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浮现的时候,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9月 5, 2023 阅读 253 字数 10621 评论 0 喜欢 0
秋 by

“我们只能把它卖了,”我记得母亲不容置辩地说道,“冬天长着呢,我到时一个人在这儿,只留下这几个孩子帮我。另外,它食量太大,给牲口的饲料我们本来就不够。”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太阳已经消匿,好像今年都不准备再现身了。每个清晨的到来,都显得更为晦暗,其脸色也越发阴沉。大西洋灰蒙蒙的潮水,潮峰几乎是黄色的,带着脾气,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岸边光滑的圆石;永不知退却的峭壁下散落的这些石头,就像是某个巨人不经意间丢下的。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能听到潮水涌来,撞碎在岸上,周而复始;这种轰雷般的响声来得是如此的冷酷和规律,以至于你可以在它们的间歇中数上节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很难想象那片透彻晶莹的夏日之蓝也是在这里——在那样的季节,只有渔船留下的几线浮油,或者海鸥御风那几抹惊人的白光,才能破坏它的无瑕。而现在,它是浑浊的、愤怒的,甚至是痛苦的;它掷起飞掠的一团团肮脏的褐色水沫、孤零零的货船丢下的眼见就要溃烂的木棍、无主的鸭舌帽、损毁渔网的浮标,和必然要出现的漂流瓶,只是里面什么话也没有。还总见到发黑的、丝絮般的海草,是它从自己身底撕扯下来的,就好像这是一个自戕的季节——拔下隐藏的、私密的、不被察觉的毛发。

我们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母亲说话的时候,很有精神地在捅着她炉子里的木柴和煤块。烧起的烟逃逸出来,翻滚着上升,直到被屋顶压扁。母亲讲什么话都要配合手势,好比她藏起的那个声音,要通过肉体的某种动作才能解放出来。母亲又高又黑,颧骨突起,眼珠是棕色的。她的头发也很黑,又长,往往被很用力地向后束起,在她颈后盘成一个圆的发髻,用珊瑚梳子固定在那里。

父亲则背对我们站着,从窗口看着大海冲击着峭壁。他的两只手在他身后握着,肯定握得很紧,因为皮肤都泛白了——特别是左手。我父亲的左手比右手大,而且左臂也要比正常情况长三英寸。因为他在哈利法克斯的码头上干活的时候,装卸工要用的钩子他都是用左手握着。父亲的肤色没有母亲的那么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现在日渐稀疏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

我们只住过一个地方,就是这个大海和矿镇之间的小农场。夏天父亲总是在自己的地里干活,到了冬天,父亲也曾经去矿场的地洞里面工作。后来地下的负荷他承受不住了,就会在十一月到四月期间,要么接活帮人运煤,要么就在他的林子里加工木材,用于支撑矿井的屋顶。不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想不起矿里还一直有活干的时候,也记不太清是哪个冬天,父亲还能一直陪着我们;而我今年都快十四岁了。现在每年冬天他都会去哈利法克斯,但他离家一般都会很久。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站上一个礼拜或者再多几天,然后他就不见了,只有在圣诞或者偶尔一两个周末,我们才能见到他。原因是他去的地方有两百英里之遥,而且由于冬季的暴风雪,来回会变得艰难,还要顾忌无法预料的突发状况。一两年之前,他周末回家,突然暴风雨降临,它来得是如此猛烈凶残,以至于他直到周四才回去。母亲骂他是个蠢货,来这么一趟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个礼拜的工资——这些钱难道她和六个孩子没地方用吗?从那以后,父亲总等到有些春意才会回家。

“再留它一个冬天吧,也没什么损失,”这时父亲说道,眼睛还是望向窗外,“养着它这么多冬天都过来了,而且它牙齿坏了之后,也吃不了那么多了。”

“它以前还有些用,”母亲立马回道,炉盖弄得乒乓响,“你在家的时候,还会把它带到林子里去帮忙,或是让它帮着驮煤——其实它也驮不了多少。可这几年,它是一点用都没有了。夏天的时候还不如租匹马,或者租个拖拉机,要来得便宜一些。马现在对我们来说没用,年轻的马也没用,更别提这匹大概三月份就会死的马了,我们这些年来费了多少马粮啊。”她终于把炉盖子各归其位地盖好了。

