被烧死。这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每年冬天迷糊大爷的胡子上就沾满了冰冻的鼻涕,嘴里嘶嘶哈哈的,双手插在袖子里,佝偻着在外面走。我父亲看不下去了狠狠说了他一顿:“这么冷的天哪里就热了,正常生火取暖怎么会被烧死呢,你不能因噎废食啊大哥?”父亲的苦口婆心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春天时,彰显在院子里种满了蓖麻,这种植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好像疯了似的,不停地生长,花簇在7月的太阳下一片鲜红,好像一大团火。在最茂盛的时候,他拿着镰刀把蓖麻的花朵都削去,年年如此反复,每当完成这项工作时,他都要观看好一会儿失去了花朵的蓖麻,怪异表情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也是鲜红的。

李大娘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好像是悲伤无奈,也像是无动于衷。彰显依旧自己住在东屋。

父亲经常在村头小道上追着彰大爷要给他剪头发,可是他说什么也不剪,他俩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面追,画面看起来竟然有些滑稽,父亲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剪头发,他说留长头发是为了吓唬外边的人。父亲无奈,当下想出了一个法子,让彰大爷去我家吃饭,那天母亲炒了一桌子菜,吃饭前父亲对他说,“大哥,吃饭可以,但是必须让我先给你剪完头发再吃……”彰大爷看着满桌子菜不想放弃,就忿忿地让父亲理了发。

吃完饭后,他出去逢人就说:“妈的,刘老三非要给我剪头发,我不剪他非给我剪,真是病得不轻。剪成这样我还怎么吓唬外边的人呢……”

别人实在听不过去,把彰迷糊的话告诉了父亲。我当时非常气愤,问父亲为什么要管他,父亲很悲伤地说:“你彰大爷只不过是迷失了,离他自己越来越远。我没有能力医治他,能做的就只有给他剪个头发,让他在外人面前有个人样子。”

那时年少不能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莫名难过。

大概是小学五年级那年冬季,一天我在同学家玩,晚上八点左右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彰大爷家时,突然看见一只大鸟从他家草垛上飞起,几乎是贴着我的脸飞过,着实被吓了一跳,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那之后也没见过,它的一个翅膀有一个大簸箕那么大。我怔在原地,过了几秒我听到它奇怪的叫声:“哼,哼,哼……”瓮声瓮气的,声音竟有些像彰大爷。

第二天父亲从外边回来,眼神呆滞,整个人好像都木讷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坐了几个时辰,妈妈和我都问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无动于衷,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屋顶的天花板好像被黑色的石棉遮住了,很强的压迫感,呼吸也费力。

好像过了很久,“彰显死了。”父亲平静地说,这几个字像怪兽一样突然向我袭来,冲撞到空气中的瓷瓶,然后掷地有声,不知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我并没有向他们提起前一天晚上遇到大鸟的事,下意识里觉得彰显是变成鸟飞走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对“鸟”这个物种心生好奇与敬畏。

彰显出殡那天,我听到李大娘抽泣着对老人们说,“他说话太多了,白天黑天都在说,这回没的说了。”

我没有看见彰大爷死后的样子,据说他是冻死在自己屋里,脚趾头冻僵了,抬走时被儿子一不小心碰掉了一根。

高三那年我近视了,那之后,我也时常像是在梦中,触碰不到真实感,有时甚至分不清梦里和梦外,却与佩戴眼镜无关。那一年我经常失眠,期间我养成一个习惯,夜里悄悄起来观察鸡笼里那些鸡,我发现他们睡觉时习惯用单腿站立,另一只腿收拢在羽毛里面,脖子反转,头插在翅膀里,爷爷说野外不筑巢的鸟都是这样睡觉的,鸡的睡法体现了鸟类的原始本性。我只觉不可思议,它们单脚都能睡得着,我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睡。我尝试像鸟一样睡觉,可是我并不能找到那个平衡,更别提睡觉,接连尝试一个月后以失败告终。

后来我听人说什么东西都没有绝对的平衡,就连人心都是偏左。而有些平衡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我突然想到彰大爷对我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我并没有力量做疯子。”不能堂而皇之地做疯子,又觉得自己疯癫无比,于是就有了“贼”的行径。

我未能找到自己失眠的缘由,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样。按说我还没到心生疲惫的年纪。

后来我们家搬去了别处,再后来我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学了医,并且硕士专业选了神经病学领域,学习颅脑的病理与生理,我想当然地认为彰显当年所说的“脑袋里面的东西”准确来说应该是前额叶细胞和脑岛细胞。