他们说的是我们那匹自我出生起就在家里的老马,斯科特。父亲在地下挖矿时,骑着他度过了两个冬天,自此他和马便喜欢上了彼此。第二年春天,父亲准备此生不再回到煤矿了,就向“公司”买下那匹马来,为的就是能和马一起见到太阳,能一起踏踏芳草。如果斯科特留在地下深处,失明是早晚的事,所以这也是挽救了它的两只眼睛;黑暗会让身在其中者安之如饴。

曾几何时它看上去也和煤炭无二。那时它的皮毛黑得发亮,黑得强健,只有前额中心的一颗白星是黑色覆盖不到的地方。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现在它两眼周围一片灰白,而且刚迈步的时候腿会显得极为僵硬。

“哎,它三月死不了的,”父亲说,“它没事的。去年秋天你也这么说,它不是后来好好的嘛。一旦让他的马蹄子回到绿草上,他就跟回到了两岁时一样。”

过去三四年,斯科特得了肺气肿。我猜是马待的地方不能离海太近,这儿湿气重。他们跟人得哮喘也是一样的,咳嗽,沁汗,难以呼吸。也有可能是因为有太多个寒冬,他被困囿在逼仄的马厩里,只能吃干燥、满是灰尘的粮草。或者它只是老了。也有可能上面说的都是原因。我反正不知道。有人告诉我十岁的弟弟大卫,要把干草弄得潮湿些;去年冬天,从一月头上开始,斯科特就咳得厉害,于是大卫会提着一戽斗的水,洒在我们放到食槽里的干草上。接着大卫就会说,斯科特的咳嗽好多了。我也这么觉得。

“可它终究不是两岁的马了,”母亲又立刻回答,一边穿上她的外套,准备出去喂鸡,“它又老又没用,我们这又不是给老马开的疗养所。我一个人在这儿照顾六个孩子,本身就忙不过来。”

很久以前,父亲的主业是帮人运煤。还是单身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寂寞,有时就会去喝个大醉。二月份昼短夜长,在一家卖私酒的店里,父亲喝酒、谈天、一醉不醒,全然将屋外的冰雪世界抛诸脑后。直到第二天早晨,身体被酒精抽干,他绝望地走到门口,看到马和雪橇就在他昨晚走开时的位置,其实它们全然不必留在那里。雪花像精细的粉末,覆盖雪橇上的煤块,却掩不住它们的黑光。这样的雪不像雨水落下,倒像是凭空出现的露珠,即使是最冷冽之时,它们也来。而那匹马,则在凌晨的冥暗中站成一个鬼影。在他黑色毛皮的外面,昨天的汗液已经结成一层灰白的冰霜,鼻子下面悬着几根微小的冰凌。

父亲无法相信在如此酷寒之下,这匹没有拴住的马,毫无必要地等了他一夜。此刻,马蹄把地上的雪踏得嘎吱作响,结冰的马具下看得到它肌肉的颤动。那一晚之前,父亲从未被世上另一个活物守候过。他把脸埋在马鬃和白霜中,伫立良久。厚重的黑色马毛覆盖着他的脸,颊上凝起冰珠。

这故事他讲过很多遍了,虽然母亲早已听厌。有次大卫坐在他大腿上听完,说他也一样会等的,不管天有多冷、要等多久。母亲说她希望大卫的脑子能正常些。

“行了,我给麦克雷打过电话了,他今天就会来牵它走,”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穿上外套,她准备去喂鸡了,“趁你在这儿,我想把这件事了结了。否则我转个身你又走了,那这个冬天我们又扔不掉它了。詹姆斯,给我拎着桶,”她跟我说,“过来帮我一起喂鸡。至少这还不算浪费饲料。”

“等会儿,”他说,“该死的,给我等会儿。”他从窗口猛地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手已经握成了两个拳头,关节又白又冷。母亲指了指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摇了摇头。父亲一时不好发作,因为母亲反复告诫他不能在孩子面前骂人,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我们拎着桶溜走了。

养鸡的地方,去的时候海浪更高了,风也猛烈到我们只能用身体挡着手中的饲料桶,否则饲料就会被狂风卷起,抛洒向苍穹了。渐渐开始下雨,因为风势强劲,雨点打在桶的镀锌铁皮上,砰砰作响;脸上也是一阵阵刺痛之感。

鸡棚里比较暖和,可气味刺鼻,特别是那些鸡都朝我们拥来的时候。其实它们也不能算鸡仔了,都已经是成熟了的阉鸡。母亲养了一个夏天,就是为了圣诞的时候把它们拿到市场上去卖。每年春天,母亲都收来一两天大的小鸡,给它们喂捣碎了的熟鸡蛋和专门给刚出生的小鸡吃的饲料。之后它们会被放养在露天的鸡圈里,直到秋天,它们就要被关在这里长膘。这个品种叫做“浅花苏塞斯鸡”,母亲喜欢这种鸡是因为它们比较健壮,而且很容易增肥。到了这个阶段,它们看上去极为白皙,鸡冠火红,乌黑的眼珠里闪着金光。它们的脖子白到发光,但脖子根部却很夺目地绕了一圈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很像是谁照着它们的鸡脑袋泼下白色的液体,因为接触了空气,淌到某处突然神奇地变成了黑色。两处颜色迥异,但光泽相仿,让人想到钢琴的琴键。

母亲在它们中间显得步法非常自如,给它们的槽里填上谷糠,倒上我们带来的温水,而它们也因为熟悉母亲,自顾自地在她身前身后拥攘。要说我喜欢它们,那也只是有时候,而我最厌恶它们的,就在于这一切其实都是没意义的。圣诞之前,它们都会被杀掉,去毛开膛;而开春之后,又会有另外一棚的小鸡,外貌、习性,直到最后的命运,都不会有任何两样。你盘算好了要置于死地的东西,要打心眼里喜欢它是很难的,不过要真心讨厌也一样不容易。而且它们还不止一个,数量一大,就会让人感觉它们就像夏天摘的蓝莓、草莓之类的——成群结队地用它们的方式存活一小会儿,等着被挑选和食用。有点不一样的是那些果子自然而然就会在那里,而对于这些阉鸡我们还负有一些责任,除了怂恿它们暴食之外,还要保持它们温暖、健康、壮硕,以尽早达到可以被我们结果的状态。我父亲见到这些阉鸡就不自在,尽可能地找理由躲开。我的朋友亨利·范·戴肯说父亲会这样是因为他是苏格兰人,这个民族在花草和家禽这些事上从来就不在行,他们觉得这些都是女人们干的活,男人动手是丢人的事。亨利的父亲种花弄草、养鸡养鸭都是好手。

我们正在局促的鸡棚里打转,忽然门“砰”地打开,我们眼见大卫几乎是被风雨吹打进来的。“有个男人开着辆卡车,上面有头老牛,”他说,“他刚才进咱们家了。”

我们进厨房的时候麦克雷就站在门口的那张桌子边上,父亲还是在窗子那里,虽然现在已经转过来背对着窗口了。看情势好像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开过口。

麦克雷这个牛贩子今年五十多了,矮小敦实,一张通红脸孔,嘴角叼着根雪茄。他的一双眼睛也很小,还布满血丝。他的裤脚塞在雨靴里,宽皮带是西部风格,棕色山羊皮外套下面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衣,领口没扣上,看得见他带些红色的胸毛。他手里有根短柄长鞭,一直在用来敲他雨靴的侧边。他刚刚在大风雨里走了一小段,所以衣服是湿的,因为厨房里的热量,这股刺鼻的湿气再混合了他雪茄的味道,让人觉得颇为难受。这种气味里闻得到不计其数惊恐的牲畜——它们曾被关在他卡车的车厢里,也曾被他推来搡去——还闻得到牛粪、汗臭和害怕。

“听说你这儿有匹快不行了的老马,”他的话绕过他的雪茄传出来,“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用它来换点水貂饲料。我开的价是二十加元。”

父亲一言不发,不过那双如同他身后大海一样灰暗的眼睛,让我想到曾经有一回,斯科特拖着的圆木撞上半掩盖着的障碍,疯狂地弹飞出去,猛烈的冲力正好压在父亲的双腿上,拖着他碾了一小段,直到撞在一个树墩上。那树墩几乎被撞得连根拔起,斯科特也被撞得差点一屁股坐下。父亲的双眼那时也灰暗,其中映射出的全是恐惧、痛楚和无声的讶异:惊讶的是自己如此苦厄的困境似乎又是如此的熟悉。