随着学习的日渐深入,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了他的情况可能并非我想的那样简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他家的玻璃窗耿耿于怀,反复回想他所说的那些话语,有时我竟觉得他好像并没有生病。

我好像也有了一些和他相似的症状,他不清楚自己是在里面还是外面,而我则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在里面还是在外面。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晓得到底是他没病还是我有病。

如今,我已成为一名可以独立出门诊的医生,这个周一我照常在医院门诊的2号诊室出诊,令我没想到的是最后一个患者竟是与彰显类似的“病人”。

患者长金玉,男,56岁,主诉“视觉障碍10年余,加重伴七窍流血30分钟”。

几个人架着他进了屋,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踉踉跄跄,叫喊着“他们都想害我”。家属七嘴八舌囔囔着“他是喝酒喝的,刚又喝了2斤多,每天都得喝,不给喝酒就作,家里的钱都让他拿去换酒了……”

“这个患者应该马上去急诊,这里是门诊。”我看着他还在流血的眼耳鼻口,大声地对他的家属说,同时吩咐对面的护士马上协助家属把患者弄到医疗推车上。可是家属并没有理会我,将患者强行按压在2号诊室的床上。我无奈,但是救人要紧。 赶紧查体,生命体征尚平稳,瞳孔大小及形状无异常,紧急静脉通道扩容,血库登记备血,加急做颅脑CT,结合问诊的情况,抽取化验及查验血型所需的血样,送检……

我发现长金玉意识水平却异常清晰,血也开始减少,看着我满头大汗,他四下里瞅了瞅后,幽幽的对我说:“大夫,我家玻璃窗一到晚上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黄皮子,它晃一晃身子,用一块儿黑布捂住脸,就会瞬间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天天和我聊天……”他继续小声说道“不过得在我喝酒的时候她才会出现,但是旁人却对我说他们不需要喝酒就能看到,喝了反而看不见……”

“窗子的事情有多久了?”我给他消毒面部,备好纱布。

“大概有十年了。”

“除了这个还有哪里不舒服?”

“大夫我很痛苦,感觉自己既在里边又在外边,无比清醒又很是迷糊。”

我抓住了他说的关键词“玻璃窗”,瞬间想到了彰显家那个频繁更换的窗子,而且好巧不巧,长金玉说了和彰显几乎一样的话,“感觉自己一会儿在里边一会儿在外面”, 我盯着他的瞳孔,发现那里明暗交杂,迷茫的笑容好像能生出一朵花。

我一下恍了神,好想问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彰显的人,可是救人要紧,我赶紧让自己进入状态。

头部CT无明显异常,毒物筛查显示有血砷异常,尿砷增高,其余常规化验无明显异常。我看向患者家属,在纸上写下“考虑砒霜中毒可能性大”。我心里莫名难过,紧急给患者催吐、洗胃、硫酸镁导泻……

患者和家属们走后,长金玉的妻子又折返回来,羞愧地对我说,“大夫,我只是看他整天醉着的样子太痛苦……”我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我木讷地想要锁上2号诊室的门,钥匙孔像是塞满了血凝块的脑动脉,我试探着用力向前通,却又发现里面竟撒满了盐。

“他和彰显一样,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还是外面而已,在这个路遥马急的年代,他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看了看“患者”的妻子,平静地对她说。她显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怔在那里。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曼妙的轻音乐,那是古筝弹奏的“高山流水”。

我猝然想起自己也很喜欢酒,各种酒。有没有瘾,我却形容不好。我只知道我的脑子目前为止是可控的,因为我知道“思想”决定自己的一切。

尽管我不知道当年彰显口中的“里外”到底是何含义,但是我似乎知晓了他的感受:既渴望清醒,又觊觎异象;拥抱红玫瑰,又新奇蚊子血;一边张望空中月亮,一边查看地上六便士;既想在里边玩味五味杂陈,又想跑出去笑对红尘。他应该也会觉得自己像个“贼”一样的吧。贪婪得什么都想要。

今年七月我去了海边,记得当时明明是白天,我却看到满天星辰映入大海,抬眼却发现天空一无所有。海面惊现一条绿花纹的蛇,我不知道这条蛇是不是当年彰显脑袋里的那条,我只知道它让我眼前的星辰大海变得灵动多彩,仿佛也变得更深远辽阔,尽管有的人可能会心生恐惧。虽然它扰了彰显的神智,我却对它讨厌不起来。

我站在平静的沙滩上,汹涌的思绪一下子在大海里翻了船,此时此刻我也不清楚是在里边还是外边。

刘看
9月 1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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