此刻的情形,很像他被我们所有人算计了,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六个孩子和抽着雪茄的麦克雷。大海已经在这扇窗上留下不少伤痕,此刻它又被急风暴雨冲击着,而我们绕着父亲围成一圈,他靠着这扇窗,真的很像是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他还是什么话都不说,虽然我知道,此刻他的思维正沿着所有可能供他辩驳的小径飞奔着,但所有的路线又一下被他自己否决,因为他明白在每条路的尽头,都有让他痛心的事实在等着他:“拖延又有什么用?卡车已经开来了,以后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你自己就快走了;它再不会变回年轻了;价格不可能再提了;它可能这个冬天就死了,那我们就什么也拿不到;我们不是在给退休的老马开疗养院;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六个孩子,本身就忙不过来;买饲料的钱该花在你孩子身上;对你来说,难道孩子还没有一匹马重要?你自己走了,把我们留在这儿照料它,不公平。”

他点了点头,离开窗口,朝门口走去。“你不会是要……”大卫说道,可母亲立马打断了他。“闭嘴,”她说,“去,先把鸡喂好了。”然后她好像管不住自己似的说:“至少喂喂鸡还有点意义。”几乎在父亲停下脚步之前,我就知道她已经在后悔添上最后那一句了。我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伸手要抓的东西太多,于是连已经拥有的,恐怕都要全部丢掉了。就像被海水冲刷的那些几乎是垂直的悬崖,你一点点往上攀爬的时候,发蓝的指尖从这个缝隙抓到下一个裂口,突然你见到一根诱人的细枝,就忍不住去抓;就在你伸手的刹那,你心里清楚,很可能这根枝条所寄无物,那里既没有土壤或者植被作为它的根基,甚至很可能这根枝条只是被海浪抛掷起的废物。就在那一刹那,你已经绷紧自己的身体,准备好承受那不可避免的滑落,以及即将到来的疼痛和满身的淤青。不过对母亲来说,这次似乎躲过了这一劫。他只是停了一下,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打开门,迈入了呼啸的风中。大卫僵在那里。

“我想他是去了关牲口的地方。”母亲说,语气出乎意料的轻柔,还用眼神示意我,让我也跟去。等到麦克雷和我走出门口,父亲已经走了一半了。他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整个人侧着走,像把斜斜插进风口的刀子。他的裤管被风撕扯着,紧紧贴着父亲的双腿。

和麦克雷经过卡车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头牛。那是头爱尔夏牛,很大,很老。除了宽阔的肩头以及脖子和下颌上有些樱桃色的斑点之外,它全身几乎都是白的。它套着一个加固了的链式笼头,在鼻圈中穿过两遍的绳子系在车厢地板拴着的一根钢条上,所以牛头也被拽得几乎要贴着地板了。它试图转过身,用背抵挡风雨的抽打,而它庞大的身躯也紧紧地贴在旁边的卡车板条上,跟拴着的牛头构成十分诡异的角度。车厢地板因为雨水掺杂着它自己的排泄物,十分滑腻,每次它想做个什么动作,总觉得它有四脚朝天的危险。这种艰难已经让公牛开始颤抖,肩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有些小小的抽搐,而一对牛眼也已经在眼窝朝上翻起。大雨和它的汗水交汇,从它的两肋淌下,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细流。

“在你身上挂一根像那家伙一样的老二,要不要?”麦克雷迎着风吼道,“这厮不用说日子肯定过得不赖,那玩意儿肯定塞进过不少小母牛啦。好家伙,要是你有那种尺寸,那些小骚货还不整天骚叫着要跟你去小林子后头啊。世上什么都比不过那些小妞,特别是汁水在她们里面咕咕流起来的时候,她们才刚知道那是干吗用的呢。”他志得意满地舔了圈嘴唇,鞭子使劲打了一下他完全湿透的靴子。

牲口棚遮蔽风雨,所以里面显得很宁静。斯科特在第一间隔栏里,第二间是空的,其余就留给了其他牲口。父亲凑上前去,抚着斯科特的鼻子,但什么话都没有说。斯科特则用它的头上上下下蹭着父亲的胸口。虽然斯科特老了,但它依然很强壮,脖子的力量眼见着就要把父亲顶离地面,顶到马厩的墙上去了。

“行了,时不我待啊。”麦克雷说着就解开他的裤子拉链,在隔栏后面的小道尿了起来。

牲口棚里很闷热,很安静,动物和干草的味道几乎是香甜的。只有麦克雷小便的声音打破寂静,而那上面隐约升起的水汽也毁了此时的情景。“啊,真是舒爽啊,”他说,拉上拉链,膝盖一屈,就朝我们走来了,“来瞧瞧,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用背顶着斯科特,几乎是把斯科特背了起来,把它从隔栏这头送到了那头,然后他从马的身侧走到父亲站的地方。他检查斯科特只花了一小会儿,我猜他大概也没指望能换回多少水貂饲料。“你这笼头不错,”麦克雷说,“我再给你加一块钱吧,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了。”父亲盯着他,似乎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察觉不到。“那就这样,”麦克雷说,“二十一加元,这笔买卖就算数了。”父亲接过钱,还是一句话不说,打开了牲口棚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冒雨朝家里走去。我不知道我还留在那里干吗,便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几乎没有一丝声音。母亲去炉灶那里开始洗她的茶壶,而后又把水壶移到这儿移到那儿的。屋外,麦克雷把卡车发动了,我们知道他要把卡车倒到牲口棚旁边的山坡上。他刚购置的新货从那儿装车比较容易。然后除了水壶的嗞嗞声,又万籁俱寂了。水已经开了,应该有个人去把水壶从火上端开;但谁也没有动。

随后,好似被一种奇诡的力量所吸引,我们每个人都挤到了窗口,啊,没错,卡车不出意料地倒上了山坡,麦克雷进了棚里,手上还拿着他那根鞭子。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牵着斯科特。

走出牲口棚时,斯科特差点绊倒,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衡。人和马爬上小山丘的时候,都把脸扭过去,避开强劲的雨势。斯科特静静站在那里,看麦克雷放下卡车的后挡板。挡板放下之后,就在山坡和车厢间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坡道,麦克雷抓着笼头的牵绳先登了上去,等不及似的拽了几下。斯科特的一个马蹄踏上了挡板,或许是臆想,但我觉得我听得到马蹄砸在那块湿板子上的空洞的声音。就在那一刻,它迟疑了,收回它的腿,定在了那里。麦克雷用力拉了一下绳子,毫无作用。他又拉了一下。他走下来,站在挡板的中间,伸手揪住笼头往上拽。我们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要么是哄斯科特,要么是在骂人,或许两者都有。他此时正对着风向,雨水顺着他的脸汩汩淌下。斯科特还是一动不动。麦克雷走下车来,引着斯科特在湿草间绕着大圈,他越走越快,速度不断累加,以至于他和马都像要奔跑起来一般。雨帘斜斜地挂着,他们在雨帘之外,模糊得如同一部严重失焦的黑白电影。突然,麦克雷速度不减地跑上了坡道和车厢,几乎是快步小跑的斯科特就跟在他身后。可就在马蹄接触斜板的刹那,斯科特一下子停住了。绳子瞬间绷紧,本来一路前冲的麦克雷被猛地向后扯去。他撞上牛的身侧,地板上满是泥泞,麦克雷弹开之后哪里站得住,跌进了车厢里湿漉漉的污秽中。我们还没来得及担心他是否受伤,麦克雷又站了起来。他满脸的怒容,身上全是牛粪,褐色的水流一道道淌下来。他挥起鞭子——他居然连摔倒了也没有丢掉它——狠狠地在斯科特的双眼间劈下。后者正僵直地立在后挡板上。斯科特摇了摇头,好像有些恍惚,退了几步又到了湿草中,牵绳就拖在它身后。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窗后的我们其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到我们正在干的事情后又莫名有些难堪,好比是逮住自己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是大卫唤回了不知该作何想的我们。“它不会走的,”他说,又几乎要吼起来,“它就是不会走的,永远不会。它是好样的。现在那男人抽了它,它铁定不走了。它永远不会走的,留下它吧。”他冲向父亲,一把抱住他的双腿。

这时门猝然打开,麦克雷愤怒地站了进来,鞭子还拿在手里。因为那次摔倒,他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透的,褐色的水珠滴下来快连成线了,全落在母亲的地板上。他说话的时候脸都快紫了:“除非五分钟之内把那匹操逼的马给我弄上车,否则咱这交易就算黄了。你们要想再找个人付那么些钱,就为了那个屁用没有的老杂种,你们他妈就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我就感觉世上所有想象中最坏的事情全部降临了。只不过和我之前料想的全然不同。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人的生活会多么艰难,而且做一个成年人也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我一下子自私地担心起来,不止是为了那一刻的我,也是为了多年后的自己。因为我不知怎么总以为在女人、孩子面前,或者甚至在某些男人面前,要是有人说这种话,会见到天崩地裂、电闪雷鸣,或者至少人们会惊恐万状,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尖叫,又或者这个坏人侥幸没有变成石头,那也逃不过某个四肢匀称的正义英雄的制裁。但现实中这些一样都没发生。唯一的变化是父亲眼中那能降下雷雨的乌云越发阴沉,母亲的脸也憋得通红。而或多或少让我震惊的是,除了斯科特不愿上卡车之外,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说真的,所有的事实依然简单到残忍:斯科特老了,我们很穷,父亲没几天就又要走了,这个少了他的家里,是不是还有斯科特,就全看他了。这情形似乎跟母亲多年来保护她的子女不受“脏话”侵害很像,因为终有一天,不管她愿望如何,“脏话”就这样带着可怕的真实感,呈现在我们面前。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情,父亲已经从麦克雷身边走了过去。地上褐色的水潭不断蔓延开来,麦克雷站在其中像是个由恶臭水潭培养出来的巨形植物,而这些污水也是他自己带来的。

本来麦克雷进门的时候,大卫已经放开了父亲的双腿,这时见父亲要走,好似要鱼跃去扑住他。不过我拦住了大卫,用近似于母亲的声音,说了句母亲的话:“我们去把鸡喂完。”我觉得我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手抓着大卫的胳膊,此时用了用力;麦克雷的身躯并不瘦小,堵在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们几乎是从他身侧挤出去的。

屋外,迎着凌厉的风雨,父亲径直走向斯科特。后者有些彷徨之态,背对着风,任牵绳在脸前晃着。他见到父亲,竖起耳朵,用马嘶表示认出了来者。父亲的湿衣服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纤弱,他拿过牵绳,大步走开,那匹马就急切地跟了上来。他们的动作让人觉得是一条小拖船领着巨大的航海货轮入港,区别就在于,父亲和斯科特不论是分开看,还是作为一个整体,都不容置辩地活着!走到挡板处时,这次轮到父亲犹豫和畏缩了,他的脚碰到挡板似乎就收了回来。可斯科特全然没有犹豫畏缩,马蹄和湿的硬木板接触,传来充满坚定和信心的声音;马头几乎要顶到父亲的腰背间,他是如此急切地要跟着父亲,全然不在意他们的下一步是落在什么地方。

自我记事起,斯科特就是跟着父亲的,而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应该向来如此。矿场地下的黢暗洞穴里,它就不管不顾地跟着父亲。干燥时,蹄铁与小道和石子能蹭出火花;也有潮湿的时候,他们俩就前行于齐膝的水中,水花间的落脚处,他们其实也看不见,全凭感觉。身后是运碳车的轰鸣,这本是斯科特拉动的车子,可动势一起,斯科特若有半个趔趄,就会被车轮碾过,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骇人尸体,等着被拖上地面,聊作回旋鸥鸟的盘中腐肉。出了地底,它也跟着父亲,夏火炙烤下,双腿间和马轭下的汗液都被搅成了泡沫,星星点点的白光就这样飘落在它闪亮的黑袍上。在冬天,它也跟着父亲,穿过刚刚结冰的沼泽,一队圆木时而噼啪作响,时而尖声呼啸,就逶迤跟在后面;它喘着粗气踏破晶莹的冰雪,马蹄上方的矩毛处被割破,于是洁白之上,就留下了一串带血的孔眼,是它紫红色的行迹。又是冬天,换成雪橇上如山的煤块,它还是跟着父亲,有些路段风力过强,积雪吹散,地面光秃秃的。它蹲下用劲,肚子都快碰到地面了,行进时呻吟着猛烈地朝两侧摆动,为的是让雪橇往左往右平移,它懂得,要往前走只得如此,否则雪橇是根本不会动的。

父亲还在系马的时候,麦克雷就急步从我们身边走过,砰地甩上车厢后挡板,插上固定它的插销。父亲从车厢侧边翻下来,麦克雷已经蹬着踏板进了驾驶室。引擎一吼,卡车向前一窜。草上留下两道车辙,就像两条巨大的鼻涕虫爬过留下的黏液;尾气滞留在空气中,味道很重。道路在最低处有个拐角,卡车转弯的时候,斯科特想回头看,但绳子系得太短,它转不过来。大雨如同无数被风吹斜的珠帘,整片整片地泼下,我们知道那边发生着什么,却根本看不到。只听得引擎远去,两条湿湿的车辙留在草上,尾气上升在空中。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大卫并不在我身边,而问题浮现的时候,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于是向喧哗的鸡棚快步跑去。

一进鸡棚,我就发现很难看清什么,呼吸也很困难,同样困难的是相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能在转瞬之间造成这么大的破坏。浑浊的空中包罗万象,有从地板上扰起来的各种灰尘,有扯碎的稻草,还有小小的白色鸡毛,沾了红点,在空中飞舞、沉降、旋动。很多阉鸡都满身带血或是饱受重创,它们受了惊吓就想飞到旁边,但又笨拙,往往会在空中和同伴撞到一起。平日里给它们喂食过多,它们的身体对于孱弱的、如同摆设一般的翅膀来说实在是太重了,几乎很难起飞,经常踉跄个几尺远,就摔瘫回地面,振起一些尘土。它们的叫声里全是惊恐,让人感觉和它们的飞行一样怪异,就好像它们完全演不了这个强加的角色似的。大多数的鸡已经奄奄一息,垮在地上,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就像一团团用来擦去血迹的灰色报纸,让人哀伤。它们身上的光泽永远地暗淡了。

大卫在这其中如同一个血迹斑斑的狂舞托钵僧,几乎是没有意识地朝四面八方挥舞着他的斧子,如同是被蒙住了双眼一般。灰尘落在他脸上,因为潮湿,就留在了那里,而泪水又在这片灰色中划出两道细细的痕迹,就像两条没有目的的寂寞的小河。一根小羽毛黏在他的额头上,他咳嗽的同时也在抽泣。

父亲出现在门口时,他好像才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精疲力竭之时,他最后一次举起斧子,扔向父亲。“杂种!”他的骂声好像是对麦克雷小型的、拙劣的模仿,然后大卫就从我们身边窜出门去,差点撞上从雨幕中走出来的母亲。他扔斧子时已没有多少气力,斧子毫无威胁地从墙上弹下,落定在父亲的脚边,上面有水,有血,有羽毛和始终没有掉下来的肉末。

我为这些阉鸡伤心,现在它们是如此残毁和无用地躺在那里;我也为母亲伤心,她为我们所有人在这些阉鸡上花费了太多心血。但我不知道此刻我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

我们从那个伤心之处离开时,刀割般的海风吹来,其中又新添了几许愤恨,它似乎要将我们吹离地面,扔出云外去。你身前的衣服被紧紧压在身体上,所以裆下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而身后那个翻腾的气球也在不懈地拉扯着你的背脊。你只有转过来或者低头时才可能喘气,否则呼出的气会不由分说地被吹回你的肺里,于是你的喉咙会抽搐、作呕。现在大雨中已经夹杂着会刺螫你皮肤的冰雹,然后又迅疾演化成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你眼前的雪阻隔了一切,其实它从海上奔袭而来,但在这一片洁白的飞旋中,大海已经消失了,而它这种隐形的近在咫尺变成一个深沉的男低音,轰鸣、嘶吼,跟作为男高音的风声交缠在一起。你几乎成了一个不能动弹、不能呼吸的盲人。还好只是“几乎”。每次你转一下头,弯一下腰,你还是能稍稍活动和呼吸,或者听到和看到一些东西。这的确不算什么,但是你也只能珍惜你所拥有的那一点聊胜于无了;你的脚趾会下意识地蜷起来,好似它们正努力要抓住你脚下的土地。

我停下脚步,从风吹来的方向别过头去,看刚刚走过的路。我的父母在那里,被风吹在了一起。他们也不再前进,只是站定了试图不被吹动。他们侧过身,面对面倚向对方,肩靠着肩,就像三角屋顶那两根对接的椽木。父亲的臂膀绕上了母亲的腰,母亲也不像我以往看到的那样,将它们移开了。她的手反而抬起,将珊瑚梳子从她厚重的发髻中取了下来。我从没见过母亲的头发究竟有多长,现在它舒展着一直垂到了地面。那乌黑的长发被狂发扬起,与落在头发上又融化的雪花一样散射着光芒。长发包裹起了父亲的脑袋,而父亲也将脸埋入那厚重的黑暗中,又将母亲搂得更紧了些。我想他们会在那里站很久很久的,依靠着彼此,顶着凛冽的风雪,任脸上结起冰霜。看起来我应该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所以我转过来,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每次都向前一点点。我想我还要去找到大卫,可能他会明白的吧。

陈以侃/译

9月 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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